凡煙小說

再訪

關燈
再訪

段予安在弄堂口站了一會兒。

陽光從西邊斜射進來,把巷子一分為二,一半在光裏,一半在影裏。他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單調的回響。弄堂很安靜,這個時間點沒什麽人,只有幾輛自行車靠在墻邊,車筐裏落了幾片枯葉。

空氣裏有桂花的香味,不是從哪家店裏飄出來的,是這附近種了桂花樹,到了秋天,滿城都是這個味道。

他走到“昔時甜”門口,玻璃櫥窗裏的燈亮著,暖黃色的,照在那幾款精致的點心上。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木牌,寫著“營業中”。他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和昨天一模一樣。

店裏只有一桌客人,是一對年輕情侶,坐在角落裏,頭挨著頭,分食一塊蛋糕。林恬不在前臺。收銀臺後面沒有人,廚房方向傳來細微的響動,像是打蛋器的聲音,嗡嗡的,和他的空調送風聲很像。

段予安在靠窗的那個位置坐下了——昨天坐的那個位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是同一個,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腿自動走了過去。

他坐下以後,又等了一會兒。打蛋器的聲音停了,廚房的門簾掀開了。林恬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點心走出來。他今天沒穿廚師服,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圍裙還是那條淺藍色的,系在腰上,帶子在身後打了個蝴蝶結,那結打得有些歪,一邊長一邊短。

他擡起頭,看見段予安,楞了一下,顯然記得他。

“段先生?”他把盤子放在櫃臺上,擦了擦手,走過來,“您今天來得早。”

“剛好路過。”段予安說。他知道這不是實話,但他不能說實話。他不能說他特意開了半個小時的車,把下午的安排全推了,就為了來吃一碗桂花凍。那聽起來像一個笑話,一個三十歲男人不應該講的笑話。

“還是浮生雪?”林恬問。他記住了。他記住了他昨天點的什麽。

段予安點了點頭。

林恬轉身走進廚房。段予安看著他的背影,白色的襯衫,淺藍色的圍裙,蝴蝶結歪歪的。襯衫有些大,領口松垮垮地搭著,露出一截鎖骨。他的頭發比昨天長了一點,垂在額前,被熱氣蒸得微微發卷。

桂花凍端上來了。琥珀色的,裏面嵌著金黃色的桂花花瓣。白色的盤子,銀色的小勺。林恬放下盤子的時候,說了一句“今天的桂花凍比昨天好,我多放了一點蜜”。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但他們是陌生人,昨天才認識。

段予安舀了一口,送進嘴裏。甜的,軟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炸開。比昨天甜了一點,但他覺得太甜了。他想起夢裏的那句話,想起那個人端著碗,說“太甜了”。是他說給那個人聽的,還是那個人說給他聽的?他分不清了。

“怎麽樣?”林恬沒有走,站在旁邊,歪著頭看他,等他的評價。

“太甜了。”段予安說。

林恬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昨天多了一點什麽,也許是不好意思,也許是別的。“那我下次少放一點蜜。”他說。

段予安搖了搖頭,又舀了一口。“不用。這樣剛好。”

林恬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笑了一下,轉身回廚房了。段予安一個人坐在那裏,慢慢地吃著那碗桂花凍。每一口都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時間。他不想走。他不知道為什麽不想走,但他真的不想走。

那對情侶走了,店裏就剩他一個人。林恬從廚房裏出來,手裏拿著一塊抹布,開始擦旁邊的桌子。他擦得很認真,每個角落都擦到了。

“段先生,您是做什麽工作的?”林恬問,沒有擡頭。

“做點生意。”

“什麽生意?”

“房地產,投資。”

林恬點了點頭。“那很辛苦吧?”

“還好。”

“您看著不像做生意的。”

“像什麽?”

林恬擡起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西裝上停了一下,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在他的眉尾那道淺疤上停了一下。

“像軍人。”他說。

段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

“像軍人。”林恬低下頭,繼續擦桌子,“站得直,坐得也直,說話不拐彎。不像生意人。”

段予安沒有說話。他把最後一口桂花凍吃完了,放下勺子。

“你見過軍人?”

“沒有。就是感覺。”

林恬擦完了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邊。他沒有回到廚房,而是在段予安對面坐了下來。這在服務行業是不太禮貌的做法,客人還沒走,你就坐下了。但段予安不介意,他甚至希望他坐下。

“段先生,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林恬說。

“問。”

“您為什麽來我這裏?”

段予安看著他。

“您住在浦東吧?您的西裝是定制,您的表是百達翡麗,您開的車不會低於兩百萬。您不應該出現在靜安寺的一條弄堂裏,吃一碗二十塊錢的桂花凍。這不是您的世界。”林恬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客觀事實,沒有貶低自己,也沒有擡高對方。他只是在陳述一個誰都看得出來的事實。

段予安沈默了一會兒。

“因為好吃。”他說。

林恬看著他,看著他的表情。過了幾秒鐘,他笑了。“您這個人,真不會撒謊。”

段予安沒有反駁。

“但我謝謝您。”林恬站起來,“謝謝您覺得好吃,謝謝您來第二次。如果您下次還來,我給您做一碗不甜的。鹹的。”

“鹹的桂花凍?”段予安皺了皺眉。

“我開玩笑的。”林恬笑了,那笑容比之前都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齒。他的牙齒很白,很整齊,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段予安看著那張臉,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動,是比心動更深的、更老的東西——像是某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熟人,隔了幾十年,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忽然遇見了。

“走了。”段予安站起來。

“慢走。歡迎下次光臨。”

段予安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下來,回過頭。

“林恬。”

“嗯?”

“你一個人看店?”

“嗯。合夥人今天也不在。”

“你每天都一個人?”

“差不多。習慣了。”

段予安看著他。他想說“你一個人不累嗎”,想說“你一個人不怕嗎”,想說“你一個人不孤單嗎”。但他說不出口。他沒有資格問這些。他是一個只來了兩次的客人,他連這個人的電話號碼都沒有。

“走了。”他說。

“慢走。”

鈴鐺響了。他推門出去,站在弄堂裏,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昔時甜”,手寫的,字跡清秀。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什麽東西拽住的人,拽住他的不是那塊招牌,不是那碗桂花凍,是那個人。那個穿著白襯衫、圍著藍圍裙、蝴蝶結系歪了的人。

回到車裏,他沒有馬上發動。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弄堂口。有人在巷口遛狗,是一只金毛,搖著尾巴,走一步回頭看一眼主人。

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在搜索欄裏輸入了“昔時甜”三個字。出來一個公眾號,頭像是一碗桂花凍,簡介裏寫著“昔時甜甜品店,靜安寺弄堂裏的小店。浮生雪,憶江南,桂花釀。等你來嘗。”他點了關註。

然後他打開通訊錄,看著沈淮的號碼,猶豫著要不要讓他去查林恬的信息。查一個人的信息對沈淮來說太容易了,身份證號、住址、電話號碼、微信、微博、家庭背景,一張紙就能寫清楚。但他沒有撥出去。

他不想查。查出來的東西是冰冷的、格式化的、沒有溫度的。他想自己知道——慢慢知道。一碗一碗地吃,一句話一句話地問。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駛出了停車場。

第二天,他又來了。

第三天,他也來了。

第四天,他沒有來。不是不想來,是去了外地出差。出差三天,他每天在那座城市的酒店裏,翻來覆去睡不著。不是床不舒服,是腦子裏那個人的影子太清楚了。他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甜品店。他買了一杯速溶咖啡,站在路邊喝,苦得要命。他想念那個味道——琥珀色的桂花凍,金黃色的花瓣,甜得發膩的蜜。

第五天,他回到上海,下了飛機,沒有回家,沒有去公司。他開著車,直接去了靜安寺。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太陽快落山了,弄堂裏的路燈亮了。他推開門,鈴鐺響了。

林恬正在櫃臺後面算賬,聽見鈴鐺聲擡起頭。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段予安幾乎以為是錯覺。但它在那裏,在那一瞬間的光裏。

“段先生,您出差了幾天?”林恬問。

“你怎麽知道我出差了?”段予安有些意外。

“您三天沒來了。”林恬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耳朵紅了一點,很小一點,不仔細看不出來。段予安看出來了。

“去了一趟廣州。”段予安坐下來。

“還是浮生雪?”

“嗯。”

林恬走進廚房。這一次,段予安聽到了廚房裏傳來的聲音——不是打蛋器,是他哼歌的聲音。調子很輕,沒有歌詞,只是一遍一遍地哼著。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曲子,但他的身體知道。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節拍,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合奏。

桂花凍端上來了。

“今天的蜜放了正常量。不是少的,也不是多的。正常的。”林恬說。

段予安舀了一口。甜的。不太甜,也不太淡。正常的。

“好吃。”他說。

林恬在他對面坐下來。這一次他沒有問“你為什麽來”,也沒有問“您是做什麽工作的”。他坐在那裏,安靜地看著段予安吃。

“段先生。”

“嗯。”

“您結婚了?”

段予安看著他。

“沒有。”

“有女朋友?”

“沒有。”

“男朋友?”

段予安看著他。林恬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隨口一問,像是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段予安註意到了,他緊張。

“沒有。”段予安說,“你呢?”

林恬笑了一下。“我天天在店裏,哪兒有時間。”

“你對每個客人都問這麽多?”

林恬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就你。”

段予安的心跳快了一下。他沒有表現出來,低下頭,繼續吃桂花凍。但他聽見了那句話,每一個字都聽見了——“就你”。他不太了解這個叫林恬的人,不知道他喜歡什麽顏色、喜歡什麽季節、喜歡什麽電影。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人也記得他。記得他喜歡什麽,記得他幾天沒來,記得他坐在哪個位置。

段予安把碗裏的桂花凍吃完了,放下勺子。

“林恬。”

“嗯。”

“你幾點下班?”

林恬看了看墻上的鐘。“九點。還有一會兒。”

“我來早了。”

“不早。您什麽時候來都不早。”

段予安看著他。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清亮的眼睛,和微微彎起的嘴角。

“那明天呢?”段予安問,“明天什麽時候來不早?”

林恬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新月。

“明天店休。”

段予安楞了一下。“明天星期幾?”

“星期二。每個星期二店休。”

段予安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

“慢走。明天不開門,您別來了。”

“我知道。”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下來,回過頭。

“林恬。”

“嗯。”

“後天見。”

林恬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好。後天見。”

鈴鐺響了。段予安走出弄堂,坐進車裏。他沒有馬上發動,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路燈。燈是橘黃色的,光暈一圈一圈的,像一碗盛在碗裏的桂花湯圓。不對,是桂花凍。

他想,後天,他要告訴他關於桂花湯圓的事。關於一個司令,一個刺客,一個在月下送糖水的故事。他不知道他會不會信。也許他不信,也許他覺得他是個瘋子。但他要說。他必須說。

因為那個拉琴的人,就是林恬。他確定。不是懷疑,是確定。從第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只是不敢信。

現在他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