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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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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別

段凜戈走了。走得悄無聲息,像一片雪落在雪地裏,沒有驚動任何人。林驚羽握著他的手,從深夜握到天亮。他的手從涼變冷,從冷變冰。林驚羽沒有松開,他把那只手貼在自己臉上,想用自己的體溫把它捂熱。但捂不熱了。他試了很久,那只手還是涼的。

天亮的時候,玉蘭推門進來。他端著一碗粥,站在門口,看見林驚羽坐在床邊,握著段凜戈的手,一動不動。段凜戈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玉蘭手裏的碗掉了。粥灑在地上,碗摔碎了,碎片濺了一地。他沒有撿,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段凜戈的臉。

“段先生。”他叫了一聲。沒有回答。“段先生。”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回答。

玉蘭把手覆在段凜戈的手上。那只手是涼的,硬的,沒有脈搏。他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手背上,滴在那只已經涼透了的手上。他哭得很輕,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掉,沒有聲音。他哭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林驚羽扶起來,扶到椅子上坐下。

“阿鴻,你坐一會兒。我去燒水。”

他出去了。

蘇晴站在門口,已經聽見了動靜。她沒有進去,轉身去了廚房。她燒了一鍋水,泡了一壺濃茶,端進去。林驚羽坐在椅子上,還是那個姿勢,頭低著,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空的,段凜戈不在那裏了。

“林哥,喝口茶。”蘇晴把茶杯遞過去。

林驚羽沒有接。

“林哥,你得活著。段老板走的時候,你答應過他的。”

林驚羽擡起頭,看著她。眼睛裏沒有淚,幹了,像兩口枯井。

“他走了。”

“我知道。所以你更要活著。”

林驚羽低下頭,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濃得像藥。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苦的,還是苦的。沒有甜。那個說“太甜了”的人不在了,什麽都變苦了。

阿強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靠著門框,看著段凜戈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臉朝著窗戶。窗戶開著一條縫,雪光從外面映進來,照在他臉上,像一層薄薄的白紗。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看雪,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阿強蹲下來,蹲在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裏。他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一臺快散架的機器。

周明遠在竈臺後面站了很久。竈臺的火還沒有點,鍋是冷的,湯底沒有熬。他不知道該不該生火。段凜戈不在了,誰煮面?他站在竈臺後面,手撐著竈臺邊緣,低著頭,一動不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像一個問號。

段凜戈的葬禮很簡單。

玉蘭找了一塊木板,周明遠刨平了,林驚羽在上面寫了“段凜戈”三個字。字和以前一樣,不算好看,但很大。沒有其他的字,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籍貫,沒有“桂花面館創始人”。只有他的名字。他這個人,一輩子話少,死了也不喜歡啰嗦。三個字,夠了。

他們把段凜戈埋在桂花樹下。不是澳洲的桂花樹,是南洋的那一棵。玉蘭說,他活著的時候惦記這棵樹,死了就讓他守著。林驚羽沒有反對。他抱著骨灰盒,從澳洲坐船回到了南洋。玉蘭、蘇晴、阿強、周明遠也跟著回來了。幾個人又回到了那個小鎮,回到了那間面館。

面館的門板還在,招牌還在,竈臺還在,案板還在,那口鍋還在。一切都和他們上次回來時一模一樣。只是門口那棵桂花樹,又長高了。樹幹已經有碗口那麽粗了,樹皮深褐色,裂紋縱橫,像一張老人的臉。枝頭光禿禿的,花謝了,葉子也落了大半。但根還紮在那裏。

林驚羽蹲在樹根旁邊,用手挖了一個坑。土是濕的,阿洛每天澆一碗水,十幾年了,沒有斷過。現在阿洛也不在了,但土還是濕的。他把骨灰盒放進去,培上土,拍了拍。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棵樹。

“段凜戈,樹在這裏。你也在這裏。”

玉蘭站在他身後,手裏端著一碗茶。他把茶澆在樹根上。

“段先生,喝茶。今年的新茶,蘇晴泡的。她泡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你嘗嘗。”

沒有回答。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什麽。也許是“好喝”,也許是“太燙了”,也許什麽都不是。

阿強蹲在樹旁邊,用手摸著樹幹。樹皮糙糙的,滑滑的,涼涼的。他摸著摸著,把臉貼上去。臉是熱的,樹皮是涼的,貼在一起,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擁抱。

蘇晴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切。她沒有上前,沒有澆水,沒有摸樹幹。她不認識段凜戈,她來的時候段凜戈已經老了。但她是蘇晴,蘇婉的妹妹。面館的賬是她管的,桂花樹的肥是她施的。她覺得自己也算這個家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五個人住在了面館裏。地鋪打在地上,被子不夠,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和幾年前從澳洲回來時一模一樣。只是少了一個人。

林驚羽躺在地鋪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還是那條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道幹涸了的河流。裂縫比以前更寬了,但還在那裏。段凜戈不在了,裂縫還在。面館還在,樹還在,人還在。

“玉蘭。”

“嗯。”

“你說,他一個人在那下面,冷不冷?”

“不冷。樹根抱著他。樹是暖的。”

林驚羽沒有再問。

那個秋天,桂花沒有開。也許是因為樹根旁邊埋了一個人,它需要時間適應。也許是因為那年雨水多,花芽沒長好。也許它只是不想開。沒有人知道原因。玉蘭每天還是澆一碗水,澆在樹根上,澆在段凜戈的頭頂上。他不急,樹也不急。今年不開,明年會開。明年不開,後年開。總有一天會開的。林驚羽也這麽想。但他等不了那麽久了。

那年冬天,林驚羽也病了。不是大病,是老了。他的身體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他不咳嗽,不發燒,只是沒有力氣。躺在床上,不想吃,不想喝,不想說話。

玉蘭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床頭。

“阿鴻,吃點。”

“不餓。”

“不餓也得吃。”

林驚羽搖了搖頭。

玉蘭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手很涼,骨節突出,皮膚薄得像紙。和段凜戈走之前的那個晚上,一模一樣。

“阿鴻,你得活著。段先生走的時候,你答應過他的。”

“我答應過。但我做不到。”

玉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讓眼淚流。

“阿鴻,你不能死。你死了,這個家就散了。”

“不會散的。樹在,家就在。”

林驚羽看著窗戶。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縫,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沒有雪,澳洲下雪了,南洋不會下雪。

“玉蘭。”

“嗯。”

“那棵桂花樹,等它開花了,你替我跟它說——我等了很久了。”

玉蘭把臉埋在床單上,肩膀在抖。

那天夜裏,林驚羽把胡琴抱在懷裏。琴筒上的那道裂縫還在,比以前更寬了,像一張裂開的嘴。他把手指按在弦上,想拉一首曲子,但沒有力氣拉。他輕輕撥了一下弦,弦發出嗡的一聲,很輕,像一只蜜蜂在很遠的地方飛。

“段凜戈。”

“嗯。”——沒有回答。但他聽見了,在心裏聽見了。

“你那裏冷不冷?”

“不冷。”——心在回答。

“你那裏有沒有桂花?”

“有。滿樹。”

林驚羽笑了,把胡琴抱得更緊了。

第二天早上,玉蘭推門進來的時候,林驚羽已經走了。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胡琴抱在懷裏,弦還繃著,一根都沒有松。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他臉上,亮晃晃的。

玉蘭站在門口,沒有哭。他站了很久,然後走過去,把被子給林驚羽蓋好。蓋到下巴,和段凜戈走的時候一樣。

“阿鴻,你見到段先生了?”

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見到了。一定見到了。

他們把林驚羽埋在段凜戈旁邊。也在桂花樹下,挨著段凜戈的骨灰盒。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中間隔著樹根。樹根會把他們纏在一起,纏緊了,再也分不開。玉蘭把林驚羽的胡琴放在樹根旁邊,用土培好。琴還在,弦還在。只是沒有人拉了。

蘇晴在樹旁邊種了一棵新的桂花樹。不是從別處移來的,是這棵大樹的分枝。她從大樹上剪下一根枝條,插在旁邊的土裏,澆了水。

“玉蘭哥,它能活嗎?”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第一棵也是這樣種的。沈懷秀從長沙帶來的,只有筷子那麽粗。現在長成了大樹。”

蘇晴看著那根細小的枝條,笑了笑。“那就等。等它長大,等它開花。”

那天晚上,四個人坐在一起吃飯。竈臺上的火是周明遠點的,面是他煮的,湯底是他熬的。他和段凜戈煮的面已經分不清了。玉蘭吃了一口,說“淡了”。周明遠說“明天多放一把骨頭”。玉蘭點了點頭。

阿強吃完了面,把碗裏的湯也喝了個幹凈。他放下碗,說了一句“段老板,面還是那個味”。說完才想起來,段凜戈不在了。

蘇晴低下頭,擦了擦眼睛。

玉蘭沒有說話。他端著碗,慢慢地吃,一口,兩口,三口。吃完了,把碗放下。

“明天,我們去給樹施肥。”

“好。”阿強說。

“後天,把面館重新刷一遍。墻上的石灰掉了。”

“好。”蘇晴說。

“大後天,泡一壺新茶,放在樹下。段先生喜歡喝茶。阿鴻也喜歡。”

周明遠點了點頭。

那年春天,桂花開了。

不是大樹開的,是旁邊那棵小樹。枝條插下去才幾個月,只有手指那麽粗,葉子還沒長齊,但花開了。幾朵小小的、金黃色的花,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香味藏不住,風一吹,整條巷子都是甜的。

玉蘭蹲在小樹旁邊,看著那幾朵小花。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阿鴻,段先生,樹開花了。你們看見了嗎?”

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他的手心裏。他把手合上,握緊了,像握住了什麽。

活著的人替死了的人活。樹替所有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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