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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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
桂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第三年，滿樹金黃。
玉蘭不再數花了。太多了，數不過來。他每天早上還是澆一碗水，澆完了站在樹下面，仰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花。陽光從花縫裏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他的頭發白了幾根，不多，藏在黑發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自己知道。每天早上洗臉的時候，他對著水盆裏那幾根白發看一會兒，然後用手拔掉。蘇晴有一次看見他在拔頭發，說“別拔了，越拔越多”。他說“不多，就幾根”。蘇晴說“幾根也是多，你才多大”。玉蘭想了想，他多大？他忘了。從北平出來以後，他就不過生日了。生日是給有家的人的，他沒有家。面館就是他的家，桂花樹就是他的家人。
蘇晴的算盤打得越來越好了。面館和茶館的賬她一個人管，月月清，年年清。段凜戈那個鐵盒子裏的錢越來越多，從幾塊變成了幾十塊，從幾十塊變成了幾百塊。蘇晴說存夠了可以開分店，段凜戈說不開，一家就夠了。蘇晴說那你存錢幹什麽，段凜戈說存著，萬一哪天又要跑。蘇晴說仗都打完了還跑什麽，段凜戈沒有說話。他習慣了存錢，習慣了留退路，習慣了在安穩的日子裏想著不測的風雲。這些習慣改不了，他也不打算改。
阿強胖了。從海上漂過來的時候，他瘦得像一把幹柴，骨頭一根一根地突出，摸上去硌手。現在臉上有肉了，肚子也圓了一些，笑起來腮幫子鼓鼓的，像個發面饅頭。他還是每天晚上睡覺前數名字——蘇婉、沈懷秀、阿洛、阿洛的狗——但他不再哭了。他數完了，翻個身，就能睡著。他也不做噩夢了，或者說他不再記住噩夢了。林驚羽問他，你不想她們了嗎？他說想，但不想哭了，哭沒有用，她們回不來，他也回不去了。
周明遠成了面館的主廚。段凜戈把竈臺讓給他了。不是全部讓，是慢慢讓。先是讓周明遠煮午市，他自己煮晚市。後來午市晚市都讓周明遠煮，他自己站在旁邊看，偶爾說一句“火小了”“鹽多了”“面硬了”。周明遠聽著，改著。他的面越煮越好，李老板不在了，沒有人說“第三名”了，但來吃面的客人說“比墨爾本那家還好”。周明遠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那天晚上他多揉了兩斤面。
段凜戈老了。
不是突然老的，是一點一點老的。先是頭發，鬢角白了幾根，他不讓林驚羽拔，說拔了還會長，浪費工夫。然後是腰，站久了酸，坐著揉面腰也酸，他弄了個矮凳子坐在竈臺後面煮面，林驚羽給他縫了個棉墊子墊著。然後是手，揉面的力氣不如從前了，揉出來的面團沒有以前那麽筋道，他就多揉一會兒，揉不動了就讓周明遠揉。他的背也駝了一些，走路沒有以前那麽快了，但步子還是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林驚羽也老了。他的手指不如以前靈活了，按弦的時候會抖，拉出來的音有時候會顫。他調了調琴弦，把弦調松了一些，按起來不那麽費力了。他拉琴的時候閉著眼睛，不看譜子，也不看手指。那些曲子他已經爛熟於心，閉著眼睛也能拉。閉著眼睛的時候，他能看見很多東西——北平的戲園子，司令府的書房，月下靶場上兩個人並肩而立的身影，香港的面館，南洋的海邊，澳洲的沙灘。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他眼前流過，像是在放一場很老很老的電影。
那年秋天，段凜戈病了。
不是大病，是風寒。咳嗽，發燒，渾身沒勁。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只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那道舊疤還橫在眉尾，顏色比以前淺了，和周圍的皮膚差不多了。林驚羽坐在床邊，端著一碗姜湯，用勺子餵他。
“喝點。”
“不燙？”
“不燙。我吹過了。”
段凜戈張嘴，喝了一口。姜湯辣，他咳了兩聲，林驚羽用手帕給他擦了擦嘴角。
“段凜戈。”
“嗯。”
“你多久沒病了？”
“好幾年了。從香港開始就沒病過。”
“那是你沒說。”
段凜戈沒有說話。
玉蘭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床頭櫃上。“段先生，吃點粥。白粥，沒放鹽。”他蹲下來，把被子給段凜戈掖了掖，動作很輕，像在照顧一個孩子。
蘇晴在茶館裏泡了一壺姜茶，給來吃面的客人一人倒一碗。“老板病了，今天的面周明遠煮。不好吃別罵，罵了也沒用。”客人們笑了，端著姜茶喝。
阿強劈了一堆柴，碼在竈臺旁邊，碼得整整齊齊，像軍營裏的炮彈箱。他蹲在段凜戈床邊，看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出去了。
“周明遠。”阿強走到廚房裏。
“嗯。”
“段老板會不會死？”
周明遠正在揉面，手停了一下。
“不會。風寒，不是大病。”
“可是他老了。”
周明遠沒有回答。他把面團摔在案板上，繼續揉。
那天夜裏，林驚羽坐在床邊，握著段凜戈的手。段凜戈睡著了，呼吸均勻，但林驚羽知道他沒睡著——他太了解他了，睡著的呼吸和醒著的呼吸不一樣。睡著的呼吸是沈沈的、綿綿的，像河水在河道裏慢慢流。醒著的呼吸是淺的、短的，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
“段凜戈。”
“嗯。”
“你沒睡著。”
“睡不著。想事情。”
“想什麽？”
段凜戈沈默了一會兒。
“想那棵樹。”
“哪棵？”
“門口那棵。桂花樹。”
林驚羽透過窗戶看了一眼。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站著，葉子墨綠，花已經謝了，枝頭空空蕩蕩的。但它活著，根紮得很深，樹幹粗壯，風來了搖一搖，風過了又站直。
“段凜戈。”
“嗯。”
“等你好起來，我們去給樹施肥。”
“好。”
“再買幾棵，種成一排。”
“好。”
“等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
段凜戈握緊了林驚羽的手。
“林驚羽。”
“嗯。”
“你說，我們能活到那一天嗎？”
林驚羽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段凜戈的臉上，照出那道舊疤，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桂花樹還在。它活著，我們就活著。”
段凜戈笑了，笑得很輕。
段凜戈的風寒好了。他下了床，走到門口，站在桂花樹下面，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頭。花謝了，葉子也落了不少，但樹幹比以前更粗了，樹皮的顏色更深了，裂紋像一張老人的臉。
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
“林驚羽。”
“嗯。”
“明年會開更多。”
“嗯。”
“後年更多。”
“嗯。”
“一年比一年多。”
林驚羽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陽光照在段凜戈的頭發上，白頭發好像又多了幾根。但他站得很直，背沒有駝，肩膀還是那麽寬。
段凜戈也老了，但他的心沒老。他的心還停在北平，停在司令府的書房裏，停在林驚羽第一次給他送桂花湯圓的那天晚上。那碗湯圓很甜，甜到現在他還能嘗到那個味道。
“太甜了。”他說。
林驚羽楞了一下。
“你說什麽？”
“太甜了。你那碗桂花湯圓，太甜了。”
林驚羽笑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
“因為真的很甜。”
風從海上吹來，吹動了桂花樹的枝條。沒有花的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說什麽話。
他們聽不見，但他們覺得，那是好話。
活著，活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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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第三年，滿樹金黃。
玉蘭不再數花了。太多了，數不過來。他每天早上還是澆一碗水，澆完了站在樹下面，仰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花。陽光從花縫裏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他的頭發白了幾根，不多，藏在黑發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他自己知道。每天早上洗臉的時候，他對著水盆裏那幾根白發看一會兒，然後用手拔掉。蘇晴有一次看見他在拔頭發，說“別拔了，越拔越多”。他說“不多，就幾根”。蘇晴說“幾根也是多，你才多大”。玉蘭想了想，他多大？他忘了。從北平出來以後，他就不過生日了。生日是給有家的人的，他沒有家。面館就是他的家，桂花樹就是他的家人。
蘇晴的算盤打得越來越好了。面館和茶館的賬她一個人管，月月清，年年清。段凜戈那個鐵盒子裏的錢越來越多，從幾塊變成了幾十塊，從幾十塊變成了幾百塊。蘇晴說存夠了可以開分店，段凜戈說不開，一家就夠了。蘇晴說那你存錢幹什麽，段凜戈說存著，萬一哪天又要跑。蘇晴說仗都打完了還跑什麽，段凜戈沒有說話。他習慣了存錢，習慣了留退路，習慣了在安穩的日子裏想著不測的風雲。這些習慣改不了，他也不打算改。
阿強胖了。從海上漂過來的時候，他瘦得像一把幹柴，骨頭一根一根地突出，摸上去硌手。現在臉上有肉了，肚子也圓了一些，笑起來腮幫子鼓鼓的，像個發面饅頭。他還是每天晚上睡覺前數名字——蘇婉、沈懷秀、阿洛、阿洛的狗——但他不再哭了。他數完了，翻個身，就能睡著。他也不做噩夢了，或者說他不再記住噩夢了。林驚羽問他，你不想她們了嗎？他說想，但不想哭了，哭沒有用，她們回不來，他也回不去了。
周明遠成了面館的主廚。段凜戈把竈臺讓給他了。不是全部讓，是慢慢讓。先是讓周明遠煮午市，他自己煮晚市。後來午市晚市都讓周明遠煮，他自己站在旁邊看，偶爾說一句“火小了”“鹽多了”“面硬了”。周明遠聽著，改著。他的面越煮越好，李老板不在了，沒有人說“第三名”了，但來吃面的客人說“比墨爾本那家還好”。周明遠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那天晚上他多揉了兩斤面。
段凜戈老了。
不是突然老的，是一點一點老的。先是頭發，鬢角白了幾根，他不讓林驚羽拔，說拔了還會長，浪費工夫。然後是腰，站久了酸，坐著揉面腰也酸，他弄了個矮凳子坐在竈臺後面煮面，林驚羽給他縫了個棉墊子墊著。然後是手，揉面的力氣不如從前了，揉出來的面團沒有以前那麽筋道，他就多揉一會兒，揉不動了就讓周明遠揉。他的背也駝了一些，走路沒有以前那麽快了，但步子還是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林驚羽也老了。他的手指不如以前靈活了，按弦的時候會抖，拉出來的音有時候會顫。他調了調琴弦，把弦調松了一些，按起來不那麽費力了。他拉琴的時候閉著眼睛，不看譜子，也不看手指。那些曲子他已經爛熟於心，閉著眼睛也能拉。閉著眼睛的時候，他能看見很多東西——北平的戲園子，司令府的書房，月下靶場上兩個人並肩而立的身影，香港的面館，南洋的海邊，澳洲的沙灘。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他眼前流過，像是在放一場很老很老的電影。
那年秋天，段凜戈病了。
不是大病，是風寒。咳嗽，發燒，渾身沒勁。他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只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那道舊疤還橫在眉尾，顏色比以前淺了，和周圍的皮膚差不多了。林驚羽坐在床邊，端著一碗姜湯，用勺子餵他。
“喝點。”
“不燙？”
“不燙。我吹過了。”
段凜戈張嘴，喝了一口。姜湯辣，他咳了兩聲，林驚羽用手帕給他擦了擦嘴角。
“段凜戈。”
“嗯。”
“你多久沒病了？”
“好幾年了。從香港開始就沒病過。”
“那是你沒說。”
段凜戈沒有說話。
玉蘭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床頭櫃上。“段先生，吃點粥。白粥，沒放鹽。”他蹲下來，把被子給段凜戈掖了掖，動作很輕，像在照顧一個孩子。
蘇晴在茶館裏泡了一壺姜茶，給來吃面的客人一人倒一碗。“老板病了，今天的面周明遠煮。不好吃別罵，罵了也沒用。”客人們笑了，端著姜茶喝。
阿強劈了一堆柴，碼在竈臺旁邊，碼得整整齊齊，像軍營裏的炮彈箱。他蹲在段凜戈床邊，看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出去了。
“周明遠。”阿強走到廚房裏。
“嗯。”
“段老板會不會死？”
周明遠正在揉面，手停了一下。
“不會。風寒，不是大病。”
“可是他老了。”
周明遠沒有回答。他把面團摔在案板上，繼續揉。
那天夜裏，林驚羽坐在床邊，握著段凜戈的手。段凜戈睡著了，呼吸均勻，但林驚羽知道他沒睡著——他太了解他了，睡著的呼吸和醒著的呼吸不一樣。睡著的呼吸是沈沈的、綿綿的，像河水在河道裏慢慢流。醒著的呼吸是淺的、短的，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
“段凜戈。”
“嗯。”
“你沒睡著。”
“睡不著。想事情。”
“想什麽？”
段凜戈沈默了一會兒。
“想那棵樹。”
“哪棵？”
“門口那棵。桂花樹。”
林驚羽透過窗戶看了一眼。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站著，葉子墨綠，花已經謝了，枝頭空空蕩蕩的。但它活著，根紮得很深，樹幹粗壯，風來了搖一搖，風過了又站直。
“段凜戈。”
“嗯。”
“等你好起來，我們去給樹施肥。”
“好。”
“再買幾棵，種成一排。”
“好。”
“等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
段凜戈握緊了林驚羽的手。
“林驚羽。”
“嗯。”
“你說，我們能活到那一天嗎？”
林驚羽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段凜戈的臉上，照出那道舊疤，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桂花樹還在。它活著，我們就活著。”
段凜戈笑了，笑得很輕。
段凜戈的風寒好了。他下了床，走到門口，站在桂花樹下面，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頭。花謝了，葉子也落了不少，但樹幹比以前更粗了，樹皮的顏色更深了，裂紋像一張老人的臉。
他伸出手，摸了摸樹幹。
“林驚羽。”
“嗯。”
“明年會開更多。”
“嗯。”
“後年更多。”
“嗯。”
“一年比一年多。”
林驚羽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陽光照在段凜戈的頭發上，白頭發好像又多了幾根。但他站得很直，背沒有駝，肩膀還是那麽寬。
段凜戈也老了，但他的心沒老。他的心還停在北平，停在司令府的書房裏，停在林驚羽第一次給他送桂花湯圓的那天晚上。那碗湯圓很甜，甜到現在他還能嘗到那個味道。
“太甜了。”他說。
林驚羽楞了一下。
“你說什麽？”
“太甜了。你那碗桂花湯圓，太甜了。”
林驚羽笑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
“因為真的很甜。”
風從海上吹來，吹動了桂花樹的枝條。沒有花的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說什麽話。
他們聽不見，但他們覺得，那是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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