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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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

回到南洋的第一個早晨,林驚羽是被香味驚醒的。不是面香,是花香。他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聞到一股淡淡的、甜絲絲的香氣,從窗口飄進來,鉆進鼻子裏,像一只無形的手在輕輕推他。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還是那條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道幹涸了的河流。裂縫比以前寬了一些,像是又被風撐開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邊。

他又聞到了那股香味。不是做夢,是真的。他猛地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段凜戈已經起來了,不在身邊。他穿上衣服,走到門口,推開門。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等他適應了光亮,看見了段凜戈的身影——他站在桂花樹旁邊,一動不動。

林驚羽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他也看見了。桂花樹開花了。不是滿樹的金黃,只是枝頭幾簇小小的花朵,米粒大小,藏在葉子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香味從那裏來,淡淡的,甜甜的,像是沈懷秀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跟他們打了個招呼。段凜戈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一小簇花,手指很輕,像怕碰疼了它。

“開了。”段凜戈的聲音有些啞。

“嗯。”

“懷秀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她一定看見了。”

玉蘭從屋裏走出來,手裏端著水碗,準備澆樹。他走到樹跟前,楞住了。水碗端在手裏,忘了澆。他站在那裏,看著枝頭那一小簇花,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把水澆在樹根上,用手輕輕摸了摸樹幹。

“懷秀,樹開花了。你看見了嗎?”他的聲音很輕。

沒有人回答。但他笑了,笑得很輕。

阿強也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那棵樹,揉著眼睛。蘇晴跟在後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她看見玉蘭蹲在樹旁邊,眼眶紅紅的,就沒有問。她轉過身,去廚房燒水了。

那天上午,面館沒有開張。五個人圍在桂花樹旁邊,誰都不願意走。周明遠從後院搬了幾把椅子出來,放在樹下面,幾個人坐著,仰頭看著那幾簇小小的花。

“段凜戈。”

“嗯。”

“你說,這棵樹等了多久?”

段凜戈看了看樹。樹幹已經有碗口那麽粗了,樹皮是深褐色的,摸上去糙糙的。

“等了兩年。”

“兩年才開這麽幾朵?”

“頭一年不開花。第二年開始開,開幾朵。第三年開得多一些。越開越多。”

“你怎麽知道?”

段凜戈沈默了一會兒。

“沈懷秀說的。”

林驚羽低下頭,看著樹根旁邊的泥土。土是濕的,阿洛每天澆一碗水,一天都沒有斷過。他不在了,但他澆的水還在,滲進土裏,被樹根喝掉了,變成了樹幹,變成了葉子,變成了花。

那天下午,段凜戈去鎮上買了骨頭和面粉。雜貨鋪換了老板,是一個年輕男人,不認識段凜戈,不知道這裏曾經有一家面館。段凜戈沒有說話,付了錢,提著東西走了。回到面館,生火,燒水,骨頭放進去。竈臺上的火又燒起來了,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飄滿了整條街。

李老板不在了。雜貨鋪關了門。但面館還在。

午市只來了幾個客人。鎮上的人還不知道面館重新開了,路過的,看見門板卸了,竈臺冒著煙,探頭進來看看。段凜戈說“坐,面馬上好”。客人坐下來,吃了一碗面,說“老板你這面好吃”,又問“以前這裏也有一家面館,也是煮面的,是不是你?”段凜戈說“是”。客人說“你走了好久,以為你不回來了”。段凜戈說“回來了”。

客人吃完了面,放下碗,問了句“門口那棵桂花樹,是你種的?”段凜戈站在竈臺後面,手裏拿著抹布——那塊抹布還是以前的,洗了無數次,已經看不出顏色了。

“不是。是一個朋友種的。”

“她人呢?”

段凜戈沒有回答。

客人沒有再問,站起來走了。

玉蘭在茶館門口也貼了一張告示:新茶上市,免費品嘗,綠豆糕半價。和以前一模一樣。蘇晴站在旁邊,看著他貼告示,說了一句“玉蘭哥,你這個人,什麽都忘不了”。玉蘭說忘不了就不忘了,記著挺好的,記著她們,她們就沒死。

蘇晴沒有再說話,轉身回屋泡茶。

蘇婉死了,蘇晴來了。沈懷秀死了,桂花樹活了。人走了,花開了。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活著,林驚羽不知道。但他覺得,算。

那天傍晚,林驚羽一個人去了阿洛的村子。

村子比以前更破敗了。很多房子塌了,沒人修。雜草從墻縫裏長出來,一人多高,風吹過去,沙沙響。雞沒有了,狗也沒有了,人也少了很多。阿洛的屋子還在,門沒鎖。林驚羽推門進去,裏面空蕩蕩的,竈臺是冷的,床上沒有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有人每天整理,但已經很久沒人睡過了。

他在屋裏站了很久。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找誰?”一個蒼老的聲音。

他轉過身,是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背,手裏拄著一根拐杖。

“找阿洛。”

老太太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沒有什麽表情。

“死了。”

林驚羽的心沈了一下。

“什麽時候?”

“兩個月前。病死的。沒人給他送終。”

她說完,轉身走了。拐杖敲在地上,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倒計時。

林驚羽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看著竈臺上的灰,看著床上那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他想起阿洛給他送椰子的樣子,想起阿洛蹲在門口抽著煙的樣子,想起阿洛說“我不跑,這裏是我的家”的樣子。他死了,死在自己家裏。那條狗先走一步,他後走一步。也許他們在那邊又遇見了,狗蹲在門口,搖著尾巴等他。

林驚羽走到桂花樹前——不是面館門口那棵,是阿洛屋後那棵。他以前沒註意過。樹很高,葉子密密麻麻的。花開了,滿樹都是金黃色的小花,風一吹,花瓣像雨一樣落下來,落在他的頭發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撿起一朵,放在手心裏。花瓣很小,薄薄的,幾乎透明的,托在掌心裏像一小片碎金。他握緊了手,花瓣碎在掌心裏。

“阿洛,樹開花了。你看見了嗎?”他擡起頭,看著滿樹的金黃。

風又吹過來,更多的花瓣落下來。

那天夜裏,林驚羽坐在面館門口,拉了一首曲子。

不是《良宵》,不是《陽關三疊》,也不是《梅花三弄》。是他自己編的,沒有名字。他拉得很慢很慢,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像是要把這些年的苦與樂、死與生、離別與重逢,全都拉進去。玉蘭站在他身後,靠著門框,手裏端著一杯茶,沒有喝。阿強蹲在臺階下面,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胳膊裏。蘇晴靠在墻上,閉著眼睛。周明遠站在最後面,腰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樹。段凜戈坐在他旁邊,聽著琴聲,看著那棵桂花樹。

曲子拉完了。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

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也帶著桂花的甜香。

“段凜戈。”

“嗯。”

“你說,阿洛在那邊,能聽見我拉琴嗎?”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桂花樹聽見了。桂花樹聽見了,風就把聲音捎過去了。風過去了,他就聽見了。”

林驚羽把胡琴收進琴盒裏,蓋上蓋子。

那天晚上,段凜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林驚羽躺在他旁邊,聽著他的心跳。

“段凜戈。”

“嗯。”

“明天我們去買一塊新的招牌。‘桂花’兩個字,重新寫。”

“好。”

“旁邊還寫‘太甜了’。”

“好。”

“再買一口新鍋。那口鍋太舊了,底都漏了。”

“好。”

林驚羽說了很多,段凜戈每一個都說好。說到最後,林驚羽自己都覺得啰嗦了,停下來,在黑暗中看著段凜戈的方向。

“段凜戈。”

“嗯。”

“你怎麽什麽都說好?”

“因為你說得對。”

林驚羽笑了,把臉埋在段凜戈的胸口。窗外的蟲鳴一陣一陣的,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那棵桂花樹種在門口,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幾朵小花藏在葉子中間,白天看不見,夜裏更看不見。但香味在,一陣一陣的,甜絲絲的。那是沈懷秀在說話。她在說——我回來了,我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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