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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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第二天沒來。第三天也沒來。

面館的門按照段凜戈說的,晚了一個時辰開。巳時三刻,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巷子裏的青石板路被曬得暖烘烘的,段凜戈才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下來。動作很慢,和平時一樣,但林驚羽註意到他把門板靠在墻邊的時候,多看了一眼巷口。空的。只有風,和地上幾片被太陽曬得卷起來的落葉。

林驚羽坐在門口拉琴。今天是《漢宮秋月》,很慢很慢的曲子,慢得像是每一弓都在丈量什麽——丈量時間,丈量距離,丈量生死之間還有幾步。玉蘭在茶館裏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桌面的木頭都快被他擦出包漿了。周明遠在廚房幫段凜戈揉面,不說話,只有面團在案板上被摔打的聲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沒有人提山本。也沒有人提蘇婉、沈懷秀、阿強。那些名字像是被什麽東西蓋住了,壓在舌頭底下,誰都不敢翻出來。

午市只來了三個客人。都是鎮上走不動的老人,聽說面館還開著,拄著拐杖慢慢走過來,吃了一碗面,喝了一碗茶,坐了一會兒,又拄著拐杖慢慢走了。段凜戈沒收他們的錢,老人們把錢放在桌上,他又給他們塞回口袋裏。來回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周明遠說了一句“收了吧,不收他們心裏不安”,段凜戈才收了。

那天下午,林驚羽坐在茶館門口拉琴的時候,阿洛來了。

他比上次又瘦了一些。顴骨像刀削一樣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兩口快要幹涸的井。他的衣服還是那件褪了色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下擺有一個破洞,風吹過來,破洞一張一合的,像在喘氣。他提著一籃椰子,放在茶館門口,說樹上的椰子熟了,不摘也會掉,摔壞了可惜。

玉蘭給他倒了一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坐下。他站在門口,背靠著墻,目光在巷口掃了一圈,然後壓低聲音問:“人走了?”

段凜戈從面館走過來,站在阿洛面前。

“走了。”

“安全?”

“不知道。走了三天了。”

阿洛點了點頭,把那杯茶喝完了,把空杯還給玉蘭。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裏有黑色的泥,手背上的皮膚像幹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他看了段凜戈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

“阿洛,你想說什麽?”段凜戈問。

阿洛沈默了一會兒。他擡起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沒有雲,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刺得他瞇起了眼睛。

“村子裏來了更多的兵。卡車,炮,還有馬。他們把村口的井占了,不讓我們打水。要吃水,得去河邊,走二裏地。”

段凜戈的手攥了一下,又松開了。

“你吃水怎麽辦?”

“去河邊。走二裏地。”阿洛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家常事,“我走得不快,但能走到。”

玉蘭轉身回屋,拿了一個水壺出來,塞進阿洛手裏。

“明天你過來,我給你裝一壺。不,兩壺。你拿回去喝。”

阿洛看著手裏的水壺,眼眶紅了一下。他沒有說謝,把水壺夾在腋下,提起那籃喝了一半的椰子,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段老板。”

“嗯。”

“山本昨天在村子裏問起你們。問你們有沒有養狗,有沒有養雞,有沒有種菜。他問得很細,像是在打聽你跟村子裏的聯系。”

段凜戈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林驚羽註意到他的下巴繃緊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松開了,像是把什麽東西咽了回去。

“你怎麽說?”

“我說沒有。你們不養狗,不養雞,不種菜。你們只煮面。”

段凜戈點了點頭。

阿洛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口慢慢變小,最後融進了陽光裏,看不見了。林驚羽還坐在門口,胡琴還架在腿上,但他沒有拉。他的手按在琴弦上,指尖已經勒出了紅痕,琴弦發出細微的嗡鳴,像一只被困住的蜜蜂。

“段凜戈。”

“嗯。”

“山本在查我們跟誰聯系。”

“嗯。”

“他下一步,會不會查我們從哪裏來?”

段凜戈沒有回答。他站在門口,看著阿洛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巷子裏的風停了,太陽把青石板路曬得發白,遠處的樹上有一只鳥在叫,聲音很尖,像是報警。

那天晚上,段凜戈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周明遠叫到後院,兩個人蹲在桂花樹旁邊,月光很淡,被雲遮住了大半,只能看見彼此的輪廓。樹又長高了一點,葉子也更密了,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暗暗的綠。

“周明遠。”

“嗯。”

“你明天再去一趟海邊。”

周明遠沒有問為什麽。他點了點頭。

“看看船還在不在。”段凜戈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林驚羽站在廚房門口都聽不太清,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如果還在,藏在老地方。如果不在——”他停了一下,“看看有沒有留下的記號。”

“什麽記號?”

“蘇婉走的時候,我跟她說,到了對岸,在礁石上放三塊石頭。疊起來,小的在中間。”

周明遠楞了一下。

“你什麽時候跟她說的?”

“上船的時候。她最後一個上船,我扶了她一把。那時候說的。”

林驚羽這才想起來——那天夜裏,蘇婉上船的時候,段凜戈確實站在船邊,扶了她一下。他以為段凜戈只是在幫蘇婉穩住船身,沒想到他在那一瞬間還說了話。那句話很短,短到只有蘇婉一個人聽見。他連林驚羽都沒告訴。

周明遠沈默了一會兒。

“明天天不亮我就走。”

“嗯。中午之前回來。”

周明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的腳還沒好利索,站久了就疼,但他沒有說。

第二天,周明遠天沒亮就走了。段凜戈照常開門、燒水、揉面、熬湯。山本還是沒來。面館來了幾個散客,吃了面,喝了茶,走了。一切如常,但林驚羽總覺得少了什麽。不是少了蘇婉她們——那種少他已經習慣了。是少了山本。那個人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他在的時候,你害怕;他不在的時候,你更害怕。

午時剛過,周明遠回來了。

他的臉色很不好。不是累的那種不好,是看見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的那種不好。他走進面館,沒有往竈臺邊走,而是直接走到了後院。段凜戈跟了過去。林驚羽也跟了過去。

三個人蹲在桂花樹旁邊,和昨晚一樣的位置。太陽很高,把樹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團。

“船不在了。”周明遠說。

段凜戈沒有說話。

“礁石上也沒有記號。三塊石頭,疊起來的,沒有。”

段凜戈的手指插進泥土裏。那棵桂花樹的根已經紮得很深了,他的手指碰到了樹根,硬硬的,滑滑的,像骨頭。

“也許她們還沒到。”林驚羽說,“也許還在海上。”

“也許。”段凜戈說。

他的聲音很平,但林驚羽知道,“也許”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就是“不確定”。段凜戈不喜歡不確定。他當司令的時候,每一個命令都是確定的。他不確定的事,他不會做。

“段凜戈,要不要派人去找?”

“往哪裏找?海上?不知道她們走了哪條路,不知道她們去了哪個方向。大海那麽大,怎麽找?”

林驚羽沒有說話。

周明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他的布鞋又磨破了,腳趾從破洞裏露出來,沾著泥土和幹了的血。

那天下午,林驚羽一個人在茶館門口坐了很久。胡琴放在腳邊,他沒有拉。他看著巷口,看著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看著影子從短變長。玉蘭端了一杯茶過來,放在他手邊。

“阿鴻,喝點。”

“不想喝。”

“不想喝也得喝。你一下午沒喝水了,嘴唇都裂了。”

林驚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龍井的香氣已經散了,只剩下澀。他把杯子放回去,繼續看著巷口。

“玉蘭。”

“嗯。”

“你說,她們會不會出了什麽事?”

玉蘭在他旁邊坐下來,也看著巷口。

“不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蘇婉答應過我,到了澳洲給我寫信。她這個人,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

“信呢?”

“還沒到。也許明天就到了。”

林驚羽沈默了一會兒。明天。他今天說“也許”,明天又要說“也許”嗎?後天呢?大後天呢?也許到死都在說“也許”。

太陽落山的時候,段凜戈從面館走出來,站在門口,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門板後面的釘子上。

“明天,開門早一點。”

“為什麽?”林驚羽問。

“因為山本明天會來。”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三天沒來了。他三天沒來,就是在等——等我們露出破綻。明天他來了,看到一切都跟三天前一樣,他就放心了。”

林驚羽看著他。段凜戈的臉被夕陽照得發紅,那道舊疤在紅光裏顯得更深了。

“段凜戈。”

“嗯。”

“要是他看出破綻了呢?”

段凜戈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回了廚房。竈臺上的火已經熄了,鍋裏的湯底用完了,骨頭撈出來堆在案板上,白森森的,像一堆白骨。

那天夜裏,林驚羽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很大,吹得門板哐哐響。段凜戈躺在他旁邊,呼吸均勻,但林驚羽知道他沒睡著。

“段凜戈。”

“嗯。”

“你說,蘇婉她們會不會已經死了?”

段凜戈在黑暗中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手掌很粗糙,虎口的繭貼著他的嘴唇,涼涼的,硬硬的。

“別說這種話。”段凜戈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說了,就會成真。”

林驚羽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到段凜戈的手掌上。段凜戈感覺到了,但沒有把手拿開。他就那麽捂著林驚羽的嘴,捂了很久。久到林驚羽的眼淚幹了,久到他的手從涼變暖,從暖變涼。

“林驚羽。”

“嗯。”聲音悶在他的手掌裏。

“她們活著。一定活著。”

“你怎麽知道?”

“因為桂花樹還活著。”

林驚羽把臉埋在段凜戈的胸口。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像鐘擺,像一個在黑暗中慢慢走路的盲人。

窗外的風停了。蟲鳴也沒有了。巷子裏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個巨大的墳墓。但桂花樹還活著。樹葉在黑暗中輕輕搖晃,根在泥土裏慢慢生長。

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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