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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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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

山本是第五天來的。

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連巷子深處的青苔都被曬得卷起了邊。林驚羽坐在門口拉琴,拉的是《陽關三疊》,弓子走得極慢,像是怕驚動什麽。段凜戈在竈臺後面煮面,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熱氣模糊了窗戶。玉蘭在茶館門口擦茶桶,銅皮被他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周明遠在後院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悶的,像心跳。

一切都和五天前一模一樣。

山本走進來的時候,沒有帶刀疤臉,一個人。他穿著軍裝,腰間的槍套擦得鋥亮,皮鞋上沾了一些黃土,像是走了不短的路。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竈臺邊。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屋子中間,環顧四周。

段凜戈沒有擡頭,繼續攪著鍋裏的面。

“老板,老樣子。”山本走到靠窗的桌前坐下,把一枚銀元放在桌上。不是三枚,是一枚。

段凜戈看了一眼那枚銀元,沒有說什麽。他煮了面,端過去。山本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沒有說面好,也沒有說面不好。他低著頭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林驚羽的琴聲沒有停,但他的手指在發抖。那是看不見的抖,弦沒有動,弓子沒有晃,但他的手在琴桿上像風中的葉子,顫得幾乎握不住。

山本吃完了面,把碗推開。他沒有站起來,而是從口袋裏摸出那包日本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裏慢慢散開,像一層薄紗。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霧在空中變形、消散。

“老板。”

“嗯。”

“你的面,還是那個味。很好。”

段凜戈站在竈臺後面,手裏拿著抹布,沒有動。

山本彈了彈煙灰,灰白色的煙灰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枚銀元旁邊。他把煙叼在嘴角,瞇著眼睛看著段凜戈。

“老板,你在這裏開面館多久了?”

“半年。”

“半年。時間不長。但你的面,比很多開了一輩子的老師傅還好。”

段凜戈沒有說話。

“你的手藝,在哪裏學的?”

“自己學的。我當過兵,退伍以後沒地方去,就學了煮面。”

山本的眼睛瞇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快,快到林驚羽幾乎以為是陽光晃的。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山本在捕捉“當過兵”這三個字。

“當過兵?哪裏的兵?”

“東北軍。張學良的部隊。”

“東北軍?”山本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桌沿上彈了彈煙灰,“你打過日本人?”

段凜戈看著他。竈臺上的水還在燒,鍋蓋被蒸汽頂得微微跳動,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打過。”

屋裏安靜了一瞬。林驚羽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弦在抖,他的手也在抖,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琴聲在,一切就正常。琴聲停了,山本就會站起來,就會走到他面前,就會問他——你抖什麽?

山本盯著段凜戈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貓看老鼠的笑,也不是蛇看青蛙的冷,而是一種獵人終於聽到獵物腳步聲的笑。他低下頭,把煙掐滅在桌沿上,又在木頭桌面上燙出一個焦痕。加上之前那個,桌沿上已經有三個黑色的圓點了,並排著,像省略號。

“老板,你這個人,有意思。”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明天,我還來。”

他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哢,哢,哢,一聲一聲的,慢而穩。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巷口。

林驚羽的琴聲停了。他的手還按在琴弦上,但手指已經沒有力氣了,弦不動,琴不響。

“段凜戈。”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嗯。”

“你不該說打過日本人。”

段凜戈把手裏的抹布疊好,搭在竈臺邊沿。

“說了就說了。”

“他會查你。”

“讓他查。”

林驚羽走過去,站在竈臺邊,看著段凜戈的側臉。熱氣蒸得他臉上泛著一層薄薄的紅,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那道舊疤橫在眉尾,像一道幹涸的河。

“段凜戈,你到底在想什麽?”

段凜戈轉過身,看著林驚羽。竈臺上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臉。

“我在想,他查到了,就不會再猜了。”

林驚羽楞了一下。他明白了——段凜戈故意說“打過日本人”,不是失言,不是沖動,是他故意的。山本一直在猜,猜他們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留下來。猜得越多,查得越細。不如給他一個答案,一個他願意相信的答案。一個當過兵的東北軍,打過日本人,逃到南洋開面館。這個答案合情合理,山本查到了,就會滿意,就不會再往下挖。

“段凜戈,你賭得太大。”

“不大。賭的是他的好奇。不是我們的命。”

那天晚上,周明遠從海邊回來了。他走了一整天,腳上的布鞋又磨破了一雙,這回連鞋底都磨穿了,他的腳底板直接踩在滾燙的沙子上,燙出了好幾個水泡。他走進面館的時候,一瘸一拐的,嘴唇幹裂,像是渴了很久。

玉蘭給他倒了一大碗茶,他一口氣喝完,把碗重重地擱在桌上。

“船不在了。礁石上的石頭也不在了。”

段凜戈坐在桌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沈默了很久。

“石頭不在了,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她們回來了,把石頭拿走了。另一種是別人看見了,把石頭扔了。”

“你覺得是哪一種?”周明遠問。

段凜戈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竈臺邊,把鍋蓋揭開,看了一眼湯的顏色。湯已經熬了四個時辰,乳白色的,骨頭都熬化了,沈在鍋底,像一堆碎掉的記憶。

“段凜戈,你得說句話。”周明遠的聲音有些急,“她們是死是活,我們得知道。”

“我不知道。”段凜戈把鍋蓋蓋上,轉過身,“我不知道她們是死是活。我只知道,我們還要活著。”

周明遠看著他,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也沒說。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後院,蹲在那棵桂花樹旁邊,把臉埋在手掌裏。

那天夜裏,林驚羽一個人坐在門口。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像一個白玉盤。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腥的味道,也帶著桂花的香氣——不是從樹上來的,樹上還沒開花。是從沈懷秀曬在窗臺上的那些幹桂花來的,她走的時候沒帶走,還留在那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殺過十七個人,也拉過幾百首曲子。那雙手握過刀,也握過胡琴的弓。那雙手沾過血,也揉過面。現在它們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怕。他怕蘇婉她們已經死了,怕山本明天還會來,怕段凜戈賭輸了,怕那棵桂花樹等不到開花的那一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但知道是誰。

“睡不著?”段凜戈的聲音。

“嗯。你也睡不著?”

“嗯。”

段凜戈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看著巷子裏的月光。月亮很亮,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條銀色的河。

“段凜戈。”

“嗯。”

“你說,沈懷安死了以後,去了哪裏?”

段凜戈沈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我不是他,我沒死過。”

林驚羽把臉埋在段凜戈的肩膀上。

“段凜戈。”

“嗯。”

“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你別替我擋。讓我替你擋。”

段凜戈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說什麽?”

“我說,讓我替你死。”

段凜戈轉過身,雙手捧著林驚羽的臉,迫使他擡起頭看著自己。月光落在林驚羽臉上,照出那雙清亮的眼睛,和眼睛裏那層薄薄的水光。

“林驚羽,你聽著。這輩子,我替你擋。下輩子,你替我擋。這輩子,你不許死在我前面。這是命令。”

林驚羽的眼淚掉了下來。

“你已經不是司令了。你沒有資格下命令。”

“我是你男人。我有資格。”

林驚羽沒有說話。他把臉埋進段凜戈的懷裏,手抓著他的衣襟,抓得指節發白。段凜戈抱著他,一只手攬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按在胸口。

“林驚羽。”

“嗯。”聲音悶在衣服裏。

“別怕。”

“我沒怕。”

“你在發抖。”

林驚羽沒有反駁。

窗外的風停了,蟲鳴也沒有了。巷子裏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個在等什麽的房間——在等天亮,在等消息,在等那棵桂花樹開花。

那棵桂花樹種在門口,葉子在月光下微微發亮。根還在,能活。他們也能活。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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