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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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盞

蘇婉她們走後的第一天,面館安靜得不像話。

不是那種夜深人靜時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人抽走了什麽東西之後的安靜。竈臺上的火還是燒著,鍋裏的湯還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案板上的面團還是揉得光光滑滑的,可林驚羽總覺得少了什麽。少了沈懷秀蹲在門口澆花時嘴裏哼的那首不成調的小曲,少了蘇婉擦杯子時偶爾擡頭沖他笑一下的那個動作,少了阿強劈柴時斧頭落在木樁上那種悶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段凜戈似乎什麽都沒感覺到。他照舊天沒亮就起來,點火燒水,把骨頭放進鍋裏,撇去浮沫,轉小火慢慢熬。他揉面的動作還是那麽用力,一下一下的,面團在案板上被摔得砰砰響。林驚羽站在廚房門口看他,看了很久,也沒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什麽不同。

但林驚羽知道,他心裏不平靜。他揉面的力氣比平時大了許多,面筋被拉得太緊,煮出來的面條會發硬。林驚羽想說,但沒說。這時候,硬一點的面條算什麽?天都要塌了。

玉蘭也起來了。他去茶館開了門,把茶桶搬出來,放在門口。水燒開了,茶葉放進去,桂花的香氣飄出來,在空蕩蕩的巷子裏彌漫開來。他站在門口,看著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玉蘭,別看了。”林驚羽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她們才走了一夜,沒那麽快有消息。”

“我知道。”玉蘭轉過身,走回茶館裏,開始擦那些已經擦了三遍的杯子。

周明遠是最後一個起來的。他昨天帶路走了半夜的山路,回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腳上的布鞋磨破了一只,腳後跟磨掉了一層皮,血把襪子都染紅了。他一瘸一拐地從屋裏走出來,在竈臺邊坐下,自己倒了碗水,慢慢地喝。

“路好走嗎?”段凜戈背對著他,還在揉面。

“還行。她們走得慢,但沒摔。”

“到海邊了?”

“到了。阿洛的船藏在礁石後面,能坐四五個人。我把她們送上船,看著她們劃遠了,才回來的。”

段凜戈沒有再問。他把揉好的面團用濕布蓋住,放在案板的一角醒著,然後轉過身,看了周明遠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腳上,停了一下。

“去洗洗。敷點藥。”

“不用。”

“去。”段凜戈的聲音不大,但不容拒絕。

周明遠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後院。水缸裏的水還是昨天挑的,涼絲絲的,他把腳伸進去,疼得嘶了一聲。玉蘭跟過來,遞給他一塊幹凈的布和一小罐藥膏。

“蘇婉留給你的。她說你腳會磨破。”

周明遠接過藥膏,低下頭,沒有說話。

山本是午後來的。

還是那個時間,還是那個陣勢——他走在前面,刀疤臉跟在他身後半步,兩個兵走在最後面。四個人走進面館,在靠窗的那張桌前坐下。山本今天沒有穿軍裝外套,只穿了一件黃綠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他的腰裏別著一把手槍,皮套擦得很亮,在午後的陽光裏反著光。

“老板,老樣子。一碗陽春面。”山本把三塊錢放在桌上,動作還是那麽慢,像是在展示每一枚銀元的重量。他的手指短而粗,指甲縫裏有黑泥,不像是軍官的手,倒像是幹過粗活的。

段凜戈收了錢,轉身煮面。水是開著的,面條下去,長筷子攪散,撈出來過涼水,澆上湯,撒上蔥花。動作一氣呵成,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樣。但他的右手的食指,在端起碗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被燙到了,又像是別的什麽。林驚羽看見了,山本也看見了。

面端上去了。山本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把筷子橫在碗上,擡起頭,看著段凜戈。

“老板,你的面,味道變了。”

段凜戈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正在擦竈臺,抹布停在臺面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擦。

“今天的湯,比昨天鹹了一點。”山本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種笑容林驚羽已經見過好幾次了——像貓看著爪子底下的老鼠,不急,不躁,知道老鼠跑不掉。

“骨頭換了。”段凜戈說,“今天的骨頭老一些。”

“哦。”山本低下頭,繼續吃面。他吃面的動作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時間。

林驚羽坐在門口,胡琴架在腿上,拉著《梅花三弄》。他的手穩得像沒有在抖,但他的心在抖,像被什麽東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緊。山本今天進來的時候,往茶館方向看了一眼——不是面館,是茶館。只是看了一眼,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了,快得像是不經意。但林驚羽註意到了。他也註意到茶館裏沒有蘇婉的影子,沒有沈懷秀的影子。那棵桂花樹還在,葉子綠得發亮,但樹下沒有蹲著澆水的女人,也沒有那句每天都要說的“快長,長了我做桂花糕給你吃”。

山本吃完了面,把碗推開,但沒有站起來。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是日本的牌子,煙盒上印著他不認識的字。他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刀疤臉趕緊掏出打火機,雙手捧著替他點上。山本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裏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裏慢慢散開,像一條灰色的蛇。

“老板,你店裏的夥計,今天怎麽少了幾個人?”

林驚羽的琴聲沒有停,但他的手指緊了一下,琴弦發出一聲細微的雜音——像是琴弦被指甲刮了一下,不仔細聽聽不出來。但他知道段凜戈聽出來了,因為段凜戈擦竈臺的手又停了。這一次停了不止一秒。

“回老家了。”段凜戈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水面。

“老家?哪裏?”

“南方。廣東。”

“廣東?日本人打過去了。”山本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他彈了彈煙灰,煙灰落在桌面上,灰白色的,像一小片死灰。

“他們老家在鄉下。日本人沒打到那裏。”

山本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煙。他仰頭吐煙的時候,目光正好落在天花板上那道還沒補好的裂縫上。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道幹涸的河流。他看了兩秒鐘,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段凜戈身上。

“老板。”

“嗯。”

“你這個人,話少,面好。我喜歡。”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一樣,像一層薄冰,底下是看不見的深水。他把煙掐滅在桌沿上,煙頭在木頭桌面上燙出一個黑色的焦痕,滋滋地響了一下,冒出一縷細煙。然後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明天,我還來。”

他走了。刀疤臉和兩個兵跟在他後面,軍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哢哢哢哢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嚼骨頭。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

林驚羽的琴聲終於停了。他的手指還按在琴弦上,沒有松開,指尖已經勒出了紅痕。琴弦在微微顫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瓶裏。

“段凜戈。”他叫了一聲。

“嗯。”段凜戈還在擦竈臺。那塊抹布已經被他擦得發燙了。

“他知道了。”

“知道什麽?”

“知道少了人。”林驚羽放下胡琴,站起來,走到竈臺邊,“他進門的時候先看了茶館。他在找蘇婉,找懷秀。”

段凜戈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把抹布疊好,搭在竈臺邊沿,轉過身看著林驚羽。竈臺上的熱氣蒸得他的臉有些發紅,但眼神是冷的,冷靜得像一個在指揮作戰的司令。

“她知道我們會擔心。所以她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帶,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拿,只拿了那塊手帕和幾朵桂花幹。她要讓山本覺得,她只是出去一趟,還會回來。”

段凜戈點了點頭。他走到竈臺邊,把鍋蓋揭開,看了看湯的顏色,又蓋上了。

“段凜戈,他今天問起了夥計。明天他會問什麽?後天呢?”林驚羽的聲音沒有發抖,他訓練多年,聲音從不會抖,但他的心在抖。

段凜戈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四個人坐在一起吃飯。竈臺的火已經熄了,鍋裏的湯底還溫著,用木蓋蓋著,餘溫慢慢散盡。燈只留了一盞,放在桌子中間,火苗跳了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人影。

面還是那個面,菜還是那些菜——玉蘭炒了一盤青菜,周明遠切了一碟鹹菜,段凜戈煮了四碗面。但桌子變小了。少了一個人,又少了一個人,又少了一個人。三張桌子拼成的大桌,現在四個人坐,空蕩蕩的,碗筷放在桌面上,回聲都比以前長了。

玉蘭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周明遠碗裏。

“你的腳,還疼嗎?”

“不疼了。”周明遠低頭看著碗裏的青菜,沒有動筷子。

“蘇婉的藥膏好用吧?”

“嗯。”

玉蘭沒有再問。他知道周明遠不想提蘇婉。一提,心裏就難受。

段凜戈端起碗,把面吃完了。他吃面的動作還是那麽快,呼嚕呼嚕的,幾口就下去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個人。

“從明天起,面館的門,晚一個時辰開。”

“為什麽?”林驚羽問。

“因為天亮了再開門,不容易被人看見少了什麽。”

沒有人反駁。

那天夜裏,林驚羽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一月的南洋,風已經很暖了,但吹在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涼意——不是風的涼,是心裏的涼。月亮被雲遮住了,窗簾的縫隙裏沒有白光,整個房間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段凜戈躺在他旁邊,呼吸均勻,但林驚羽知道他沒睡著。他太了解他了——睡著的呼吸和醒著的呼吸不一樣。睡著的呼吸是沈沈的、綿綿的,像河水在河道裏慢慢流;醒著的呼吸是淺的、短的,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

“段凜戈。”林驚羽叫他。

“嗯。”

“你說,她們到澳洲了嗎?”

“還沒。船沒那麽快。”段凜戈在黑暗中動了動,把手臂從被子裏伸出來,搭在林驚羽身上。

“還要多久?”

“兩三天。也許更長。”他的手指在林驚羽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像是在數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他還在這裏。

林驚羽沈默了一會兒。兩三天。海上有風浪,有日本人的巡邏船,有數不清的危險。蘇婉會劃船嗎——她說過她小時候在蘇州河邊劃過船,但那是在河上,不是在海裏。沈懷秀會不會暈船——她連坐火車都暈,臉色白得像紙,吐了一路。阿強會不會又哭——他在香港的時候,聽到防空警報就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怎麽勸都停不住。

這些問題他不敢問。問了也沒有答案。段凜戈不是神,他不知道海上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只是一個人,一個煮面的,一個從司令變成煮面的。

“段凜戈。”

“嗯。”

“你說,山本明天還會問什麽?”

段凜戈沈默了很久。久到林驚羽以為他睡著了。但他的呼吸還是那個節奏,淺的,短的,像一個人在忍著什麽。

“不問。”段凜戈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他不會問了。他今天問了,知道了答案。明天他會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驚羽把臉埋在段凜戈的胸口。他的胸口很暖,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像一個鐘擺,像一個節拍器,像一首永遠拉不完的曲子。

“明天,我拉琴。”林驚羽說,“拉一整天,不停。”

“好。”

“你來煮面。像平時一樣。”

“好。”

“玉蘭端茶。周明遠劈柴。”

“好。”

“我們什麽都跟平時一樣。”

段凜戈伸出手,摸了摸林驚羽的頭發。他的手指很粗,骨節很大,指腹有厚厚的繭,但在林驚羽的頭發上滑過的時候,輕得像風吹過水面。

窗外的風停了,蟲鳴也沒有了。巷子裏很安靜,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最後一刻。那棵桂花樹種在門口,葉子在黑暗中微微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跟誰說話。它說了什麽,沒有人聽得見。但他們知道,它在說——活著,活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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