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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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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

五更天,天還沒亮。

段凜戈翻身坐起來的時候,林驚羽已經醒了。他沒有動,只是睜開眼睛,看著段凜戈在黑暗中穿衣服。動作很輕,摸黑把汗衫套上,又套了一件灰布外套,系扣子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老鼠在啃木頭。

“你醒了?”段凜戈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吵到你了?”

“沒有。”林驚羽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我跟你一起去。”

段凜戈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林驚羽知道他在看自己的左肋。

“不疼了。”林驚羽說。

“騙人。”

“騙你是小狗。”

段凜戈沈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林驚羽的頭頂,揉了揉。

“穿厚一點。早上冷。”

兩人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巷子裏還是黑的,只有遠處街角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薄薄的霜。空氣很冷,吸一口進去,鼻腔裏涼颼颼的。林驚羽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還是段凜戈那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他沒有還。

段凜戈走在前面,步子不大,林驚羽跟得上。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巷子,拐上大街。

街上已經有動靜了。早點鋪子的燈亮著,老板在門口生火,煙霧從爐膛裏冒出來,被風吹散。一個老婦人推著小車,車上擺著幾筐青菜,車輪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響。遠處傳來幾聲雞叫,斷斷續續的,像是還沒睡醒。

菜場在油麻地街市的盡頭,是一棟舊式的菜市場,鐵皮屋頂,水泥地面,門口堆著幾筐爛菜葉子。天還沒亮,菜場裏已經熱鬧起來了。攤販們點著煤油燈或者電石燈,燈光昏黃,照在菜攤上,照著那些堆得整整齊齊的青菜、蘿蔔、冬瓜。空氣裏混著泥土味、魚腥味、肉腥味和煤油味,濃得化不開。

段凜戈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個肉攤前。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系著一件沾滿油汙的藍色圍裙,正在案板上剁骨頭。刀落下去,砰的一聲,骨頭應聲裂開。

“段老板,今天來這麽早?”攤主擡起頭,看見段凜戈,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煙熏黃的牙齒。

“今天多買點。”段凜戈說著,目光在案板上掃了一圈,“有牛骨嗎?”

“有。昨天剛到的,新鮮。”攤主彎腰從案板下面拖出一個木桶,裏面泡著幾根牛骨,骨頭很大,上面還掛著絲絲縷縷的肉,“要多少?”

“全要了。”

攤主楞了一下:“全要?段老板,你這是要開大買賣啊。”

“練手。”

攤主笑了,把牛骨撈出來,放在案板上,用刀刮了刮上面的血水。“行,全要。給你算便宜點。”

段凜戈站在旁邊,看著攤主處理牛骨。他的目光很專註,像是在研究什麽。林驚羽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側臉。煤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道舊疤,照出微微抿著的嘴唇,照出眼睛裏那種認真的光。

買完牛骨,又去買了面粉。面粉鋪子在菜場的最裏面,老板是個瘦高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用秤稱面粉。段凜戈要了二十斤,老頭用牛皮紙包了兩大包,用麻繩紮好,遞給段凜戈。

段凜戈一手提著牛骨,一手提著面粉,往菜場外面走。林驚羽想幫他提一包,他側身避開了。

“你的傷。”

“手沒事。”

“手連著肋骨。提重物會牽到。”

林驚羽沒有再堅持。他走在段凜戈旁邊,手裏只提著一把蔥和一袋姜。

出了菜場,天已經蒙蒙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雲層很薄,透出淡淡的粉色。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趕著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學的,有推著車賣早點的。

段凜戈走得很穩,但林驚羽註意到他的手指被麻繩勒得發白。二十斤面粉加上幾根牛骨,少說也有三十來斤,提在手裏走了一刻鐘,不輕松。

“歇一會兒。”林驚羽說。

“不歇。快到了。”

“你的手在抖。”

段凜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確實在微微發抖。他沒有說話,但放慢了腳步。

兩人在路邊的一個石墩上坐下來。段凜戈把面粉和牛骨放在腳邊,甩了甩手。林驚羽把蔥和姜放在旁邊,從懷裏摸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擦擦汗。”

段凜戈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是林驚羽身上的味道,被體溫蒸出來的,若有若無的。

“你還在用桂花油?”段凜戈問。

“玉蘭送的那瓶,快用完了。”

“用完再買。”

“香港買不到。玉蘭說是在鎮上找人做的,外面沒有。”

段凜戈把手帕疊好,沒有還,塞進了自己口袋裏。

“那是我的手帕。”林驚羽說。

“現在是我的了。”

林驚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兩人歇了一盞茶的功夫,繼續往回走。

回到面館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陽光從巷口照進來,照在那塊“桂花”招牌上,黑漆反著光,亮晶晶的。段凜戈把面粉和牛骨搬進廚房,開始忙活。

林驚羽把蔥和姜洗幹凈,放在案板上。然後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把胡琴架在腿上,開始調弦。琴軸有些松,他擰了擰,又拉了幾下空弦,聽音準。聲音在巷子裏回蕩,驚起了屋檐上的一只麻雀。

調好弦,他拉了一首曲子。很慢的調子,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走路。他不知道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是小時候在孤兒院聽院長拉過的,沒有譜子,只有記憶。記憶裏的旋律有些模糊了,他憑著感覺拉,有時候拉錯了,就倒回去重新拉。

段凜戈在廚房裏熬湯底。牛骨先焯水,撇去浮沫,然後撈出來,用清水沖幹凈,放進大鍋裏,加滿水,放蔥段、姜片、幾粒花椒。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熬。鍋蓋蓋著,但香味已經從縫隙裏鉆出來了,彌漫在整個面館裏。

林驚羽吸了吸鼻子。

“香。”他說。

“還早。”段凜戈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至少要熬兩個時辰。”

“那我再拉兩個時辰。”

段凜戈沒有說話,但林驚羽聽見他在廚房裏笑了一聲。很輕,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上午巳時,面館來了今天的第一個客人。

是阿強。

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工裝,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道黑印子,像是剛從船塢出來。他走進面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四處看了看。

“段老板,你回來了?”阿強的聲音很大,帶著驚喜。

“回來了。”段凜戈從廚房裏探出頭,“老樣子?”

“老樣子。大排面,多加一勺湯。”

段凜戈點了點頭,轉身煮面。阿強在桌邊坐下來,看見林驚羽坐在門口拉琴,沖他笑了笑。

“林先生,你的琴拉得真好。”

林驚羽點了點頭,沒有停下。琴聲繼續在巷子裏飄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面端上來了。阿強吃了一大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段老板,今天的湯不一樣。”

“換了牛骨。”

“好喝!比之前的好喝!”

段凜戈站在竈臺後面,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阿強吃完面,把碗裏的湯也喝了個幹凈,放下碗,擦了擦嘴。

“段老板,我跟你說個事。”他壓低聲音,往廚房那邊湊了湊,“船塢那邊有幾個工友,也想過來吃面。他們說上次我帶的那個面好吃,問能不能多帶幾個人。”

“能。來多少都行。”

“那行。明天我帶五個人來。”

“好。”

阿強站起來,從口袋裏摸出兩毛錢,放在桌上。段凜戈看了一眼,沒有找零。

“多了。”段凜戈說。

“多的算明天的定金。”阿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段老板,你的面越煮越好了。加油幹,說不定哪天就開分店了。”

段凜戈沒有接話,但他把那張兩毛錢的紙幣拿起來,看了看,折好,放進口袋裏。

阿強走了。面館裏又安靜下來,只有琴聲和湯底咕嘟咕嘟的聲音。

林驚羽拉完一首曲子,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廚房。段凜戈正在案板上切蔥花,刀工比以前好了許多,切出來的蔥花大小均勻,堆在案板上,像一小堆綠色的雪花。

“段凜戈。”

“嗯。”

“你覺得阿強說的有道理嗎?”

“什麽?”

“開分店。”

段凜戈放下刀,想了想。

“先把這家開好。”他說,“分店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是什麽時候?”

“等你不用再拉琴招客的時候。”

林驚羽笑了一下,把胡琴重新架在腿上,又拉了起來。

午後,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地面上,橘紅色的,暖洋洋的。巷子裏有幾個小孩在玩彈珠,玻璃珠子在地上滾來滾去,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經過巷口,吆喝了一聲,聲音尖細,在巷子裏回蕩。

林驚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拉琴。琴聲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麽人。

段凜戈從廚房裏端出一碗湯圓,放在林驚羽旁邊的桌上。

“嘗嘗。”

林驚羽睜開眼睛,看著那碗湯圓。湯圓不大,圓滾滾的,浮在紅糖水裏。他舀起一個,咬了一口。

皮有些厚,餡有些少,但桂花的香味很濃。

“你自己包的?”他問。

“嗯。第一次包,不太好看。”

“好吃。”

“真的?”

“真的。”

段凜戈在他旁邊坐下來,也舀了一個,嘗了一口,皺了皺眉。

“皮太厚了。”

“下次搟薄一點就行。”

“餡也太少了。”

“下次多放點。”

段凜戈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怎麽什麽都說好?”

林驚羽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因為你說得對。”

“我還沒說的事呢?”

“那也是對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空蕩蕩的面館裏回蕩,像兩把胡琴在合奏。

那天下午,林驚羽寫了一封信給玉蘭。

信很短:

“玉蘭:

面館的生意好了些。今天來了第一個回頭客,帶了五個人來。

段凜戈包的湯圓皮太厚,餡太少,但桂花香很濃。他說下次改進。

你什麽時候來香港?我們把房間給你留好了。

阿鴻”

他把信裝進信封,走出面館,投進了巷口的郵筒裏。

回到面館的時候,段凜戈正在竈臺前熬湯底。鍋蓋掀開著,湯色已經變成了乳白色,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用勺子舀了一點,嘗了嘗,皺了皺眉,又加了一小勺鹽。

林驚羽站在門口,看著他。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段凜戈的背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站在那裏,手上沾著面粉,圍裙上有一塊油漬,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林驚羽想,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比他想要的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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