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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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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

霜降那天,香港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面粉。巷子裏的青石板路被淋濕了,泛著暗沈沈的光,縫隙裏的青苔喝飽了水,綠得發亮。林驚羽坐在門口,把椅子往後挪了挪,讓雨絲飄不到身上,但沒有進屋。他喜歡看雨。小時候在孤兒院,每到下雨天,院長就不讓他們去院子裏玩了,所有人都擠在大通鋪上,聽院長講故事。院長講的故事他大多忘了,只記得一個——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孩子,生下來就不會哭,後來他遇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教他哭,也教他笑。

他已經忘了那個人是誰,但他記得院長說這話的時候,窗外的雨也是這樣細細密密的。

段凜戈在廚房裏熬湯。今天的湯底換了新配方,牛骨加了幾塊豬骨,還放了一小截甘蔗。這是他在菜場跟一個賣菜的老伯學的,說是廣式湯底的秘訣,甘蔗的甜能吊出骨頭的鮮,但不能多,多了就膩。他用勺子舀了一點,嘗了嘗,皺了皺眉,又加了幾粒胡椒。

雨越下越大。從細細密密變成了嘩嘩啦啦,雨水順著屋檐流下來,在門口掛起一道水簾。巷子裏沒有人,只有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電車聲。林驚羽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首曲子。很慢的調子,像雨滴從屋檐上落下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青石板上,碎了,又匯成一小窪水。

段凜戈從廚房裏端出一碗湯,放在林驚羽旁邊的桌上。

“嘗嘗。”

林驚羽放下胡琴,端起碗。湯是乳白色的,面上浮著幾粒蔥花和一小片香菜。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湯很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味道很鮮,骨頭的香味和甘蔗的甜混在一起,還有胡椒微微的辛辣。

“好喝。”他說。

“真的?”

“真的。比昨天的好。”

段凜戈在他旁邊坐下來,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還行。但還可以再熬久一點。”

“你已經熬了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不夠。至少要四個時辰。”

林驚羽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段凜戈這個人,做什麽事都像打仗。熬湯要熬到最好的火候,揉面要揉到最筋道的狀態,切蔥花要切到最均勻的大小。他不是在煮面,他是在打仗,對手是那鍋湯、那塊面、那把刀。

“段凜戈。”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你沒有去當兵,你會做什麽?”

段凜戈端著碗,想了想。

“可能是廚子。”

林驚羽笑了:“你在沈陽要飯的時候,也沒學過廚。”

“沒學過,但吃過。吃多了就知道什麽好吃,什麽不好吃。”

“那你現在煮的面,算好吃還是不好吃?”

段凜戈低頭看著碗裏剩下的半碗湯,沈默了一會兒。

“不算好吃。”他說,“但比昨天好。”

林驚羽看著他,覺得這個人真是奇怪。一個當過司令的人,殺過人、打過仗、從槍林彈雨裏走過來,現在坐在這間破舊的面館裏,認真地說自己煮的面“不算好吃”。他不是在謙虛,他是真的覺得不夠好。他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所以永遠在改進,永遠在往前。

“段凜戈。”

“嗯。”

“我覺得好吃。”

段凜戈轉過頭,看著他。雨簾在兩人之間掛著,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透過雨簾,林驚羽的臉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後的葉子。

段凜戈伸出手,越過那碗湯,越過那層雨簾,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林驚羽的手背。

“那就好。”他說。

雨下了一整天。

面館沒有客人。這種天氣,沒人願意出門。段凜戈在廚房裏忙了一整天——熬湯、揉面、包湯圓。林驚羽坐在門口,拉了一整天的琴。曲子換了一首又一首,從江南小調拉到廣東粵劇,從《梅花三弄》拉到《雨打芭蕉》。有些曲子他會,有些曲子他只會一半,拉到不會的地方就停下來,想想,再接著拉。

隔壁的老太太撐著傘過來串門,手裏端著一碗紅豆沙。

“林先生,自己做的,嘗嘗。”老太太說的是粵語,林驚羽聽了個大概。

他接過碗,道了謝。紅豆沙是熱的,甜而不膩,裏面放了陳皮,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吃了幾口,把碗還給老太太,用生硬的粵語說了句“好食”。

老太太笑了,露出幾顆零落的牙齒。她看了看門口的胡琴,又看了看林驚羽的手。

“你拉琴的?”

“是。”

“拉一首給我聽。”

林驚羽拉了一首粵曲,是玉蘭教他的,叫什麽《荔枝頌》,他不太記得詞,但旋律還記得。老太太聽了,拍著手笑,說“好,好,好”,然後撐著傘走了。

段凜戈從廚房裏探出頭來。

“她說什麽?”

“說紅豆沙好吃。”

“我問她說什麽,不是紅豆沙。”

林驚羽想了想:“她說我拉得好。”

段凜戈點了點頭,縮回廚房。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天邊露出了一小塊橘紅色的雲,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巷子裏,石板路反著光,像鋪了一層碎金。屋檐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水窪裏,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林驚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坐了一整天,腰有些酸,左肋的傷口也在隱隱作痛。他把胡琴收進琴盒裏,蓋好蓋子,放在墻角。

段凜戈從廚房裏端出兩碗面,放在桌上。

“吃飯。”

兩人面對面坐著,吃面。面是陽春面,清湯,少油,多蔥花。林驚羽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段凜戈吃得更慢,一碗面吃了兩刻鐘。

吃完飯,段凜戈去洗碗。林驚羽站在門口,看著巷子裏的積水。積水映著天邊的那一小塊橘紅色,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映著天空,映著屋檐,映著那塊“桂花”招牌。

“段凜戈。”

“嗯。”

“雨停了。”

“看見了。”

“明天應該會出太陽。”

段凜戈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走到門口,站在林驚羽身邊。

“出太陽就曬被子。”他說。

“被子前幾天剛曬過。”

“再曬一次。香港潮,不曬會發黴。”

林驚羽沒有接話。他看著巷子裏的積水,看著積水裏的天空,看著天空裏的雲。雲很薄,透出淡淡的粉色,像被水洗過一樣。

“段凜戈。”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天我沒有送那碗桂花湯圓,我們現在會在哪裏?”

段凜戈想了想。

“你會在北平,我會在北平。你會繼續當刺客,我會繼續當司令。然後有一天,你會殺了我,或者我會殺了你。”

林驚羽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門框上的手。

“我不想殺你。”

“我知道。”

“從第一天就不想。”

段凜戈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門框上的手。手指插進指縫裏,扣住。

“我知道。”段凜戈說。

那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聽窗外的雨聲。

雨又下起來了,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打在窗戶上,打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上。林驚羽聽著雨聲,覺得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彈琴,彈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他聽過,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

“段凜戈。”

“嗯。”

“你說,玉蘭會不會覺得我們把他忘了?”

“不會。”

“為什麽?”

“因為他知道我們不會。”

林驚羽沈默了一會兒。

“我們給他寫封信吧。”他說,“告訴他,香港的雨和南方不一樣。南方的雨下起來沒完沒了,香港的雨下一陣就停,停了就出太陽。”

“你自己寫。我嘴笨,寫不好。”

“我寫,你署名。”

“行。”

林驚羽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段凜戈的肩膀上。段凜戈的皮膚很暖,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閉上眼睛,聽著雨聲,聽著段凜戈的心跳。

“段凜戈。”

“嗯。”

“你說,我們會在這裏住多久?”

“住到不想住為止。”

“什麽時候會不想住?”

段凜戈想了想,伸出手,摸了摸林驚羽的頭發。

“不會。”他說,“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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