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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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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林驚羽在雜物間裏,整整蹲了一炷香的時辰。

直到段凜戈的汽車引擎聲徹底消散在街巷深處,他才緩緩撐著墻壁起身。雙腿早已麻木酸脹,指尖也止不住發顫,那並非夜寒所致,而是一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徹骨的寒涼。

他扶著斑駁的墻面走出雜物間,穿過空無一人的後臺,輕輕推開戲園後門。深秋夜風迎面襲來,裹挾著幹燥的涼意,卷動他額前碎發。他立在青石臺階上,仰頭望向天際,一輪圓月高懸,清輝灑遍滿城街巷。

月色正濃,而他動手的期限,僅剩六天。

更精準地說,是五天零幾個時辰。自段凜戈下令徹查他身份的那一刻起,他的時間便以分秒為單位飛速流逝。組織給的半月之期尚有餘裕,可段凜戈給他的時間卻短得致命——必須在沈副官查清真相前,要麽動手,要麽徹底消失。

他別無選擇,只能動手。

趕回聯絡點時,老魏正坐在當鋪櫃臺後撥弄算盤,珠算聲清脆利落,聲聲入耳。白日收當的物件需入夜登記造冊,這是明面上的營生,也是掩藏情報站最好的掩護。老魏瞥見他進門,只擡眼淡淡掃過,未曾多言,指尖依舊不停。

林驚羽徑直走入裏間,闔上門板,俯身從床板下抽出行動日志。

他研開墨錠,提筆蘸墨,在最新一頁落下字跡:

十月十五日。目標已生疑心,暗中核查身份,沈副官察覺真周鴻左手有幼時燙傷疤痕,與我身形不符,預計三至五日內身份必暴露,需在此前完成刺殺。

落筆收鋒,他盯著“需在此前完成刺殺”七個字,怔怔看了許久,指尖微微收緊。

而後合上日志,重新塞回床板下,又從枕下抽出那柄匕首。刀鋒在昏黃油燈下泛著幽冷的光,淬過劇毒的刃身,透著一抹極淡的暗藍,森然逼人。

他從未用這柄匕首殺過人。組織下發的制式武器,每個刺客都有標配,可他更偏愛薄刀片——藏於鞋底、衣縫,甚至噙在口中,輕便隱蔽,一擊即中,不留半分痕跡。匕首太過鄭重,反倒像一場毫無退路的儀式。

他緩緩拔出匕首,淩空虛劃一道,刀鋒割裂空氣,發出細微的嗡鳴,冷意逼人。

“五天。”他對著昏黃的燈火,低聲對自己說道。

匕首歸鞘,一聲清脆輕響,徹底斬斷心底最後一絲遲疑。

次日午後,戲班闖來了不速之客。

林驚羽正在戲臺上調試琴弦,忽聞前院傳來一陣嘈雜喧囂,有高聲呵斥,有低聲賠笑,還有瓷杯摔碎的脆響。他放下胡琴,移步臺口朝外望去,眉頭瞬間緊鎖。

一個身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立在庭院中央,身後跟著四五名黑衣保鏢,氣勢洶洶。班主弓著身子,滿臉堆著諂媚的笑,額頭卻沁出層層冷汗,語氣極盡卑微。

“周老板,實在是對不住,玉蘭今日嗓子不適,實在開不了口,還請您多擔待……”班主的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

“嗓子不適?”被稱作周老板的男人冷笑一聲,語氣刻薄,“我看他是架子擺大了!上次邀他過府唱堂會,推說沒空,今日我親自登門,依舊推三阻四,他真當自己是角兒了?”

林驚羽一眼便認出此人——周德茂,北平商會會長之子,專營糧食買賣,暗地裏與日本人勾結,品行卑劣,好男色,北平城內戲班的清秀花旦,幾乎都遭過他的騷擾。

玉蘭從後臺探出頭,臉色蒼白難看。他未施粉黛,身著一件舊棉袍,頭發隨意束起,模樣清素如尋常少年,可即便這般素凈,那張臉依舊眉眼精致,惹眼至極。

“周老板。”玉蘭緩步走出,身姿挺直,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今日我確實咽喉不適,無法開唱,改日我定親自登門,給您賠罪。”

周德茂瞧見玉蘭,雙眼瞬間發亮,目光黏在他身上,如同濕滑的毒蛇,從上到下肆意打量,極盡猥瑣。

“嗓子不好無妨,”周德茂咧開嘴,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笑意猥瑣,“不唱戲也罷,隨我回府小坐,喝杯新沏的龍井,聊聊天便好。”

玉蘭臉上的淡笑徹底散去,語氣疏離:“周老板擡愛,我一介小戲子,不敢叨擾貴府。”

“有何不敢?”周德茂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拽玉蘭的手腕。

玉蘭身形一撤,堪堪避開,庭院裏的氣氛瞬間凝滯。周德茂的笑容僵在臉上,身後的保鏢齊齊往前邁了一步,周身戾氣盡顯。

林驚羽下意識擡手按向腰間,匕首留在聯絡點未曾攜帶,可腰帶上別著一把裁紙刀,是戲班裁剪琴譜所用,刀刃極薄,卻鋒利無比,足以制敵。

就在他欲邁步上前時,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周老板。”沈副官不知何時立在了院門口,一身筆挺軍裝,腰間佩槍,身後跟著兩名衛兵,氣場冷冽,“段帥有令,隆福戲園上下,任何人不得滋擾,還請您即刻回府。”

周德茂臉色驟變。段凜戈在北平權勢滔天,他一個經商之人,縱使有日本人撐腰,也萬萬不敢得罪。

“沈副官,我不過是想請玉蘭小坐喝茶……”周德茂立刻換上賠笑,語氣收斂。

“段帥有令,不得滋擾。”沈副官面無表情,一字一頓重覆,語氣沒有半分轉圜餘地,“請。”

周德茂咬牙切齒,狠狠瞪了玉蘭一眼,目光裏滿是不甘與怨毒,終究不敢多言,帶著一眾保鏢悻悻離去。

庭院重歸安靜,玉蘭立在原地,臉色依舊發白。班主擦著滿頭冷汗,連聲念叨著“造孽”,踉踉蹌蹌退了下去。

沈副官並未離去,他站在院門口,看向玉蘭,唇瓣微動似有話說,最終只是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玉蘭望著他的背影,嘴唇翕動,終究沒發出半點聲音。

林驚羽立在臺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翻湧不休。

沈副官此番出現,絕非偶然。段凜戈派他前來,明著是庇護戲班,實則是布控盯梢,盯著這園子裏的每一個人,尤其是他。

段凜戈已然開始布局,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裏早已撒開天羅地網。

他必須在這張網徹底收攏之前,完成刺殺。

當夜,林驚羽未曾潛入司令府。

他轉而前往城西另一處隱秘聯絡點——一處廢棄城隍廟後的安全屋,平日絕不啟用,只做緊急避險之用。安全屋看似是塌了半邊的破舊廂房,內裏卻藏著一間隱蔽地窖。

他點起一盞豆大的油燈,昏黃微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從墻縫裏摸出一個油紙包。包內是七片全新的薄刀片,薄如蟬翼,鋒利至極,可輕易藏於指甲縫中;另有一小瓶無色無味的液體,是見血封喉的□□,沾染傷口,三秒便可取人性命。

他將刀片逐一藏進衣縫、鞋底、腰帶內側,七片刀片,備足七次後手。隨後打開藥瓶,將劇毒均勻抹在匕首刃面,藥液轉瞬揮發,不留半點痕跡,可他清楚,只要劃破一絲皮肉,目標便必死無疑。

做完這一切,他將藥瓶塞回墻縫,吹滅油燈,陷入無邊黑暗。

他閉上雙眼,在腦海裏一遍遍推演刺殺計劃:

明日十月十七,段凜戈將在司令府設宴款待軍中將領,這是他從沈副官與班主的閑談中打探到的密報。晚宴入夜開席,府內人來人往,守衛定會比平日松懈,且段凜戈點名要他入府伴奏,這是無法推脫的指令,更是千載難逢的刺殺良機。

宴席之上,他與段凜戈相距不過十步,十步之遙,只需三秒,便可一擊斃命。

所有的一切,都將在明日落幕。

可他睜開眼,指尖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並非源於恐懼,而是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甜香軟糯的桂花湯圓,月下清冷的靶場,還有段凜戈說著“太甜”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林驚羽。”他在黑暗中低聲告誡自己,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你是刺客,別無選擇。”

他擡手按在胸口,感受著胸腔裏劇烈跳動的心臟,這顆心還活著,可很快,它便不能再為任何雜念而動。

次日午後,林驚羽正在戲班後臺整理晚間所用行頭,玉蘭忽然推門而入。

玉蘭今日無戲,身著一件靛藍色棉袍,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分明是要出門的模樣。他倚在門框上,靜靜看著林驚羽將胡琴放入琴盒,沈默良久,忽然開口:“阿鴻,你今晚要去司令府?”

林驚羽未曾擡頭,指尖整理著琴布:“段帥點名要我伴奏,推脫不得。”

“我與你一同去。”

林驚羽猛地擡頭,看向玉蘭。玉蘭神色平靜,可眼底卻藏著他從未見過的堅定,毫無半分玩笑之意。

“你去做什麽?”林驚羽沈聲問道,心底湧起一絲不安。

“唱戲。”玉蘭唇角微揚,語氣平淡,“段帥也點了我的戲,唱《貴妃醉酒》,你不知情?”

林驚羽心頭一沈,他全然不知此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蔓延開來。

“玉蘭,今晚的宴席,怕是不太平,你最好不要去。”他斟酌著措辭,沈聲勸阻。

玉蘭輕笑一聲,笑意裏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釋然:“不太平?不過是一場堂會,能有什麽風波?”

林驚羽無言以對,無法道出實情,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計劃。

玉蘭走上前,在他身旁坐下,低頭看著琴盒裏的胡琴,琴身那道裂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如同一道未愈的傷疤。

“阿鴻。”玉蘭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幾分懇切,“我知道你心裏藏著事,我不問緣由,可我要告訴你,我欠你一條命。”

林驚羽一楞,滿心疑惑:“我何曾救過你?”

“昨日周德茂鬧事,你想出手幫我,我看見了,你的手一直按在腰間,那裏藏著刀,對不對?”玉蘭擡眸看向他,眼神清澈而認真,“我不知你從前的身份,不知你為何來北平,可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不然,不會在深夜裏,默默坐在院中為我拉琴解悶。”

林驚羽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所以今晚,我陪你去。”玉蘭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埃,語氣堅定,“無論發生什麽,兩個人,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強。”

話音落,他推門離去,身影消失在門外。

林驚羽獨坐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久久未動。他低頭看向琴盒,胡琴上的裂痕,在燈光下既像傷疤,又像一張無聲的嘴,訴說著亂世裏身不由己的宿命。

他合上琴盒,起身整裝。

天色漸暗,暮色籠罩全城,是時候出發了。

司令府內張燈結彩,紅燈籠高掛廊下,映得滿院通明。門口停著一排行駛的汽車,往來皆是身著軍裝、西裝的名流權貴,丫鬟仆役端著餐盤穿梭於回廊,後廚飄出陣陣珍饈香氣,一派熱鬧喧囂的宴席景象。

林驚羽抱著胡琴從側門入府,在管事的引領下穿過曲折回廊,來到正廳側旁的小隔間。隔間與正廳僅隔一道屏風,他能將廳內景象盡收眼底,廳內之人卻只能窺見他模糊的身影。

段凜戈端坐主位,身著一身藏藍色軍裝,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盡顯威嚴。他正與身旁的老將閑談,神色看似松弛,偶爾舉杯淺笑,可林驚羽看得清楚,他的目光,總會不動聲色地掃向隔間方向,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林驚羽垂下眼簾,將胡琴架在膝頭,輕輕調試琴弦。

今夜,他與段凜戈相距十二步,比預想中遠了兩步,可依舊在一擊即中的範圍之內。薄刀片藏在右手袖口,只需一個翻腕的動作,便可利刃出鞘,直取目標咽喉。

宴席正式開席,珍饈美味一道道呈上,賓客推杯換盞,人聲鼎沸。林驚羽擡手拉琴,婉轉琴聲被喧鬧聲掩蓋,可有可無。他無心奏樂,只是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這時,玉蘭登臺開唱,一曲《貴妃醉酒》。他扮相雍容,鳳冠霞帔,水袖翻飛翩躚,一顰一笑極盡風情,滿廳賓客盡數看呆,連段凜戈都放下了手中酒杯,目光落在戲臺之上。

林驚羽心知,這是玉蘭在幫他,用自己的身段唱腔,吸引所有人的註意力,為他創造刺殺的機會。

就是現在。

他緩緩放下胡琴,指尖悄悄摸向袖中的薄刀片,掌心已然沁出薄汗。

只需一個翻腕,跨過十二步的距離,便可了結一切。

就在此刻,一道低沈的聲音,在他身後緩緩響起,平靜溫和,如同呼喚相識多年的舊友。

“阿鴻。”

林驚羽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段凜戈不知何時繞到了隔間門口,手中端著兩杯溫熱的酒,靜靜立在那裏。窗外月色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映出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看不清分毫情緒。

“喝一杯嗎?”段凜戈微微擡手,將其中一杯酒,遞到他面前。

林驚羽的指尖從刀片上緩緩移開,下意識接過那杯酒。

瓷杯溫熱,早已被段凜戈掌心的溫度,捂得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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