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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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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羽

民國十七年,北平城浸在深冬的寒意裏,隆福戲園的雕梁畫棟,卻籠著一園欲散未散的戲韻煙火。

林驚羽靜坐在戲臺側幕的陰影中,懷裏緊緊抱著一把胡琴,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琴筒上那道細若發絲的裂痕。

這道痕,是三個月前那場生死試煉留下的印記。彼時廢棄廠房內槍聲驟起,組織安排的實彈獵殺裏,十名執行者互相搏命,唯有最後三人能活下來。他拼盡全力撐到了最後,代價是左肋下一道六寸長的猙獰傷疤,以及這把琴被流彈擦過,留下的再也抹不去的裂痕。

這把琴,是組織給他的身份偽裝。戲班琴師,斷不能沒有一把稱手的好琴,組織在這樁事上,倒格外舍得投入。這確是一把難得的好琴,老紅木琴筒紋理溫潤,蟒皮蒙得緊實細密,拉奏起來音色清亮通透,絲毫不顯躁雜。唯獨那道裂痕,每每拉到高音,便會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沙啞,恰似一個人哭啞了嗓子,卻仍要強撐著唱完一曲的淒愴。

可林驚羽偏偏偏愛這道裂痕。它像一枚無聲的印章,時刻提醒著他,自己究竟是誰。

“阿鴻,該上場了!”班主掀開厚重的幕布,探進半個身子,壓低了嗓音急切催促,“段帥今兒個在二樓雅座,你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砸了戲班的招牌!”

林驚羽低聲應下,緩緩站起身。

此刻他的身份,是蘇州來的琴師阿鴻,父母早亡,自幼在戲班學藝十年,身份履歷幹凈得挑不出一絲破綻——只因這身份,本就是從一個死去的琴師身上剝離而來。那人本名周鴻,長他三歲,在蘇州評彈班子學藝,三年前被組織選中,可培養到中途,便因肺疾咳血不止,沒了利用價值,最終被組織處置。他的名字、戶籍、乃至十餘年的學藝過往,盡數轉嫁到了林驚羽身上。

林驚羽從未見過周鴻,心底卻始終揣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愧疚。一個逝去的人,連屬於自己的名字都無法留存,而他茍活於世,卻連本名都要藏在心底,半步都不敢外露。

他緩步上臺,在側幕旁的椅子上坐定,將胡琴平穩架在膝頭,指尖輕撚琴弦細細調試。臺下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看不清眉眼,可二樓正中的雅座,他早已熟記於心,那是段凜戈的位置。

段凜戈就坐在那裏。

林驚羽始終未曾擡頭直視。情報裏早有記載,這位段帥生性冷硬、心思多疑,身邊副官與槍械寸步不離,對旁人的註視格外敏感,貿然凝望,極易暴露自身。他只垂著眼眸,將琴弓輕輕搭在琴弦上,靜靜等候著臺上的鑼鼓節拍。

今夜戲碼是《霸王別姬》,唱至後半段虞姬舞劍時,會有一段京胡獨奏《夜深沈》,那便是他的重頭戲。

臺上玉蘭扮作虞姬,水袖翩躚,眼神淒楚迷離,一句“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唱得婉轉悲切,臺下頓時叫好聲此起彼伏。玉蘭是戲班當家花旦,年方二十,唱功絕佳,北平城的達官顯貴,無不傾心於她的戲。

可林驚羽無心聽戲,他只在等那一個精準的節拍。

鑼鼓聲戛然而止,胡琴琴聲驟然響起。

落弓的剎那,林驚羽周身的氣質徹底變了。平日裏那個溫順內斂、沈默寡言的年輕琴師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周身帶著淩厲鋒芒、近乎藏著殺意的樂者。琴弓起落如刀光掠影,弦音激越似裂帛聲響,一曲《夜深沈》被他拉得氣勢磅礴,滿臺生風,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緊繃的琴弦上狠狠撕扯下來,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唯有在拉琴的這一刻,他不必做任何人。不是頂替身份的阿鴻,不是背負使命的林驚羽,他只是琴弓、是琴弦、是這一曲蕩氣回腸的樂聲本身。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弦音在空中微微震顫,餘韻緩緩消散在戲園之中。

臺下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叫好,銀元、賞錢紛紛擲向戲臺,落在臺板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響。林驚羽放下琴弓,重新低下頭,又變回了那個溫順謙和的琴師模樣。

就在這時,一道銳利的目光,自二樓雅座直直落在他身上,帶著不容錯辨的壓迫感。

他依舊沒有擡頭,抱著胡琴起身,悄然退至側幕之後。

心跳無端快了半拍,並非源於任務的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在心底悄然蔓延。

散戲之後,林驚羽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桂花湯圓,緩步走到後臺走廊。

這是他計劃的第一步——主動接近。段凜戈每次聽完戲,都會從後門離開,這條走廊是必經之路。班主曾說,段帥偏愛甜口,每次來聽戲,都要特意備上一碗糖水。今日,他搶先丫鬟一步,端來了這碗湯圓。

他斜倚在墻邊,裝作隨意等人的模樣,瓷碗捧在手心,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碗中桂花是秋日曬幹的,泡在溫熱的紅糖水裏,重新舒展花瓣,甜膩的香氣絲絲縷縷鉆進鼻腔。林驚羽並不喜歡桂花,這份甜太過濃烈,甜得讓他無端想起那些被刻意塵封、不該再觸碰的過往。

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並非一人,兩道腳步聲一重一輕,是段凜戈與他的副官。

林驚羽緩緩擡起頭。

段凜戈走在前方,一身墨綠色軍裝筆挺利落,風紀扣系得嚴絲合縫,盡顯嚴苛規整。左眉尾一道淺淺的舊疤,在走廊昏暗的燈光映襯下,更添了幾分冷硬淩厲。身後跟著的年輕副官,面容周正,眼神時刻保持著警覺,周身透著戒備。

林驚羽曾在情報檔案裏見過段凜戈的照片,可照片終究是平面的,拍不出他步步生威的沈穩,每一步都像是精準丈量過,沈穩得不容撼動;拍不出他眼底的深邃,似一口望不見底的寒潭,藏著無盡心思;更拍不出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煙氣息,仿佛剛從硝煙彌漫的戰場歸來,殺伐之氣還未完全褪去。

“段……段帥?”林驚羽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局促與羞怯,端著湯圓上前一步,輕聲說道,“班主知曉您偏愛甜食,特意讓我送碗湯圓過來。”

段凜戈在他面前駐足停下。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林驚羽第一次在這般近的距離,看清他的雙眼。那雙眼並非外界傳言的那般冰冷,而是極致的深沈,凝望久了,只覺內裏空茫無物,卻又仿佛藏著一整個硝煙四起的戰場,讓人不敢深窺。

“你是方才拉琴的琴師?”段凜戈開口,聲音低沈沙啞,似砂紙打磨過的鐵器,帶著獨特的質感。

“是。”林驚羽垂眸應聲,語氣恭謹。

“你的琴聲裏,藏著殺氣。”

林驚羽指尖驟然收緊,碗沿險些傾斜,滾燙的糖水險些灑出。可他瞬間穩住心神,臉上依舊掛著無辜溫順的笑意,輕聲辯解:“段帥說笑了,那是虞姬赴死的決絕,並非什麽殺氣。”

段凜戈沒有再言語,目光從他清秀的臉龐,移到碗中湯圓,又重新落回他身上,僅僅三秒,卻讓林驚羽腦海中飛速閃過百種應對之策,甚至預想了身份暴露後的種種險境,臉上的笑容卻始終分寸剛好,不見半分慌亂。

片刻後,段凜戈伸手接過瓷碗,低頭輕啜一口。

林驚羽的目光不自覺落下,清晰看見他滾動的喉結,線條利落硬朗。

“太甜。”段凜戈眉頭微蹙,淡淡吐出兩個字。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將一碗湯圓盡數吃完。

副官上前接過空碗,林驚羽連忙躬身行禮道謝。段凜戈再未看他,轉身帶著副官離去,沈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驚羽依舊站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散在耳畔,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

攤開手心,早已布滿細密的冷汗。

當夜,林驚羽回到城西的秘密聯絡點。

聯絡點藏在一條死胡同的盡頭,外表是一家緊閉大門的舊當鋪,內裏暗藏一間隱秘暗室。他點亮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驅散滿屋黑暗,從床板下方,摸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本子。

這是他的行動日志,封面早已被摩挲得發白,邊角卷曲破損,翻開內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日期、時辰、目標動向、接觸細節、風險評估。組織要求每一位外勤人員,都必須如實記錄,每月上交核查。記錄太過簡略,會被視作懈怠失職;記錄過於詳盡,又會被懷疑別有圖謀,他耗費兩年時間,才拿捏好這份不多不少的記錄分寸。

他翻至嶄新的一頁,蘸取墨汁,提筆寫下:

十月十二日。隆福戲園。目標如常現身,未生疑心。初步建立接觸,目標食用桂花湯圓,評“太甜”,卻盡數食盡。下一步:借戲班堂會之機,設法進入司令府,探查地形與布防。

落筆之後,他盯著這行字跡,怔怔看了許久。

隨後,他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匕首,刀身窄薄鋒利,乃烏鋼鍛造,刃上淬有劇毒,是組織下發的制式武器,每一名刺客都配有一把。冰冷的刀鋒上映出他的模樣,年輕、清秀,眉眼毫無鋒芒,是一張丟在人群中,便再難尋到的普通面容。這張臉,可以成為任何人,卻唯獨不能做真正的林驚羽。

他無端想起段凜戈說“太甜”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明明不喜甜膩,卻還是喝完了整碗湯圓。

“怪人。”林驚羽在心底輕聲呢喃,隨手將匕首塞回枕下,擡手吹滅了油燈。

黑暗瞬間吞噬整個房間,他睜著雙眼,毫無睡意。

明日,他必須繼續靠近那個人,近到能夠擡手一刀,完成致命一擊的距離。

三日之後,段凜戈再次來到隆福戲園聽戲。

今日唱的是《長生殿》,演的是唐明皇與楊貴妃纏綿悱惻的愛恨別離。林驚羽依舊坐在側幕,拉著婉轉纏綿的慢板,目光透過幕布的縫隙,淡淡掃過二樓雅座。

段凜戈還是坐在那個熟悉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清茶,卻未曾動過。他沒有看臺上的戲文,反倒低頭看著手中的物件,林驚羽視力與聽力遠超常人,微微瞇眼,勉強辨認出那是一封書信,想來是軍務公文。

他迅速收回目光,專心拉琴,指尖起落,琴聲柔婉綿長。

散戲之後,他“不慎”將一本琴譜遺落在段凜戈的雅座旁。那是一本泛黃破舊的工尺譜,封面用毛筆工整寫著“阿鴻”二字,這是他刻意為之。組織曾反覆叮囑,制造二次接觸,切忌刻意討好,要以偶然為契機,方能不引人懷疑。

他故意在後臺拖延片刻,隨後裝作慌慌張張的模樣,快步跑上二樓。

果然,段凜戈還未離去,正坐在桌前,靜靜翻看那本琴譜。一旁的副官見狀,手瞬間按在腰間槍柄上,周身戒備。

“對不住對不住,段帥,這是我的琴譜,方才不慎落下了——”林驚羽氣喘籲籲地跑上前,伸手想去拿,又礙於身份不敢造次,手僵在半空,神情滿是窘迫。

段凜戈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會用工尺譜?”段凜戈沈聲問道。

“回段帥,自幼便跟著師父學習。”林驚羽應答得流暢自然,每一個字都是早已背熟的說辭。

“師從何人?”

“蘇州周家班,周明遠師父。”林驚羽語氣平穩,毫無波瀾。周明遠確有其人,且早已在三年前過世,死無對證,這份說辭毫無破綻。

段凜戈隨手翻了翻琴譜,指著其中一處朱筆標註的地方,開口道:“此處,你改動了原譜。”

林驚羽心頭驟然一緊,暗自訝異:情報之中,並未提及段凜戈通曉戲曲音律。他臉上迅速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輕聲道:“是我擅自改的,原譜這句太過柔婉,我改成了切分音,聽著更有勁道些,為此還被班主責罵了好幾回,說我不尊重前輩古法。”

段凜戈未置可否,隨手將琴譜遞還給他。

林驚羽雙手恭敬接過,連連躬身道謝,轉身便要離去。

“你名阿鴻?”段凜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驟然駐足,回身垂首:“是。”

“學琴多少年了?”

“整整十年。”

“家中可還有親人?”

“早已無有,父母早逝,師父也已離世。”林驚羽眉眼間,恰到好處地泛起一絲淺淡的哀傷,不多不少,剛好符合一個孤苦琴師的心境。這份神情,他對著鏡子反覆練習過無數次,直到每一個微表情都自然真切,看不出半分刻意。

“你怕我?”段凜戈忽然問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林驚羽微微一怔。

身為訓練有素的刺客,他本不該懼怕任何人,可他此刻的身份,是普通戲班琴師阿鴻,一個無權無勢的尋常人,站在手握兵權的軍閥司令面前,理應心生畏懼。

“有幾分怕。”他如實說道,語氣帶著幾分怯意。

“怕什麽?”

“怕……段帥不喜歡我拉的琴。”林驚羽低聲回應,神情溫順。

段凜戈盯著他看了數秒,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動,似是要勾起一抹笑意,卻最終轉瞬即逝,未曾成型。

“你琴拉得極好,”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下次,依舊由你操琴。”

林驚羽走出司令府大門時,雙腿竟隱隱有些發軟。

這份感覺並非恐懼,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段凜戈已然開始留意他,這意味著計劃正順利推進,可與此同時,被留意便意味著被時刻觀察,稍有不慎露出破綻,便會萬劫不覆。

他必須趕在段凜戈查清他真實身份之前,完成刺殺任務。

組織給他的期限僅有半個月,今日,已是第五天。

他拐進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靠著墻壁緩緩蹲下,從懷裏摸出一顆桂花糖,塞進嘴裏。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膩得發齁,卻讓他無端想起段凜戈吃湯圓時,微微滾動的喉結。

林驚羽,你到底在想什麽?

心底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雜亂的心跳,在寂靜的小巷裏格外清晰。

他狠狠咬碎口中的糖塊,咽下甜膩的殘渣,站起身,快步融入無邊的夜色之中。

與此同時,深夜的司令府書房。

段凜戈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關於琴師阿鴻的調查報告,僅僅薄薄兩頁紙。蘇州人士,父母雙亡,師從周明遠,學藝十年,三年前來到北平,供職於隆福戲班,無案底、無不良嗜好,性情溫和,與戲班眾人相處和睦。

太過正常,正常到近乎刻意,反而透著詭異。

他拿起桌角一枚幹枯的桂花,那是上次湯圓碗裏的點綴,鬼使神差之下,他留了下來。放在鼻尖輕嗅,花香早已淡得幾乎難以察覺。

“來人。”段凜戈沈聲喚道。

沈副官立刻推門而入,躬身聽命。

“那個琴師阿鴻,重新徹查,”段凜戈將桂花丟進面前的茶杯,看著它在水面浮浮沈沈,語氣冷冽,“從蘇州源頭查起,他十歲之前的所有過往,務必查得一清二楚。若是查不到絲毫痕跡,便說明其中必有貓膩。”

“是!”沈副官應聲,轉身便要去辦。

“等等。”

沈副官再度駐足,等候吩咐。

段凜戈沈默片刻,緩緩開口:“今日他在臺上拉《夜深沈》,你可有察覺異樣?”

沈副官細細回想片刻,如實回道:“回帥座,屬下不懂戲曲音律,只覺得這位琴師的琴聲,比往日戲班的琴師更……淩厲兇悍。”

“兇悍。”段凜戈低聲重覆這兩個字,眼底寒意漸深,“沒錯,便是兇悍。”

他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琴師阿鴻的雙眼,那雙眼睛太過冷靜,冷靜得遠超一個二十出頭、孤苦無依的年輕琴師該有的模樣。

阿鴻。

他在心底,默默默念這個名字。

另一邊,城西聯絡點內,林驚羽猛地從噩夢中驚醒,額頭布滿冷汗。

夢裏沒有漫天槍聲,沒有淋漓鮮血,只有一道筆挺的軍裝背影,背對著他,無論他如何呼喊,那人都不曾回頭。

他坐起身,大口喘著粗氣,攤開手心,依舊是滿手冷汗。

窗外,一輪圓月高懸夜空,清輝灑滿大地。

距離任務動手的日子,僅剩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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