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話

關燈
夜話

雨是從後半夜開始落的,敲在半山道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暈開一片一片模糊的水痕。

客廳裏只開了盞昏黃的落地燈,暖光裹著沙發區,像一座被夜色隔絕開的孤島。

謝景珩坐在沙發邊緣,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煙盒被他捏得變了形,淺藍色的煙身泛著冷光,卻遲遲沒有送向嘴邊。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那裏落著一道被燈光拉長的影子,正微微發著抖。

周予謙就站在那道影子裏。

他穿了件謝景珩的白襯衫,領口松垮地垮在肩頭,下擺只勉強遮到大腿中部。布料上還殘留著謝景珩慣用的雪松洗衣液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潮濕雨氣,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包圍。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原本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黑發,此刻幾縷淩亂地貼在額角,沾了些看不見的濕氣。

空氣靜得能聽見窗外雨打玻璃的清脆聲響,還有兩人之間那層薄得像紙、卻又重得像山的沈默。

謝景珩先擡了眼。

他的視線掃過去,撞進周予謙那雙泛紅的眸子裏。那裏面沒有平日的清明利落,也沒有在賭場裏應對各色人等時的游刃有餘,只剩下一片翻湧的、不敢落地的潮水。謝景珩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連帶著指尖的涼意都蔓延到了心口。

“哭什麽。”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點煙嗓特有的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又沒多力氣。”

周予謙沒說話,只是喉結用力地滾了一下,像是要咽下什麽滾燙的東西。他往前邁了一步,腳步踩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這一步落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只剩下一臂之遙,近得能看清對方瞳孔裏映著的、彼此的輪廓。

謝景珩的手腕就露在外面,膚色是常年少見陽光的冷白,腕骨分明。那是周予謙無數次握過、牽過、護過的地方,此刻卻像一塊吸引著所有情緒的磁石。

周予謙的目光落了下去,落在那截腕子上。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像是被什麽東西絆住了腳步,再也邁不動。那些壓了許久的情緒——委屈、惶恐、還有那點不敢宣之於口的卑微——此刻全都沖破了防線,成了眼眶裏打轉的熱意。

他別過頭,想藏起那點狼狽,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第一滴眼淚落下來的時候,謝景珩甚至沒來得及反應。

那滴淚太輕了,像一片初春的花瓣擦過皮膚,落在他右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溫熱的,帶著一點鹹澀的溫度,瞬間洇開一小片極淡的濕痕。

謝景珩的身體猛地一僵,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煙盒被他捏得更緊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點熱度,像一滴滾燙的蠟,落在了最柔軟的地方。那觸感太真切了,真切得讓他有些心慌。

周予謙也感覺到了。他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被那點觸碰燙到了一般,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他看著謝景珩腕上那一小片濕痕,嘴唇微微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接下來,又是一滴。

這一滴落得更慢,卻更重。它順著謝景珩腕骨的弧度,緩緩滑了下去,像一只停駐的蝴蝶,扇動了一下透明的翅膀,又順著皮膚的紋理,悄無聲息地沒入了襯衫的袖口。

謝景珩的視線就黏在了那片濕痕上。他看著那點溫熱一點點消失,看著周予謙因為壓抑而劇烈起伏的胸膛,看著他眼底那片快要溢出來的情緒,突然覺得心口那處的褶皺被一層層掀開。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中環那場暴雨,周予謙撐著傘等在賭場樓下,渾身濕透卻眼神明亮;想起尖沙咀的深夜,兩人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沈默著分享一支煙;想起那些被誤會填滿的日子,周予謙紅著眼眶問他“是不是從來沒信過我”

那時候他嘴硬,說“商場上沒有信任”,可此刻看著眼前這雙眼睛,才發現那些所謂的原則,在這個人面前,全都不堪一擊。

周予謙的眼淚還在落,一滴接著一滴,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謝景珩的手腕上,砸在他的心上。

沒有誇張的抽泣,沒有激烈的動作,只有那無聲的淚,和窗外連綿的雨。

謝景珩突然伸出手,扣住了周予謙的手腕。

他的指尖很涼,觸到周予謙溫熱的皮膚時,兩人都顫了一下。

周予謙的手腕很細,謝景珩的手掌幾乎能完全包裹住。他能感覺到手下那根血管的跳動,和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

“別哭。”他又說了一遍,這次的聲音裏多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會心疼的。”

周予謙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聽到這句話,他猛地擡眼,撞進謝景珩的目光裏。那裏面沒有平日的冷硬,沒有商場上的算計,只有一片翻湧的、近乎虔誠的溫柔。

“謝景珩……”他終於喚出了這個名字,聲音哽咽,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聲嘆息,“我……”

他的話沒說完,謝景珩就輕輕的文在他脖頸上。

謝景珩,因為動作太急,沒控制好力度,周予謙發出一聲悶響。他親了親他,伸出手輕輕捧住了周予謙的臉。

周予謙的臉很燙,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謝景珩的拇指擦過他的眼角,拭去那顆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珠。指尖觸到的皮膚很軟,帶著一點濕意,他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放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謝景珩有些忍不住低下頭去吻他,周予謙閉上眼,睫毛上的淚珠滾落,砸在謝景珩的手背上。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主動湊了上去。

唇瓣相觸的瞬間,雨似乎都停了。

沒有激烈的糾纏,沒有急切的索取,只有小心翼翼的貼合。謝景珩的唇很涼,周予謙的卻帶著一點溫熱的溫度,像兩塊溫度不同的玉,慢慢融化在一起。

周予謙的手擡了起來,先是輕輕搭在謝景珩的腰上,指尖攥著那片布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然後,他的手慢慢向上,環住了謝景珩的脖頸,指尖插進那柔軟的發裏,輕輕用力。

這個動作很輕,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謝景珩心底那道塵封的門。

他反客為主,微微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唇齒相依間,能嘗到周予謙嘴角那點淡淡的鹹,是眼淚的味道。還有他身上獨有的、混合著雪松和潮濕空氣的氣息,成了此刻唯一的救贖。

周予謙的身體輕輕顫抖著,眼淚還在落,卻不再是之前的惶恐委屈。那眼淚裏多了點釋然,多了點依賴,還有那些藏在心底、從未說出口的愛意。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著白,像是要把眼前這個人揉進骨血裏。

謝景珩能感覺到那滴又一滴的淚,落在他的手腕上,落在他的唇上,落在他的心上。那不是蝴蝶振翅的輕,而是沈甸甸的、沈甸甸的情。

他想起小時候在灣仔的舊街,跟著長輩去拜神,廟裏的香案上擺著一盞琉璃燈,燈芯燃著,光影搖曳。那時候長輩說,琉璃易碎,情字更難守。

可此刻他看著懷裏的人,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腕上那片反覆被淚水浸濕的痕跡,突然覺得,再難守的情,只要願意守,就總有守得住的理由。

窗外的雨還在落,敲在玻璃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客廳裏的落地燈依舊昏黃,暖光裹著相擁的兩人,成了這座繁華都市裏最安靜的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謝景珩才輕輕分開唇。

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交換著彼此的氣息。周予謙的眼睛還閉著,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瞼上,臉頰泛著潮紅。

謝景珩的拇指輕輕擦過他的臉頰,拭去那未幹的淚痕。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剛平覆的喘息:“以後不許再哭了。”

周予謙睜開眼,眸子裏還泛著水光,卻亮得像落了星星。他看著謝景珩,嘴唇動了動,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手還環在謝景珩的脖頸上,沒有松開。

謝景珩的手又落回他的腕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裏還殘留著淚水的濕意,溫熱的,柔軟的。他能想起剛才每一滴淚落下的觸感,像一場溫柔的雨,澆透了心底那片幹涸的土地。

“灣仔的雨,總是這樣。”謝景珩看著窗外,聲音很輕,“一下起來,就好像要把所有的事都洗幹凈。”

周予謙靠在他的懷裏,鼻尖蹭著他的衣領,聞著那熟悉的雪松味道,輕聲說:“那洗幹凈了嗎?”

謝景珩低頭,看著懷裏的人,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他輕輕點頭,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洗幹凈了。”

那些誤會,那些偏見,那些曾經的傷害和掙紮,都被這場雨,被這無聲的淚,被此刻的相擁,徹底洗幹凈了。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車鳴,打破了夜色的寧靜。客廳裏的落地燈依舊昏黃,暖光裹著沙發上相擁的兩人,成了灣仔夜色裏,最溫柔的一頁。

周予謙的眼淚還偶爾會落下來,落在謝景珩的手腕上,像一只停駐的蝴蝶,輕輕扇動著翅膀。而謝景珩只是輕輕抱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在安撫這一路走來,所有的不容易。

夜色還長,故事也還在繼續。

但至少此刻,他們相擁著,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裏,擁有了一片屬於彼此的、安靜而溫暖的天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