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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知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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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的夜總帶著一層濕冷的霧,霓虹招牌在雨霧裏暈開一片模糊的光,紅的綠的黃的,落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像被揉碎的糖紙。謝景珩靠在舊茶樓的廊下,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穿過雨幕,落在不遠處那輛邁巴赫上。

周予謙剛從車裏下來,深色西裝一絲不茍,連傘柄都握得端正,步步沈穩地朝他走來,像每一次赴約那樣,準時、妥帖,從不出錯。

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年。

三年裏,謝景珩見過周予謙的很多模樣。見過他在檔案室裏翻舊卷宗時,指尖拂過泛黃紙頁的認真;見過他在南洋濕熱的風裏,為他擋開擁擠人潮的利落;見過他在深夜替他處理傷口時,眉頭微蹙卻動作輕柔的克制;也見過他在無人的暗巷裏,為護他而眼底泛起冷光的決絕。

周予謙向來話少,做事比說話多,所有的在意都藏在細節裏,藏在遞過來的溫茶裏,藏在深夜留的燈裏,藏在每一次他有難時,第一時間出現的身影裏。

可謝景珩等了三年,始終沒等到那三個字。

不是沒聽過旁人說情話。茶樓裏的茶客,街頭的情侶,甚至舊戲裏的唱段,都把“我愛你”說得尋常又滾燙。

他自己也說過,在某個微醺的夜晚,在南洋海邊的晚風裏,他看著周予謙的側臉,輕聲說過“我喜歡你”,後來又認真地說過“我愛你”。

周予謙當時只是頓了頓,擡手揉了揉他的發頂,眼底帶著淺淡的笑意,卻沒應聲,更沒回他那三個字。

那一刻的沈默,像一粒細小的沙,落在心尖上,不疼,卻總在不經意間硌著。

謝景珩不是不懂周予謙的性子。他太清楚,周予謙是那種把情緒藏得極深的人,生於舊時代的規矩裏,長於風雨飄搖的世道中,習慣了內斂,習慣了不說,習慣了用行動代替言語。

在周予謙的世界裏,承諾不必說出口,陪伴就是答案,照顧就是心意,護他周全就是所有的情意。謝景珩都懂,也都感受得到,可越是懂,就越是忍不住想問,想問那個藏在心底三年的問題。

為什麽,你從來不肯主動對我說一句我愛你。

雨絲飄到謝景珩的臉頰上,帶著微涼的濕意,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周予謙已經走到他面前,撐開的黑傘穩穩罩住他,將雨霧隔絕在外。

“等久了?”周予謙的聲音低沈,像舊唱片裏緩緩流出的旋律,溫和又安定,和他的人一樣,讓人覺得踏實。

謝景珩搖搖頭,把手裏的煙收進衣袋,跟著周予謙往茶樓裏走。茶樓還是老樣子,木質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二樓靠窗的位置是他們常坐的,桌上已經擺好了溫熱的鐵觀音,是周予謙提前讓人備下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妥帖,安穩,挑不出半分錯處。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木質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

茶樓裏人不多,鄰桌的老人在慢悠悠地喝茶聊天,粵語的低語混著茶香,漫在空氣裏,是獨屬於港島的煙火氣。謝景珩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裏那點憋了三年的念頭,又一次翻湧上來。

他不是矯情,也不是非要聽一句甜言蜜語。只是在這動蕩的世道裏,人心易變,前路未知,他總想抓住一點實實在在的憑據,不是行動,不是陪伴,而是那句最直白、最滾燙的話。

他想知道,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心裏到底是如何看待這份感情的;想知道,那些不言不語的照顧,到底是不是他以為的深情;想知道,周予謙的沈默裏,到底是內斂,還是未曾深愛。

他見過太多口是心非的人,也見過太多用行動掩飾心意的人,唯獨周予謙,讓他猜不透,也放不下。

周予謙對他的好,是真的,細致到衣食住行,周全到安危冷暖,可越是這樣,那三個字的缺席,就越顯得突兀。

就像一幅完美的畫,偏偏缺了最關鍵的一筆,讓人心裏總留著一塊空缺。

謝景珩擡眼,看向對面的周予謙。暖黃的燈光落在周予謙的臉上,柔和了他輪廓裏的冷硬,他垂著眼,輕輕攪動著杯裏的茶水,神情平靜,仿佛世間所有的紛擾都與他無關。謝景珩看著他,喉結微微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怕問了,會打破眼前的安穩。怕周予謙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怕自己三年的執念,到頭來只是一場自作多情。更怕那句問出口,會讓原本默契的兩個人,生出隔閡。

可隱忍了太久,迫切終究壓過了猶豫。

“予謙,”謝景珩的聲音很輕,混著雨聲,幾乎要散在空氣裏,“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很久了。”

周予謙停下手裏的動作,擡眼看向他,眼底帶著淺淡的疑惑,卻依舊溫和:“你說。”

茶樓裏的人聲漸漸遠了,雨敲窗欞的聲音也淡了,謝景珩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的人,和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他攥了攥指尖,掌心微微發潮,那些在心底演練了千百遍的話,此刻說出來,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們在一起三年,”謝景珩避開周予謙的目光,看向窗外模糊的霓虹,聲音低沈而認真,

“我對你說過很多次喜歡,很多次愛,可你從來沒有主動對我說過一句我愛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終於把那個藏了三年的問題,問出了口。

“我想知道,為什麽?”

沒有質問,沒有怨懟,只有克制的迫切,和藏在心底的不安。就像港島深夜裏,藏在霧裏的心事,輕輕淺淺,卻沈甸甸的。

周予謙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謝景珩,目光沈沈,裏面翻湧著謝景珩看不懂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有內斂的深情,還有一絲被戳中心事的怔忪。

空氣裏的茶香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張力,和窗外綿綿不絕的雨。

謝景珩沒有催,只是靜靜等著。他等這個答案,等了三年,不在乎多等這片刻。他看著周予謙的眼睛,想從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找到那三個字遲遲未出口的緣由。

其實他心裏早有猜測,猜到是周予謙的性子,猜到是身份的拘謹,猜到是他不擅表達。

可他還是要問,要親耳聽周予謙說,要把心底那點不安,徹底撫平。

在這南部港島的濕冷夜裏,在舊茶樓的暖光下,謝景珩就那樣看著周予謙,迫切又克制地等著一個答案,等著那句他盼了三年的、從未被主動說出口的我愛你。

雨還在下,霧還沒散,港島的夜依舊漫長。而藏在兩個人心底的情意,終於要撥開沈默的霧,露出最真實的模樣。

謝景珩知道,不管答案是什麽,這份藏在行動裏、藏在歲月裏的感情,都早已刻進了骨血裏。

可他還是想等,等那句直白的、滾燙的、獨屬於他的情話,等周予謙主動開口,把藏了三年的心意,說給他聽。

這不是苛求,不是矯情,只是在動蕩的歲月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樸素也最真切的期許。想被人堅定地說愛,想被人直白地偏愛,想把那些不言不語的深情,換成一句擲地有聲的承諾,在這港島的風風雨雨裏,留一份踏實,留一份心安。

謝景珩依舊看著周予謙,眼底的迫切藏在克制之下,像暗夜裏的星火,微弱卻執著。他在等,等一個答案,等一句我愛你,等這段沈默的感情,開出最直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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