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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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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

病房裏的死寂像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戚姥姥在病床前緩緩坐下,目光掃過在場幾人,沈聲開口:“那兩萬塊錢是怎麽回事?”

“姥姥,我……”戚志舒剛開口,就被戚紅梅截斷了。

戚紅梅挺直了身子,臉色發白,卻還是咬著牙說道:“當年小北在我們家暫住,走之前偷偷給了我兩萬塊。是我拿的,志舒從頭到尾根本不知情。”

這話一出,戚姥姥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她擡起布滿皺紋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與痛心:“兩萬塊呀,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這麽大一筆錢,你怎麽也敢接?我從小是這麽教你的嗎?”

“媽,我也是沒辦法……”戚紅梅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著,滿是委屈與無奈。“當時爸住院是個無底洞,志舒那一心想當兵卻被家裏的事拖著,太苦了點,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才……”

“媽,這事我知道,你也別怪紅梅了。”張勇義拉住妻子,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存折,“當年直到爸過世,還了借的那些錢,那兩萬塊所剩無幾。這些年,我跟紅梅省吃儉用一分不敢亂花,志舒也時不時打錢回來,紅梅把那錢一分不少都補回去了。”

他說著,把存折輕輕拍在戚志舒的被子上:“志舒受傷,紅梅這折子都帶在身上,等會兒就讓紅梅去取錢,今晚我們就把錢原封不動還給人家。”

戚姥姥楞住了,她拿起那個存折,翻看裏面的記錄,密密麻麻的存款記錄,十塊、二十的數字攢了滿滿幾頁,最後加起來的整數,不多不少,剛好是兩萬。

她沈默片刻,合上存折,轉頭看向戚志舒,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卻依舊嚴厲:“志舒,你跟姥姥說實話,除了這兩萬塊,你還有拿了人家什麽東西沒,今天一起說了。”

戚志舒垂著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還有一個手機……但是沒用幾次,部隊沒信號,也不讓用。”

“手機?!”戚姥姥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氣得胸口微微起伏。“你們兩個是要氣死我嗎?那東西多金貴,那麽貴的物件是我們這種家庭能用得起的嗎?去,趕緊把那手機折算成現錢,跟那兩萬塊一起還給人家!”

“折算不起呀,那玩意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張勇義小聲嘀咕了一句,話音剛落,腰上就被身旁的戚紅梅狠狠捏了一把,連忙閉上了嘴。

“還不起就打欠條!”戚姥姥眼神一沈,斬釘截鐵的說道。

“我不想折算,手機我不想還。”戚志舒突然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戚姥姥,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還了,小北就跟我沒有關系了。”

病房裏又是一陣死寂。

戚姥姥看著眼前這個斷了一條胳膊,卻還死死攥著念想不放的孫子,滿心的嚴厲終究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小北是個好孩子呀……”戚姥姥喃喃道,目光有些失焦,“他要是個女娃娃該多好呀。”

張勇義和戚紅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苦澀。戚志舒沒說話,只是把那只沒受傷的左手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部昂貴的手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能和戚岸產生真切聯系的物件,更是他們分開這五年來,他唯一藏在心底的念想。哪怕沒有信號,哪怕是不讓用,只要看著,就好像那個叫戚岸的人,還一直陪在他身邊。

出院這天,縣醫院的陽光好得刺眼。透過玻璃窗鋪灑進來,落得滿病房都是晃眼的光亮。

戚志舒坐在病床上,右臂的石膏在日光下白得晃眼。他懷裏揣著那本卷了邊的存折,邊緣已經被手心捂得有些發軟。

一周了。

他每天都在數日子,數著墻上日歷被撕掉的每一頁,也數著走廊裏偶爾傳來的、屬於戚岸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總在門外頓住,卻從沒有推門進來過。

“你總算可以出院了,別賴在醫院當吉祥物了。”陸向東一邊往包裏塞生活用品,一邊隨口道,“出院後快去見見孫姨的女兒吧,我實在推不掉啊,人家那邊都盼著你去呢,再不去我都沒法交代了。”

戚志舒擡手摸了摸右手的石膏,骨裂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裏的空落。“你覺得我這樣合適嗎?”

“合適啊,非常合適。”陸向東拍了拍他的肩,完全沒註意到門口已經站了個人,“你這因公負傷,往那一站就是軍功章,多有面子。”

病房的門大敞著,戚岸站在光影裏,把陸向東的這番話聽得一字不落,他本想悄無聲息地走開,可病房裏,戚志舒那聲輕喚已經先一步傳了出來。

“小北……”戚志舒這兩個字咬得極輕,卻帶著千回百轉的執念。戚岸本想退出去,閉了閉眼,終究還是走了進去。

“那個……我下午有臺手術,就……提前來……看看。”戚岸說話磕磕巴巴,眼神飄忽不定,就是不敢落在戚志舒臉上,“我……我要去做術前準備,先走了。”

“小北……”

戚志舒顧不得陸向東還在旁邊,起身就要追,可剛邁一步就被地上的雜物絆了一下。等他穩住身形沖出病房,走廊盡頭已沒了戚岸的影子,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散。

陸向東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等戚志舒垂著眼眸走回病房,看著他那張黑得能滴出墨來的臉,才試探著開口:“老戚,你跟戚醫生,來真的呀?”

戚志舒沒回答,只是死死攥著懷裏那本存折,指節咯咯作響。

“我說,咱實話實說。”陸向東嘆了口氣,語氣嚴肅起來,“人家戚醫生是個男的。你就算把人追到了,你能給人家一個名分嗎?隊裏是個什麽環境你比我清楚,你就不怕被人穿小鞋?不怕往後晉升無望?甚至……不怕被直接開除軍籍,徹底毀了自己的前程嗎?”

戚志舒轉過頭:“隊裏沒有明文規定,不準同性談戀愛。”

“就算隊裏不管,你老家洞溪村呢?”陸向東嘆了口氣,拉過椅子坐下,“你和戚醫生那些陳年舊事,村裏人多多少少也聽了一耳朵,本就閑言碎語不斷。你要是真把他帶回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你們倆淹死。你總不能一輩子不和老家來往吧,就算你願意,人家戚醫生願意你這樣嗎?”

“我知道什麽是最重要的。”戚志舒的聲音很輕:“沒有他,我當年可能連兵都當不了。現在就算從頭開始,我也認了。”

陸向東看著他,沈默了很久,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苦笑道:“行,你小子有種。那孫姨女兒那邊……”

“你幫我推掉,或者你自己去。”戚志舒摸了摸懷裏的折子,又想起剛才戚岸落荒而逃的樣子,嘴角輕輕勾了勾。

沒關系,出院了,就有時間了。

不出意外,傍晚時分,戚岸就看到了診療室門口的那個身影。

戚志舒右手還掛著白色繃帶,小心翼翼地懸在胸前,身姿站得筆直,卻又帶著幾分刻意的柔和,目光一落在戚岸身上,就再也挪不開。

戚岸心頭微頓,眉頭輕輕蹙起,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我辦公桌那一堆花和禮物,是你送的嗎?突然買這些幹什麽?”

“哦,徐照南說他要去給阮棉買紀念日禮物,我就讓他幫我也買了些。”戚志舒擡手撓了撓頭。

戚岸楞了一下,隨即有些氣結:“他們兩個在熱戀期呢,所以徐照南天天想著準備驚喜。你湊什麽熱鬧?”

“看到他們,我才發現我當初做的真的太少了。交往中該有的浪漫我好像都沒能做到,希望現在還來得及。”

“我不在意這些的……”戚岸別開臉,耳根卻有些發紅。

“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現在在追你。”戚志舒打斷他,“追人要有追人的樣子。我不太會追人,但我會拿出比訓練更認真的態度。別人能做到的,我要做得更好。”

戚岸看著他那只打著石膏的手,心裏五味雜陳。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搬出最後的理由:“我的意思是,你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養傷。能不能不要再來找我,對你影響不好。”

“沒有什麽影響不好的。”戚志舒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我喜歡你,你也沒有討厭我。”

他看著戚岸閃爍的眼神,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我不怕,你……應該也是不在意的。”

戚岸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說起。辦公桌上那束花散發著甜膩的香氣,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怪異又真實。

洞溪村的黃昏來得特別早,戚岸站在樓下等了不過片刻,就看見徐照南慢悠悠地從樓道裏走出來。他身姿散漫,指尖還夾著半支沒抽完的煙,看見戚岸時,眉梢微微挑了挑,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戚醫生,找我什麽事啊?”

晚風拂過,卷起幾分微涼的氣息,戚岸斂了斂眸:“徐照南,以後戚志舒再讓你帶什麽東西給我,都別買了。他現在總想把之前沒做的事都補給我,但我不想他浪費錢買些用不上的東西。”

徐照南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他雙手插兜,靠在墻邊:“他等這個對你好的機會,等了五年了。好不容易有機會,當然想把什麽好的東西都給你。”

等了一會,他又緩緩吐出一句:“說實話,我有段時間特別討厭你。”

戚岸猛地擡眼,眸底滿是不明所以,眉頭微蹙,靜靜看著徐照南,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你知道嗎,他參加了那次維和任務,受了很重的傷,昏迷了近半個月才醒。”徐照南的聲音低沈下來,像是在翻一本陳舊的相冊,“他本就為班長的死非常自責和痛苦,正好王建軍表弟從美國回來,在他電腦上那個什麽什麽軟件上看到你和新男朋友的照片。”

“是……那個時候?”戚岸的聲音微微發顫,心底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記憶裏那段黑暗的時光,突然被這句話撕開了一道口子。

徐照南的聲音帶著幾分唏噓,思緒徹底回到了那個壓抑的午後,記憶的畫面清晰得刺眼。“那幾天我看他自虐似的盯著你們的合照看,還不停的放大你那半張,整個人僵在電腦前,連魂都像是沒了。”

彼時的病房裏一片沈寂,只有電腦屏幕微弱的光,映著戚志舒蒼白憔悴的臉。徐照南端著剛打好的飯菜走進來,看著他這副模樣,滿心無奈又心疼:“志舒,你都看了一天了。別看了,我幫你把飯打回來了,快吃吧。”

戚志舒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屏幕。那是王建軍表弟打開的GeoCities相冊,照片裏,戚岸和一個亞裔男人站在自由女神像下,兩個人挨的極近。

“志舒,你聽見沒,說句話呀?”徐照南有些急了,伸手去合筆記本,“戚志舒,你在這裏再傷心也沒有用,人家現在正在美國和新男朋友開開心心地約會呢。”

他一直強忍著的情緒終於有了裂痕,眼圈開始發紅,像被水泡過的朱砂。

“你們早就結束了,他都開始新的生活了,只有你一個人放不下有什麽用啊?”徐照南的話像刀子一樣甩過去。

下一秒,眼淚從戚志舒眼裏掉了下來,砸在鍵盤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也砸在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裏。他依舊沒說一句話,只是任由眼淚滑落,把所有的自責、思念與絕望,都藏在這無聲的淚水裏。

徐照南看著戚岸瞬間蒼白的臉,語氣裏滿是覆雜:“這些年,我就見他哭了三次,除了班長去世,就是你去美國和交新男朋友的時候。”

他嘆了口氣:“我作為一個局外人,其實沒資格說這些,但我當時看到老戚那麽頹廢的樣子,真的很討厭你。”

戚岸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再過了幾年,我看著他始終放不下你,一年又一年我就只希望你早點回來了。”徐照南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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