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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先愛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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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先愛己

戚志舒已經在病房裏躺了兩天。右臂的石膏像塊頑固的石頭,壓得他心煩意亂。窗外的樹影被風揉碎,斑駁地落在墻上,光影搖曳,而戚岸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聯系不上,也見不著人,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他受夠了。

所以,當戚岸的身影突兀地出現在走廊拐角時,正強忍傷口疼痛到處找人的戚志舒,目光瞬間亮了起來。

戚岸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他腳步頓在原地,沒料到會在這裏碰到戚志舒,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語氣裏帶著幾分下意識的責備:“你……你怎麽下床了?”

“我來找我的醫生檢查傷口。”戚志舒倚著墻,臉色因為走動有些發白,但眼神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戚岸身上,“他已經躲我兩天了。”

戚岸下意識地去扶他的左胳膊,指尖觸到他的病號服,又像觸電般縮回一半:“我幫你去叫嚴醫生吧,你才做完手術,別亂動。傷口裂開了怎麽辦?”

他轉身就要走,背影寫滿了倉皇。

“小北……”

戚志舒的手猛地伸出,抓住了戚岸白大褂的一角。指尖的力道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挽留,聲音低沈又溫和。

戚岸僵住了。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咕嚕咕嚕地響,像碾在他心口。

安靜被無限拉長,連空氣都凝固了。

戚岸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腔裏翻湧的情緒。他轉過身,伸手扶住戚志舒的腰側,避開受傷的右臂,聲音恢覆了公事公辦的冷靜。

“先回病房吧。”

病房裏的消毒水味被一股熟悉的樟腦丸氣味沖淡了。戚岸垂著眼,動作輕柔地查看戚志舒右臂上的石膏,指尖隔著厚厚的敷料輕輕觸碰,仔細確認著傷口的恢覆情況,

“傷口恢覆得還不錯,這段時間一定要註意休息。近三個月盡量別劇烈運動,讓骨頭慢慢長好,以後才不會疼……”他的聲音平穩,像在背誦教科書,目光卻始終沒有落在戚志舒臉上。

戚志舒靠在病床上,看著戚岸專註的側臉,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指尖不自然的僵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幾不可聞,卻瞬間打破了病房裏的公式化氛圍。

“你笑什麽?”戚岸擡眼,恰好撞上他的視線,心頭微頓,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我受傷了那麽多次,第一次有醫生這麽關心我疼不疼。”戚志舒說著,目光落在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臂上,“以前在部隊,軍醫只問‘還能不能動’,能就繼續上。”

那是他過去的生存法則,也是滿身傷痕的由來。

戚岸的指尖驟然一頓,握著石膏的手僵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氣,迅速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重重扔進醫療廢物桶,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以後有什麽事找嚴醫生,我是呼吸科的,骨科不太懂。”他的語氣瞬間恢覆了公事公辦的疏離,像是在劃清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而且我不常駐這裏,醫療站新來了一批志願者,很多事要處理。沒有手術,我應該不會來這裏的。”

病房門被猛地從外面推開,張叔的大嗓門先一步闖了進來,帶著濃濃的關切與嗔怪:“志舒,你姥姥和小姨聽說你受傷,特意趕過來看你了!你也真是的,這麽大的事都不往家裏說,非要瞞著我們!”

戚岸身形一僵,轉過身時,正好與門口走進來的兩人對上視線。戚姥姥目光徑直落在他身上,兩人四目相對,皆是一楞。

緊隨其後的戚紅梅一眼瞧見戚岸,記憶深處的稱呼脫口而出,那句“小北”已經到了嘴邊,可看著眼前的場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含糊道:“小……戚。”

戚岸的臉色“唰”地白了,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原本就緊繃的神情更顯局促,他連忙往後退了半步,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只是順道來看看他,他的傷沒大礙,不用……不用擔心,我還有急事,先走了。”

說完,他轉身就想逃離這個尷尬的境地,手腕卻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緊緊攥住。

“小北。”戚志舒伸出左手,一把拽住了戚岸的手腕。力道堅定,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你別動,小心你的手。”戚岸下意識地喊道,目光掃過戚志舒的右手石膏,又迅速移開,不敢看戚姥姥越來越覆雜的眼神。

“現在不是五年前了,沒事的。”戚志舒的聲音很穩,甚至帶著一絲挑釁。他看向戚姥姥,嘴角勾起一個禮貌卻不容置疑的弧度。

“姥姥,您之前說,要您同意的話,先把人等回來再說。”戚志舒握緊了戚岸的手腕,將他往自己身前帶了帶,“您看,這不等回來了嗎?”

手腕快要被捏碎了,心跳聲大得像是要沖破耳膜。戚岸看著戚志舒,眼神裏滿是震驚、慌亂,還有一絲被出賣的惱怒。

可戚志舒像是沒看見一樣,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對著姥姥,也對著眼前慌亂無措的人,緩緩說道:

“我當年說的話,不管現在,還是以後,都不會變。”

病房裏的空氣稠得像凝固的膠,連消毒水味都透著一股沈甸甸的壓抑。戚姥姥終究是嘆了口氣,先松了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緩和:“好了,先養好傷要緊,給你煲的湯我放這兒了,我……你們一會記得喝。”

她將手裏的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眼神覆雜地掃過兩人交握的手,沒再多說什麽。

“謝謝姥姥。”戚志舒沈聲應道,掌心扣著戚岸的手腕,眼底滿是勢在必得的堅定。

戚姥姥的視線落在戚岸身上,他卻始終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陰翳,遮住了所有情緒,讓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麽。老人輕輕搖了搖頭,擡腳便要離開。

“戚姥姥,等一下。”

一直沈默的戚岸突然甩開了戚志舒的手。那只手懸在半空,僵了一瞬,才緩緩落下。

所有人都楞住了,連戚志舒都錯愕地看著他。

戚岸緩緩擡眸,眼底的慌亂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平靜的釋然,還有藏不住的疲憊與冰冷:“戚姥姥,我這次回來,不是來和戚志舒破鏡重圓的。”

這話一出,病房裏瞬間死寂,戚舒的臉色驟然沈了下來。

“所以,您不用為難,只要戚志舒願意,高嘉言還會是您的孫媳婦。”

“高嘉言……”戚志舒的聲音驟然幹澀,“已經被調走了。”

戚岸轉頭看向戚志舒,那雙總是躲閃的眼睛此刻燒著冰冷的火焰:“這跟高嘉言調不調走有什麽關系?!”

“我理解你對班長的虧欠,也理解你的對高嘉言的關照,但是我怎麽辦呢?戚志舒,你把我放在哪裏呢?”戚岸聲音越來越輕。

“我剛回來的時候,你說不會讓我再聯系不到你。但是那天!我就在你身邊,我讓你不要走,不,我是在求你!可你還是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所以就算我能聯系上你,又能改變什麽呢?如果高嘉言那天晚上叫你留下,你是不是就留下了?戚志舒,你那天完全可以叫我跟你一塊去的!可你沒有,你又一次丟下我了。”

這麽多年的思念,這麽多年的等待,到頭來換來的依舊是隨時被舍棄的結局。

“我最大的遺憾就是你的遺憾與我有關。”他輕聲說,“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你遇到任何事,都可以隨時舍棄的那個人。”

他沒有給戚志舒任何開口辯解的機會,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沖出了病房。

戚姥姥站在原地,滿臉的錯愕與震驚,顯然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戚紅梅和張勇義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

而戚志舒,眼底的堅定、慌亂、不甘,最終都化作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落寞,深深沈了下去。

戚岸的指尖剛離開病房的門把手,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穿著墨色繡花旗袍的身影便擋在了他面前。

安晨軒一身繡著暗銀竹節的旗袍,領口收得利落,裙擺下是一雙踩著細高跟的腳,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又急促的聲響,平日裏矜貴端莊的眉眼,此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慍怒。

“媽,你怎麽來了?”戚岸的心猛地沈下去,語氣裏滿是無奈與錯愕。

安晨軒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擡眼掃過病房裏的景象,最後落在戚岸蒼白的臉上,語氣又冷又沈:“我要不來,怎麽知道我的寶貝兒子受了這麽大委屈。”

她說著便往裏走,旗袍下擺掃過地面,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戚岸只得跟上,心裏暗叫不好——安女士什麽脾氣他最清楚,平時溫婉端莊,一旦護起短來,那是六親不認的狠角色。

戚紅梅最先看見安晨軒,臉上瞬間掠過一絲局促,下意識地躬身,低聲喚了句:“夫人。”

“別叫我夫人了,改革開放都多少年了。”安晨軒打斷她,目光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戚姥姥身上,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老人家,我等下說的話可能有點重,你要是心臟不好、有高血壓,或是聽不得刺耳的話,不妨先出去歇歇。萬一等下情緒激動暈倒了,我可不擔這個責任”

戚姥姥看了眼安晨軒身後一臉緊張的戚岸,沈聲道:“沒事,你說。”

“那我可就說了。”安晨軒徑直走到戚志舒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響聲,“你就是戚志舒對吧。”

“是,我是。”戚志舒從床上下來,啪地給安晨軒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安晨軒沒接這個禮,只是冷笑一聲:“戚志舒,你當年能心無旁騖地去當兵,是因為小北借給你兩萬塊吧?要是沒有那兩萬塊幫你解決家裏的難處,恐怕如今的戚中尉,還只是個紮根在泥土裏,連出路都找不到的鄉下小子吧。”

“媽!”戚岸急得想去捂她的嘴,“你好好的提這個事幹什麽?”

“錢,我也不指望你還。”安晨軒側身躲開兒子,目光依舊緊緊盯著戚志舒,語氣裏滿是心疼與憤怒,“但我們小北到底做錯了什麽?出人出錢,到最後還要被你這麽欺負!”

“媽?”戚岸還想再勸,聲音裏帶著幾分哀求。

“戚岸,你別說話!”安晨軒轉頭看向他,眼神裏滿是恨鐵不成鋼,“你是我從小捧在掌心裏長大的城裏小少爺,我什麽時候讓你吃過半點苦?你這輩子唯一嘗過的苦,怕是也只有冰美式了吧。我金嬌玉貴把你養這麽大,不是讓你跑到別人面前,放下身段、低三下氣委屈自己的!”

戚志舒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對不起,是我的錯,以後絕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我向你保證。”

“你還想要有以後?”安晨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兒子為你丟了半條命,你還想把他剩下的半條命也一並拿走嗎?”

“媽,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先回去,我慢慢給你解釋好嗎?”戚岸臉都急紅了,壓低聲音哀求,“這是醫院,別讓人看笑話好嗎?”

安晨軒看著兒子那副又急又氣的模樣,深吸一口氣:“好,我不說了。”

她擡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悲涼的無奈:“你是個成年人了,我尊重你的所有決定。但是愛人先愛己,你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什麽鬼樣子了。”

“什麽半條命?”戚志舒追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安晨軒冷冷剮了戚志舒一眼,拎著精致的手包,轉身徑直走向門口,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沈重的回響。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戚岸對著戚姥姥深深鞠了一躬,說了句“對不起”,便再也顧不得其他,轉身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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