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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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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縣醫院的消毒水味像團濕冷的霧,裹著走廊盡頭的日光燈管,在瓷磚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戚岸的白大褂下擺泥點,兩天兩夜沒合眼的疲憊像塊鉛,墜得他肩胛骨生疼。他剛把最後一批傷員交接給住院部,轉過拐角就撞見阮棉抱著病歷本,發梢還翹著,像是剛從值班室跑出來。

“阮棉。”戚岸叫住她,聲音因連日的勞頓而顯得有些沙啞,

“戚師兄,你們回來了。”阮棉擡起頭,看清他的瞬間驟然一亮。

“嗯。”戚岸微微頷首,擡手揉了揉眉心,試圖驅散眼皮的沈重,“縣東的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了,我們把傷勢較重的傷員帶回來,做進一步治療。你們呢?”

“我們那兒比你好一點,昨天就回來了。”

戚岸喉結動了動,心頭懸著的那點念想終究按捺不住,原本平穩的語氣忽然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遲疑,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我們……那兒有很多軍人受了傷,你們……那邊呢?”

阮棉瞬間便懂了他沒說出口的話,她沈默了一瞬,睫毛顫了顫:“戚中尉傷得挺重的,右臂粉碎性骨折。昨天晚上做的手術,麻醉還沒醒,現在在三號病房。”

這話落下,仿佛一道淩厲的電流驟然擊穿全身,戚岸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連日來在前線強撐著的鎮定與沈穩,瞬間土崩瓦解。眼底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錯愕與揪心,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周身的時間仿佛都在此刻靜止,只剩滿心的驚痛與無措,牢牢將他困在這慘白的光影裏。

三號病房的門開著,這是間能住三個人的病房,此刻卻空蕩蕩的,只有最裏面的病床,躺著昏睡的戚志舒。周遭靜得可怕,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一下下敲在心上,混著病房裏更濃重的消毒水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戚岸站在門口,指尖微微發顫,方才僵在原地的驚痛還沒散去,腳步沈得像是灌了鉛。他就那樣定定地望著病床上的人,良久,才緩緩挪動腳步,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一寸寸落在戚志舒臉上。不過短短幾日未見,往日裏身姿挺拔、神色冷峻的軍人,此刻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額角還裹著厚厚的紗布,滲著淡淡的淺紅,右臂被固定著,安放在被子上,連呼吸都輕得微弱,全然沒了往日的精氣神。

戚岸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開來,他下意識地拿起床邊疊好的幹凈毛巾,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一點點擦拭著戚志舒額角滲出的薄汗。

“好好休息,我一會再過來。”

戚志舒閉著眼,陷在麻醉後的深睡裏,眉頭卻緊緊蹙著,像是在做一場不安的夢。原本無力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笨拙地摸索了一瞬,下一秒,便精準地攥住了戚岸正要抽回的手。

“怎麽了?是傷口疼嗎?”戚岸瞬間繃緊了神經,整個人僵在原地,生怕動一下就驚擾到他。

可戚志舒並沒有醒,依舊陷在深沈的麻醉昏睡裏,只是眉頭蹙得更緊,嗓音沙啞幹澀,帶著夢囈般的虛弱,斷斷續續地吐出兩個字:“小北……”

頓了頓,他攥著戚岸的手又緊了幾分,“別走……”

戚岸反手輕輕回握住那只滾燙又無力的手,掌心緊緊貼著掌心,十指一點點扣緊。

“好,不走。”

我就在這,哪兒都不去。

戚志舒醒來時,慢慢適應了病房裏柔和卻依舊刺眼的白光,緩了好一會兒才徹底清醒。剛動了動手指,便察覺到左手緊緊攥著另一只溫熱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顫。

他緩緩順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往上看,映入眼簾的是戚岸疲憊的睡顏。那人就靠在床邊的椅背上,眉頭微微蹙著,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發絲也有些淩亂,一看便知這幾天熬得極狠,幾乎沒合過眼。

“嗯。”戚志舒喉嚨幹澀得發疼,身子也沈得厲害,他費力地想要撐起上半身,想離眼前人更近一點。手肘剛一動,戚岸的頭就跟著滑了一下,差點磕在床沿。

“志舒。”

他猛地坐直身體,擡眼便撞進戚志舒含笑的眼眸裏,四目相對的瞬間,戚岸耳根一熱,面紅耳赤地別開臉:“你醒了?”

“嗯。”戚志舒笑了,眼尾彎起,他的小北,終究是回到了自己身邊。

“你在這兒……沒受傷吧?”

“我沒事。”戚岸轉回頭,目光落在他打了石膏的右手上,“你先養好自己的傷,別操心別人。”

戚志舒看著他口是心非的模樣,眼底笑意更濃:“要是你能一直在這兒陪我,我一定好的很快。”

這話讓戚岸的臉更紅了,他慌忙別開眼,找著借口掩飾自己的心意:“……你別誤會,我在這兒是因為嚴醫生托我負責你後續的治療,所以我要等你醒了,問問情況。”

“那就辛苦戚醫生了。”戚志舒順著他的話,語氣溫軟。

“那個……”戚岸清了清嗓子,換成公事公辦的語氣,“麻醉藥效快過了,之後傷口會疼,別忍著。”

“沒事,受得住。”

“不用硬撐,疼就告訴我,不然豈不是顯得我很沒用。”

戚志舒被他逗笑,牽動傷口“嘶”了一聲,卻還是點頭:“好。”

病房裏靜了片刻,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戚岸的目光落在他肩頭繃帶上:““……剛剛嚴醫生還說,你身上特別多的疤,尤其是肩膀上,是怎麽傷到的啊。”

戚志舒眼神沈了沈,才輕描淡寫地開口:“之前有次出任務……碰到了……地雷。”

病房裏的空氣驟然沈了下來,像是被窗外透進來的冷光凍住,壓得人喘不過氣。戚志舒的目光沒有焦距,像是穿透了病房的墻壁,看向了多年以前那片遍布硝煙的異國叢林。

“當年,我參加了一次維和,在那裏,我遇到了班長。”

他垂著眼,眸底翻湧著早已結痂卻依舊刺骨的回憶,每一個字都裹著硝煙與鮮血的重量:“因為敵人熟悉地形,我們傷亡慘重。”

那場惡戰的慘烈仿佛還在眼前,子彈呼嘯著劃破空氣,身邊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異國的土地,絕望如同潮水般將所有人淹沒。

戚志舒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繼續說道:“班長當時受了重傷,領著我們剩餘的幾個人逃進了密林。但還是沒有躲過敵人的狂轟濫炸。”

密集的炮火在密林裏炸開,樹枝斷裂,泥土飛濺,死亡的陰影死死籠罩著每一個人。慌亂之中,他腳步錯亂,竟一步步踏入了暗藏殺機的雷區,腳下細微的觸感讓他瞬間渾身冰涼,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為了躲避炸彈,我誤入了雷區,班長沖過來推開了我。”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戚岸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在爆炸的時候把我推出了雷區。”

那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是他這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他被狠狠推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片土地被火光吞噬,連一絲完整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他……犧牲了,連遺體都成了碎片。”戚志舒緩緩擡起頭,眼底泛紅,眼眶繃得發緊,他擡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肩膀,語氣平淡得近乎麻木,“這道疤,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戚岸坐在一旁,這酸澀與心疼蔓延至四肢百骸。“難怪徐照南說,你每次都把最危險的任務留給自己。就是因為當時班長保護了你,所以你想用這條命去保護其他人。”

戚岸的聲音忍不住發澀。

戚志舒卻輕輕搖了搖頭,臉上沒有餘的表情:“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個兄弟出事了,總有人要沖到前面,那就我來吧。”

“你怎麽過了這麽多年,還是這樣。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情。”戚岸輕嘆一聲,眼神覆雜地看著他,“……也是因為班長,你才會對高嘉言特別關照的。”

戚志舒沈默了片刻,那段密林裏的短暫喘息,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重傷的班長靠著粗糙的樹幹,氣息微弱,兩人聊著那個最不敢觸碰、卻又不得不面對的話題。

“那次任務的時候,我和班長聊了很多。如果我們出了什麽事,這輩子還有什麽遺憾。”

他緩緩閉上眼,仿佛還能聽到班長疲憊又溫柔的聲音:“他說,他的遺憾就是精力都給了部隊,沒有照顧好家人,每次高嘉言遇上事的時候都沒能去幫忙,所以……”

所以他才接過了班長未說出口的牽掛,拼盡全力護著高嘉言,替那個永遠留在異國叢林的人,完成他沒能兌現的心願。

“那你呢?”戚岸立刻追問,眼底帶著一絲忐忑與期待,“班長的遺憾是沒能照顧好家人,那當時,你的遺憾是什麽?”

病房裏安靜得可怕。

戚志舒擡起頭,目光穿過迷霧,直直地撞進戚岸的眼底:“你。”

“我當時腦子裏閃過太多遺憾,但仔細想來,發現都和你有關。”戚志舒的聲音溫柔下來,帶著無盡的悵然與自責,“沒能看到你老師去世後你給我發的信件,沒能拒絕小姨的要求,沒能在更好的時間遇見你……”

那些被錯過的時光,那些未曾說出口的牽掛,那些身不由己的虧欠,樁樁件件,點點滴滴,全都是眼前這個叫戚岸的人。

他微微傾身,目光認真而虔誠,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小北,我還有機會來彌補這些遺憾嗎?”

戚岸像是被這句話燙到,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腦海裏一片混亂,過往的糾葛、此刻的心疼、心底翻湧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

良久,戚岸才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病房,病房裏重新歸於寂靜,戚志舒僵在原地,望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眼底的期盼一點點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落寞與不舍,孤零零地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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