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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我很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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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我很為難

雨勢如註,砸在泥水裏炸開層層白花,洞溪村原本就崎嶇的土路此刻徹底化作泥潭,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腿時帶起黏膩的泥漿,仿佛要將人的力氣一並吸走。

戚志舒的傘早已被狂風掀翻,傘骨斷裂的脆響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雷聲中,他索性將殘破的傘扔進路邊的溝渠,任憑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

“志舒!你冷靜點!”徐照南舉著傘,在村東頭的老槐樹下攔住他。那把傘在狂風驟雨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片枯葉,根本遮不住傾盆而下的水幕。“戚醫生只是半天沒回來,他一個大男人,不會有事的!”

“我怎麽冷靜?”戚志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他下午剛做完那個手術,最近又因為……心情極度低落。這個時候找不到人,手機關機,一定是出事了!”他的軍裝在雨水浸泡下變得沈重冰冷,緊貼著皮膚,勾勒出因劇烈喘息而起伏的胸膛。

“你在村裏來來回回找了不下五遍了!”徐照南上前一步,試圖抓住他的胳膊,“你再熬下去也找不到他!你也說他心情不好,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了!手機關機,就是不想讓你找到他!先回去睡一覺,說不定明早就回來了!”

“老徐……”戚志舒猛地甩開徐照南的手,眼神空洞地望向墨汁般濃稠的雨幕深處,“我現在才知道,當年他聯系不上我的時候,到底有多著急……”

“我滿腦子全是他可能遇上的危險,光是想想我就擔心得要發瘋!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他一次了!”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徐照南所有的勸阻。他看著戚志舒眼中近乎瘋狂的執拗,知道任何言語都已蒼白無力。

“你信我,他一定不會有事的!”徐照南的聲音也軟了下來,“可能只是下雨被困在路上了!你看你肩膀還有舊傷,別淋雨了了,快回去!”

“困在路上……”戚志舒喃喃重覆著這四個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擡頭,目光越過徐照南的肩膀,“對!他去縣醫院覆診了!或者……他根本沒回宿舍,直接去了縣醫院!我去村外找找!他一定被困在路上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再次紮進了那無邊無際的雨幕之中。他的身影在密集的雨簾中迅速模糊、變形,很快便只剩下一團在泥濘中奮力前行的、倔強的剪影。

雨更大了,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進去,唯有那背影在泥濘中漸行漸遠,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被洶湧的雨水一點點模糊、淹沒。

昨夜的大雨徹底歇了,鄉間的空氣裏滿是泥土與青草混雜的清腥氣息,裹挾著微涼的濕氣撲面而來。醫療站的院墻上,顆顆水珠凝在磚縫與草葉間,風輕輕一吹,便滾落在地,暈開一小片濕痕。

“初安哥,我到了,你去忙吧。”戚岸朝駕駛座的申初安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隨手帶上了車門。

他剛邁步走到衛生所的院門口,擡眼便瞧見戚志舒獨自坐在廊下,軍裝皺巴巴的,衣衫上還沾著些許泥漬與露水,像只被雨淋透的鷹。

許是那輕微的關車門聲傳入耳中,戚志舒猛的擡頭,幾乎是撲過來的,雙臂死死箍住戚岸的腰,力道大得讓戚岸踉蹌了一下。“回來就好……沒事就好……”他的聲音悶在戚岸肩窩,帶著濃重的鼻音,濕熱的呼吸滲進皮膚,燙得人心慌。

戚岸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抱著,語氣裏帶著幾分茫然:“你……怎麽了?”

“我怎麽都找不到你,也聯系不上你,還以為你出事了。幸好……幸好你回來了……”

“我手機……沒電了。”

院墻外,申初安發動汽車,後視鏡裏映出兩人相擁的身影。他看了眼戚岸微紅的耳尖,眼底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調轉車頭駛離。他們兩個,總該有一個人,能得償所願,收獲幸福。

“你在這兒……等了一個晚上嗎?”戚岸推開戚志舒,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臉上。

“我把村子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你,所以本來準備在這兒等到中午,你再不回來我就打算帶隊去縣裏找你的。”

“別鬧好嗎?你這樣我很為難。我沒事,就是在縣裏呆了一個晚上。昨天晚上雨下那麽大,你快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那句輕飄飄的“別鬧”,像一只淩厲的回旋鏢,狠狠的正中戚志舒的眉心,他猛地松開手,後退半步,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嗯,你回來就好,我先走了。”

“外套別忘了。”戚岸指了指他搭在椅背上的軍裝。

戚志舒伸手去拿,原本平穩的手卻抖得厲害,指尖剛碰到布料,還沒握緊,外套便順著指尖滑落,重重掉在沾著泥水的地面上。他蹲下身去撿,手抖得更兇了,指關節像秋風裏的枯枝,怎麽都攏不住衣角。

“你手怎麽了?受傷了嗎?”戚岸蹲下來,想去扶他的胳膊。

“舊傷,一到陰雨天就這樣。”戚志舒避開他的手,垂著眼遮掩住眼底的酸澀與狼狽,“回去貼副膏藥就好,我先走了。”

他撿起外套,攥在手裏,起身便快步朝著院外走去。戚岸站在原地,望著他略顯蕭瑟的背影,若有所思。

連綿的磅礴大雨,昏昏沈沈地,竟就這樣淌過了整整一個禮拜。洞溪村的土路早已化作泥漿河,渾濁的水流裹挾著斷枝碎石,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打著旋。

衛生所的瓦檐滴滴答答淌著水,混著泥土的腥氣,戚岸的白大褂下擺沾著幾點泥漬,正低頭整理藥品櫃。窗外的雨幕像塊灰色的布,把遠山近水都蒙得嚴嚴實實。

“小北。”

戚志舒的身影帶著一身雨水走了進來,褲腳早已被大雨打濕,軍裝被雨水打得半濕,帽檐滴著水,肩上的迷彩背包鼓鼓囊囊,顯然裝滿了應急物資。

“這些天的大雨下得太兇,羋縣附近山體受不住,發生了大面積塌方,我們得立刻趕去支援。”

戚岸的手指頓在藥瓶上:“我怎麽沒收到通知?”

“路況太差,塌方還在斷斷續續發生,我們先去,你們應該要等路通了再來。塌方阻斷了國道,只能徒步進去,第一批先遣隊半小時前就出發了。”

“那你一切小……”戚岸開口,又猛地頓住,改口道,“那你幹嘛來跟我說?等醫療隊要出發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通知我。”

戚志舒走近一步,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在他腳邊:“我想在走前跟你說一聲。我怕你會突然有事會找我。”

“你想多了。”戚岸別開臉,看向窗外連綿的雨,“我不會有事找你。”

“你找不著我和我告不告訴你是兩碼事,我不想你再找不到我。”戚志舒看著他緊繃的側臉,“我先走了,你們後續過來的時候,一定要註意安全,路上千萬小心。”

“你……你也是。”戚岸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雨聲淹沒。

風卷著大雨再次撲進衛生所,門被關上下,將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隔在屋外,可戚岸心裏的牽掛,卻跟著戚志舒離去的方向,融進了這無邊無際的滂沱大雨裏。

雨下得毫無章法,像是天幕被硬生生撕裂,瓢潑大雨傾瀉而下,砸得屋頂瓦片咚咚作響,山間的雨水匯集成湍急的溪流,順著溝壑瘋狂奔湧,漫過田埂,淹進村道,整個村落都被籠罩在白茫茫的雨幕裏,空氣裏彌漫著雨水浸透泥土的腥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村道上一片忙亂,鐵鍬鏟動土石的聲響、志呼喊聲、雨水砸在身上的嘩嘩聲攪成一團,眾人正忙著清理路面零星的塌方碎石,每個人身上都沾滿泥水,神色焦灼不已。

徐照南攥著被雨水打濕的地形圖,指尖死死按著圖紙上標註的位置,對著身邊的救援隊伍扯著嗓子嘶吼,聲音被漫天雨聲蓋去大半,依舊透著急切:“塌方點在北坡斷層,泥石裹著樹幹沖下來,把王家坳的十幾戶全埋了!現在唯一能進的是村東頭的排水渠,但渠邊土體全泡透了,隨時可能二次塌方!”

這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瞬間沈到谷底,每一秒的耽擱,都可能讓被困村民失去生機。

“我去。”戚志舒抓起撬棍,軍靴踩進泥裏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徐照南盯著他的胳膊:“你有肩傷,這種天氣能不能行啊。走排水渠要攀爬負重,不行就換別人去,別硬撐。”

“放心吧。”戚志舒拍了拍徐照南。排水渠路線兇險,唯有經驗豐富的人帶隊,才能最大程度降低風險,他必須去。

徐照南心裏清楚再勸也無用,只能重重點頭:“行,那我去準備急救包、繩索,再安排接應隊伍在渠口守著,你務必註意安全!”

密密麻麻的雨簾模糊了遠處的景致,戚岸就站在窗邊,靜靜望著漫天雨幕出神,眉眼間凝著幾分沈郁,不知在想些什麽。

“戚醫生!去羋縣的路通了!”蘇柚急急推門進來,雨衣上的水珠在地板上匯成小灘,“醫療隊半小時後出發,分成兩隊!”

戚岸收回目光,眼底的恍惚瞬間散去:“好,知道了。”

“戚師兄!”阮棉抱著派遣名單跟進來,發梢還滴著水,“戚師兄,我們這次要分成兩個隊過去,你想去縣東還是縣南啊?”

戚岸正往藥箱裏碼止血鉗,聞言指尖在金屬器械上頓了頓。“哪裏傷亡重?”

“縣東。”阮棉輕聲提醒道:“但我聽說戚中尉在縣南,你……”她話沒說完,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我帶隊去縣東,你跟程樊去縣南吧。”戚岸把最後一支腎上腺素塞進藥箱,搭扣“哢噠”一聲合上,

他早已提前查過羋縣地理圖,縣東地處山體斷層下方,二次塌方風險遠高於縣南,被困群眾更多,傷情也更危急。這個選擇從不是魯莽,是他身為醫生刻在骨子裏的責任。

而心底那點蠢蠢欲動、想第一時間奔赴縣南,確認戚志舒是否安好的沖動,也被他硬生生壓在了心底。

“好。”阮棉低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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