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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公寓很靜,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鳴,細微的聲響在空蕩的房間裏無限放大,攪得人心頭發慌。戚岸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斑駁汙痕,那痕跡彎直交錯,竟和他整日握在手裏的手術刀一模一樣,刺眼得讓他移不開目光。

他輾轉反側了不知多久,床墊因他反覆的翻身留下深深的褶皺,理智像被泡軟的紙一樣,怎麽都撐不住。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機,憑著記憶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那個他給戚志舒買的,卻從來沒撥通過得號碼。

“嘟——嘟——”

每一聲忙音,都像在淩遲他的神經。他以為會像往常一樣,聽筒裏傳來“您撥打的用戶不在服務區”的冰冷女聲。

可電話,竟然通了。

“餵,……志舒……是我。”他一開口,聲音嘶啞得連自己都陌生。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隨即傳來的聲音,瞬間澆滅了他心底那點微弱的、不切實際的火星。

“我是高嘉言,他還沒醒,有事嗎?”

“他”。

戚岸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燈光晃得他眼暈,眼前卻清晰地浮現出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戚志舒的眉眼,此刻正和另一個人重疊在一起。

他們終究還是在一起了啊。

心口一陣一陣的痛,不是銳利的刺痛,而是鈍刀子割肉,綿長而絕望。

“有事嗎?沒事我掛了。”高嘉言的聲音再次傳來,然後,世界重歸寂靜。

他看著黑了屏的手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墨黑,變成了深藍。

他起身,從藥瓶裏倒出兩片安眠藥,就著冷水吞了下去。藥片滑過喉嚨的瞬間,帶來一陣虛假的安寧,他終於,勉強睡著了。

此後的每一個晚上,都成了安眠藥的循環。一顆,兩顆,有時是三顆。

白天,他像個正常人一樣上班、社交,對著病人微笑笑,對著同事點頭,把情緒嚴嚴實實地裹在體面的皮囊裏,看不出一絲破綻。只有到了晚上,卸下所有偽裝,他才敢直面那個被掏空的自己。

睡意不是自然降臨的溫柔,而是被強行按下的暫停鍵。他像一個癮君子,依賴著藥物帶來的短暫麻痹,在深不見底的黑夜裏,茍且偷生。在藥物與失眠之間,勉強維持著搖搖欲墜的生活。

直到某天晚上,電話鈴聲像警報一樣,刺破了公寓的死寂。

戚岸接起電話,耳邊立刻傳來Audrey帶著擔憂的聲音,透過聽筒都能感受到她眼底的嚴肅:“Shore, I've reviewed your test results and spoken with Dr. Bailey. Have you been under too much pressure lately and increased your sleeping pill dosage on your own(Shore,我看了你的檢查報告,也和Dr.Bailey聊了聊。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擅自加大了安眠藥的劑量?)”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低沈又疲憊:“I couldn't sleep, so I've been taking an extra pill every time."(睡不著,所以每次都多吃了一片。)”

“You used to only take them for a few days after surgery.(你以前只有做完手術後那幾天才會吃,)”Audrey的語氣沈了沈,“What's going on with you lately(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麽?)”

“It's fine. I'll be okay after some time.(沒事,過段時間就好了。)”他習慣性地敷衍,像在手術臺上對病人說“小問題,別擔心”。

“Shore, you know the side effects of long-term sleeping pill use. It impairs your cognitive function, affects your judgment, and even... turns you into a stranger you don't recognize. If you want to be a good doctor, you can't keep going like this.(Shore,你知道長期服用安眠藥的副作用。它會損害你的認知功能,影響你的判斷,甚至……會讓你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如果你想當一個好醫生,就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電話那頭沈默了片刻,然後,Audrey說了一句,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又像創可貼一樣溫柔的話:

“Only you can help yourself out of this. Since you decided toe abroad, just try to make a fresh start.(除了你自己,沒人能幫你走出來。既然選擇了出國,就試著,讓一切重新開始吧。)”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前,看著紐約的夜空。滿城璀璨的燈火流光溢彩,卻沒有一盞是為他而亮,這裏沒有戚志舒,沒有那段刻骨銘心的過往,只有無盡的繁華,和他手邊一瓶快要見底的安眠藥,以及一顆無處安放、滿是瘡痍的心。

紐約的路燈總比別處醒得更早,把第五大道的積雪照成一片碎銀。戚岸剛走出醫院門口,腳步就頓住了。

門口被布置得像個小型的聖誕市集,幾棵一人高的聖誕樹對稱地立著,枝椏上纏繞著細碎的彩燈,還掛著小巧的聖誕掛件與銀色絲帶,在漸暗的天色裏透著溫柔的氛圍感樹底下還堆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系著金色的絲帶,在冷風裏一閃一閃。

戚岸站在原地住了,眼底滿是茫然與錯愕,一時竟分不清眼前的場景是真實還是錯覺。

彩燈不知道是誰按亮的,在寒風裏倏地全亮起來,晃得他眼暈。

“小岸。”

鐘亦琛從樹後轉出來,穿著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圍巾松松地繞在脖子上,鼻尖凍得有點紅,可眼睛亮得驚人。

看著戚岸一副呆呆的樣子,他笑起來,像在展示什麽得意作品:“怎麽樣,布置的不錯吧。”

“今天是什麽日子啊?你生日嗎?”戚岸的聲音有點發飄。

“今天是我正式追你的一周年紀念日。”鐘亦琛走上前,站得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我第一次追一個人那麽久,想好好慶祝一下。”

他從大衣口袋裏摸出個小盒子,沒打開,只是托在掌心,“小岸,你願意做我的男朋友嗎?不答應也沒事,我等下個月再來問一次。”

戚岸看著他,看著那雙亮得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麽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高嘉言的電話,想起那部黑屏的手機,想起自己吞下的安眠藥,想起無數個在藥物裏茍且的夜晚。

可眼前的鐘亦琛,是鮮活的,是溫暖的,是捧著一整年的耐心和期待,站在彩燈下,等一個答案。

“好。”他聽見自己說。

“什麽?”鐘亦琛明顯楞住了,被拒絕太多次,從春夏到秋冬,他早已習慣了等待與落空,大腦一時沒處理過這個單音節。

戚岸擡眸,迎上他震驚的目光,眼神裏帶著覆雜的情緒,卻依舊清晰地重覆:“Andrew,我們試試吧。”

下一秒,鐘亦琛攥緊右手,壓抑不住心底的狂喜,原地跳了一下。

“Yes!”

他沖上來,一把抱住了戚岸。

大衣的毛領蹭著戚岸的下巴,帶著外面的寒氣,可懷抱是熱的,像壁爐,像紐約難得一見的暖陽。

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對著相擁的兩人善意起哄,有人笑著吹起口哨;醫院門口剛下班的醫生護士們,也探出頭來,擡手鼓掌。

彩燈在頭頂閃爍,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溫馨得過分的畫。

可戚岸只覺得心裏很難受。

那是一種覆雜到無法言說的悶痛,像是硬生生吞了一顆沒能化開的糖,表面是突如其來的甜,甜得發齁,可糖塊堅硬,一路硌得喉嚨生疼,連帶著心口都跟著抽痛。

他看不見眼前絢爛的彩燈,聽不見周遭的掌聲與起哄,只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鐘亦琛抱在懷裏,像是被關進了一個溫暖卻密不透風的玻璃罩,外界的熱鬧與歡喜,全都穿不透這層屏障,抵達不了他的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答應鐘亦琛。

也許是因為,他太需要一個“被堅定選擇”的瞬間,來抵消那些在黑夜裏獨自吞藥片的時刻。

也許是因為,他太害怕一個人,所以哪怕心裏裝著未愈的傷口,哪怕眼前的人不是心底最深的執念,也先抓住這束光。

鐘亦琛的懷抱很緊,很暖,可戚岸卻覺得,自己心裏的那塊地方,比紐約的冬夜,還要冷。

戚岸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就那樣靠在床頭,脊背僵直,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大腦一片混沌,又像是被無數細碎的回憶塞滿,堵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著沈甸甸的鈍痛。

時間對他而言失去了意義,不知是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直到那聲輕緩的敲門聲,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小北,我能進來嗎?我有話想對你說話。”戚志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沙啞。還有藏不住的忐忑,輕飄飄地落在戚岸耳邊,卻瞬間勾起了他心底塵封多年的傷疤。

事情好像重演了,眼前的一切,像極了五年前。那時也是這樣,夕陽將院子染得一片暖黃,可他心裏卻滿是冰涼的委屈與不安,他只是想要一個簡單的解釋,一句溫柔的安慰。可戚志舒只是皺著眉,滿臉不耐,語氣生硬地朝他吼:“你能不能不鬧了。”

他只是難過,只是不安,只是想要被在乎,想要被堅定地選擇。

可到頭來,所有的情緒都被輕飄飄地歸為“無理取鬧”,所有的委屈都成了他的不懂事。明明受傷的是他,難過的是他,怎麽在戚志舒眼裏,就變成了鬧呢?

心底的酸澀翻湧而上,眼眶微微發燙,戚岸死死咬著下唇,將所有的情緒都咽回肚子裏,依舊沈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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