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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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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街燈隔著磨砂玻璃窗,投進幾縷昏蒙的光,照亮了這間不大的招待所房間。簡陋的陳設,略顯單薄的床鋪,處處透著臨時留宿的倉促,戚岸坐在床沿,看著戚志舒彎腰在床邊地板上鋪著薄墊,眉頭微蹙:“你不去再開個房嗎?怎麽還打上地鋪了?”

戚志舒指尖撫平墊面的褶皺,擡眸看向戚岸,眼底藏著不加掩飾的擔憂,“我再開個房,你會睡覺嗎?”

“我今晚就睡地鋪,這樣能陪你聊聊天,或者給你講故事,好嗎?”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戚岸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斷斷續續地開口:“……我能不能抱著你呀?這樣……可能……容易睡著一點。”

這句話落下,戚志舒楞怔了片刻,沈默不過幾秒,便輕輕應了一聲,那聲回應低沈又溫柔:“……好。”

空調的冷氣從出風口淌出來,裹著薄荷味的清香,把房間裏的暑氣一寸寸抽走。戚志舒抱著戚岸睡下。

“熱嗎?”鼻尖蹭過戚岸有點汗濕的鬢角。空調溫度調在24度,戚岸的T恤還是黏在後背上。

“還好。”戚岸的聲音悶在他肩窩,手臂環著他的腰,沈默了幾秒,戚岸忽然動了動,額頭抵著他下巴:“你再給我講講部隊裏的事吧。”

那些他未曾參與的歲月,他想聽他說說。

戚志舒笑了,他調整了下姿勢,讓戚岸靠得更舒服,手指輕輕拍著他後背,像哄小孩一樣,“好。”

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卻被這一方清涼的隔絕在外。冷氣拂過皮膚,薄荷香縈繞鼻尖,懷裏的人安靜又依賴。他開始緩緩開口,從盛夏的訓練場,講到深夜的崗哨,講風穿過山谷的聲音,講雪落在鋼盔上的重量。

講著講著,懷裏的呼吸漸漸平穩。戚志舒低頭,看見戚岸睫毛微垂,眼角還掛著一點未散的熱意。他停下話頭,輕輕吻了吻他的發頂,將空調風量調小了一檔。

“之前你睡不著的那些夜裏……”戚志舒的目光落在戚岸線條清晰的下頜線上,小聲喃喃:

“他也是……這麽抱著你的嗎……”

鐘亦琛是前男友,而他是前前男友。這層薄薄的芥蒂像根細刺,即便埋得再深,也會在某個寂靜的深夜隱隱作痛。他嘴上說著不介意,可身體裏的每一寸毛孔,都在渴求著唯一的篤定。

懷裏的人動了動,抱著他腰的手猛地收緊——像只受驚的蚌,悄悄合上了殼。

戚岸並沒有睡著。似乎是被這句細碎的問詢擾醒了,緩緩睜開眼,

“沒有。”

戚志舒楞住了。他以為這夜的疲憊早把戚岸拖進夢鄉,沒想到他一直醒著,聽著自己那些沒說出口的醋意。

“我和他……”戚岸的聲音很輕,“沒發生過什麽。”

戚志舒喉結動了動,避開了他的視線,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你……不用跟我解釋的。我以為你睡著了,還是睡不著嗎?那我繼續陪你聊天吧。”

“沒有。我睡著了,剛剛才醒的。你是一直沒睡嗎?早點休息吧。”

黑暗裏,戚志舒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尚未散去的睡意,他心裏那點翻湧的醋意與不安,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睡著了就好。”戚志舒沒拆穿他,只把懷裏的人摟得更緊些,“現在才淩晨四點,你再睡一會吧,就當陪我瞇一會兒。”

戚岸輕輕“嗯”了一聲,“好。”

這一聲“好”,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人安心。

茶館裏透著一股慵懶的舊時光氣息,茶幾旁,檀香裊裊,氤氳著不太真切的安靜。戚志舒盤坐在對面,指尖輕輕叩著微涼的桌面,他是真的沒想到,鐘亦琛會單獨約他出來。

鐘亦琛放下手裏的茶盞,擡眼看向他,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從容:“我今天找你出來,是有事想問你。”

“我也有事想問你。”戚志舒迎上他的目光,語氣不軟不硬,試圖在這場微妙的對峙裏握住自己的節奏。

“還是我先問吧。”鐘亦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剛入喉,眉頭便幾不可查地狠狠皺了一下,喉結急速滾動,嘴裏的茶湯險些直接噴出來。他強忍著喉間的澀意,硬生生將那口寡淡的茶水咽了下去。這小縣城的東西,就是差點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壓下嘴裏的不適感:“……你知道小岸喜歡吃什麽嗎?”

“川菜,尤其是水煮牛肉和回鍋肉。”戚志舒的回答幾乎脫口而出。

鐘亦琛指尖一頓,又問:“那不吃什麽呢?”

“他呀,說是挑食。”戚志舒微微勾唇,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寵溺的無奈,“但其實除了牛奶和茄子,其它多少都會吃一點。”

鐘亦琛問了很多很多細節,從喜歡的顏色到習慣的睡姿,甚至是不愛聞的味道。而戚志舒始終平靜應對,每一個問題都對答如流,沒有絲毫卡頓,他就像是一本專門記錄戚岸點點滴滴的百科全書,毫無保留地在鐘亦琛面前攤開。

“怎麽樣,我回答的對嗎?”戚志舒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註視著他,語氣帶著一絲篤定的問詢,“你相信我們不是在演戲了吧。”

鐘亦琛沈默了片刻,眼神有些覆雜地垂下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落寞:“其實有些我也不知道答案。”他想起從前,苦笑著搖了搖頭,“每次我問他,他總是特別客氣的說都可以。”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有檀香漂浮的聲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氣氛沈悶又微妙。

鐘亦琛沈默良久,再次擡起眼,像是做某種最終的確認:“最後一個問題,你是姓戚嗎?戚志舒?”

“是。”戚志舒的聲音沈穩。

鐘亦琛用指腹蹭了蹭杯沿,他皺了皺眉,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這次學乖了,沒敢大口喝,只讓茶水沾濕唇瓣。他輕輕嘆了口氣:“我就猜到一定是你。”

“你認識我?”戚志舒有些錯愕。

“我們還沒在一塊的時候,和很多朋友在一起跨年。他收到一封信件,我瞟了一眼,那人叫戚志舒,應該是你寄的吧。”

戚志舒徹底陷入了沈默,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茫然。他從來沒有給戚岸寫過信,那段分開的日子裏,他甚至連戚岸的任何聯系方式都沒有,又怎麽可能寄信給他。

鐘亦琛看著他沈默的樣子,語氣裏帶著一種閱盡千帆的通透與無奈:“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那個能影響到他情緒的人還是你。”

他再次端起茶杯,不顧那股刺鼻的澀味,仰頭喝了一口,像是在借這杯劣茶,壓下心底所有的不甘與遺憾。

“別人我都能去爭一爭,”鐘亦琛擡起眼,目光裏沒有敵意,“但如果是你的話,那還是算了吧,太難了。”

這句話落下,茶館裏檀香依舊,卻仿佛有什麽東西塵埃落定。

“……你能說說他在美國的事嗎?”戚志舒忽然開口。

鐘亦琛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著幾分戲謔:“我們怎麽說也是情敵,你倒好,轉頭就從我這兒套消息,可真不把我當外人。”

“謝謝你昨天的盒飯,價格不便宜吧?”戚志舒語氣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狡黠,“你都能幫情敵帶飯了,我套點消息,倒也符合情理。”

鐘亦琛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不情不願地開口:“行吧,你想知道什麽?”又覺得太過妥協,連忙給自己找臺階下,語氣傲嬌又別扭:“別指望我什麽都說,我知道的話,再考慮告訴你。”

陽光把縣醫院的白墻曬得發燙,柏油路面蒸騰起一層熱浪。李叔的術後情況終於徹底穩定,各項體征都回歸了正常,戚岸這才放下心來,脫下身上沾著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將聽診器仔細疊好塞進背包,擡手理了理衣角,打算回洞溪村。

一出門,就看見了鐘亦琛。

那人斜倚在院門口的梧桐樹上,淺色系亞麻襯衫被汗水微微浸濕,露出的小臂被曬出一層薄紅,像是剛和這裏的夏天打了一架,輸得很難看。

“Andrew,有什麽事嗎?”戚岸走過去,手插在口袋裏,目光掃過他手臂上被蚊子叮出的幾個紅包。

“我要走了,來跟你道個別。”鐘亦琛直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語氣裏帶著幾分直白的吐槽,“這幾天我都快被蟲子蟄死了,這地方的蚊子,個頭大得像轟炸機。我實在呆不下去了。”

戚岸看著他,忽然笑了:“別委屈自己了,快回去吧。華爾街的冷氣,可比這兒的蒲扇舒服多了。”

“要是能追到你,再住一年也沒問題。”鐘亦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看向遠處駛過的拖拉機,“但是我也知道,和戚志舒相比,我一點勝算也沒有。他那個人,最會打持久戰了,而且——”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化作一聲輕笑,“所以,我要走啦。”

“Andrew,真的很謝謝你當初的陪伴,還有……我很抱歉。”

“抱歉什麽?沒能喜歡上我嗎?”鐘亦琛挑了挑眉,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又回來了,“可一開始你也只是說和我試試啊。要說對不起,我當時沒經過你同意就用你的電腦發了合照,害你被留學圈八卦了好一陣,這個我該道歉呢。”

“都過去這麽久了,不用放在心上。”

“我還有一件事很好奇,”鐘亦琛的聲音帶著點純粹的探究,“你當初回國前說不接受異地戀,所以和我分手。如果,當初提分手時,那個人是戚志舒呢?”

“……說實話,我不知道。”戚岸沈默了幾秒,才給出答案,聲音在燥熱的空氣裏顯得有些飄忽。

“不知道,就是可以為了他破例了?”鐘亦琛笑了,這次的笑意裏沒了酸意,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真是羨慕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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