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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天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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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天的信

收到戚志舒的信,是年後的第二個月,算下來,是他們分別後的第一百零七天。

信封是很普通,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輾轉了許久才送到戚岸手上。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撕開,紙張展開的瞬間,熟悉的字跡帶著北方的風塵味撲面而來。那是戚志舒的筆跡,一筆一劃都帶著少年人的倔強和認真。

戚岸:

我下連隊了。

我們小北又努力又有天份,肯定很快就能成為很優秀的醫生的。

我沒有怎麽受傷,你別擔心,在這裏雖然很累,但是每天都很開心。

我的親屬來隊申請已經獲得批準,你隨時可以過來,我好想你。等你來了,我把水煮牛肉辣子雞回鍋肉,你喜歡的都給你做一遍。

……

他細細往下看,信很長,長得裝下了他過去所有的惦念。他曾經發過去的每一封電子信函,隨口提起的每一件小事,開心的、煩惱的、瑣碎的日常,戚志舒全都放在心上,句句有回應,件件有著落,沒有一處遺漏。

信的末尾,戚志舒輕輕落下一行:

你數著榕樹抽新枝,我數著訓練場上的落日,每一輪都像在倒數你來的日子。

原來,那些在K市深夜裏獨自寫下的、像獨角戲一樣的信,並沒有消失在風雪裏。它們被戚志舒妥帖地收著,記著,然後在下連隊、生活逐漸步入正軌的第一時間,被一字一句地寫在回信裏。

戚岸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信紙,像在觸碰遠方的溫度。他仿佛看見戚志舒坐在連隊的桌前,借著昏黃的臺燈,把他的每一份惦念都拆開,再重新包好,寄還給他。

窗外,K市的陽光正好,落在他手中的信紙上,風輕輕吹過,信紙微微晃動,戚岸捧著這封沈甸甸的信,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溫柔與笑意。

因為這一次,他不再是一個人在信紙上自言自語。

這一次,他要去見他。

五天一晃而過,戚岸一路向北,穿越了溫暖的南國與仍帶著寒意的江北平原。當他終於拉著行李走出閘口時,迎面而來的風裏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夾雜著北方特有的幹燥與凜冽。

他拉著行李走出閘口,人潮湧動的玻璃門外,那個身影簡直是不用找的。筆挺的軍裝襯得肩背愈發寬闊,肩章嶄新,帽檐端正,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格外紮眼,像是自帶一束安靜卻耀眼的光。戚岸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拉桿箱的滾輪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志舒。”他推開拉桿箱,甚至顧不上周圍人的目光,飛奔過去,一頭紮進了戚志舒的懷裏。

軍裝的布料蹭過臉頰,帶著室外風雪的微涼,卻擋不住懷抱的熱度。戚岸整個人掛上去,手臂圈住他的肩背:“志舒,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戚志舒穩穩接住他,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這一百多天的距離盡數揉碎。胸腔碰撞的震動透過衣衫傳來,那是實實在在的擁抱,不是電話裏的字句,也不是信紙上的墨跡。他低頭,在戚岸耳邊重覆了一遍,語氣裏藏著藏不住的笑意:“我們回部隊吧。”

“好。”

戚岸應聲,把所有的想念、等待、忐忑都咽進這個單字裏。身後的機場漸行遠,而前方的風裏,全是重逢的暖意。

戚岸住進了軍區的招待所。房間很幹凈,床單鋪得平整服帖,窗臺上還擺著一瓶不知名的野花,嫩生生地開著,想來是招待所工作人員特意擺放的。

“其實我可以住家屬樓的,不用住招待所的。”戚岸放下行李,環顧四周,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家屬樓是給已婚官兵準備的,而且那地方太小了,哪有這兒寬敞舒服。”戚志舒一邊說著,一邊把戚岸的行李箱放到墻角,順手拉開窗簾,讓外面的光線透進來。

“那你能不能陪我住呀?”戚岸轉過身,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戚志舒楞了一下,隨即笑了:“本來按規定是不行的,但是我們班長人挺好的,知道你來探親,特批了這幾天可以讓我陪住。不過……”他頓了頓,“也就這幾天。”

“那就好。”戚岸的心瞬間落回實處,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就算不行,我也得溜出來。”戚志舒忽然上前一步,把他抱進懷裏,低下頭,鼻尖蹭著戚岸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北,我好想你。”

吻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從額頭到眉心,再到唇角,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與渴望。戚岸也回應著,手臂環上他的腰,指尖觸到軍裝下緊實的肌肉。可當戚志舒的手探進他衣服下擺,掌心貼上腰際的皮膚時,戚岸卻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那只手。

“別鬧,現在還是白天呢,而且這幾天又是調班又是趕路,我真的有點累,想休息一會兒。”

戚志舒停下動作,卻沒有松開他,只是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呼吸噴在耳畔:“好,那你先休息,我正好去訓練,等我回來就帶你到處去逛逛。”

戚岸一聽到“訓練”兩個字,倦意瞬間散了大半,眼睛亮了起來:“等一下,我不休息了,我要去看你訓練。”

“你不怕累啊?”戚志舒挑眉。

“不怕,”戚岸笑著拽住他的袖子,“我想親眼看看你在訓練場上的樣子,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脊背挺得像白楊樹。”

戚志舒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低頭在戚岸唇上又啄了一下:“好,那我們現在就走。不過你得答應我,要是累了,不許硬撐。”

“成交。”

訓練場的風是帶勁的,混著塵土與汗水的味道,卻一點也不刺鼻,反而帶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戚岸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新兵方陣,越過整齊的隊列與響亮的口號,準確無誤地鎖定了那個挺拔的身影。戚志舒正在進行戰術訓練,撲、倒、騰、挪,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每一個關節都透著幹脆利落。帽檐下的發梢濕漉漉的,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滑落。

戚岸看得目不轉睛。

這和他記憶裏那個在洞溪村溫柔細致、會為他下廚的戚志舒判若兩人。

在訓練場上,他是挺拔的、銳利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每一次躍起,每一次立定,脊背都像他說過的那樣,挺得像一株迎風生長的白楊樹,堅韌、筆直、風雨不折。

原來被思念填滿的日子,和被責任填滿的日子,在同一個人身上,能開出如此截然不同的花。

真好。

那身軍裝,那個人,在戚岸眼裏,帥得驚心動魄。

戚岸靠著身後粗壯的樹根,眼皮不知不覺就沈了下來。連日趕路的疲憊順著脊椎一點點漫上來,他頭輕輕往下一沈,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連風掠過樹梢的聲音都成了背景裏的白噪音。

再睜眼時,視線裏先出現的是戚志舒帶著薄汗的下頜線。

“你醒了?”戚志舒的聲音有掩不住的笑意。

“我怎麽睡過去了?你訓練結束了嗎?”戚岸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臉頰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細微的“哢噠”聲。戚志舒就蹲在他面前,軍裝還帶著未幹的汗漬,碎發濕濕地,顯然剛結束高強度的訓練沒多久。

“抱歉,訓練了一下午,讓你等了那麽久。”戚志舒蹲下身,替他拍掉羽絨服肩頭的一片落葉,目光落在他微紅的鼻尖上,“走吧,我帶你去逛一圈,看看我們平時訓練的地方。”

戚岸擡眼望著他,視線從濕透的衣領一路移到泛著疲憊卻依舊明亮的眼底,心裏一軟,立刻搖了搖頭:“算了,你訓練了這麽久也累了,而且都這麽晚了,外面風大,我們直接回去吧。”

“我沒事,你不是想到處看看嗎?我們走吧。”戚志舒堅持道,想拉他起來。“趁現在還有光,我帶你去靶場邊上轉轉,那兒能看到整個營區的夜景。”

“我可不希望我來了以後你反而更累了。”戚岸握住他的手順勢站了起來,指腹輕輕摩挲著他虎口處磨出的薄繭,“回去吧,我們安安靜靜待會兒就好了。我不急著看風景。”

兩個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戚志舒,走啊!吃飯去!”徐照南大步朝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喊,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一轉,立刻露出了促狹的笑意。

戚志舒回頭看了一眼,有些為難:“我這還有事,你和班長去吃吧。”

“別害羞嘛!”徐照南跑到跟前,好奇地打量著戚岸,目光在他羽絨服的LOGO和略顯疲憊的臉上掃了一圈,“正好把你身邊這位介紹給我們認識認識。”

戚志舒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輕輕落在戚岸臉上,無聲地詢問他的意願。

戚岸彎了彎眼睛,輕輕點頭。

“好。”

去的晚了,食堂裏還有三三兩兩的幾個人在吃飯。熱氣混著飯菜香撲面而來,

戚志舒自然地攬著戚岸的肩,指尖輕輕搭在戚岸肩頭,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開口向對面的人介紹:“這是我的班長高嘉學,還有我的戰友徐照南。”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戚岸,眼神亮得坦蕩,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是我男朋友,戚岸。”

戚岸猛地擡眼看向戚志舒,眸子裏滿是錯愕。他從沒想過,戚志舒會在這樣公開的場合,如此毫無顧忌地宣告兩人的關系,直白得讓他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饒是高嘉學和徐照南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句介紹時,也都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戚志舒這膽子,未免太大了些。

徐照南最先反應過來,半開玩笑半抱怨道:“你這就不仗義了啊,有那麽好的對象不告訴我們,說出來讓我們羨慕羨慕啊!”

戚志舒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深,攬著戚岸的手臂又緊了緊,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全然不在意周圍的目光。許是兩個身形挺拔的男人這般親昵的模樣太過惹眼,不遠處幾張餐桌的人都下意識往這邊看了過來,目光裏帶著幾分好奇。

高嘉學見狀,連忙笑著轉移話題,打破這略顯微妙的氛圍:“說起來也是,你們這批新兵,有對象的還真不少。”

“可不是嘛!”徐照南立馬接話,興致勃勃地聊了起來,“就三班那個李亮,十公裏都跑不下來,居然都談了對象。”

“前陣子他女朋友來隊裏看他,這小子特意搶了95式想秀一把槍法,結果手忙腳亂的脫靶了。”高嘉學也跟著笑道,語氣裏滿是對新兵的無奈與包容。

徐照南傻乎乎地跟著樂呵起來,

“他連八一式半自動都沒練好呢,還95式。”戚志舒也跟著笑,透著點同袍間的調侃。

戚岸默默地扒著碗裏的飯,耳邊全是他們聊的訓練、槍械、考核,這些他完全陌生的話題,他聽不太懂這些槍支型號,也插不上嘴,更融不進這熱絡的軍營閑聊。那種“局外人”的感覺,像一層薄薄的隔膜,讓他心裏泛起一點無措的挫敗感。

“別說別人了,你們自己練好了嗎?馬上就要隊內考核了。”高嘉學收起玩笑。

“這幾天咱加練去。”徐照南拍了拍胸脯,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勢。

“你自己去吧,我平時練的也差不多了,就不加練了。”戚志舒搖搖頭。

“嘿,你這是對象來了就想偷懶啊?”徐照南擠眉弄眼地調侃。

“難得能偷個懶。”

“我沒事的,別為了我耽擱了。”戚岸放下筷子,認真說道,“要額外加練就去吧。”他不想成為戚志舒的負擔,更不想因為自己,影響對方的正事。

戚志舒卻轉頭看向他,眼神認真又堅定:“說好這幾天多陪你的,今天沒做到,之後不會了。”

戚岸抿了抿唇,剛剛那點因為插不上話而生的挫敗感,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無影無蹤。他低頭,又夾了一口菜,這次,嘴角悄悄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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