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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開始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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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開始還

窗外的雪簌簌落在石階上,白得輕軟,像極了此刻戚志舒心裏飄忽不定、落不踏實的思緒。

“怎麽樣?報名順利嗎?”戚岸把熱水推到戚志舒的面前,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目光落在戚志舒身上,像在等一個確定的答案。

戚志舒捏著志願表,紙角被指節壓出幾道折痕。他擡眼,撞進戚岸溫潤的目光裏,喉結動了動:“順利,但我想跟你說件事。”他頓了頓,像在掂量這句話的重量,“在填要去哪個軍區的時候,我選了留在北部。抱歉,沒能去離你更近的地方。”

戚岸一下子沒說話。

空氣在兩人之間安靜地凝滯了一瞬,他心底那點悄悄升起的、隱秘的期待,輕輕沈了下去,像落雪無聲,只在心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澀意。

“我還是放心不下家裏。”戚志舒把志願表翻到背面,指腹摩挲著“北部戰區”四個黑體字,“這兒的軍區離家三個小時車程,我隨時能回來。可要是去東南……”他聲音低下去,像被風刮散的煙,連自己都快要聽不清。

“這有什麽好抱歉的。”戚岸很快壓下心頭那點失落,擡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我理解的,你不可能不顧家裏。以後我多找機會,飛過來就是了。”他伸手覆在志舒手背上,把那只攥得發緊的手掰開,指腹摩挲著他的指節。

戚志舒擡頭,眼睛裏浮著一層水光。他撲過去抱住戚岸,胳膊圈得很緊,聲音又軟又啞,帶著滿心的心疼與慶幸:“你怎麽這麽好?”

戚岸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悄悄彎了彎眼。

沒關系。

只要是你,多遠都不算遠。

“對了,志舒,我有禮物要送給你。”戚岸蹲在行李箱前,指尖撥開疊得整齊的衣物,摸出一個硬紙盒。盒蓋掀開時發出輕微的“哢嗒”聲,露出一臺愛立信GH337——銀灰色機身泛著冷光,天線像根細長的尾巴。

“這是我給你買的手機,跟我的是一樣的噢。以後我們就可以常聯系了。”他的聲音裏藏不住雀躍,像初春破冰的溪流,輕快又溫柔。

戚志舒的目光卻猛地一縮。

“這個,很貴吧。”

他死死盯著盒裏的物件,喉間發緊,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了縮手。望著盒子上清晰印著的型號,他只覺得這哪裏是一部手機,分明是塊燒得燙手的烙鐵,碰一下都怕灼了自己,更怕辜負了眼前人的心意。

“還好,在我得承受範圍之內。”戚岸笑著把盒子遞到他掌心,完全沒留意到戚志舒驟然沈下去的神情。他滿心都是這份能“常聯系”的喜悅,眼裏只有彼此,看不見現實的重量。

“我已經交了入網費,把我的號碼存在通訊錄第一個了。喏,我教你怎麽發短信。村裏沒信號用不上,等你到了軍區應該就能用了。”

他耐心地演示著按鍵,指尖在粗糙的機身上劃過,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的歡喜。

戚志舒卻猛地別過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又是姥爺的住院費,又是這麽昂貴的東西……戚岸,我欠你的,真的要還不清了。”

“志舒,我們之間不用分那麽清的。”戚岸伸手,指尖輕托他的臉頰,在他微涼的側臉輕輕啄了一下,像蜻蜓點水。

“不過如果你一定要算賬,那之後就把我當成債主吧。”他歪頭笑得狡黠,眼底裹著蠱惑人心的繾綣,“但我這邊只負責情債,抱一下算還一毛錢,親一下算一塊錢。”

戚志舒怔住,目光落在他含笑的唇上,又落回那臺手機上。雪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得銀灰色機身泛著溫柔的光,仿佛把兩人往後的歲歲年年,都好好裝在了這小小的盒子裏。

“那豈不是要還一輩子。”他聲音發啞,伸出手穩穩接過手機,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冰涼的外殼。

“是啊。”戚岸笑得眉眼彎彎,眼底盛著細碎的光,“被你發現了。”

“那就從現在開始還。”

戚志舒上前一步把人圈進懷裏。手機被擠在兩人中間,卻像顆跳動的心臟,暖著彼此的掌心。他低頭,吻住那片帶著笑意的唇,像雪地裏終於交匯的溪流,帶著冰碴,卻燙得人心尖發顫。

窗外的雪還在下,簌簌地落著,把整個村莊裹成白色。炕頭的燭火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纏成一團分不開的模樣。從唇齒相觸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虧欠、不安與現實的沈重,都在這一刻的緊密相擁中,暫時煙消雲散,只剩眼前人,和觸手可及的溫柔期許。

半個月一晃而過,像雪地上的腳印,被新雪輕輕覆蓋,只留下一點淺淡的痕跡。

“你是下周去部隊嗎?”戚岸坐在炕沿上,手裏捏著戚志舒的入伍通知書,指尖在“報到日期”那欄反覆摩挲。

“是啊,你都問了好多遍了。”戚志舒正幫著疊行李,他回頭笑,眼角卻有點紅。

這半個月裏,戚岸確實問了無數次。從確定入伍消息的那天起,他就像個守著倒計時的旅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心裏數著,生怕錯過相處的每一刻。

“可我明天就要走了,沒法送你入伍了。”戚岸把通知書輕輕放在桌上,聲音低下去,像被風吹散的絮。實習期在即,容不得耽擱。

戚志舒的手頓在半空,半晌才說:“等一到部隊我就給你打電話,把發生了什麽都告訴你好不好?訓練、吃飯、站崗,連班長訓話我都記著,講給你聽。”

“那你一定要第一時間打給我。”戚岸擡頭,眼睛亮得有些濕,“別等忙完,別等‘有空’,一安頓好就打。”

“嗯,不止那天,以後每天都打。”戚志舒走過去,把人拉進懷裏,“就算只是說一句‘我很好’,也要打。”

“志舒,我聽說部隊訓練可苦了,你千萬別逞強。”戚岸環住他的腰,手指攥著他的衣角,“保護好自己比什麽都重要,別為了表現拼命,我……我受不了。”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不用擔心我。”

“你千萬別因為怕給新同事帶來麻煩就委屈自己。”戚志舒輕輕拍著他的背,繼續叮囑,“以後我不在身邊,你就當做我在你身邊,不能吃什麽、不想幹什麽,都直接說,別憋在心裏。”

戚岸點頭,睫毛掃過他的掌心,癢癢的。

“還有,當醫生一定很辛苦。”戚志舒想起他備考那些日夜,“之前你備考的時候就廢寢忘食的。以後我不在身邊提醒你,你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按時睡覺,別熬夜,不然我會生氣。”

戚岸的頭靠在他肩上,呼吸輕輕拂過他的頸側:“志舒,我不想走,也不想離開你。”

他不想去上班,不想面對沒有他在身邊的日子;不想他去部隊,擔心他的訓練,害怕他受委屈,更怕聚少離多的日子會磨掉彼此的羈絆。

戚志舒緊緊攬住他的肩,下巴抵在他的發頂:“我們每天都能聯系,也能去看彼此的。”

“只要周末有空就一起過,好不好?”戚岸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裏帶著一絲希冀,“即使再忙,每個月也要至少見兩次,好不好。”

“我愛你。”戚岸仰起頭,吻向了他。這個吻帶著鹹澀的濕意,像冬夜的雪,落在唇上,涼得心口發緊,卻又燙得人舍不得分開。窗外的風卷著細雪,拍在窗紙上,像在替他們記下這一刻的諾言。

這一夜,他們像是要把往後所有的思念都提前預支,瘋狂地交付著彼此。每一個擁抱都用力得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身體裏,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惜。

雪地上,有兩串新踩上的腳印格外明顯,一深一淺,並排延伸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戚志舒幫戚岸撣了撣肩頭的落雪,指尖觸到他微涼的耳尖,又匆匆收回。

戚志舒把戚岸送到村口。

“我要走了。”戚岸開口,聲音被寒風裹著,馬上被吹散再雪裏。

“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戚志舒的話很輕,卻像落在雪上的冰粒,砸得人心頭發緊。

戚岸的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胭脂,睫毛上沾著未化的雪粒,在晨光裏閃著細碎的光。戚志舒喉間堵得厲害,往日裏的沈穩在這一刻碎成一地的渣,什麽分寸,什麽顧忌,全都被拋在了腦後。

管不了那麽多了。

戚志舒伸手,捧住戚岸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眼下的濕意。不等戚岸反應,他低頭,吻穩穩落了上去。帶著雪的涼意,也藏著化不開的滾燙,像是要把這半個月的不舍、這一夜的溫存、這往後漫長的思念,全都揉進這一個吻裏。

這個吻很短,卻帶著昨夜未散的溫度,像雪地裏突然燃起的一簇火苗。風卷著雪沫撲在臉上,卻吹不散唇齒間的氣息。

“叮鈴。”遠處傳來班車的鳴笛。

“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戚志舒松開手,後退半步,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圍巾,“我們很快就能再見的。”

“好。”戚岸點點頭,轉身踏上車門踏板。

班車的引擎聲蓋過了風聲,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戚岸在車窗裏朝他揮手,臉貼在玻璃上,很快被霧氣模糊。戚志舒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綠色的大巴車慢慢駛出村口,兩串腳印被新雪覆蓋,只剩下雪地上淡淡的車轍,像一道慢慢愈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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