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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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饅頭

月黑風高夜,已是三更天。

兩只小賊爬上墻頭,觀望了一番,跳進了小院。

在樹邊停留許久,似是起了爭執,兩人躊躇不前。

於勝意心慌得很,主動殺人這種事情她還是有些做不來的,她的眉毛似乎很有動力,擠眉弄眼地和江行舟抗爭了一番。

但江行舟還是秉持著來都來了。

二人兵分兩路,江行舟往主院去,於勝意則去了旁邊一處寂靜的院子。

流浪的三個月,於勝意的功夫也沒有懈怠過,於輕功上頗有長進,這種尋常人家的院子早已擋不住她。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

屋內穿來朗朗的讀書聲,於勝意不由得住了腳步,心想,應該是這知縣的孩子。她步伐輕盈,不動聲色地戳開紙糊的窗戶,屋內透過一束光亮,她朝裏面看了看,屋裏的書案旁有個人影,定睛一看,竟是晚上乞討時給她饅頭的小女孩。

“罪孽啊”,於勝意心中暗罵,怎麽能幹出這種農夫與蛇的事情來,隨即想到已經往主院去的江行舟,打了一個激靈,那小子下手可比她快多了。

這邊江行舟並沒有輕舉妄動,並不是因為他覺得那知縣有什麽三角貓功夫,而是他發現隱身在這院中的不止他一人。

看來想殺黃不為的人還不少。

他耳朵一動,後方有聲音傳來,此人還沒有很好的隱匿自己的能力,突然肩膀一沈,一股青草香傳來,他沒有回頭,抓上那手,一拽,把人拖到懷裏,捂住了她的嘴。

於勝意被這舉動嚇了一跳,閃了幾下眼睛,呼出的氣落到江行舟的手掌,有些濕熱。

江行舟慢慢放開了她,問道,“你怎麽來了,摸清楚附近有沒有守衛了嗎?”

於勝意不知怎麽說出口,嘖了一聲,“我覺得吧,他是個好人,所以我們還是別殺他了。”

江行舟哼了一聲,“大善人最後還是良心發現了”

“走吧”,江行舟推著於勝意向墻邊走去,看著她翻出之後,他未轉過身,只是將頭微微側過,向後深深看了一眼,顯然那波人對他們並無興趣,江行舟不再停留,一襲黑衣消失在夜色中。

他並沒有把這院子裏還有另一行人的事情告訴於勝意。

畢竟,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於勝意翻出墻外拍了拍身上的灰,肚子又開始咕嚕嚕地叫,她心想,“看來得幹回老本行了。”

身後毫無動靜,只有樹葉飄起的聲音,江行舟走上前與她並肩,“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於勝意:“什麽?”

江行舟理所當然道:“化緣。”

於勝意臉上的蘋果肌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還得先去出個家?”

“誒~”,江行舟抱胸向前走,“不一定非得當和尚,找老熟人討口飯吃還是可以的。”

於勝意:“你在這有老熟人?”

江行舟指了指她,“我沒有,但你可能有。”

於勝意毫無厘頭,舉起手指了指自己,見江行舟肯定的眼神,她那根指著自己的食指像時鐘一樣來回擺動。

“等等,你不會想說我們在太白峰遇見的那幾個吧。”

江行舟擡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吳叔大概和辛夷山莊莊主是舊相識。”

於勝意啊了一聲,說“那他們交情怎麽樣?”

他嘖了一聲,“江湖中人講的是一個義氣,即使是萍水相逢亦是緣分,況且人情這東西都是你來我往,今日我幫了你,明日你拉我一把,不就有交情了麽。”

“能要上飯的乞丐就是真英雄,走吧”,於勝意包袱一甩,劍向上一扔,伸出手接住,迎著圓滾的烈日,金燦燦的光撒在身上,仿佛一尊女神像。

如果包袱沒有甩到他臉上就更美好了,江行舟默默地抹了把臉。

辛夷山莊在揚州落戶,依山傍水,白墻黑瓦相映襯,美景如畫喜不勝收。

小路邊的花草在炎炎夏日的映照下有些萎靡,像是歪了脖子,懶洋洋地站在土地裏,忽的一陣風吹過,小花小草們東倒西歪,差點站不住腳。

那位風一般的女子正是於勝意,她四處打聽了辛夷山莊的位置,便拖著餓的半死的江行舟上路了。

兩個人撐著最後一口氣走到了辛夷山莊的門口,便直接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已是黃昏,一陣飯菜香鉆進鼻孔裏,於勝意才緩緩睜開眼睛,她睡的並不舒服,只覺得頭皮發癢,手撐著地起來,身旁都是稻草,沾了滿手。

“姑娘,姑娘,吃點飯吧”,一旁的小廝將飯盒打開,拿了出來,掃視了周圍四壁空空的柴房,頓時有些尷尬,不知將飯菜放在哪裏。

於勝意趕忙接了過來,“給我就行”,囫圇了幾口之後突然想到,問小廝說,“這是辛夷山莊對吧。”

小廝半彎著身子回道,“是,二位倒在我們山莊門前,管事的就講二位安置在山莊內了。”

於勝意尤其欽佩這位小廝說話的魅力,扔進柴房裏講成了安置,瞬間感覺欠了人家的人情。而面前的這頓飯還可能是小廝看著她可憐給她拿了一些來。說話時還會照顧她躺在地上,弓著身面對著她。

人還怪好的嘞。

“小兄弟,能否幫我稟報莊主一聲,就說……額……就說……”,於勝意抓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什麽話術。

“說有值符的晚輩前來拜訪。”

旁邊一道聲音響起,於勝意驚得回頭,發現江行舟就躺在據她一米左右的位置。

她看了看手中還剩一半的飯,舔了舔嘴唇,還是善良地將飯菜留了下來,塞進江行舟手裏。

江行舟就著她遞過來的碗筷扒拉起來,絲毫沒有往日的傲氣。

小廝驚了一下,江湖傳聞那值符已死多年。他斂下神色,鞠了一禮,回道,“好,二位稍等,我這就去回了管事的。”

小廝退出去關上了門,屋子變得有些昏暗,四周靜悄悄的。

江行舟正吃著飯,旁邊傳來抽泣的聲音,他沒在意,漸漸地,那哭聲不再壓抑,響徹整個庭院。江行舟有些束手無策,剛想安慰幾句,只見於勝意摸了鼻涕眼淚,踉蹌地站起來,

“我於勝意今日在此立誓,從今往後我絕不要再過這樣的窮日子。”

江行舟哼笑一聲,“不是要當大俠?”

於勝意說,“當大俠和想暴富沖突嗎?”

江行舟吃完了飯將碗筷扔進了食盒,拍了拍手,站起來對著於勝意的背影,“不沖突,你先轉過來說話。”

這會兒她的眼淚鼻涕早就幹在了衣服上,轉過身,眼睛紅紅的,江行舟忍不住笑,“你哄自己倒是哄得挺快。”

江行舟:“沒有錢你打算怎麽辦?”

於勝意眼珠子轉了轉,說,“我給我爹和吳叔寫封信,讓他們支援我一點。”

江行舟:“合著就啃老啊”

於勝意嘶地一聲,“說話怎麽這麽刻薄。”

江行舟被氣笑:“說實話也算是刻薄了?”

清脆的敲門聲響起,那小廝去而覆返,眉宇間有些難色,躊躇著怎麽開口說。

於勝意眼見這人精都不開口說話了,必是被回絕了。

現實是,那莊主聽完了小廝的話,嘴上念叨著直接讓他倆滾蛋,一聽就是來打秋風的窮鬼。

那小廝似乎也是個文雅人,說不出這麽難聽的話,於勝意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了小兄弟,其實我倆就是來化個緣,實在麻煩了貴莊。”

於勝意卻又接著道,“但今日天色已晚,可否讓我們在這住一晚,明日再啟程。還有,能幫我找一下紙墨嗎,我想寫封信給家裏人。”

那小廝開口道,“客人無需擔心,我們莊主不是不通情達理之人,借住是自然的,筆墨我這就給您拿來。”

“麻煩了。”

江行舟躺在草堆上,翹個二郎腿,晃來晃去,說“我們明日去山莊的正堂,見那莊主一面。”

於勝意沮喪道,“幹嘛,冷臉去貼熱屁股啊。”

“這值符的名號沒什麽用,那明日我就豁出老臉,賣上一賣,他自然會給我幾分薄面。你現在寫信給你爹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況且你也不知道你爹到哪裏了。”

於勝意一個屁股蹲坐在地上,“說的也是。”

“哎不對”,於勝意轉過頭問道,“你有什麽面子啊。”

“哦對了你是皇家的人,要是敢不給你顏面,回去你說個小話,這辛夷莊主還有命在?”

江行舟怎麽聽都不得勁,“我又不是皇上身邊的公公。”

於勝意:“哦。”

於勝意實在呆的無聊,渾身臭哄哄的,閑不住,“我們出去轉轉吧,太悶了。”

辛夷山莊的房屋一貫是紅墻黛瓦,頗有揚州風韻,建築多為小二層,與中原截然不同。於勝意撫摸著墻壁感受著這南方風景,雖時不時有下人投來疑惑的目光,但好在她臉皮厚。

“喜歡這?”

沒想到江行舟會突然發問,於勝意嘴角稍彎,“只是覺得很美,無論是景色還是其他。”

江行舟和她並肩走著,“可如果是平民百姓,在這裏生活可不容易。夏日酷暑,這辛夷山莊四處都擺著冬日裏儲存的冰,自然感覺神清氣爽,美和舒服都想要銀子。”

於勝意不解,“可這辛夷山莊不過是個醫館起家,做些草藥生意,怎麽看著比一些官員富商家還要闊綽。”

江行舟踱著步,不太關心這山莊錢財是怎麽來的,反正不會比他還有錢了,“大概還做些別的營生,我們不知道罷了。”

二人走著便到了山莊正門口,忽見給他們送飯的小廝跌跌撞撞沖了進來,撞上了前面的一白衣小生,那人伸出慘白的手拉住了那人,問道,“怎麽了,姜黃。”

姜黃見了石防風,行了一禮,答道,“少主,您怎麽回來了?”

“管事的說有要緊的事,讓我把竹筒盡快送到莊主手中。”

石防風沒有多加阻攔,由著他去了。

他垂目思考了一會兒,剛要離去,突然面前出現兩張大臉,嚇得他差點沒蹦出二裏地。

石防風看清了二人才緩下心神,破口大罵,“兩個瘋子。”

於勝意嬉皮笑臉地湊上前,“石兄別來無恙。”

石防風眼風一掃,覺得對方沒憋什麽好屁,他也不是個喜歡和別人周旋的人,“有事直接說。”

“就是我倆沒地方住,也沒錢吃飯。”

石防風袖子一揮,叫了另一個小廝,“柴胡,這是我的客人,領他們去客房吧。”

於勝意還是忍不住地拍馬屁,“哎呦餵,您知道您剛才特有風度,我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公子,太有魅力了。”

由於石防風腳程過快,馬屁拍在了馬尾巴尖上。

江行舟要笑不笑,“還風度,是有錢的風度吧”,等小爺我回去用錢砸死你。

前面有小廝帶著,於勝意一邊愜意地溜達一邊看看美景,山莊內奴仆甚多,各司其職,也沒什麽亂象。

“聽說了沒,昨日那黃知縣被屠了滿門,那叫一個淒慘。”

“啊?太可怕了,找到兇手了嗎?”

“據說還在查,不過查這樁案子的官員很是嫌麻煩,勒令三天之內必須完案。”

於勝意聽花壇兩個侍女對話,如同冬日裏被潑了一桶涼水,直直地定在那,她腳步虛浮,一把抓住了侍女的衣袖,“是揚州知縣黃不為嗎?”

那侍女先是驚恐,轉過頭發現是生客,便低下頭回道,“是的。”

“沒有人活下來嗎?”

“回姑娘,沒有的。”

於勝意仿佛失了魂,機械地邁著步子,向前走著,眼裏仿佛又浮現了那日的粉飄帶,眼前景象漸漸模糊。

這一個饅頭的恩情終究是還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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