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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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項念瑤分明愛慕蕭琚，兩人談笑融融地走進府來，中途遇見了沈姳珠。雖知蕭琚之前對她的情愫，卻還能主動讓他送出府，顯見是大方豁達的，彼此有信任空間，並非那種表裏不一的品格。
蕭琚頗為意外，立時又有感慨的欣慰，難得湧起一股陌生的糾結，在兩個女子間顯露出為難。
沈姳珠瞥見這一幕，便曉得蕭琚對項念瑤乃是開始在意了的。她只覺舒心不已，便笑道：“那櫻桃筐子好比書盒大小，琳瑯自個就能抱著走，蕭大人還是與項姐姐進府去吧，莫須勞煩。”
項念瑤卻似乎想給他二人一次單獨說話的機會，堅持道：“我這裏兩個丫鬟輪流換著拿，姳珠妹妹身邊就一個，幾步的路，還請琚郎把她送一段吧。”
既如此，蕭琚便接過了那一筐櫻桃，如釋重負般與沈姳珠往府門外方向走去。
路上清風拂袍，他開口道：“念瑤挺好的，我開始習慣她了。姳珠妹妹與謝大人的好事將近，但願他能對你真心相待，我也才好心安。”
語意裏有一種即將放手，卻又歉然的不妥之感。
沈姳珠綻開笑顏，停步在廊前，悠然勸說：“我與蕭琴自小一塊兒長大，習慣了像她一樣，將蕭大人視為兄長。蕭大人或許對我照拂久了，生怕日後與項姐姐之間有嫌隙。可適才項姐姐那般的豁達，蕭大人也應如此釋然，你與項姐姐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首要的。而我，我當然也會將生活過得有滋有味。今日看你與項姐姐談笑風生，姳珠甚為雀躍歡喜，蕭大人請放心吧。”
一席話說得，蕭琚果然坦蕩不少。鄭重點點頭，一路提著櫻桃筐，很快便走到了府門外。
把筐子放到沈家的車上，轉過頭，卻看到昌平侯府的大門對面馬路邊，停著一輛簇新的青檀木馬車。車窗的藍緞簾子扯起，映出裏頭男郎翩俊的側影。
是謝宗煥。他辦案立了功，前陣子聖上特特欽賜他一匹毛色純正、健壯敏捷的河曲馬，如今可是有獨行馬車的官員了。
近日時常去沈府看未婚妻，沈姳珠自然一眼就認出來。
男子墨發高束，身上還穿著朝廷的森青刺繡鸂鶒官服。擡了擡眼皮，往這邊看了一眼，在發現她與蕭琚兩人同出府邸，而那蕭世子手裏還給她抱了筐櫻桃果兒時，薄唇似乎輕扯起。
沈姳珠都不用細想，便知某人心裏一定又打翻了大醋壇子。
她正想叫蕭琚先回府去，怎奈何蕭琚頓了頓，腳步竟徑自踅了過去，偏要與昔日情敵正面對峙一番。
蕭琚走到馬車旁，瑞葉眸彎起，驕矜冷傲地作揖：“謝大人真有閑情逸致，姳珠來我府上一趟，還勞動你親自來接。”
不曉得為何，雖然那夢中的場景並不能當真，可蕭琚看見謝宗煥的時候，仍有著深切的抵觸之恨。但分明卻也知道，以探花郎的才情謀略，姳珠擇他為郎君，乃是慧眼識珠。
她不喜歡自己，蕭琚並非胡攪蠻纏之輩，他所希望的只是她得有所願，幸福安逸便已滿足矣。
謝宗煥早也挑開簾子，下了馬車。在蕭琚面前他一向無意謙遜，左不過最後的手下敗將，便只拱手淡道：“蕭世子幸會，錦翊恰順路經過看見了姳珠，打個招呼罷。怎麽，你二人今日得空去采摘櫻桃了？”
目光掠過那藤筐笑笑，他有一雙黑曜石般的漆眸，內心仿佛不可丈量的浩瀾淵域，難能揣測。
蕭琚既然決定放下，想了想便不與他追究奪愛之恨了。原本以為會是戚謹，沒想到姳珠一趟洛陽之行，到底還是對他動了心。況且這姓謝的手裏捏著蕭琴的計謀，卻也不好輕易反目。
蕭琚拍了拍馬頭，意味深長地諷弄道：“謝大人使了好一招掩人耳目啊，此等大事竟是瞞著我許久，蕭某佩服。”
外人聽了，只以為指的是與沈小姐成親。
謝宗煥自然了解他說的什麽意思，答道：“不過是舉手之勞，蕭世子不必記懷。”
——但卻叫他從此抓住了蕭家的把柄！經此蕭琴“重傷”一鬧，葛貴妃那邊已經在與別的世家籠絡了，退婚只不過早晚之事，而從此蕭家與紀王之間的關系再不能覆當初。
蕭琚想起夢裏那紀王奪權敗落的廝殺畫面，以及姳珠出發洛陽前的建議：幾個皇子鋒芒針對，誰也不能保證最後結局……或許如今這一出，正好是個退出的契機，之後蕭府明哲保身，哪邊都不過於參與了。
蕭琚舒口氣，末了緩和道：“姳珠既然選擇謝大人，希望你好生珍惜，別冷落了她，否則蕭某必然不容好過！”
今世不同往昔，謝宗煥的布局業已變化，無須再去到西北與她那般長遠的分居。
男子眉宇間透著溫潤：“錦翊對姳珠赤忱可鑒，相伴相守，這是為人夫君應盡的責任！蕭世子的提醒我記下了，但這與你無關。”
兩人拱手，蕭琚轉過身大步進了侯府。
雖然交談不太愉快，但總算未起沖突。
沈姳珠收回眼神，嗔惱道：“聽聞最近翰林院忙碌，謝大人卻有空候在這裏等我？”
未免有點盯得太緊了吧。
這女人當真一個未留神，便叫人提心吊膽。所幸謝宗煥早已打聽到項念瑤與蕭琚的事，卻也沒那般強烈醋勁。
男子作面無波瀾，問道：“姳珠小姐可否得空，隨我去一處地方看看？”
沈姳珠腹誹：裝得這麽客氣，平素去沈府找她，哪管過有空沒空吶。
她便轉而對馬夫吩咐：“你先且回去，一會兒謝大人送我回府。”
馬夫熟識謝大人，曉得即將就是自家的姑爺了，很是放心道：“那多勞謝大人照顧。”隨後調轉馬頭離開了。
謝宗煥欣慰這種關於夫婿的進展，伸出長臂，將沈姳珠小心牽上馬車。
琳瑯與希墨坐在外邊的車轅上。
他非要拽著沈姳珠坐在膝彎，馬車空間並不多麽寬敞，畢竟他現在還只是七品編修，有官階規制的約束。然而卻甚想念她到不行，沈姳珠真是個媚惑含香的尤物，倘若不碰則罷，但凡品過了一次芳澤，就再也忍不住日夜縈繞的想法。
男子青勁手指輕撚著女人手心，唇齒便又往她耳鬢探索而來，俊臉上卻還那一本正經肅凜模樣。
沈姳珠拗不過郎君的恣肆，雙手被他用一只大掌緊攥著，只得任由了他去。謝錦翊從起初開始，就貪婪著她的嬌香。短短的一路，便又彼此好生廝磨了良久。直到聽見一聲“迂——”，才將灼燃的氣息游移開。
*
站在長興坊的一棟宅邸門外，階前兩只銅漆的獅子，原房主的匾額已經落下了，顯然是正在出售中。
但見青磚黛瓦，園林景致，舒適敞闊，十分順眼。
房宅牙人已經等候在一門內，聽見腳步聲連忙迎出來，親切喚道：“謝大人您來了，正好，這是宅邸的布局圖，你們且瞧瞧。”
腦袋轉動，看到一旁嫩玉生香的沈家三小姐，立時恍然大悟，望向謝宗煥的眼神裏增添了許多欽羨。
——真真是乘龍快婿啊，考上探花郎，禦前官品和美人、府邸都有了，羨慕，羨慕！
謝宗煥心知肚明這種意味，但已經淡定了。反正他買他的宅子，與愛妻朝夕生活，酸甜滋味他自己享受，何在乎別人想什麽。
這是一座四進的大宅子，從府門進入，一門二門內共有四個小庭院，正中的內院廳堂與後廂房，可供會客與謝宗煥辦公事務所用。再往裏，左側的主院由小夫妻兩口子住著，右側的兩個分院正好給莊氏母女用去，隔著距離遠，平日互不叨擾。而後面還有個偌大的園林景致，假山湖泊，花草綠植，庭臺樓閣都是精心規劃過的，可見原屋主在日常打理方面十分舍得。
房宅牙人殷勤解說道：“謝大人，沈小姐，你們真是運氣好趕上，這樣的宅子眼下十分搶手，房主剛放出的消息就被你們打聽到了。光設計就花費不菲，規格也大，符合你們的身份，半年內，不，兩年內，在內城裏怕是都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格局了，實在機不可失！”
沈姳珠邊看圖，便四周打量著，觀察結構，看梁木材質，深覺得動心。
但是，謝宗煥這廝莫不才考上的七品官身，又剛給過她八萬銀票，他哪兒來的資力再買上等次的府邸？
聽說寺廟那些施貸的，有時還簽-賣-身契，莫非瞅著他色相心動了，給他簽了什麽條款？未嘗不可能，這人為達到目的一向可曲可伸、不擇手段，興許覺著未來能還清，暫時把自個發賣了呢！
沈姳珠便避開牙人，一路走去左側的主院，方才質疑道：“這座宅子我雖喜歡，但不便宜，你哪兒再來的銀子買？我可不希望哪天睡著睡著，郎君被便抓去清倌樓裏抵債了，你若臟了我可不想再要。”
呵，謝宗煥勾唇好笑，原來妻子還是在意自己的。他揉揉她臉頰，沈聲說：“用現在住的二進院換了籌碼，買的早賠率高，馬球賽賺了九倍多的錢。先前給你那八萬，用的是洛陽桃花莊宅田抵押出去的籌碼，費用這塊我有安排。為夫此生獨伺候娘子一人，姳珠盡可招吾侍寢也。”
情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斂藏了骨子裏鐫刻的淩冷，此人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兒都做得出。
沈姳珠驚訝地睜大眼眸：“好呀，果真是個權臣底子，利欲熏心，無孔不入。你就不怕外面說你沾了沈家的光，是岳丈家給你買的？看見剛才那牙人的神色了麽？”
謝宗煥不置可否自嘲道：“為了娶你，自當不惜代價。即便我一路鉆營靠自己，可在後來吵架時，枕邊的妻子不也那般數落？只要能與姳珠你在一起，又何須顧慮旁人說什麽。”
秋後算賬呢。沈姳珠撇開頭去不理他。
謝宗煥攥住她手指，非要追著問：“一個月內我就把所有布置完畢，下個月二十五日，我們成親可好？”
沈姳珠臉頰發燙起來：“就等不及到八月了，差那十天半個月而已？”
謝宗煥卻心神不寧，低頭睨她：“你說呢，覺得我能等得及那麽久？前世原本苦心謀劃，便是想從此與你長相廝守，不料落個那般結局。今生我絲毫時光也不舍得蹉跎，就問你答應不答應？”
沈姳珠唇珠嫣紅，被他看得忍不住蠕了蠕，只得應道：“隨你，你若工期趕得過來。”
忽地卻見兩邊的婢女與侍從早已識相地退了開去，以為他們又要做些什麽親昵，羞惱得沈明珠攮了謝宗煥一下。
希墨、琳瑯仰著頭看天，不敢隨便張望。剛才路上行車安靜，他們隱約聽見車廂內的輕吟啜響，還有“翊郎”的淺喚。只怕小姐和姑爺又親上了，出馬車的時候姑爺脖頸染了小姐的唇印，小姐的衣襟也揉得皺起卷邊兒。
——怎麽就，怎麽公子就忽然與沈小姐情投意合了？希墨都來不及反應過來，公子竟會使魔術麽？
——琳瑯：原來小姐動情的時候是那般溫柔呢，還以為小姐永遠不會喜歡誰的。
*
婚期定在七月二十五日，還有約莫一個月餘的時間，接下來就開始布置府邸了。
莊氏事後得知，兒子竟然為了買新宅邸，背著自己將去年秋才買的二進院抵押了出去，嚇得說話都哆嗦。
所幸都賺回來了，她才硬生生安下心來。
謝宗煥借著前世的資訊，精心挑揀的新府邸，除了一些細節的修繕，其實無需花費大功夫。事情交給他去辦，沈姳珠十分放心。
她也明了前夫對自己的深情，其實沈姳珠除卻那因誤會而生的恨，心底裏仍是眷愛著謝宗煥的。既已夫妻坦誠，她也想將未盡的愛意表達，與他好好地過這一輩子，那些細軟的裝繕便都由她有一搭沒一搭的籌備起來。
而新府上傭人的招錄，莊氏卻是下了很大的一番功夫。自從聽說了李嬤嬤給褚夫人下藥害命的事兒，她可丁點兒馬虎不得。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便跑來沈府討教。
褚氏怕她應付不過來，調派了幾個得力的嬤嬤和管家過去，暫時幫她訓練安排一番。
沈姳珠這時發現，其實在起初，母親和莊氏的相處亦是融洽的。沒了沈睦藹的那些挑唆，其實莊氏也不會藏著掖著，倒是挺好拿捏。
事情的發展總是比預想中要順利。
其中一樁，便是褚令白與陶芳菲要訂婚了。起因是吏部一直想把幾個陳舊的食堂翻修一下，好容易挖來褚令白這個闊綽商賈的二公子，想讓他撮合撮合，能否從褚家爭取一些讚助過來。
如此，那麽吏部尚書只好硬著頭皮，親自上宣義伯府前去說媒了。畢竟陶大學士放話出來，只有薛世子先成了親，陶小姐才可以在之後婚嫁。
然而去到薛府，薛衍卻坦言說他前些年一心功名，從來並無動心過。那時只為了促成陶芳菲順利退婚，才臨時杜撰出的借口，盼望陶大學士能夠成全陶小姐與褚知事的姻緣，莫因自己而無謂耽擱。
他這般一番話傳出去，人們紛紛為之動容，讚嘆大義風範啊，不愧是京都四君子也！
當然，亦有人暗中懷疑他的取向。
還有人獨自落寞，譬如蕭琴，當真以為他對她沒有情意了的，抱著沈姳珠的胳膊很是傷懷了許久——那強抑的啼哭聲，經由耳目傳到葛貴妃的宮中，葛貴妃更以為好不了了，臉都綠青了。
陶芳菲和褚令白，於是終於說動了陶大學士的點頭同意。畢竟繼續那麽在城外莊子住下去，滿京城已經人盡皆知，再不成親，那就是掩耳盜鈴，成何體統？陶夫人也每日同陶炳慎爭辯不休，都不愛給他煮茶湯了。
而另一邊則是，葛貴妃被齊王妃與趙王妃在宮裏養胎，刺激得不行。某日親自來了昌平侯府一趟，叫太醫給蕭琴把完脈後，控制不住當即黑著臉甩袖離開。
蕭府已經知道徐侯府的三小姐，近日與葛貴妃走動甚密。既到這份上，實在拖不下去，只得主動提出了退婚。
葛貴妃泣淚汩汩，再三挽留之下，最後便讓聖上收回了賜婚，並賞賜給蕭琴不少的體恤之物，百般憐愛愧疚。然後不到五日的功夫，便傳出了徐侯府的三小姐與紀王同游桃花苑的消息。
而自從蕭家退婚，薛衍這才在一日清晨出面，跪在昌平侯府門外請罪。薛衍說，當日撞傷蕭小姐的那匹馬，原是他在馬球場認養的，此事發生後，他百般煎熬，生怕蕭小姐有個三長兩短。
起初蕭家鮮少消息傳出，他也拿捏不定，如今既是因為蕭小姐臥床不起退婚了，薛衍願意擔負全權責任，只憑昌平侯府發落。
這事兒旁人聽了其實可以理解，畢竟宣義伯府勢氣不如蕭府，蕭府又且與紀王那般親厚關系，倘若得罪了他們，薛家在京中也艱難。
如今蕭府退了親，確鑿了蕭二小姐傷勢，薛世子方才能出來認領過責。
而蕭家和薛家本就有世仇，這件事的結果就是，蕭琚怒氣沖沖領著家奴出來把薛衍一行人揍了一頓。薛衍吩咐自己這邊絕不許還手，被打得眼角發青，單膝折地。末了蕭琚咬牙放言：“若是舍妹百日內還起不了榻，那就送到你府上去，你這輩子就負責她衣食起居，給她當牛做馬吧！”
……那麽想來，在各方的促成之下，蕭琴與薛世子的喜糖必然是能吃上的。
沈姳珠自個兒的婚期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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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念瑤分明愛慕蕭琚，兩人談笑融融地走進府來，中途遇見了沈姳珠。雖知蕭琚之前對她的情愫，卻還能主動讓他送出府，顯見是大方豁達的，彼此有信任空間，並非那種表裏不一的品格。
蕭琚頗為意外，立時又有感慨的欣慰，難得湧起一股陌生的糾結，在兩個女子間顯露出為難。
沈姳珠瞥見這一幕，便曉得蕭琚對項念瑤乃是開始在意了的。她只覺舒心不已，便笑道：“那櫻桃筐子好比書盒大小，琳瑯自個就能抱著走，蕭大人還是與項姐姐進府去吧，莫須勞煩。”
項念瑤卻似乎想給他二人一次單獨說話的機會，堅持道：“我這裏兩個丫鬟輪流換著拿，姳珠妹妹身邊就一個，幾步的路，還請琚郎把她送一段吧。”
既如此，蕭琚便接過了那一筐櫻桃，如釋重負般與沈姳珠往府門外方向走去。
路上清風拂袍，他開口道：“念瑤挺好的，我開始習慣她了。姳珠妹妹與謝大人的好事將近，但願他能對你真心相待，我也才好心安。”
語意裏有一種即將放手，卻又歉然的不妥之感。
沈姳珠綻開笑顏，停步在廊前，悠然勸說：“我與蕭琴自小一塊兒長大，習慣了像她一樣，將蕭大人視為兄長。蕭大人或許對我照拂久了，生怕日後與項姐姐之間有嫌隙。可適才項姐姐那般的豁達，蕭大人也應如此釋然，你與項姐姐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首要的。而我，我當然也會將生活過得有滋有味。今日看你與項姐姐談笑風生，姳珠甚為雀躍歡喜，蕭大人請放心吧。”
一席話說得，蕭琚果然坦蕩不少。鄭重點點頭，一路提著櫻桃筐，很快便走到了府門外。
把筐子放到沈家的車上，轉過頭，卻看到昌平侯府的大門對面馬路邊，停著一輛簇新的青檀木馬車。車窗的藍緞簾子扯起，映出裏頭男郎翩俊的側影。
是謝宗煥。他辦案立了功，前陣子聖上特特欽賜他一匹毛色純正、健壯敏捷的河曲馬，如今可是有獨行馬車的官員了。
近日時常去沈府看未婚妻，沈姳珠自然一眼就認出來。
男子墨發高束，身上還穿著朝廷的森青刺繡鸂鶒官服。擡了擡眼皮，往這邊看了一眼，在發現她與蕭琚兩人同出府邸，而那蕭世子手裏還給她抱了筐櫻桃果兒時，薄唇似乎輕扯起。
沈姳珠都不用細想，便知某人心裏一定又打翻了大醋壇子。
她正想叫蕭琚先回府去，怎奈何蕭琚頓了頓，腳步竟徑自踅了過去，偏要與昔日情敵正面對峙一番。
蕭琚走到馬車旁，瑞葉眸彎起，驕矜冷傲地作揖：“謝大人真有閑情逸致，姳珠來我府上一趟，還勞動你親自來接。”
不曉得為何，雖然那夢中的場景並不能當真，可蕭琚看見謝宗煥的時候，仍有著深切的抵觸之恨。但分明卻也知道，以探花郎的才情謀略，姳珠擇他為郎君，乃是慧眼識珠。
她不喜歡自己，蕭琚並非胡攪蠻纏之輩，他所希望的只是她得有所願，幸福安逸便已滿足矣。
謝宗煥早也挑開簾子，下了馬車。在蕭琚面前他一向無意謙遜，左不過最後的手下敗將，便只拱手淡道：“蕭世子幸會，錦翊恰順路經過看見了姳珠，打個招呼罷。怎麽，你二人今日得空去采摘櫻桃了？”
目光掠過那藤筐笑笑，他有一雙黑曜石般的漆眸，內心仿佛不可丈量的浩瀾淵域，難能揣測。
蕭琚既然決定放下，想了想便不與他追究奪愛之恨了。原本以為會是戚謹，沒想到姳珠一趟洛陽之行，到底還是對他動了心。況且這姓謝的手裏捏著蕭琴的計謀，卻也不好輕易反目。
蕭琚拍了拍馬頭，意味深長地諷弄道：“謝大人使了好一招掩人耳目啊，此等大事竟是瞞著我許久，蕭某佩服。”
外人聽了，只以為指的是與沈小姐成親。
謝宗煥自然了解他說的什麽意思，答道：“不過是舉手之勞，蕭世子不必記懷。”
——但卻叫他從此抓住了蕭家的把柄！經此蕭琴“重傷”一鬧，葛貴妃那邊已經在與別的世家籠絡了，退婚只不過早晚之事，而從此蕭家與紀王之間的關系再不能覆當初。
蕭琚想起夢裏那紀王奪權敗落的廝殺畫面，以及姳珠出發洛陽前的建議：幾個皇子鋒芒針對，誰也不能保證最後結局……或許如今這一出，正好是個退出的契機，之後蕭府明哲保身，哪邊都不過於參與了。
蕭琚舒口氣，末了緩和道：“姳珠既然選擇謝大人，希望你好生珍惜，別冷落了她，否則蕭某必然不容好過！”
今世不同往昔，謝宗煥的布局業已變化，無須再去到西北與她那般長遠的分居。
男子眉宇間透著溫潤：“錦翊對姳珠赤忱可鑒，相伴相守，這是為人夫君應盡的責任！蕭世子的提醒我記下了，但這與你無關。”
兩人拱手，蕭琚轉過身大步進了侯府。
雖然交談不太愉快，但總算未起沖突。
沈姳珠收回眼神，嗔惱道：“聽聞最近翰林院忙碌，謝大人卻有空候在這裏等我？”
未免有點盯得太緊了吧。
這女人當真一個未留神，便叫人提心吊膽。所幸謝宗煥早已打聽到項念瑤與蕭琚的事，卻也沒那般強烈醋勁。
男子作面無波瀾，問道：“姳珠小姐可否得空，隨我去一處地方看看？”
沈姳珠腹誹：裝得這麽客氣，平素去沈府找她，哪管過有空沒空吶。
她便轉而對馬夫吩咐：“你先且回去，一會兒謝大人送我回府。”
馬夫熟識謝大人，曉得即將就是自家的姑爺了，很是放心道：“那多勞謝大人照顧。”隨後調轉馬頭離開了。
謝宗煥欣慰這種關於夫婿的進展，伸出長臂，將沈姳珠小心牽上馬車。
琳瑯與希墨坐在外邊的車轅上。
他非要拽著沈姳珠坐在膝彎，馬車空間並不多麽寬敞，畢竟他現在還只是七品編修，有官階規制的約束。然而卻甚想念她到不行，沈姳珠真是個媚惑含香的尤物，倘若不碰則罷，但凡品過了一次芳澤，就再也忍不住日夜縈繞的想法。
男子青勁手指輕撚著女人手心，唇齒便又往她耳鬢探索而來，俊臉上卻還那一本正經肅凜模樣。
沈姳珠拗不過郎君的恣肆，雙手被他用一只大掌緊攥著，只得任由了他去。謝錦翊從起初開始，就貪婪著她的嬌香。短短的一路，便又彼此好生廝磨了良久。直到聽見一聲“迂——”，才將灼燃的氣息游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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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長興坊的一棟宅邸門外，階前兩只銅漆的獅子，原房主的匾額已經落下了，顯然是正在出售中。
但見青磚黛瓦，園林景致，舒適敞闊，十分順眼。
房宅牙人已經等候在一門內，聽見腳步聲連忙迎出來，親切喚道：“謝大人您來了，正好，這是宅邸的布局圖，你們且瞧瞧。”
腦袋轉動，看到一旁嫩玉生香的沈家三小姐，立時恍然大悟，望向謝宗煥的眼神裏增添了許多欽羨。
——真真是乘龍快婿啊，考上探花郎，禦前官品和美人、府邸都有了，羨慕，羨慕！
謝宗煥心知肚明這種意味，但已經淡定了。反正他買他的宅子，與愛妻朝夕生活，酸甜滋味他自己享受，何在乎別人想什麽。
這是一座四進的大宅子，從府門進入，一門二門內共有四個小庭院，正中的內院廳堂與後廂房，可供會客與謝宗煥辦公事務所用。再往裏，左側的主院由小夫妻兩口子住著，右側的兩個分院正好給莊氏母女用去，隔著距離遠，平日互不叨擾。而後面還有個偌大的園林景致，假山湖泊，花草綠植，庭臺樓閣都是精心規劃過的，可見原屋主在日常打理方面十分舍得。
房宅牙人殷勤解說道：“謝大人，沈小姐，你們真是運氣好趕上，這樣的宅子眼下十分搶手，房主剛放出的消息就被你們打聽到了。光設計就花費不菲，規格也大，符合你們的身份，半年內，不，兩年內，在內城裏怕是都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格局了，實在機不可失！”
沈姳珠邊看圖，便四周打量著，觀察結構，看梁木材質，深覺得動心。
但是，謝宗煥這廝莫不才考上的七品官身，又剛給過她八萬銀票，他哪兒來的資力再買上等次的府邸？
聽說寺廟那些施貸的，有時還簽-賣-身契，莫非瞅著他色相心動了，給他簽了什麽條款？未嘗不可能，這人為達到目的一向可曲可伸、不擇手段，興許覺著未來能還清，暫時把自個發賣了呢！
沈姳珠便避開牙人，一路走去左側的主院，方才質疑道：“這座宅子我雖喜歡，但不便宜，你哪兒再來的銀子買？我可不希望哪天睡著睡著，郎君被便抓去清倌樓裏抵債了，你若臟了我可不想再要。”
呵，謝宗煥勾唇好笑，原來妻子還是在意自己的。他揉揉她臉頰，沈聲說：“用現在住的二進院換了籌碼，買的早賠率高，馬球賽賺了九倍多的錢。先前給你那八萬，用的是洛陽桃花莊宅田抵押出去的籌碼，費用這塊我有安排。為夫此生獨伺候娘子一人，姳珠盡可招吾侍寢也。”
情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斂藏了骨子裏鐫刻的淩冷，此人什麽話都敢說什麽事兒都做得出。
沈姳珠驚訝地睜大眼眸：“好呀，果真是個權臣底子，利欲熏心，無孔不入。你就不怕外面說你沾了沈家的光，是岳丈家給你買的？看見剛才那牙人的神色了麽？”
謝宗煥不置可否自嘲道：“為了娶你，自當不惜代價。即便我一路鉆營靠自己，可在後來吵架時，枕邊的妻子不也那般數落？只要能與姳珠你在一起，又何須顧慮旁人說什麽。”
秋後算賬呢。沈姳珠撇開頭去不理他。
謝宗煥攥住她手指，非要追著問：“一個月內我就把所有布置完畢，下個月二十五日，我們成親可好？”
沈姳珠臉頰發燙起來：“就等不及到八月了，差那十天半個月而已？”
謝宗煥卻心神不寧，低頭睨她：“你說呢，覺得我能等得及那麽久？前世原本苦心謀劃，便是想從此與你長相廝守，不料落個那般結局。今生我絲毫時光也不舍得蹉跎，就問你答應不答應？”
沈姳珠唇珠嫣紅，被他看得忍不住蠕了蠕，只得應道：“隨你，你若工期趕得過來。”
忽地卻見兩邊的婢女與侍從早已識相地退了開去，以為他們又要做些什麽親昵，羞惱得沈明珠攮了謝宗煥一下。
希墨、琳瑯仰著頭看天，不敢隨便張望。剛才路上行車安靜，他們隱約聽見車廂內的輕吟啜響，還有“翊郎”的淺喚。只怕小姐和姑爺又親上了，出馬車的時候姑爺脖頸染了小姐的唇印，小姐的衣襟也揉得皺起卷邊兒。
——怎麽就，怎麽公子就忽然與沈小姐情投意合了？希墨都來不及反應過來，公子竟會使魔術麽？
——琳瑯：原來小姐動情的時候是那般溫柔呢，還以為小姐永遠不會喜歡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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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七月二十五日，還有約莫一個月餘的時間，接下來就開始布置府邸了。
莊氏事後得知，兒子竟然為了買新宅邸，背著自己將去年秋才買的二進院抵押了出去，嚇得說話都哆嗦。
所幸都賺回來了，她才硬生生安下心來。
謝宗煥借著前世的資訊，精心挑揀的新府邸，除了一些細節的修繕，其實無需花費大功夫。事情交給他去辦，沈姳珠十分放心。
她也明了前夫對自己的深情，其實沈姳珠除卻那因誤會而生的恨，心底裏仍是眷愛著謝宗煥的。既已夫妻坦誠，她也想將未盡的愛意表達，與他好好地過這一輩子，那些細軟的裝繕便都由她有一搭沒一搭的籌備起來。
而新府上傭人的招錄，莊氏卻是下了很大的一番功夫。自從聽說了李嬤嬤給褚夫人下藥害命的事兒，她可丁點兒馬虎不得。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便跑來沈府討教。
褚氏怕她應付不過來，調派了幾個得力的嬤嬤和管家過去，暫時幫她訓練安排一番。
沈姳珠這時發現，其實在起初，母親和莊氏的相處亦是融洽的。沒了沈睦藹的那些挑唆，其實莊氏也不會藏著掖著，倒是挺好拿捏。
事情的發展總是比預想中要順利。
其中一樁，便是褚令白與陶芳菲要訂婚了。起因是吏部一直想把幾個陳舊的食堂翻修一下，好容易挖來褚令白這個闊綽商賈的二公子，想讓他撮合撮合，能否從褚家爭取一些讚助過來。
如此，那麽吏部尚書只好硬著頭皮，親自上宣義伯府前去說媒了。畢竟陶大學士放話出來，只有薛世子先成了親，陶小姐才可以在之後婚嫁。
然而去到薛府，薛衍卻坦言說他前些年一心功名，從來並無動心過。那時只為了促成陶芳菲順利退婚，才臨時杜撰出的借口，盼望陶大學士能夠成全陶小姐與褚知事的姻緣，莫因自己而無謂耽擱。
他這般一番話傳出去，人們紛紛為之動容，讚嘆大義風範啊，不愧是京都四君子也！
當然，亦有人暗中懷疑他的取向。
還有人獨自落寞，譬如蕭琴，當真以為他對她沒有情意了的，抱著沈姳珠的胳膊很是傷懷了許久——那強抑的啼哭聲，經由耳目傳到葛貴妃的宮中，葛貴妃更以為好不了了，臉都綠青了。
陶芳菲和褚令白，於是終於說動了陶大學士的點頭同意。畢竟繼續那麽在城外莊子住下去，滿京城已經人盡皆知，再不成親，那就是掩耳盜鈴，成何體統？陶夫人也每日同陶炳慎爭辯不休，都不愛給他煮茶湯了。
而另一邊則是，葛貴妃被齊王妃與趙王妃在宮裏養胎，刺激得不行。某日親自來了昌平侯府一趟，叫太醫給蕭琴把完脈後，控制不住當即黑著臉甩袖離開。
蕭府已經知道徐侯府的三小姐，近日與葛貴妃走動甚密。既到這份上，實在拖不下去，只得主動提出了退婚。
葛貴妃泣淚汩汩，再三挽留之下，最後便讓聖上收回了賜婚，並賞賜給蕭琴不少的體恤之物，百般憐愛愧疚。然後不到五日的功夫，便傳出了徐侯府的三小姐與紀王同游桃花苑的消息。
而自從蕭家退婚，薛衍這才在一日清晨出面，跪在昌平侯府門外請罪。薛衍說，當日撞傷蕭小姐的那匹馬，原是他在馬球場認養的，此事發生後，他百般煎熬，生怕蕭小姐有個三長兩短。
起初蕭家鮮少消息傳出，他也拿捏不定，如今既是因為蕭小姐臥床不起退婚了，薛衍願意擔負全權責任，只憑昌平侯府發落。
這事兒旁人聽了其實可以理解，畢竟宣義伯府勢氣不如蕭府，蕭府又且與紀王那般親厚關系，倘若得罪了他們，薛家在京中也艱難。
如今蕭府退了親，確鑿了蕭二小姐傷勢，薛世子方才能出來認領過責。
而蕭家和薛家本就有世仇，這件事的結果就是，蕭琚怒氣沖沖領著家奴出來把薛衍一行人揍了一頓。薛衍吩咐自己這邊絕不許還手，被打得眼角發青，單膝折地。末了蕭琚咬牙放言：“若是舍妹百日內還起不了榻，那就送到你府上去，你這輩子就負責她衣食起居，給她當牛做馬吧！”
……那麽想來，在各方的促成之下，蕭琴與薛世子的喜糖必然是能吃上的。
沈姳珠自個兒的婚期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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