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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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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謝宅共有三進院子,人少屋多。往日謝宗煥讀書喜清靜,後面的第三進便單獨給他居用,莊氏帶著女兒、表外甥女還有三個家仆住在前頭。

昨兒謝宗煥把沈姳珠抱去了後院歇息,莊氏便將褚夫人安排在了前面的客房裏。

褚氏受驚,安頓好便早早歇下來。到了晨間,莊氏讓陸繡茹一塊端著早膳,親自給褚氏送到客房,順便別有目的的小聊了一番。

莊氏這人精細靈活,經過上次在左副都禦史的經驗,已經悟出了稍許的門道。那就是:言多必失,話一多就容易漏底兒。

自個兒子宗煥為了沈家千金,拒了劉府的婚事,還被沈家千金奚落輕慢,這事兒想起來都讓莊氏覺得虧本。

想想宗煥玉樹臨風,鳳毛麟角,祖上也是河東謝氏的宗武世家,早晚要光覆門楣,哪兒比不上別人了?

但又生怕給兒子再拖後腿,莊氏還是聊得掂斤掂兩的十分小心。

褚氏向來為人寬厚,交談起來隨和融洽。不像那劉府的邱夫人,說出口的話表面一層暗裏還夾著幾層,非得讓人把心掰開幾瓣去揣測,哪像褚氏這麽光明坦蕩啊。

褚氏好生感激著昨日謝宗煥的救場,又誇讚了許多文采能力方面的卓然。

把個莊氏聽得心花怒放,自然又敘說起謝家的不易,譬如老爺去的早,孤兒寡母含辛茹苦,謝宗煥的用功克謹、能文能武、顧家勤勉之類的,通通表述一番。

客房幽靜,莊氏拭著眼角,嘖嘆道:“他父親與祖父老爺子,盼著的就是有朝一日謝家能在朝廷建功立業,如今總算如願了。金榜題名後媒妁說親的有許多,可嘆呀,他心中早已另有所屬,還為此推拒了左副都禦史劉府的小姐,真叫我這做母親的發愁唷。”

褚氏不免驚訝,那天晚上在金瑞商會的酒樓前,探花郎與姳珠對視,還以為兩人或有淵源,怎的另有屬意麽?

褚氏問:“是哪家的姑娘,莊夫人不妨主動托人去說親呢。”

莊氏低下頭眨著眼睛,為難道:“他不肯說,我也未敢問。不過他的後院向來鮮有客人造訪,我卻是頭一個見沈小姐住去的。”

褚氏若有所思地凝眉。

莊氏眼見目的達到,便站起身笑道:“呀,瞧瞧把話扯遠了,先不打擾褚夫人您休息,我去廚竈上瞅瞅雞湯。三小姐太瘦了,夫人您昨日也受了驚,我們這小莊子雖不似京城那般豐盛,但山裏跑的母雞很是補益養身,清早天亮我就爬起來燉上了,一會端來給你們嘗嘗。”

莊氏自從去了劉府之後竟也頓悟了,有些牛啊不能吹,在桃花莊的族人面前吹吹可以,但在京都達官貴眷跟前,人家什麽沒見過,不知道的就承認不知,吹噓反而讓人看穿輕蔑。不如實實在在的,還能落個穩妥的好印象。

果然褚氏十分過意不去,倍加感激了數句。

莊氏心滿意足地走出客房,回廊上,看見閨女謝蕓香頓著步子,滿面幽怨地往外走。連忙喝道:“站住,急急慌慌地準備去做甚?”

謝蕓香瞅見是母親,總算找到了宣洩口,慍怒道:“娘,那個什麽沈家小姐,實在是盛氣淩人,她竟然拿我哥與三品大臣千金的婚事拿捏,要挾我給她弄好吃的,不答應她就不給在那千金跟前說好話!”

哪來什麽三品大臣,早吹了!

莊氏曉得閨女嘴裏藏不住事,暫時也不想吐露實情,只說道:“給她買,你兄長的親事成不成就全看她了,叫你幹什麽你就麻利去吧,別耽擱。”

謝蕓香跺腳:“可她要吃紅豆銀耳粥,非要蜀州產的紅豆,涼州產的百合,還要吃蒸鴨、奶油松子卷、香煎鳳尾蝦,誰家做客人的這麽刁難挑剔?”

莊氏默默腹誹:是很難伺候……那能怎麽著,人家可是京都第一商賈褚家的外甥女,金樽玉釀吃著長大的。誰讓現下宗煥得罪了劉府,沒人再敢上門提親了呢,謝氏的正枝不能斷脈!

尤其昨天傍晚,宗煥摟著沈姳珠回來,族鄰們都瞧見了姑娘白嫩小臉貼在兒子胸膛的一幕。就算莊氏苛刻,也不得不承認,再沒有比這姑娘更適配兒子了,真心叫珠聯璧合郎才女貌啊。

有族鄰打聽:“這莫非就是謝郎君定親的那家官眷嗎?真美啊,好像個仙女!”

莊氏受用不已,也未承認也未否認,只含糊道:“母女倆低調出城游賞,誰知遇了胡匪綁票,幸在宗煥及時帶兵趕到,救了下來,也算給咱們洛陽州府破了一大案了。”

這麽一來,風聲傳出去,也能叫桃花莊莊主打消說親的意思。

眼下誰都以為那沈家母女是謝宗煥定親的朝廷官眷,可不能穿幫了。

莊氏只得心疼地掏出幾顆碎銀來:“咱桃花莊離著近,城內那些熟食店在莊裏也開著分鋪,你去給她買來就是。對了,買兩份,給褚夫人屋裏也送去一份!”

自家老娘平日裏一枚銅板能掰成三瓣花,幾時給自己這麽大方過呢?親閨女不如外姓女,嗚,謝蕓香百思不得其解地出門了。

*

沈姳珠吃完了那些美食,又喝下半碗莊氏親燉的鮮香雞湯。說句實在話,莊氏的廚藝卻是精湛的,可惜吝嗇摳搜,好好的菜市不逛,非去黑市上貪便宜省下幾文錢。前世燉那假-藥把沈姳珠傷了體質,之後除就一些時候莊氏給謝宗煥下廚,沈姳珠才肯沾沾光,其餘都心有餘悸。

重生再活一次,沒想到這對母女還大方了。果然“惡人自有惡人磨”,人有時不能太良善,刁鉆難伺候亦是有好處的。

想起東西送來的時候,謝蕓香那副嘟著嘴敢怒不敢言的怨氣,沈姳珠心裏好生快哉呢。

用完飯身上有了氣力,聽說母親在庭院裏歇息,她便讓琳瑯梳妝整理,前去找褚氏了。

走到回廊轉角,卻看到那邊的涼亭下,謝宗煥穿一身雪青素綢常袍,發間玉簪清潤,笑眸謙和地站在母親身旁說話。

男子濃眉舒展,峻拔修偉,看起來很有晚輩的溫恭風範。

口中淡道:“紫砂陶尤以茶壺著稱,泡茶香馥不走味;大理陶赤色胎土,無釉光潤,善用於雕刻裝飾;川蜀之地的陶瓷則色美、亮鏡、聲悅,實為青花、彩繪的理想基底。褚伯母若是喜歡,我那裏恰好有同僚送的一副鬥彩玫瑰瓷瓶,釉色絢麗端莊,改日到了京城送到您府上。”

鬥彩的、花瓶式、雅致端莊,都恰恰好是褚氏歡喜的陶瓷,精準戳中。

褚氏打量著探花郎軒然霞舉、列松如翠的英姿,臉上更加浮現出欣賞,溫和道:“我哪裏是喜歡,平日裏忙得都沒空在意這些,只不過適才聊起來多說了幾句。沒想到謝大人年輕博識,對陶瓷也有研究。”

沈姳珠在柱子旁聽得就胸脯起伏的來氣,這都什麽人呢,分明謝宗煥工於心計,投其所好,故意到母親跟前示好的!

母親最是喜歡瓷器了,他就偏偏提前準備一副,本性冷凜決絕,卻在母親跟前裝得和煦春風、陽光正氣的賢婿表現。

不禁又讓她想起,前世的婚後,夜裏熄滅燈燭,這般那般的花樣恣意寵-弄她,白日回到沈府,卻在人前任由她欺負,讓父親母親都好言偏袒。只可惜那時的自己覺著甜蜜羞澀,如今換做婦人心腸,一眼就窺出他心機深。

沈姳珠冷聲喚道:“謝宗煥,你莫要到我母親跟前裝腔作勢搬弄是非。”幾步走到亭子裏,擋在褚氏跟前說:“娘,你別被他的表象所迷惑,此人城府如淵,居心叵測!”

褚氏昨日親眼所見,探花郎為了救姳珠,踏馬而至憤然不顧的揮劍場景。

感激都來不及,哪容得寶貝女兒詆毀,連忙責怪道:“不可無禮。昨天若非謝大人及時趕到,那群胡匪汙言穢語行事惡劣,不知要把你綁到哪裏去。謝大人為你還劃破了傷口,你不感謝人家,卻還這般冷漠胡鬧。”

沈姳珠轉頭瞥一眼,看到謝宗煥整潔的交領上方脖頸處劃了一道淺淺口子,心底舒口氣。

好嚒,以他的身手,誰還能輕易傷得了他呢?

劃在這不起眼之處,想必是存心的吧。他那般標致的俊顏,哪裏舍得破相,憑這副長相在朝廷可好使了,清正勤嚴,他最是懂得利用各種內外優勢。

沈姳珠無情地說:“苦肉計,一點小傷口值得什麽大驚小怪。再則,他本來就是朝廷命官,領著朝廷俸祿,保護百姓是他理應該做的。”

謝宗煥眉頭緊蹙,微顫嘴角問:“我若是真受傷了,姳珠小姐可願擔憂我幾分?”

話中隱匿的幽怨,配著他清冷嗓音說出,蓄有祈盼的意味。回憶往昔夫妻相濡,入春朝廷派衙署出外植樹,她都要守在邊上給自己送湯遞帕。

嘖,瞧瞧把人郎君欺壓成啥了。

褚氏看著這一幕,略略覺得不方便繼續待下去。自家的寶貝女兒雖然恃寵而驕,但心底是嫻淑溫柔的,對人亦寬容大方,便是家仆都無有不誇小姐仁慈。怎獨獨遇到了探花郎面前,卻變得性情乖張苛刻、咄咄逼人呢?

聯想到莊氏說的話,謝大人為了姳珠推拒劉府的婚事,還有姳珠剛到洛陽,謝大人就送上了金畫眉鳥;姳珠剛出城,後腳謝大人又騎馬隨到……這兩個或許還真有淵源。

褚氏識相地站起身來:“你倆有話慢慢說,莫要置氣沖動,我先回房休息了。”

謝宗煥恭敬拱手:“伯母慢行。此次的牡丹節,有胡匪借著生意名義,在暗中抓虜女子偷販出塞。這二日城內在戒嚴排查,伯母與姳珠小姐先且暫住,待事情穩妥了下官送你們回城,已經告知過褚家公子了。”

別說,褚氏還挺喜歡這春光爛漫、風景怡人的桃花莊呢,便道謝打擾,而後回房去。

亭子裏只剩下兩人,沈姳珠也把琳瑯打發走了,然後擡起頭,質問道:“謝宗煥,你到底想做什麽?目的何在?

謝宗煥鳳眸如點漆,咬字說:“我想的你一直都清楚,半世夫妻,我自問心中除了你從未有過別人。起初是我怪自己沒能守護好你,讓你在奪權之際被人謀害,這是我欠你的。你若果然鐘情於蕭琚,我便是不舍不願,也會違心成全。但你既然將他當做哥哥,我便絕無放手的可能,沈姳珠,你可否摸摸我的真心?”言畢,將她的瑩嫩柔荑貼至胸膛上。

男子神采英拔,言語執著,斂了前世的清冽冷漠,分明愛眷之心毫不遮掩。

沈姳珠心底潮湧,真是恨透了褚令白的大嘴巴子,說什麽不好偏說漏嘴讓他知道了。

但那吐血之夜夫妻反目,他的狠絕讓她輕易難以釋然。她偏就拽回手腕,硬著心腸道:“既然你知道守護不了我,就該明白我對你的死心了。一樣的菜吃過幾年,再吃也嫌膩味,我已經徹底把你放下了,請豁達些,莫要再糾纏不清!”

話畢回身就要離開,被謝宗煥一把攥住她的袖子,握緊在跟前。男人容色凜冽,語氣沈著地質問道:“當真對我這道菜吃膩了,把我比做菜,甚至不如一條能呼氣的狗,徹底放下了?”

她都奚落過他這也不行,那也不夠,只是把他比作一道菜,他認了又何妨。

沈姳珠瞬時燙紅臉,自從知道謝宗煥也重生後,最近經常在夢裏夫妻纏綿繾綣。尤其那夜在金瑞商會的樹下親吻過後,更是放浪形骸,動作逼真得仿如身臨其境。

沈姳珠擡手拭額,遮掩臉頰的紅暈:“吐血身亡之夜,你的狠心薄情難道翻臉不認賬了?還再讓我說得更直白點,你不要面子?放手,別打擾我物色新的桃花。”

謝宗煥俯下肩膀:“我那是因為進院子前,母親恭賀我要當爹,我與陸繡茹一清二白,想到的只以為是你與蕭琚私會。心底的醋意洶湧,若非顧念夫妻一場,恨不得當場淩遲他餵鳥!沈姳珠你莫逼我,一道菜雖吃了幾年,也是能變著花樣做出各種新口味的。”

她自是不曉得,謝宗煥最近夢裏也一樣這樣那樣,好似把從前的夫妻路數再使了一遍,證明了自己並非不可以。沈姳珠可沒那麽容易再打擊到他,他的人-夫感畢現。

長廊上忽然傳來一聲虛怯的輕喚:“錦翊表弟,你幾時回來了,前院卻無動靜?昨兒我聽說你受傷,不及給你送藥就已去城裏衙門,可有大礙?”

沈姳珠望過去,認出是陸繡茹,尚未出嫁的陸繡茹腰如約素,弱柳扶風般的清秀委婉。擅長的果然還是那一套,說話含含糊糊的,故意讓人誤會不清。

她就帶著諷弄笑意地扯開距離,對薄情前夫輕吐一句:“卑鄙無恥如你。”

但卻不走,知道陸繡茹有心許意謝宗煥,偏看他們表演。

陸繡茹眼眸蕭瑟地看著對面,謝宗煥卻無心周旋。前世母親給她嫁遠處了,他今世已經批評了母親。

洛陽城內訟案司的一個官員,對陸繡茹很有好感,前世後來升調到京司刑部任五品職,卻都一直沒娶妻,這一次成全他們吧。

謝宗煥說:“我回桃花莊辦慶喜宴,另外處理些案件瑣碎,便要先行回京去也。之後母親和二妹也隨同前往,不能再似以往照顧表姐了。母親已經托付媒官,為表姐說一門好親事,那人有官身俸祿,人品醇厚,表姐得空見見。”

他不周旋,直接把話撩清明,襟懷磊落。

鳳眸漆深地睇了眼沈姳珠,仿佛在回覆她:便是卑鄙無恥也都被你逼出的。而後拂袖,從前妻身旁踅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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