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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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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隔日,桃花莊的慶喜宴在祠堂裏熱熱鬧鬧辦起來了,一早就把謝宗煥叫去敬香行禮等環節。

謝家當年在桃花莊乃掛籍遷居,並未入族譜,原本謝宗煥只當走走過場,無意參與這些冗雜。

但他既然今世決定用另一種謀略,那麽幹脆明面上把戲做足,掩一掩鎮國將軍府葛家的耳目。

到了午時,宴席開場,祠堂裏辦了二十桌,男女老少齊聚滿堂。莊主夫人赫氏派了大管家和身邊得力的劉婆前來,特意邀請褚夫人與沈小姐兩位貴人同去赴宴。

沈姳珠昨兒撞見謝宗煥在母親面前刷好感,心中警鈴大震。本來傍晚就預備回城內的,盡快與這口蜜腹劍的心機前夫郎拉開距離。誰料尚未及動身,大表兄褚令知便已派人將她和母親的衣物需用送了來,遞口信說洛陽城內正在戒嚴排查,不允隨意進出。

說是謝宗煥前日抓獲的那幾個胡匪,原來背後藏著一個販人的團夥,借由來中原做生意,趁牡丹節洛陽城裏紅男綠女聚集,抓走妙齡女子圖謀販出塞外。被謝大人在衙房一通雷厲審訊,拔蘿蔔連根帶泥全招供了。

胡匪團夥竟然已經抓了四十多名女子,匿藏在他們租用的幾處貨倉中,有些女子家在外州府,尚未引起家人警覺,若真被運販出關,後果不堪設想。

大表兄說,金瑞商會暫時也不允進出,不過褚家行得正,應該很快就沒事。讓褚夫人與姳珠先在桃花莊小住二日,叨擾謝大人了雲雲。

沈姳珠聽得倒吸口涼氣,她前世安居京都,兩耳不聞窗外事,竟不曉得還有過這樁大案。而謝宗煥彼時任翰林院編修,禦前草擬奏章,應該清楚案件的關卡。幸而他及時趕到,否則那天不知將把自己抓去哪裏,心裏對他的怨惱不自禁消減了幾分。

當夜她便仍宿在謝宅後院他的臥房中,把他“趕”去了偏院住。

莊主夫人赫氏派來大管家和劉婆邀請時,沈姳珠正在對著銅鏡擺弄發飾。女子身段婀娜,穿一抹鵝黃的撒花煙羅衫,面料精致浮光,慵松地搭在雪白削肩上,舉手投足間說不出的艷嫵。

直把劉婆看得雙目發直,竟是比那日族鄰描述的還要美貌,難怪能俘獲住謝郎君的心動呢!

聽說是為了賀喜前夫高中金榜的宴席,沈姳珠便無甚興致,推脫道:“前日才受過驚嚇,睡了兩夜不舒坦的硬床板,渾身筋骨酸痛得難受,坐都坐不多久。還請嬤嬤代我轉告夫人,謝大人考中探花是他的事,外人就不去湊熱鬧了。”

莊氏站在旁邊悄悄慌張,生怕沈姳珠如果真答應去了,小心在族鄰面前說話穿幫。

頓時松口氣,點頭附和道:“對極,我們臨時回的莊子,幾間廂房許久未住人,也沒來得及提前布置。沈小姐睡慣了安適床褥,怕是突然之間用不慣這種粗簡的,還是不去了吧。”

劉婆順勢往臥榻上瞥一眼,竟然謝郎君把姑娘安置在了自個的房裏就寢——真是可著心的呵護喲。

只是那四柱的黃花梨刻蒼松床榻上,新打的白棉花被褥墊了好幾層,松松軟軟的,哪裏是能膈著骨頭的樣子。

再看沈姳珠容光鑒人,膚若凝脂,嬌滴柔美,仿佛一丁點兒委屈都消受不得。

劉婆瞅瞅莊氏低聲下氣的模樣,嘖,這莊氏別看樣貌出彩,實際十二分的精明算計,早就宣揚媒婆踏爛門檻、定下了千金嬌妻,為何卻藏著掖著生怕去見人?

……不對勁。

劉婆就更加希望把她們請去了,好叫莊主夫人赫氏也瞧瞧好戲。一時故作為難道:“褚夫人與小姐難得來一趟,於我家莊主而言乃是真真的貴客,哪能是外人吶,日後都算是一族人。桃花莊考中了金科探花,多大的榮耀,還請萬萬賞臉則個。”

沈姳珠聽得奇怪,什麽叫日後都算是一族人?她與謝宗煥無親無故的,誰算誰一族。

再掃一眼旁邊欲言又止的莊氏,這個前婆母她最是了解不過,沒準又對族人吹噓了什麽,拿自己去長臉面來著。

那沈姳珠還非去不可了,頓時嫣然抿笑:“既然如此盛邀,我和母親便同去一趟吧。”

褚氏寬容溫和,雖說不太喜歡過於熱鬧的場面,但探花郎救了她們母女,還破了個如此大案,於情於理都應感激。

當下便讓鐘伯趕著馬車,沒多會兒就到了謝氏祠堂。桃花莊的謝氏屬於河東謝氏的遠支,雖不大,但百餘年來也營生得有模有樣,人丁興旺。

四扇紅木大門迎面,映入眼簾便是迎客的莊主夫婦、族中長老。謝宗煥身穿禦賜的赤羅長袍,內襯白紗中單,腰束革帶,肅黑的梁冠將他俊逸五官襯得朗目星眸,玉樹臨風,也一樣端站在階臺前。

沈姳珠看得睫毛跳了跳,沒來由地想起昔年夫妻拜堂成親的一幕,那時他亦是這般神儀明秀,容表俊澈,惹得自己心動難耐。

更丟人的事,往後的每每帳中行-愛,倘要點著燈,能看清面目,她必被他那或清正或邪崇的兇猛,嬌軟得盈潤不止。

許是她的淫-眸引得了男子註意,謝宗煥擡起睫羽覷過來。那漆黑鳳眼中毫不遮掩的柔蜜,仿佛心有靈犀般的,看得沈姳珠又惱恨剛才的沒骨氣了。

不可色令當頭呀!她強令自己收回眼神,再也看都不看他。

馬車停駐,下來兩位儀容端莊的母女,老族長朗笑道:“來的便是錦翊你的準岳母與準夫人吧,呵呵,確然天作之合啊,快快前去迎接!”

謝宗煥聽得有些納悶,但忽地想起母親說過扯謊應付莊主的親事,又發現莊氏忐忑的面容,頓時了然於心也。

眼見褚氏與沈姳珠邁向臺階,老族長親自迎上前道:“貴夫人與小姐遠道而來,實乃蓬蓽生輝。今日是為錦翊慶賀高中,也要給兩位道一聲:恭喜,恭喜啊!”

沈姳珠越發犯琢磨了,正要開口,忽然細腕被一只清勁大手攥住。看到謝宗煥標致的臉龐,將她拉到一邊說:“有件事需要你幫忙,借一步說話。”

站到無人的石獅子後,沈姳珠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冠帽上的紅花,這是探花郎的標配。

生得俊逸誘人,偏卻是個玉面獸心的狠角。

她抿唇說:“什麽事?你母親含糊其辭,故意渲染我與你關系非常,謝大人就不怕左副都禦史劉府、你的未來岳丈知曉了,拿你是問?”

希墨在旁邊直為公子叫屈,公子付出這麽多,沈小姐卻是一點都不知曉。忙說道:“我們公子沒答應劉府的親事,他為沈小姐拒了……”

說這些何用,指不定女人又冒出何等奚落言辭?謝宗煥轉身叱他:“這裏沒你說話的份,你自去前面幫襯。”

而後低語道:“莊主夫婦幾次欲與我說親,都被我推拒了,今日麻煩姳珠你與我演一出戲,過了這關,待來日我勤王謀權,應你一個要求。”

說起這個,沈姳珠瞬時忘記了要問他方才的劉府親事。心中的慍恨又起,冷笑道:“重新再來一次,許多發展都不同了,謝大人為何自信還能達成目的?”

謝宗煥薄唇輕咬:“能不能成,以我的手段,你心裏應當清楚。若是今日與我偽裝定親,恒王上位後,我可放過蕭琴一命,你自己權衡。”而後垂下袖擺,並不多言。

沈姳珠驀地想起蕭琴死前的那封染血的手絹信,默了默,眸含水霧,幽涼地剜在男人臉上:“就此一言為定!”

見母親在等待自己,便走進祠堂去了。

*

劉婆將貴客引到莊主夫人赫氏的宴桌上,趁機附耳說了一通。赫氏聽得勾起嘴角,興味盎然地打量了莊氏和褚氏母女兩眼。

自從幾年前謝宗煥考中舉人,赫氏就明裏暗裏提過數次結親之意,想將獨女謝媛許配,偏偏卻未能如願。

這次聽說莊氏在信裏嚷嚷,謝宗煥與高門千金定了親,風光無垠等等,赫氏心裏就很不得滋味。

……卻原來定的是這種難伺候的傲慢嬌女。瞧瞧莊氏那卑躬屈膝的討好姿態,果然沒有白吃的午飯。

還說什麽自個兒子囊螢映雪,無意風月。找的媳婦兒分明香嬌玉嫩,腰細臀圓,媚得能掐出水來了,看今後她莊氏怎麽被收拾!

吉時至,莊主扶著老族長站在正中說了幾句場面話,又請謝宗煥暢述幾句,讓小輩們引為彰表,再接再勵。

老族長說:“錦翊的榮光,亦是桃花莊謝氏的榮光,雖非正支,但亦情同正支,不分彼此。”

沈姳珠默默詫異,心想,卻是頭一回聽說他並非正支呢,那他的原籍在哪兒?

正琢磨間,赫氏假意關切道:“褚夫人您真是好福氣,能有這般絕妙的千金,對了,令愛的親事準備什麽時候辦吶?您家貴重,嫁女兒一應事宜可千萬不能怠慢,譬如宅邸、妝奩,綢緞衣物等等,必然須極致周到的。只怕要頗費些心思了,是不是呀,莊嫂子?”

褚氏略覺不解,自家姳珠親事還沒一撇,怎突然問起了這個。又猜著,或許是場面上的客套話,畢竟姳珠已近十八歲,是該談論婚嫁的時候了。

褚氏便慢聲道:“我就這麽個女兒,從小捧在手裏都怕化了,一家上下都愛重得不行,什麽時候也舍不得她受半點委屈。便是找姑爺,那些外在物件乃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品格與家風,能知曉對我家姳珠好,愛寵她,其他的都是可以去努力的。”

莊氏先聽完赫氏的挑撥,緊張得心裏直打鼓,恨不得兒子當日沒救下這兩母女,只怕當場被揭穿了定親的謊言。

再聽褚氏的話,又覺得還像是有希望的,你瞧,人與人真心不一樣,沈家官品雖不比劉府高,但褚夫人的氣度格局比劉府的邱氏高多了,多懂投資呢。

退一萬步說,若按著莊氏之前的盤算,能娶個五六品京官之女,就足夠在族鄰跟前吹噓了。

莊氏頓覺補足了底氣,連忙開朗地附和道:“是極是極,褚夫人您說的句句在理兒。譬如我們宗煥,雖自庶出,卻憑著真切本事金榜題名。聖上禦賜官袍加身,雖尚未當職,轉眼就破了一出要案,他年必然能躍居朝廷棟梁。那些房宅和金銀綢緞,便暫時少了些,也都會有的,最重要的是人品和顧家!”

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沈姳珠端起甜潤的杏花酒,瞥見謝宗煥不遠處的梟然背影,曉得他是有這樣本事的。

可她偏不願讓前婆母如意吹噓,便柔著嗓音列數起來:“莊伯母卻忘了,我身在錦衣玉食中,哪裏受得了短缺的苦?他日成了親,我須住進至少四進的大宅子,還要婆媳姑嫂分開住,互不打擾。中饋須由我掌握,事兒我卻無力操持,那麽家仆便要配備齊全。我吃穿用度都要精細,綾羅綢緞和珠寶妝奩少於八十箱是不夠的。誰若想與我成親,這些先得備齊全,否則就莫論婚期。至於品格什麽的,人心最是易變,就像那朝堂上的官,今日衣冠楚楚,明日仔細人頭落地,哪裏有手中的金銀富貴來得靠譜呀,你說是不是,赫夫人?”

女子說話嬌嫚悅耳,雖然年歲尚輕,卻說得條條是道,並無羞臊之意,更也不見得她對謝郎君的愛慕有多濃郁。

赫氏本來心裏酸溜溜的,一番話頓時聽得叫個通體舒暢啊。

赫氏自己的女兒謝媛,早早就給定了娃娃親,是洛陽城內鄔家的小郎君,兩人青梅竹馬的還算安逸。偏那鄔家小郎君考上秀才後就不思進取了,唯愛守在謝媛身邊鞍前馬後的。

等到謝宗煥考中舉人,赫氏就逼迫謝媛退了親,想把她許給謝宗煥。奈何謝媛就是不同意,非要嫁給鄔家的,還故意跑去謝郎君跟前挑釁扮醜,頗叫人費腦筋。

若是沈家小姐也不樂意謝宗煥,呵,今後可就有得莊氏的苦頭吃。

赫氏頗為幸災樂禍地看向莊氏:“多好的褚夫人與小姐,莊嫂的眼光,真會選人呢。只是這樣一來,你家就有點吃力了不是?”

眼見母親逐漸發懵,生怕被褚氏琢磨歪了,誤會自己與謝宗煥私定終生什麽的。沈姳珠忙又啟口道:“這有何難,大家都是一個族的謝氏親戚,一家有難八方相助。莊伯母若是哪日著急籌集用度花銷,便讓大夥兒都幫忙湊湊,這家湊十兩,那家湊五十、一百的,待日後謝大人高升,再還回來就是了。你們說對與不對?”

莊氏原本還慶幸沈小姐並未戳破,聽到這裏,越發覺得宗煥的親事無緣了。

別說四進宅院了,便是八十箱的珠寶綾羅,那是賣地賣祖宅也不夠她湊呀!

揚眉吐氣沒落著,還被當眾奚落了一頓,莊氏心灰意冷,幹脆豁出去不管不顧道:“此話說的確是,屆時便只能勞煩眾位鄉鄰幫忙湊湊。日後大夥有事兒盡管去京都找我,定然盡心盡力想辦法幫忙解決!”

哪兒想,一眾原本喜笑巴結的族鄰們悄然變了面色。剛才沈小姐都說了,官場風雲變幻,有的今天衣冠革履,明日就人頭落馬,萬一這謝郎君有個什麽,湊出去的錢上哪去收回來?!

其中一個王嬸就吶吶道:“來來,吃菜吃菜。如今這世道啊,哪裏是能想那麽遠的喲。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莊嫂量力而行,從長計議。謝郎君在朝廷當職那般忙碌,我們就不方便去打擾了。”

莊氏頓覺人情寒涼,好個一群潑才,剛才還口口聲聲“今後進京找我們宗煥侄子,莊嫂記得要提攜啊,富貴莫忘鄉鄰。”

轉頭要他們掏銀子助力的時候,這變臉比打雷閃電還快,半點活人味都沒了。

暗怪著沈家小姐的嘴毒,偏卻宗煥如今因她得罪了劉府,無人提親,還非得討哄著才行。

沈姳珠暗暗發笑,若放在前世,莊氏虛榮摳搜愛面子,對外給族人們打臉充胖子,對內卻讓沈姳珠掏體己應付,今日也好叫她提前知道知道,這群鄉鄰的真面目。

沈姳珠不由睨了眼左側席面上的謝宗煥,男子竟似心知肚明般的,微微地哂了一哂。

……

廊角的影壁後面,莊主獨女謝媛正側著身姿,打量著沈姳珠的模樣,看她拿筷子的纖瑩手指,璀璨搖曳的釵環,還有嬌酥撲滿的婀娜。心想:以謝錦翊那等卓絕,和眼前的美人姐姐明明般配,怎的她就不喜歡他呢?

謝媛不禁苦惱地問身邊婢女:“小綠,劉婆說的可是實話,這沈小姐果然不滿意謝錦翊?”

小綠點頭:“是的,我方才聽劉婆親口說的。就連謝郎君的慶喜宴她都拒絕來參加,還說沒打算成親。”

……竟也跟自己一樣?

謝媛失望地嘟嘴,也是,謝錦翊克謹勤嚴,寡情冷性,哪有自己的鄔家哥哥體貼。

但不行,這位沈小姐一日未與他成親,母親就一日不停逼自己。只有他們在一起了,自己才能和鄔家哥哥有情人終成眷屬。

謝媛便瞥了一眼婢女手上的食盤,說道:“那就按我說的,把它端過去,破釜沈舟豁出去試一把了!”

小綠兩手一哆嗦,緊忙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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