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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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那你覺得我是哪一種?”伊爾迷斂了斂心神, 看向面前的男人。

Gin也正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一半照亮,一半藏在陰影裏。

“我不知道。”Gin說, “所以我還在猶豫。”

他收回手, 重新系上安全帶。

“下車。”

伊爾迷推開車門,下車。走了兩步, Gin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伊爾迷。明天去拿前代Rum的賬本。地址發你了。”

“好。”

伊爾迷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走進公寓樓,上樓梯,開門, 換鞋。小奇在門口等他。他蹲下來摸了摸小奇的頭, 然後坐到沙發上,沒有開燈。

手機亮了。是Gin的消息:明天的任務, 別遲到。

伊爾迷:好。

Gin:你的心跳, 剛才加速了。

伊爾迷看著這條消息。

伊爾迷:你怎麽知道?

Gin:你的脈搏跳了一下。

伊爾迷:你不是在試探我?

Gin:我是在摸你。

伊爾迷盯著“我是在摸你”這四個字。他放下手機, 躺在沙發上。小奇趴在他胸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鎖骨。Gin拇指按過的地方。已經不燙了。但那種觸感還在。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Gin的消息。沒有新消息。他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

樓下, 灰色面包車還停在街角。但他不在乎了。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Gin說“我是在摸你”的時候, 語氣是冷的。但他的手是溫的。

第二天下午, 伊爾迷收到了Gin發來的地址。

米花町五丁目, 一棟高級公寓。頂層, 整層都是前代Rum的安全屋。Gin的消息只有一句話:今晚八點。賬本在保險櫃裏。密碼在前代Rum身上。

伊爾迷看著這條消息。沒有“註意安全”, 沒有“別遲到”。只有指令。

他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檢查了工具。小奇蹲在門口,仰頭看他。他蹲下來摸了摸小奇的頭。

“晚上回來。”

小奇叫了一聲。

他推門離開。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看見那輛灰色面包車還停在街角。車窗搖下來了一半, 裏面坐著那個穿風衣的男人。男人沒有看他,低著頭看手機。

伊爾迷從他旁邊走過,沒有停。

他走了兩條街,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米花町五丁目的地址。出租車在公寓樓下停住的時候,是七點五十五分。

他付了錢,下車。擡頭看了一眼大樓——深灰色的瓷磚,大堂有保安。頂層亮著燈。

他走進大堂,保安擡起頭。

“您好,請問您找誰?”

“山田先生。”

“請問您有預約嗎?”

“有。八點。”

保安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有一位先生找您。”掛斷。“請上樓。頂層。”

伊爾迷走向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檸檬糖,放進嘴裏。酸味在舌尖上炸開。

電梯在頂層停住。門開了,是一條走廊,鋪著深色的地毯。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門開著,裏面透出燈光。

伊爾迷走進去。

公寓裏面很大,裝修很豪華。真皮沙發、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但沒有人。他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

前代Rum坐在書桌後面,手裏端著一杯茶。

“晚上好,Rum。我等你很久了。”

伊爾迷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你知道我會來?”

“當然。”前代Rum放下茶杯,“Gin讓你來的。他想扳倒我。”

伊爾迷沒有說話。

“你知道他為什麽讓你來嗎?”前代Rum站起來,“因為他想試探你。如果你把賬本交給他,你就是清白的。如果你不交——”

“你就是內鬼。”伊爾迷替他說完。

前代Rum笑了。“你很聰明。比Gin說的還聰明。”

“Gin怎麽說我?”

“他說你很特別。說你讓他很難判斷。”前代Rum轉過身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說一個人。他以前從來沒有判斷不了的人。”

伊爾迷走進書房,站在書桌前。

“賬本在哪裏?”

“你真的以為我會告訴你?”前代Rum坐回椅子上,“Gin是在測試你。他想看看你會不會在我這裏聽到什麽不該聽的話。”

“什麽不該聽的話?”

前代Rum看著他。“比如——關於內鬼的事。”

“誰是內鬼?”

前代Rum笑了。“你。”

書房裏很安靜。墻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伊爾迷站在原地,看著前代Rum。他的心跳沒有加速。呼吸沒有改變。

“證據呢?”

“你在警視廳的線人檔案。你和赤井秀一的每一次見面。”前代Rum的聲音很輕,“我都有。”

“那你為什麽不交給Gin?”

前代Rum站起來,走到伊爾迷面前。

“因為我還沒有想好。是想用你,還是想毀了你。”

“你想用我做什麽?”

“幫我對付Gin。”

伊爾迷看著他。“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前代Rum的表情很認真,“Gin已經失控了。他對你的態度,讓他失去了判斷力。他有了弱點。而他的弱點,就是你。”

伊爾迷歪了歪頭。“所以你想讓我繼續當內鬼?幫你在Gin身邊做眼線?”

“對。”

“如果我拒絕呢?”

前代Rum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扔在書桌上。“這張照片就會出現在Gin的桌上。”

伊爾迷拿起信封,抽出裏面的照片。是他和赤井秀一在咖啡廳說話的照片。背景是FBI據點附近的那家甜品店。

“你知道卡爾瓦多斯已經死了嗎?”伊爾迷問。

前代Rum的表情變了一下。“知道。”

“你不怕下一個是你?”

前代Rum笑了。“你不會殺我。因為殺了我,你就拿不到賬本。拿不到賬本,Gin就會懷疑你。而你最怕的,就是Gin懷疑你。”

伊爾迷歪了歪頭。“你怎麽知道我最怕什麽?”

“因為我了解Gin。他懷疑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就活不久了。而你,不想死。”

伊爾迷聞言笑了笑,語氣讚同,眼底卻浮現毫不在乎的神色:“你說得對。我不想死。”

他把信封放進口袋裏。“賬本在哪裏?”

前代Rum看著他,眼神裏閃過一絲得意。“在保險櫃裏。密碼是我生日。”

“你生日是多少?”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伊爾迷擡手。三秒。前代Rum倒在椅子上,姿勢安詳。他的手從口袋裏滑出來,手裏握著一把小型手槍。

伊爾迷蹲下來,從他身上搜出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串數字。他走到墻邊,打開保險櫃。裏面有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他翻開第一頁。是手寫的記錄——日期、代號、金額、情報內容。最後一頁的日期是昨天。上面寫著一行字:“Rum(現任),組織核心成員。已確認是內鬼。證據:見附件。”

附件不在保險櫃裏。

伊爾迷把筆記本收進口袋,走出書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前代Rum。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走出公寓,從消防通道下樓。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站在路燈下面,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檸檬糖,放進嘴裏。酸味在舌尖上炸開。

他掏出手機,給Gin發了一條消息:賬本拿到了。

Gin秒回:前代Rum呢?

伊爾迷:死了。

Gin沈默了一會兒。

Gin:你殺的?

伊爾迷:嗯。

Gin:回來。安全屋。

伊爾迷看著“回來”兩個字。不是“來”,是“回來”。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安全屋的地址。

路上,他打開前代Rum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剛才沒註意到:“Rum(現任)的線人檔案存放於警視廳公安課。檔案編號:RUM-0421。附:已設置定時郵件,若本人超過24小時未重置密碼,該檔案將自動發送至Gin的郵箱。”

伊爾迷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定時郵件。前代Rum設置了定時郵件。如果他死了,郵件會自動發送給Gin。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前代Rum死了不到一個小時。定時郵件的倒計時——還有二十三個小時。

伊爾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出租車在夜色裏穿行,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

前代Rum死了。但他的屍體比他更會殺人。

出租車在安全屋樓下停住。伊爾迷付了錢,下車。他擡頭看了一眼窗戶——燈亮著。窗簾後面有一個人影。

他上樓,推開門。

Gin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兩杯咖啡。一杯濃的,一杯淡的。兩杯都喝了一半。

“坐。”

伊爾迷在他對面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茶幾上。

Gin拿起筆記本,翻了幾頁。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已確認是內鬼”那一行字上停留了三秒。

然後他翻過去了。

伊爾迷註意到——Gin沒有問“你是內鬼嗎”。他沒有問任何關於真相的問題。他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打算怎麽辦?”

伊爾迷看著Gin。燈光照在他的臉上,銀發垂在肩上。他的眼睛裏有伊爾迷讀不懂的東西。但那個東西不在懷疑的區域裏。它在別的地方。一個伊爾迷沒有去過的地方。

“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辦?”伊爾迷反問。

Gin站起來,繞過茶幾,走到伊爾迷面前。他沒有坐下。他站在那裏,低頭看著伊爾迷。

“你應該去公安課,把那份檔案銷毀。”

“然後呢?”

“然後繼續當你的Rum。”

伊爾迷擡起頭,看著Gin。“你不怕我真的是內鬼?”

Gin彎下腰。他的雙手撐在沙發靠背上,把伊爾迷整個人框在裏面。銀發垂下來,幾乎掃到伊爾迷的臉。距離很近。近到伊爾迷能看清Gin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你是不是內鬼,不重要。”Gin的聲音很低,“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我的人。”

伊爾迷歪了歪頭。“你的人?”

“你殺了前代Rum。你拿了賬本。你回不去了。”Gin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眼睛不平靜,“不管你是內鬼還是不是,組織都會認為你是Gin的人。”

“所以你在保護我?”

Gin沒有回答。他直起腰,伸出手,指尖觸上伊爾迷的頭發。從額頭開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向後梳理。動作很慢。

“你的頭發,”Gin說,“比看起來軟。”

伊爾迷沒有說話。

Gin的手指從他的頭發裏抽出來,但沒有收回去。他捧著伊爾迷的後腦勺,拇指按在耳後的位置。

“你的心跳加速了。”Gin說。

“你的也是。”伊爾迷說。

Gin的拇指在他耳後輕輕摩擦了一下。然後他松開手,後退一步。轉身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那杯淡咖啡,喝了一口。

“明天,”Gin放下杯子,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去公安課。把檔案拿回來。或者銷毀。”

“如果拿不回來呢?”

“那就別回來。”

伊爾迷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Gin。如果我真的拿不回來,你會來找我嗎?”

身後沈默了很久。

“不會。”Gin說。

伊爾迷推門離開。他沒有立刻關門。他站在門外,聽見裏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拳頭砸在沙發上的聲音。

他關上門,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靠在墻上。Gin說不會來找他。但Gin砸了沙發。

他走出大樓,夜風吹過來。他站在路燈下面,從口袋裏摸出最後一顆檸檬糖,放進嘴裏。酸味在舌尖上炸開。

他往公寓的方向走。走到樓下的時候,那輛灰色面包車又出現了。停在街角,車燈是滅的。他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車窗搖下來。裏面坐著那個穿風衣的男人。

“告訴你的上級,”伊爾迷說,“我知道你們在查我。明天下午三點,米花町圖書館。我給你們想要的。”

男人看著他。“你知道我們想要什麽?”

“你們想要組織的情報。我可以給。但你們要把我的檔案給我。”

男人沈默了一會兒。“明天下午三點。別遲到。”

車窗搖上去了。灰色面包車駛入夜色。

伊爾迷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然後他上樓,開門,換鞋。小奇在門口等他。

他換了拖鞋,坐到沙發上,沒有開燈。小奇跳上他的腿,他摸著小奇的背。

手機亮了。

是Gin的消息:明天下午三點,我在米花町圖書館對面的咖啡廳。別遲到。

伊爾迷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Gin要去圖書館對面的咖啡廳。明天下午三點。和公安約的同一個時間。

伊爾迷:你去那裏幹什麽?

Gin:喝咖啡。

伊爾迷盯著“喝咖啡”三個字。Gin從不喝那家咖啡廳的咖啡。Gin只喝自己煮的。

伊爾迷:你不是說不會來找我嗎?

Gin:我說的是,如果你拿不回來,我不會去找你。

伊爾迷:那如果你覺得我拿不回來呢?

Gin:我會在咖啡廳裏等你。

伊爾迷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他發了一條:如果我出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公安呢?

Gin的回覆幾乎是瞬間的:那就別讓他們看見我。

伊爾迷盯著這行字。Gin沒有說“我會幫你”。他說的是“別讓他們看見我”。意思是——我會在那裏,但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那裏。因為我出現在那裏,意味著組織知道了公安的行動。意味著你暴露了。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躺在沙發上。小奇趴在他胸口,呼嚕聲輕輕的。

“小奇,”他說,“明天可能會很麻煩。”

小奇叫了一聲。

“很大的麻煩。”

小奇翻了個身,露出肚皮。

伊爾迷看著小奇的肚皮,沈默了很久。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距離定時郵件發送還有二十一個小時。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二十一個小時之後,Gin的郵箱裏會收到一份檔案。那份檔案會告訴他——Rum是內鬼。白紙黑字,證據確鑿。

而明天下午三點,Gin會坐在圖書館對面的咖啡廳裏。隔著一條街,看著他。

他不知道Gin會不會在收到郵件之前打開它。他不知道Gin會不會在打開它之後還坐在那裏。

他翻了個身。小奇被吵醒了,不滿地叫了一聲,從他胸口跳下來,跑回貓窩裏。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Gin的聊天記錄。從第一條翻到最後一條。“做得不錯”“年終獎已發放”“你的報告沒問題”“繼續保持”“別傷到小孩”“你倒是誠實”“你比我想象的聰明”“咖啡下次補上”“你欠我的比較多”“你的心跳加速了”“我是在摸你”“我會在咖啡廳裏等你”。

每一條都很短。每一條都很冷。但放在一起看,像一條很長的線。那條線的盡頭,是明天下午三點。米花町圖書館。一杯他不會喝的咖啡。一個隔著街道的目光。還有一封正在倒計時的郵件。

二十小時五十八分。二十小時五十七分。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他在想一個問題——Gin說“你是不是內鬼,不重要”。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不知道那封郵件存在。

如果他知道了呢?

伊爾迷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他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小奇的呼嚕聲從貓窩裏傳出來,輕輕的,有節奏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代Rum說Gin的弱點是他。但前代Rum不知道,他的弱點也是Gin。那封郵件,就是證據。

明天下午三點。圖書館。公安。檔案。Gin。還有一封正在倒計時的郵件。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麽。但他知道,二十一個小時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二十小時四十三分。

他給Gin發了一條消息:你明天會喝什麽咖啡?

對面沒有立刻回覆。過了很久——久到伊爾迷以為Gin已經睡了——屏幕亮了。

Gin:美式。不加糖。

伊爾迷:你不是只喝自己煮的嗎?

Gin:那家店的咖啡豆不錯。

伊爾迷:你怎麽知道?

Gin:我今天去試過了。

伊爾迷看著這行字。Gin今天去試過了。Gin今天去了圖書館對面的咖啡廳,點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他嘗了那家店的咖啡豆。因為明天他要坐在那裏,等他。

伊爾迷打了一行字:好喝嗎?

Gin:一般。

伊爾迷歪了歪頭。一般的咖啡,Gin不會喝第二次。

伊爾迷:那你明天為什麽還要喝?

Gin沈默了很久。

Gin:因為你要去圖書館。

伊爾迷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打了一行字:Gin,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騙了你——

他沒有打完。他把這行字刪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Gin,明天見。

Gin:嗯。

伊爾迷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沙發墊子裏。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他不熟悉的、說不清的東西。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銀白色的光照進房間,落在那本黑色筆記本上。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行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Rum(現任),組織核心成員。已確認是內鬼。”

Gin沒有問“你是內鬼嗎”。他翻過去了。但郵件不會翻過去。

晚上十點三十一分。

伊爾迷閉上眼睛。他想起Gin今天在碼頭上的眼神。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裏有伊爾迷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信任,是另一種東西。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不想聽。

他翻了個身。小奇在貓窩裏打了個哈欠。

他想起Gin說“我是在摸你”的時候,語氣是冷的,但手是溫的。

他想起Gin說“你的頭發比看起來軟”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他想起Gin說“我會在咖啡廳裏等你”的時候,沒有猶豫。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不知道Gin收到郵件之後會做什麽。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三點,Gin會坐在那家咖啡廳裏。點一杯他覺得一般的咖啡。隔著一條街,看著他。

也許那是最後一次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小奇,貓糧在廚房左邊第二個櫃子裏。三天換一次水。罐頭一周一次,別餵太多。

伊爾迷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刪掉了。

小奇不會有事的。他也不會。

他閉上眼睛。

...

米花町圖書館是一棟三層的舊建築,外墻是灰撲撲的水泥,門口的招牌已經褪了色。陽光照在水泥墻上,把整棟樓照得發白,像是蒙了一層灰。

伊爾迷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四十五分。他站在圖書館對面的巷口,沒有急著過去。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檸檬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酸味在舌尖上炸開,他的眼睛瞇了一下。

圖書館正門朝南,側門朝東,後門朝北。正門有一個公交站,側門是一條小巷,後門通向一個停車場。正門和側門都有監控,後門沒有。這是他上次來踩點時就記下的信息。

他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公交站有兩個人在等車,一個老太太拎著買菜的小推車,一個中學生低頭看手機。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流浪漢,面前放著一個紙杯,正在曬太陽。街道對面的便利店門口,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在看報紙。

伊爾迷的目光在那個男人身上停了一秒。那個人的站姿太穩了,重心微微前傾,肩膀微微繃著。不是在看報紙,是在等人。

他沒有多做停留,穿過馬路,走進圖書館。

一樓是兒童閱覽區,幾個家長帶著小孩坐在地上看書。二樓是文學區,書架之間很安靜,偶爾有人經過。三樓是自習區和會議室,走廊盡頭有一間會議室,門關著。

伊爾迷沒有去三樓。他在二樓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書放在面前。書名是《日本經濟史》,他翻開第一頁,一個字都沒看。他的視線落在窗外——斜對面就是那家咖啡廳。

咖啡廳的玻璃窗很大,從二樓可以清楚地看到靠窗的位置。那裏坐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銀發,帽子壓得很低,面前放著一杯咖啡。他沒有看窗外,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

但伊爾迷知道他在看什麽。

Gin比他先到了。

伊爾迷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手裏的書。經濟史。戰後重建。高速增長。泡沫破裂。字在眼前飄,一個字都沒進腦子。他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三點差五分,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三個。

伊爾迷沒有擡頭。腳步聲越來越近,在他身後停住。

“黑澤空先生?”

伊爾迷合上書,站起來。面前站著三個人。中間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戴眼鏡,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裙,表情嚴肅。她身後站著兩個年輕男人,都穿著便服,但站姿暴露了他們的身份——警察,而且是那種帶槍的。

“我是警視廳公安課的宮本由美。”女人亮出證件,“我們通過電話。”

伊爾迷歪了歪頭。“我們沒有通過電話。”

宮本的嘴角抽了一下。“……約了今天見面。”

“哦。”

宮本看著他,眼神裏有審視,也有好奇。她顯然看過他的檔案——線人、組織成員、代號Rum。但檔案裏不會寫他長什麽樣。

“換個地方說話。”宮本說。

“三樓有會議室。”伊爾迷說,“我提前看過了。”

宮本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提前看過”感到意外。

四個人上了三樓。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六把椅子,窗戶對著街道。伊爾迷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視線正好可以看到對面的咖啡廳。Gin還坐在那裏,面前的那杯咖啡已經喝了一半。

宮本在他對面坐下,兩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找你。”宮本開門見山。

“不知道。”

宮本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之前和我的下屬說,你知道我們在查你。”

“我知道你們在查我。但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找我。”伊爾迷的語氣很平靜,“這兩件事不沖突。”

宮本深吸一口氣,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在警視廳的線人檔案。我們手裏有一份。前代Rum——山田正夫——在死之前,把這份檔案傳給了我們。”

伊爾迷看著那份文件。牛皮紙封面,右上角貼著一個紅色標簽,上面寫著“機密”。他的心跳沒有加速。他的呼吸沒有改變。

“所以?”

“所以我們現在知道你是誰。黑澤空,代號Rum,組織核心成員。同時也是警視廳的線人,幫佐藤美和子和目暮十三做事。”

“嗯。”

宮本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你就不怕我們把這份檔案交給組織?”

伊爾迷歪了歪頭。“你們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們需要我。”伊爾迷說,“如果你們想把我交給組織,就不會約我見面。你們約我見面,說明你們還想用我。”

宮本看著他,眼神變了。從審視變成了評估。

“你很直接。”

“浪費時間沒意義。”

宮本沈默了一會兒,把文件翻開。第一頁是他的照片——公寓樓下拍的,他穿著黑色外套,手裏拿著一個蛋糕盒子。拍得不錯,角度很好,把側臉拍得很清楚。

“山田正夫在死之前,給我們提供了一份關於你的完整檔案。你的身份、你的代號、你的任務記錄、你在組織裏的位置。他還告訴我們,你是內鬼。”

伊爾迷沒有說話。

“他還說,你已經失控了。說你不再是一個可靠的線人。說你開始為自己做事,而不是為任何人做事。”

伊爾迷歪了歪頭。“他快死了。快死的人說的話,可信度要打折扣。”

“他的死和你有關。”

“他是被組織處理掉的。”伊爾迷說,“叛徒。私吞資金。連環殺人案的主謀。你們應該查過。”

宮本沒有否認。“我們查過。但我們也查到,處理他的人是你。”

伊爾迷看著她。“組織讓我去的。我是Rum,處理叛徒是我的職責。”

“那你為什麽要幫警視廳做事?”

“因為他們給錢。”

宮本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似於無奈的微表情。

“你就不怕Gin知道?”

伊爾迷歪了歪頭。“他為什麽要知道?”

“因為我們會告訴他。”宮本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你不配合我們。”

會議室裏安靜了。墻上的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伊爾迷坐在陽光裏,手裏還拿著那本《日本經濟史》,他眼底沒有害怕的情緒,只是淡淡的。

“你們想要什麽?”他問。

“組織的情報。核心成員的名單。據點位置。任務規劃。資金流向。”宮本一個一個地數,“所有你知道的。”

“我給了你們,你們就把檔案給我?”

“我們會銷毀這份檔案。”

“我怎麽相信你?”

宮本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這是你的檔案。原件。我們已經掃描了電子版。如果你配合,電子版也會銷毀。”

伊爾迷拿起信封,抽出裏面的文件。第一頁是他的照片,第二頁是他的個人信息,第三頁是他和佐藤的接觸記錄,第四頁是他和FBI的聯系記錄。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每一條都足以讓他被Gin殺掉。

他把文件放回信封裏,放進口袋。

“你們要什麽情報?”

宮本的眼神亮了一下。

“我們想要的第一個情報——Gin的真實身份。”

伊爾迷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頓,短到普通人根本註意不到。

“不知道。”

“你是Rum,你不知道Gin是誰?”

“Rum是代號。不是職務。”伊爾迷說,“我只知道他是組織核心成員,不知道他的真名、長相、住址。他從來不在我面前摘帽子。”

宮本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撒謊。

“那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他的咖啡煮得不錯。”

宮本的表情終於徹底裂開了。

“你——你在開玩笑?”

“不是。”伊爾迷說,“他煮咖啡確實不錯。美式,不加糖。豆子是哥倫比亞的,烘焙程度中深。”

宮本深吸一口氣。她身後的兩個年輕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很覆雜。

“黑澤先生,”宮本的聲音變得很冷,“我希望你認真對待這件事。”

“我很認真。”伊爾迷說,“你們要情報,我給。但你們要的情報,我不一定有。Gin的身份,我不知道。那位先生的身份,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組織的任務規劃、資金流向、成員名單。這些我可以給你們。”

宮本沈默了一會兒。

“成員名單。先從成員名單開始。”

伊爾迷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我知道的所有組織成員。代號、大致職務、任務類型。真名大部分不知道,住址只知道幾個。”

宮本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驚喜,是震驚。

“這麽多?”

“三十七個。”伊爾迷說,“核心成員十二個,外圍二十五個。還有十幾個我已經確認死亡或者叛逃的。”

宮本快速瀏覽了一遍名單,然後擡起頭看著伊爾迷。她的眼神裏有一種新的東西——不是評估,是警惕。

“你為什麽要幫我們?”

伊爾迷歪了歪頭。“我說了。你們給錢。”

“你從組織拿的錢比我們多。”

“多不代表夠。”

宮本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這個人,”她說,“很奇怪。”

“嗯。”

宮本把手機裏的名單傳給了身後的年輕男人,然後把手機還給伊爾迷。

“我們需要核實這些信息的真實性。如果屬實,我們會繼續合作。如果不屬實——”

“你們就把檔案交給組織。”

“對。”

伊爾迷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宮本叫住他,“山田正夫在死之前,還告訴我們一件事。”

伊爾迷停下來。

“他說他設置了一個定時郵件。如果他死了,郵件會自動發送給Gin。郵件的內容,是你的線人檔案。”

伊爾迷看著宮本。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暖的。但他的手指在口袋裏微微收緊了。

“你知道這件事?”

“知道。”

“你不怕?”

“怕什麽?”

“怕Gin收到郵件。”

伊爾迷歪了歪頭。“他不會收到。”

“為什麽?”

“因為我會在他收到之前,把郵件刪掉。”

宮本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憐憫。

“你知道他的郵箱地址嗎?”

伊爾迷沒有說話。

“你知道怎麽登錄他的郵箱嗎?”

伊爾迷還是沒有說話。

“你知道定時郵件的密碼嗎?”

伊爾迷歪了歪頭。“你知道?”

宮本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她深吸一口氣,“我可以幫你查。但你需要先給我們更多的情報。”

伊爾迷看著她,看了三秒。

“好。”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宮本警官。”

“嗯?”

“你們的咖啡廳對面的那個男人,穿黑色風衣的,銀頭發的。他是誰?”

宮本楞了一下。“什麽咖啡廳?”

“樓下對面的那家。靠窗的位置。”

宮本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她轉過頭,看著伊爾迷,表情困惑。

“那裏沒有人。”

伊爾迷的手指停住了。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咖啡廳靠窗的位置——空的。那杯咖啡也不在了。只有一張空桌子,一把空椅子。

Gin走了。

伊爾迷站在原地,看著那張空椅子,看了三秒。然後他收回視線。

“看錯了。”他說。

他推門離開。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陽光很刺眼。他站在臺階上,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檸檬糖,放進嘴裏。酸味在舌尖上炸開。

他拿出手機,打開和Gin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的:Gin說“嗯”。他沒有發新消息。

他打了兩個字:還在?

發出去之後,他站在臺階上,看著屏幕。

對面沒有回覆。

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手機震了。Gin:在車上。

伊爾迷:咖啡喝完了?

Gin:嗯。

伊爾迷:好喝嗎?

Gin:一般。

伊爾迷歪了歪頭。一般的咖啡,Gin喝完了。喝完了還不走,坐在車裏。

伊爾迷:你在等我?

Gin沈默了一會兒。

Gin:在確認你出得來。

伊爾迷看著這行字。在確認你出得來。不是“在等你”,不是“在擔心你”。是“在確認你出得來”。像一個老板確認自己的工具還能用。

但Gin喝完了那杯他覺得一般的咖啡。喝完了,還坐在車裏。等了不知道多久。

伊爾迷:我出來了。

Gin:嗯。看到了。

伊爾迷擡起頭,掃了一眼街道。街角停著一輛黑色保時捷,車窗搖下來了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長,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看了那只手兩秒,然後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手機又震了。

Gin:不上車?

伊爾迷:你不是說不會來找我嗎?

Gin:我說的是,如果你拿不回來,我不會去找你。你拿回來了。

伊爾迷停下來,站在人行道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回頭看了一眼。黑色保時捷還停在街角,那只手還在窗沿上。

他想了想,轉身走回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裏沒有開暖氣,但比外面暖和。Gin坐在駕駛座上,手裏沒有煙,沒有手機。他只是坐在那裏,看著前方。

“拿到了?”Gin問。

“拿到了。”伊爾迷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放在儀表盤上。

Gin看了一眼信封,沒有拿起來。

“公安呢?”

“拿到了他們想要的。”

“什麽?”

“成員名單。”

Gin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你給了他們多少?”

“三十七個。”

Gin轉過頭看著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綠色的眼睛裏有一種伊爾迷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很熟悉的人。

“三十七個。”Gin重覆了一遍。

“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知道。”

“意味著三十七個組織成員可能被警方盯上。”

“不一定。”伊爾迷說,“我給的名單裏,有十五個已經死了。還有五個是公安已經知道的。剩下的十七個,我只給了代號,沒有真名,沒有住址。他們查不到。”

Gin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算過。”

“嗯。”

“你算過給多少不會造成實質性損失,給多少能讓公安滿意。”

“嗯。”

Gin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冷的東西。

“你很聰明。”

“謝謝。”

Gin收回視線,發動引擎。黑色保時捷駛出街角,匯入車流。

車裏很安靜。Gin開車很慢,比平時慢很多。每一個彎道都處理得很平滑,像是在刻意讓車裏的時間變慢。

“Gin。”伊爾迷說。

“嗯。”

“前代Rum設置了一個定時郵件。”

Gin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什麽郵件?”

“我的線人檔案。如果他死了,郵件會自動發送給你。”

Gin的手指停住了。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兩個人坐在安靜的車廂裏,只有引擎的低鳴聲。

“什麽時候?”

“大概二十個小時之後。”

“你打算怎麽辦?”

伊爾迷歪了歪頭。“你覺得我應該怎麽辦?”

Gin轉過頭看著他。紅燈的光照進車裏,落在他的臉上,紅色的,像血。

“你應該把郵件刪掉。”

“我不知道他的郵箱密碼。”

“那就找到它。”

伊爾迷沈默了一會兒。

“前代Rum的安全屋裏,可能還有別的線索。”

“那就去找。”

綠燈亮了。Gin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

“Gin。”伊爾迷說。

“嗯。”

“如果郵件真的發給你了,你會打開嗎?”

Gin沒有回答。他打了一下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到了。”

伊爾迷看了一眼窗外。是他的公寓樓下。

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Gin。”

“嗯。”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Gin看著他。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銀發上,閃閃發亮。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綠色的眼睛裏有伊爾迷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信任,是一種更私人的東西。像是在說: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會讓你害怕。

“我不會收到那封郵件。”Gin說。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不會讓它發出來。”

伊爾迷歪了歪頭。“你這麽相信我?”

Gin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下車。”

伊爾迷關上車門,走進公寓樓。走到二樓的時候,他透過樓梯間的窗戶往下看。黑色保時捷還停在樓下,引擎沒有熄,尾燈亮著。車窗搖下來了一半,Gin坐在駕駛座上,手裏拿著那個信封——伊爾迷從公安那裏拿回來的檔案。

Gin打開了信封,抽出裏面的文件,一頁一頁地看。

伊爾迷站在窗前,看著Gin看他的檔案。那裏面有他的照片,他的個人信息,他和佐藤的接觸記錄,他和FBI的聯系記錄。每一條都足以讓他被殺死。

Gin看完了最後一頁,把文件裝回信封裏,放在副駕駛座上。他沒有發動引擎,只是坐在那裏,看著前方。

伊爾迷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上樓,開門,換鞋。小奇在門口等他,尾巴豎得高高的。

“我回來了。”他蹲下來摸了摸小奇的頭。

小奇跟在他腳後跟走,他走到沙發前坐下,小奇跳上他的腿。他摸著小奇的背,一下一下,很慢。

手機亮了。

是Gin的消息:檔案我看完了。

伊爾迷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伊爾迷:然後呢?

Gin:然後我把它放在你的信箱裏了。

伊爾迷楞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走廊裏的信箱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拿起來,打開。是他的檔案。Gin還給他了。

伊爾迷拿著信封,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門,走回沙發前坐下。

手機又亮了。

Gin:你的貓叫什麽名字?

伊爾迷:小奇。

Gin:為什麽叫小奇?

伊爾迷:因為它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Gin:誰?

伊爾迷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下,躺在沙發上。小奇趴在他胸口,呼嚕聲輕輕的。他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他拿起手機,打開和Gin的聊天記錄。從第一條翻到最後一條,又從最後一條翻回第一條。然後他註意到一件事。Gin今天問他“你的貓叫什麽名字”。Gin從來沒有問過關於他私生活的問題。這是第一次。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問這個幹什麽?

Gin:隨便問問。

伊爾迷盯著“隨便問問”四個字。Gin不會隨便問問。Gin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小奇的呼嚕聲在耳邊,輕輕的,有節奏的。

但他睡不著。他在想那封定時郵件。還有十九個小時。他需要在前代Rum的安全屋裏找到線索。郵箱地址。密碼。或者任何能幫他刪除那封郵件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小奇被嚇了一跳,從他腿上跳下來。

他拿起手機,給Gin發了一條消息:前代Rum的安全屋,還有什麽東西?

Gin:電腦。需要密碼。

伊爾迷:你去過了?

Gin:嗯。打不開。

伊爾迷:密碼是多少?

Gin:不知道。試了三次,鎖了。

伊爾迷歪了歪頭。前代Rum的電腦裏,可能有定時郵件的線索。但電腦鎖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電腦的型號是什麽?

Gin:ThinkPad X1 Carbon。

伊爾迷:硬盤可以拆下來。

Gin:拆了。加密了。

伊爾迷:什麽加密?

Gin:BitLocker。需要48位恢覆密鑰。

伊爾迷看著這行字。48位恢覆密鑰。前代Rum會把密鑰放在哪裏?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的保險櫃裏還有別的東西嗎?

Gin:除了賬本,什麽都沒有。

伊爾迷:他的手機呢?

Gin:沒有手機。

伊爾迷:他的公寓裏有沒有什麽東西看起來像是隨手記的?

Gin:沒有。他很謹慎。

伊爾迷沈默了一會兒。

伊爾迷:我知道了。明天我去看看。

Gin:嗯。

伊爾迷放下手機,躺在沙發上。小奇又爬回他的腿上,縮成一團。他摸著小奇的背,想著那臺電腦。48位恢覆密鑰。前代Rum不會把它寫在紙上。他不會把它存在手機裏。他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他會放在哪裏?

伊爾迷閉上眼睛。他想起前代Rum最後看他的眼神。那個眼神裏有恨意,有恐懼,還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得意。

他在得意什麽?

伊爾迷睜開眼睛。

他在得意那封定時郵件。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他在死之前,設置了一封定時郵件。一封足以殺死伊爾迷的郵件。

伊爾迷歪了歪頭。

前代Rum很聰明。但他犯了一個錯誤。

他太得意了。得意的人,會留下痕跡。

伊爾迷坐起來,拿起手機,給Gin發了一條消息:前代Rum的公寓裏,有沒有什麽東西是他特別在意的?比如一個擺件、一幅畫、一個杯子?

Gin沈默了一會兒。

Gin:書桌上有一個相框。他和一個女人的合照。

伊爾迷:那個女人是誰?

Gin:不知道。沒查出來。

伊爾迷:相框是什麽樣的?

Gin:普通的。木頭的。黑色。

伊爾迷:相框背面有沒有什麽東西?

Gin沈默了很久。

Gin:你怎麽知道?

伊爾迷:猜的。

Gin:有一張貼紙。寫著六位數字。

伊爾迷:那是電腦的密碼?

Gin:試了。不對。

伊爾迷:那不是電腦密碼。那是別的什麽東西的密碼。

Gin:什麽?

伊爾迷想了想。

伊爾迷:保險櫃的密碼我們已經用了。不是那個。可能是郵箱的密碼。或者恢覆密鑰的一部分。

Gin:六位數不夠。恢覆密鑰是48位。

伊爾迷:所以還有別的。他會在別的地方留下其他的數字。

Gin:我去找。

伊爾迷:我跟你一起去。

Gin沈默了一會兒。

Gin:明天晚上。八點。我去接你。

伊爾迷:好。

他放下手機,躺在沙發上。小奇趴在他胸口,呼嚕聲輕輕的。他看著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斑。

十八小時四十分。

他閉上眼睛。明天晚上八點。前代Rum的公寓。電腦。恢覆密鑰。定時郵件。

在那之前,他需要休息。

但他睡不著。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Gin看了他的檔案。Gin知道了他和佐藤的接觸記錄。Gin知道了他和FBI的聯系記錄。Gin知道了他是一個內鬼。

但Gin把檔案還給他了。

沒有問問題。沒有拔槍。沒有說“你是內鬼”。只是看了,然後還給他了。

伊爾迷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為什麽?

他想了很久,沒想出來。

他翻了個身。小奇被吵醒了,不滿地叫了一聲,從他胸口跳下來,跑回貓窩裏。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十八小時二十三分。

他給Gin發了一條消息:你看了我的檔案。你知道我是內鬼。

發完之後,他盯著屏幕。這次他沒有後悔。

對面沈默了很久。長到伊爾迷以為Gin不會回覆了。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我知道。

伊爾迷的心跳漏了一拍。

伊爾迷: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Gin:從你第一次去警視廳那天。

伊爾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三個月前。Gin知道了三個月。

伊爾迷:那你為什麽不動手?

Gin:因為我在等。

伊爾迷:等什麽?

Gin:等你告訴我。

伊爾迷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等他告訴他。不是等證據,不是等確認。是等他親口說。

伊爾迷:如果我不說呢?

Gin:那就繼續等。

伊爾迷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沙發墊子裏。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他不熟悉的、說不清的東西。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銀白色的光照進房間,落在地板上,像一條河。

他拿起手機,看著Gin的頭像。黑色的,什麽都沒有。

他打了一行字:Gin,我——

他沒有打完。他把這行字刪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Gin,謝謝你。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

Gin:謝什麽?

伊爾迷嘴角微揚,他意識到這個世界,終於也有讓他覺得有趣的東西:謝你沒有殺我。

Gin沈默了一會兒。

Gin:不客氣。

伊爾迷歪了歪頭。不客氣。Gin說“不客氣”。好像沒有殺他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這次他真的累了。小奇的呼嚕聲從貓窩裏傳出來,輕輕的,有節奏的。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夢裏,他站在碼頭上,夜風很大。Gin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海面上的波浪在月光下閃著碎銀色的光。然後Gin轉過頭看著他,說了一句什麽。他聽清了。

Gin說的是:“你會告訴我的。”

伊爾迷在夢裏想了想,然後說:“會的。”

Gin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就醒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小奇已經不在了,貓窩是空的。他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

中午十二點。十四小時二十三分。

手機裏有一條Gin的消息:晚上八點。別遲到。

伊爾迷:好。

Gin:咖啡我煮好了。

伊爾迷看著這行字。Gin今天又煮咖啡了。不是欠他的,不是補的。是今天的。

伊爾迷:什麽咖啡?

Gin:哥倫比亞。中深烘焙。美式。不加糖。

伊爾迷:你上次說那家店的一般。

Gin:所以我煮了自己的。

伊爾迷歪了歪頭。

伊爾迷:你煮給我喝的?

Gin沒有回覆。

伊爾迷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很刺眼,他瞇了一下眼睛。樓下,一輛黑色保時捷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了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長,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那只手在等他。

伊爾迷站在窗前,看了那只手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去洗漱,換衣服。小奇跑到門口,仰頭看他。

“晚上回來。”他蹲下來摸了摸小奇的頭。

小奇叫了一聲。

他推門離開。

走到樓下的時候,保時捷的車門開了。Gin站在車旁邊,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帽子。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

“給你的。”Gin把保溫杯遞給他。

伊爾迷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濃度剛好,甜度剛好——他加了糖。

“你加了糖。”伊爾迷說。

“嗯。”

“我沒說要加糖。”

Gin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每次都加。”

伊爾迷歪了歪頭。Gin註意到他每次都加糖。

“上車。”

伊爾迷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車子駛出小區,匯入車流。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他捧著保溫杯,一口一口地喝咖啡。

“Gin。”他說。

“嗯。”

“你昨天說你在等我告訴你。”

Gin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嗯。”

伊爾迷突然有了對Gin惡作劇的心思,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向來隨心所欲,他的實力讓他早就無所顧忌。他漂亮的貓眼輕輕眨了眨:“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內鬼。你會怎麽做?”

作者有話說:來啦,超長v章,感謝寶寶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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