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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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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重生

今天是顧寒清死的第七天。

他漠然的飄在屍體上方,看他從小寵大的侄兒執起鞭子,將他的屍身抽的粉碎。

死人無知無覺,更不會痛苦,他的小侄兒倒是用盡了全力,一鞭一鞭兇狠的鞭笞著,壽衣布料撕裂,皮肉被倒刺刮擦下來,屍體死了許久,肉都是死肉,不多時,便見了白骨。

顧寒清哂笑一聲,心道:“原來這麽恨我?”

顧寒清,大雍曾經的攝政王,而如今鞭屍的這位,則是大雍如今的皇帝,李修閔。

顧寒清接過朝政時,李修閔還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小蘿蔔,只會扒拉著顧寒清的衣擺,眼巴巴的叫皇叔,誰想才過了這麽些年,顧寒清還沒來得及遞上隱退的呈詞,就被侄子一杯毒酒送去西天,風光大葬之後,還要被拖這地方來鞭屍。

將皇叔拖出來鞭屍,到底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李修閔選的是城郊的亂葬崗,到處是荒野孤墳,四周除了偶爾飛過的烏鴉鳥雀,就只剩下鞭子抽打的聲音。

顧寒清嘆了口氣,找了個墳頭坐下,他一邊望著月亮,一邊托著下巴,耳朵聽著鞭屍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的想:“我不會不能轉世了吧?”

在大雍,一直有說法,屍身必須有至少一塊骨頭下葬入土,才算稟告黃泉,這人已經離世,須得轉世輪回,否則,便是生死簿上無名之人,只能化作孤魂野鬼在世間飄蕩,再也入不得輪回。

李修閔恨他恨到這種地步,巴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而這廂,李修閔將屍身抽的七零八落,抽的氣喘籲籲,總算卸了心頭火氣,撐著轎輦在一旁休息,指揮旁邊的兩個太監:“將他身上的物件扒幹凈。”

攝政王是暴斃而亡,以親王禮儀下葬,身上穿著殮衣,配有金玉珠寶,這屍體橫陳在亂葬崗,一看便是王公貴族,與周遭孤墳格格不入。

幾個太監大氣也不敢出,碎步上前,沈默著將屍體換上粗布麻衣,再將臉往泥土裏一按,和周遭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身份了。

李修閔將鞭子丟到一旁:“走,回宮。”

顧寒清坐在墳頭,目送著馬車軲轆咕嚕咕嚕的轉起來,漸漸消失在了遠方。

“啊。”

顧寒清托著下巴,無聊的嘆了口氣。

徹底變成了孤魂野鬼,坐在這鳥不拉屎的地界,他無法離開自己的屍身太遠,而亂葬崗又兇名在外,連個路過的旅人都沒有,顧寒清只能數墳看螞蚱,實在無聊的時候,甚至希望土裏頭再鉆出個鬼,陪他聊一聊天。

可他等來的,居然不是鬼。

某天顧寒清正在墳地裏飄著,冷不丁的又聽見了馬車行駛的聲音,他飄到枝頭往外看去,是輛造型簡樸的馬車,可垂下的車簾上,卻繡著雲紋。

大雍註重禮法,雲紋被認為是龍氣之屬,除了天子近臣,常人是不能使用的。

顧寒清心道:“又是哪個大戶人家,將染病的小廝仆從拖出來了?”

否則這地界,可不會有少爺小姐樂意過來。

結果馬車咕嚕咕嚕,一直走到顧寒清的屍體前才停下,下人搬來小凳,掀開轎簾:“大人,到了。”

一只蒼白的手握住轎沿,骨節略微扭曲,不似常人舒展,像是受過什麽重刑,手指之後,映入眼簾的是藏藍色的狐裘大氅,又厚又重,來人似乎身體極其孱弱,還不到深秋,卻已經不能見風,必須裹的嚴實。

那人踩著小凳走下,顧寒清微瞇起眼睛,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是他?”

先前說雲紋只有天子近臣能用,這來人還真是天子近臣,非但是近臣,還是寵臣。

燕昉。

鄰國大安重臣之子,當年顧寒清遣兵直刺大安皇都,大安皇帝一連送了好幾名質子來大雍,其中就包括大安丞相之子,燕昉。

此人成名已久,少年時就憑借詩詞名揚天下,本朝幾位大儒都對他讚不絕口,是大安丞相最喜歡的兒子。

後來此人在京中為質,沒過幾年,大安主動與大雍交戰,幾個質子也都成了棄子,一直到大安滅國,其他質子死的死傷的傷,他倒活得不錯,一直跟在李修閔身邊,很受喜愛。

顧寒清覺著此人心機頗深,不是個好相與的,也曾讓李修閔與他保持距離,可李修閔喜歡,左右只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質子,顧寒清就隨他去了。

只是顧寒清到沒想到,現在他成了孤魂野鬼,燕昉倒是好好坐在車中,來看他的埋骨地。

顧寒清心道:“這是做什麽?我滅了大安,這人心懷怨恨,想效仿李修閔,也來鞭我的屍?”

死都死了,一個人鞭也是鞭,兩個人鞭也是鞭,就算燕昉拖一車人來鞭,顧寒清也不在乎,他看著那人狐裘底下瘦骨嶙峋的腕子,心裏卻是冷笑一聲:“燕昉,我讓你鞭,你鞭的動嗎?”

這弱不禁風的模樣,一鞭下去,別屍體沒啥事,給他自己弄出個好歹。

可燕昉走下來,卻是在顧寒清面目全非的屍體前站了許久,低垂著眼眸,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顧寒清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卻見燕昉忽然蹲了下來。

他扭曲的手指包了塊白的帕子,然後摸索著從顧寒清的屍身上,拿起了他的指骨。

顧寒清:“?”

恨他恨到鞭屍還不夠,要拿他的骨頭去煲湯?

卻見燕昉將那指骨用帕子包好,就這麽捧著,上了馬車。

顧寒清:“?”

車輪咕嚕咕嚕的轉動,或許是因為指骨的位置變了,顧寒清發現,他能離開亂葬崗,和著馬車一起動。

顧寒清心中困惑,實在不明白燕昉要著骨頭幹什麽,幹脆穿入車門,就那麽坐在了燕昉的對面。

燕昉將指骨帶去了秀山。

這山就坐落在皇宮之後,是皇城風水上最大的依仗,顧寒清看奏折看累了,也常來此處登高望遠,俯瞰皇城。

燕昉開始挖土。

他在秀山上尋了棵松樹,挖了個坑,坑深卻小,剛好可以放入一節指骨,隨後,燕昉便將顧寒清的骨頭丟了進去。

他將坑填平,找了個小木塊壓在土堆上,做了個極小的墳,旁人要是看見了,也不會想到這裏埋了節骨頭,只當是樹上剛好落下來的木料。

顧寒清在樹上看他。

這麽小的一個墳,對燕昉來說卻不太容易,他扭曲的手指按住鏟子,緩了好久才緩過來,又站在墳前盯著木塊看了許久,露出了個譏誚的笑意。

顧寒清:“……?”

費盡周折,將仇人的指骨帶來山靈水秀的地方下葬,又對著墳頭這樣笑,燕昉失心瘋了不曾?

卻見那人唇邊的笑意越擴越大,越擴越大,最後不得不撫著樹幹緩了許久,才輕聲道:“顧寒清,都說要是沒有骨頭下葬,人死也不得安生,我冒險將你的骨頭帶出來葬了,我欠你的救命之恩,算我還清了。”

顧寒清:“???”

真失心瘋了?他生前從來沒待見過這鄰國來的質子,他什麽時候對燕昉有救命之恩了?

燕昉當然聽不見他的想法,他垂眸看著顧寒清的墳:“說來也可笑,枉你聰明一世,錯將豺狼虎豹當成孝悌賢良,今生投了胎,來世將眼睛擦幹凈,可別再看錯了人。”

顧寒清心道:“你倒是教訓起我來了。”

他活著的時候,燕昉在他面前可謂謹言慎行,連大氣都不敢出,顧寒清要他的命,也就是兩三句話的事,燕昉連擡眼看他都不敢,誰料想死後膽子大成這樣。

不過死都死了,也無所謂了,顧寒清心道:“錯將豺狼虎豹當成孝悌賢良,他指誰?李修閔?”

燕昉是李修閔的寵臣,仰仗李修閔的鼻息過活,李修閔將他從質子堆裏撈出來,算他半個恩人,現在倒是在他這個仇人的墳前指著恩人的鼻子罵?

可真有意思。

這邊燕昉挖完了墳,也無意在山上多留,又坐著車輦下山去了,而顧寒清多了個活動的地方,秀山當然比亂葬崗熱鬧不少,他便沒挪位置,安靜的待在山上。

說來也奇怪,明明已經有骨頭入土,他的靈魂卻半點沒有消散的意思,仿佛世間還有什麽遺願未了,顧寒清想了想,大概是李修閔還沒有死。

鬼魂什麽也做不了,顧寒清只能等,他坐在秀山之上,安安靜靜的看風景。

更多的時候,他在看皇城。

攝政王驟然離世,皇宮亂了好一陣子,李修閔沒什麽大本事,驟然握了權柄,橫征暴斂的,沒過多久,居然就亂了起來。

燕昉頻繁出入宮闈。

顧寒清只是看著,直到某一日,他看見皇城燈火通明。

燕昉緩步入宮,屏退所有人,然後趁著李修閔入眠,將一節葛布,勒在了李修閔的脖子上。

葛布越勒越死,越勒越死,連鏟兩抔土都喘的燕昉,力道大的驚人。

李修閔瀕死之即,燕昉俯身微笑,語調如淬毒般怨恨:“李修閔,將我當狗一樣戲耍,將重刑加諸於我,將我的手指毀成現在這樣的時候,你有沒有想到今日,嗯?”

李修閔漲滿臉通紅,腿無力的撲騰著,黃白之物流了滿身,他嘴唇艱難的蠕動,看口型,說的是:“我要死了,你也沒法活著出去。”

燕昉便笑:“剛好,這病怏怏的身體,活著也是受苦,李修閔,你知不知道每逢陰雨,我身上有多疼……”

他湊近李修閔的耳畔,聲如鬼魅:“我早就不想活了。”

顧寒清遠遠看著,看著李修閔的蹬踢的腿越來越無力,最終滿臉青白的停止動作,渾濁的眼睛望向天空,死不瞑目。

燕昉則舉起蠟燭,點燃了床邊的帷幕。

皇帝死,他活不下去,與其再去大獄受刑,不如燒了個幹凈。

火舌一點點蔓延,吞噬整個宮殿,火光燒的亮如白晝,最後,熊熊大火伴隨著升騰而起的黑煙,照亮了大半個秀山。

顧寒清坐在樹上,心想:“可真是死了個幹凈。”

他,他一手養大的侄子,還有燕昉,像是一出荒唐的鬧劇。

人死後似乎什麽都看淡了,多年心血付之一炬,顧寒清卻沒多少情緒,只是撐著脖子,心道:“李修閔死了,我是不是可以去投胎了?”

往事隨煙灰散盡,李修閔一死,他也沒有什麽遺憾了。

但恍惚一刻後,顧寒清心道:“等等,大遺憾沒有,小遺憾,似乎有一個?”

他還沒搞清楚,他到底在什麽地方,救過燕昉。

而就在顧寒清兀自思考,一道純白的小光團突兀的出現在眼前,旋即,他的耳朵裏響起了歡快的聲音

“您好,008竭誠為您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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