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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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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心人

除了腐水池和燒著大火的小空間外,放眼望去,俱是光禿禿一片,看不出任何機關的痕跡。兩個人把這地方上上下下大致摸了一遍,除了維持火焰燃燒的看起來是某種特殊礦物的發現之外,什麽都找到,一時山窮水盡,別無他法,便找了塊地坐下。

白濯靠在墻邊,呼吸有些沈。

景朗時看著他身上的傷口,皺眉:“如何?”

“還可以,”白濯一臉風輕雲淡,似乎並不把手臂上的傷當回事,“不用擔心,小傷而已,而且已經結痂了,說不定沒等我們離開就好全……咳咳……”

“疼就別說話了。”景朗時無奈,和怨靈纏鬥這麽久,白濯身上不可能就這麽點傷,表面上沒看見,那就是在身體裏了,景朗時望了望出來的那個小門,抿唇道,“不知道二位師父什麽時候能過來,若是有他們在,好歹還能給你搭把手。”

白濯努力把剩下的咳嗽憋了回去,他擡頭,看見了景朗時眼睛裏的內疚,很淺一層,被眼睛表面那層透明的膜包裹著:“不是……咳……景朗時你什麽意思?”

“抱歉,”景朗時道,“是我太肆意妄為了,從一開始我就應該聽你的話留在地宮入口,強行跟進來只是拖累你。”

無論白濯他們進入地宮目的是什麽,景朗時就像他們這一路走來一樣,是個錦上添花的累贅——好看,但不實用,甚至為了保護這躲脆弱的花,白濯還得額外付出時間和精力,甚至於害自己受傷。

他有些懊惱。

生而求不得,一朝踏出囚籠,自由帶來的愉悅便像毒藥一樣糾纏上來,讓他忘乎所以了。

“若是沒有我,你行事會更方便,不必一直畏手畏腳……抱歉。”

白濯沒說什麽,他往後一靠,吐出口氣,嘴巴裏囫圇滾過一堆安慰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還真是怪異,他自認一生坦蕩灑脫,從沒辜負過誰,自然也不必說什麽好聽話來騙誰振作,平生頭一回“做生意”,還沒開張呢,自己卻先怕了。

他乜了景朗時一眼。

景朗時其人,在他眼裏就是個大寫的“奇葩”。

放著雍容的身份與地位不要,跟個鄉野村夫似的,追著一個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償所願的目標,一邊追,一邊還聖賢一樣無欲無求。

白濯知道景朗時對自己的心思,處於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不太希望景朗時離自己太近,既是因為人妖有別,也是怕自己守不住這個人的真心——景朗時太認真,而越認真,白濯越不敢隨隨便便抓在手裏。

白濯怕,所以遠離,可景朗時竟然也差不多,除了跟個背後靈一樣纏著白濯,他從來沒有任何逾矩之舉,既不會說海誓山盟,用那些動人的情話追求,也沒有豪擲千金只為搏美人一笑的壯舉。

他比白濯身邊任何一個人都更加坦然自若……就好像,他從來沒有真的想要從白濯身上得到什麽。

白濯望著遠處熊熊燃燒的大火,不同尋常的明黃色火焰倒映在他眼裏:“你說從未來過極北雪原,這是第一次,以前應當也沒見過這個地宮,還有那個入口。”

景郎時不知他為何忽然這麽說,“嗯”了一聲:“怎麽了?”

“我娘她……”白濯一頓,改了口,“怨靈不知為何對我們窮追不舍,我原以為她的目標是我,因為按理來說她從未離開過地宮,沒見過其他人,哪怕非要找個由頭,單純看誰不順眼,也應當是我。但是方才我和她周旋的時候,她一直在若有若無地往你那看,是因為被我糾纏才一時沒法脫身。”

而一旦找到機會,怨靈立刻就轉向了景郎時。

“你說拖累我,”白濯垂眸,“其實我反而有些慶幸你跟了上來,要是真像我說的那樣,怨靈真正的目標是你,獨留你和那個黑什麽在一塊,你倆手無縛雞之力,要是……”

白濯皺眉,一時沒說下去,但景郎時聽出了他的未盡之言。

獨留他和黑首領待在入口,若是被怨靈找上來,他倆怕是連個葬身之地都沒了。

白濯半生飄搖,一朝有了容身之所,就像穿慣了粗布麻衣的窮苦人披上綾羅綢緞,流水似的絲綢比油還滑,穿在身上哪哪都不對勁,怎麽都捯飭不出個人樣——多少哄人的花言巧語出口成章,可一但要從心裏掏出點什麽,就跟要了他命似的,怎麽都開不了口。

想來世間真心,閉塞於這具肉體凡胎,受那重重封鎖,能述之於口的,實在寥寥。

景郎時觸不及防碰到白濯這一點不顯山露水的真心,仿佛迷途於重重霧障的旅人一時間柳暗花明,還來不及偷窺一星半點的光,先下意識閉上了眼睛。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被沈悶的心跳喧賓奪主。

“我……”

“白濯!”

話不及出口就驟然被打斷,白濯目光一沈,轉頭朝聲音傳來的小門洞看過去:“師兄?”

他聲音不大,另一頭的人肯定聽不到,白濯撐著墻要站起來,卻被景郎時按了下去:“你別動,我去看看。”

白濯身上的傷確實不允許他再亂跑,他點了點頭:“嗯。”

白濯靠著墻,看著景朗時一路貼著墻過去。這一邊的光線明亮,卻很吝嗇,照到另一邊就是小小一個方塊,遠不到能看清裏頭是個什麽情況的地步,景朗時得走到門洞邊上往裏看。

白濯遠遠望著,為了緩解痛苦,他呼吸放得很緩很沈,一下一下清晰可聞。

忽然,白濯腦子裏冒出一個疑問:在這麽昏暗的環境裏,還沒摸清具體情況,蕭贄這麽會急忙就呼喚他?

石像們堆成的墳包還在那冠冕堂皇擺著,他不怕裏面有什麽東西,自己一嗓子打草驚蛇了嗎?

“等等,景朗時,”白濯沈聲道,“有問題,你先回……”

然而來不及了。

景朗時最後一步正正好踏在了門洞邊上,半個身子被罩在了光線劃成的方塊裏,影子被拖的老長。

而在暗處,另一個沈默的影子也伸出了利爪,探出了貪婪的頭顱。

——是那不知何時掙脫了石像的怨靈。

一聽到白濯的聲音,景朗時立刻條件反射往後退,可是怨靈速度比他快太多,猝不及防之下根本躲不開,他感覺胸口一疼,還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麽,蒼白的手臂已經收了回去,沖擊之下他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景朗時!”遠處看見這一幕的白濯目眥盡裂,顧不及自己身上的傷,腳下一蹬就沖了過來,伸手去攔景朗時的沖勢,還沒碰到人,怨靈已經追了上來,整個人滾成了一個球撞在白濯身上,把他生生撞了開。

白濯的手以咫尺之距錯開,只能眼睜睜看著景朗時跌進腐水池裏。

掉進去的前一刻,景朗時盯著白濯的眼睛,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雪球。

“噗通”一聲,死水瞬間吞沒了景朗時的軀體,波瀾一晃而過,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景朗時……”白濯躺在地上,愕然看著不遠處的腐水池,混沌的大腦一時想不明白。他緩緩眨了眨眼睛,一旁得手的怨靈好似見到了什麽天大的喜事,手舞足蹈地嘻嘻大笑。

白濯慢慢站了起來。

真是奇怪,明明方才還覺得悶痛的胸口竟然毫無征兆不疼了,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五指一伸,動作流暢地幻化出利爪,緩緩朝怨靈走過去。

突然,他暴起襲擊,一把抓向怨靈門面,怨靈猝不及防,但她速度快,貼著爪尖躲開了攻擊,然而她躲開第一下躲不開第二下,白濯不要命一樣緊追其後,一爪子撕開了她本就破爛的衣服。

怨靈背後受創,血是流不出來了,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她那枯瘦的□□溢出來,她受了傷,卻很開心,一直在哈哈大笑。

白濯趁她癲笑之際抓住一個破綻,從側面靠近,一腳踹在側腰,怨靈一下失去平衡,往另一邊一歪,下一刻,白濯五根利爪已經近在咫尺。

他扼住怨靈咽喉,爪尖幾乎刺進怨靈下巴骨裏,黑氣源源不斷溢出,白濯手收緊,扣著怨靈下半頭顱,硬生生把她砸進石壁裏。

碎石簌簌掉下來,落了滿頭滿臉,煙塵不過浮起片刻就散去,白濯人影也跟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狐貍。

狐貍居高臨下,它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是眼睛顏色太淺,擋不住滿溢出來的血色。

它凝視著爪下不斷掙紮的怨靈,眼神既不憤怒也不悲傷,裏頭是盛不住的迷惘。

為什麽?

我到底得罪你什麽了?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怨靈整個下顎連著肩膀塌成了一塊,被拍扁在了石壁表面,成了一張夾著碎骨肉的畫皮,白狐出現的瞬間,她仿若透過這龐然大物看見了什麽,混沌的記憶破開雲霧,行將沖她露出點張牙舞爪的過往,她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

可是世事變遷,那記憶已經太久太久,久到已經分不清是“記憶”,還是寂寞時光裏臆想出來的“幻覺”,尚沒來得及抓住一星半點,就已經隨著雲霧消散,翩躚而去了。

怨靈短短一楞,繼而整個人都顫抖起來,白狐神色疲倦,見她不再掙紮,收了爪子往水池邊去。

“嘻嘻嘻……”

白濯沒有回頭。

“命數……回環……”怨靈怨毒地盯著白狐遠去的背影,太久沒有說話,她嗓音嘶啞得像刀劍刮過,“求而不得……我們、我們都……一樣!!!”

一團看不清的肉塊把自己從石壁上撕了下來,裹著渾身的碎布條,炮彈似的發射出去,正好撞在白狐碩大的腰背上,巨大的沖擊撞碎了兩人骨骼,伴隨著“咯啦”的聲響一同飛了出去——

“白濯!”

透光的小門洞裏閃出兩個人影,是終於姍姍來遲的沈耽和蕭贄。

白狐砸在腐水池池壁上,緩緩往下滑,它看了一眼沖自己而來的兩人,聲音幾不可聞:“師兄……”

沒入池水的瞬間,它閉上了眼睛。

可是臆想中的疼痛並未來臨,反而是怨靈又發瘋似的叫喊起來,平靜的水面被擾亂,波紋一圈圈蕩開,白濯睜開眼,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池水不知道什麽成分,對白濯竟然全無作用,反倒是怨靈一沾上就開始嚎啕大叫,池水頃刻間把她裸露的皮肉腐蝕殆盡,跌跌撞撞扒著池壁往上爬。

沈眈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掃視一圈,心裏“咯噔”一聲:“景朗時呢?”

白濯聽到了他的聲音,卻沒有回答。白狐垂首,狐吻點在水面上。

下一刻,天極雪狐引頸長嘯,腐水池被整個掀起,巨大的回響震徹整個地宮,“喀拉”一聲,堅固的巖壁出現了一道裂隙。

蕭贄在白狐擡頭的瞬間就意識到了它要做什麽,一把拉過沈眈,以最快速度撤回了那個小門洞後,躲過了瓢潑的腐水。

怨靈則沒那麽好運了,迎接了這一波洗禮,她身上幾乎不剩下幾塊完整的皮肉,奄奄一息縮在角落。

一炷香後,腐水順著地宮邊邊角角流走,沈眈和蕭贄才走了出來,他們走到水池邊上。對面原本燃燒著的大火被澆熄大半,水池底,一只白色的小狐貍窩在一具白骨旁,似乎睡著了。

沈眈順著沈滿汙垢的池壁走下來,看見除了白濯守著的那具白骨,不遠處還有一具,肋骨間插著一把劍,骨頭已經泛黃,輕輕一碰就掉渣。

這是誰?

沈眈心裏有個猜測,但是現在這個樣子,是與不是都不重要了。

小白狐睡得很沈,被蕭贄抱起來的時候也沒什麽反應,沈眈脫了外袍,把景朗時的屍骨收斂包好,接著目光一轉,落在了水池底正中心的那個圓形凹槽上。

他望了一眼燒著大火的小隔間,初入地宮遇到的那個被封死的岔道向他們展現了背後的模樣——他們走了一圈,還是回到了開頭。

看來離開的時候到了。

圓形凹槽上有個小把手,連著短短一截鏈子,沈眈蹲下身,一手抓著鏈子輕輕一扯——

只聽“哢噠”一聲,什麽東西被觸發了,緊接著是“沙沙”的細響,沈眈循聲望去,只見上方的小隔間裏,細密的白沙從頂部徐徐流出,將剩下的火苗也盡數澆滅,那道封死的石墻緩緩拉起,露出了後面幽深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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