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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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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鎮

兩天後,沈眈與蕭贄啟程往北去,孔沈孔耀、白筱、景朗時在柳亭送別。孔沈、白筱性子穩重倒還好,只是孔耀面對分別有些不舍,淚眼婆娑的,沈眈安慰了他幾句後就讓他們回去,畢竟還未開春,寒風仍然割人。

揮手告別,馬車緩緩駛出,面對車上多出來的一個包袱,沈眈問:“方才景朗時對阿贄說了什麽?”

在孔耀把眼淚鼻涕往沈眈身上抹的時候,景朗時單獨對蕭贄說了幾句話,他似乎對白濯不告而別這件事沒什麽太大反應,說話仍然和聲細語,離得稍微有點遠,沈眈就什麽也沒聽清。

“也沒說什麽,只說北地酷寒,讓我們多帶兩件衣服,把這個交給了我,說以後有緣再會。”蕭贄解開包袱,露出裏面包的東西。那是兩件看起來不算厚實的披風,觸感卻十分細膩光滑,重量很輕,裹在身上卻十分暖和。

蕭贄這才想起剛來闐安時,他被白濯拽出門逛街,給沈眈挑選衣服時,白濯說替自己求的“恩典”。

他以為白濯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真的讓他求來了。

馬車顛簸著往前,沈眈側過頭從半掀起的車窗外看出去,能看見柳亭外的幾個身影。最高的那位像一棵筆直的松,靜靜眺望。

沈眈想,這“有緣再會”,應該不會太久。

.

兩人輕裝從簡,一路往北,沿途經過不少城鎮,有占地數萬畝的繁華都會,也有僅僅十幾戶人家就組成的簡樸村莊。但是無論何處,每一個街頭巷口都充斥著過年的喜悅氣息,鞭炮聲喧鬧,紅燈籠似火,孩童的嬉笑聲從白日一直響到夜晚。

蕭贄原本以為他們會在蒼鷙山過年,連除夕夜要帶沈眈去哪兒玩都做了打算,卻不想人事無常,一連串變故後連安安穩穩過個年都做不到,只能在趕路間隙,拉著沈眈一起走一走另一座城的除夕夜,在人流裏吃遍了滿街煙火,也算是勉強彌補了不能在蒼鷙山過年的遺憾。

……

再往北走,隨著時間推移,年味就漸漸淡了,他們一路上速度不算慢,也花了一個半月才抵達這大乾全境最北的地方——隆冬小鎮。

沈眈對這裏的第一印象就是是冷,非常冷。這裏終年積雪,從更北邊雪原呼嘯著卷來的寒風夾著刀子——是真的跟刀子一樣,在外頭吹久了皮肉就會失血變得蒼白僵硬。隆冬鎮的鎮民們大多裹得十分嚴實,只有呆在屋裏的時候會好一些,但凡要出門,基本都要裏三層外三層地裹成一個球,幸好小鎮並不算很大,不至於需要走很遠的路——那就實在有點辛苦了。

也因為小鎮不算很大,裏面除了本地鎮民外基本見不到外鄉人,因此隆冬鎮裏只有一家兩層小客棧,就這還是老板因為許多年前的一時腦熱開起來的,這麽些年硬著頭皮經營下去,裏面的許多設施早已老化,幸好沈眈蕭贄都不是什麽挑剔的人,曾經過得最差的時候連鋪了一層茅草的泥地都睡過,於是定了兩間房,準備在這等白濯說的“會和”。

客棧雖然老舊,打掃得卻很幹凈,裏面東西也很齊全,只是因為客少,被褥什麽的並沒有放在各個房中,而是裝好放在了庫房裏。沈眈坐在桌旁,等著小二去找被褥,蕭贄則向掌櫃詢問有沒有治凍瘡的藥。

“凍瘡藥?啊,稍等,我找找。”掌櫃的蹲下身從放了無數雜物的木櫃扒拉出來一瓶,遞給蕭贄,方才訂房時掌櫃就已經知道了他們是從外地來的,見他要掏錢,擺擺手說,“也不必給銀子,我這地方一年到頭也收不了幾個客,遇見也是緣分。我看你們模樣,應該是南邊溫暖地方來的吧,那確實皮嫩,要註意些。”

蕭贄道了謝,轉過聲要招呼沈耽上樓,卻見原本安安靜靜坐著的師兄面前忽然多出來一個人。那人蓬頭垢面,穿著一身破布爛衫,一腦袋毛亂七八糟地耷拉在面前遮住了臉。沈耽一手撐著額角閉目養神,竟然也未察覺。

掌櫃也註意到了,他記得鎮子裏沒乞丐,那這人是哪來的,可不要嚇著了客人,於是揮手喊:“誒,你是幹什麽的?看什麽呢!”

一嗓子沒把“乞丐”嚇走,倒把沈耽給吼醒了,兩眼一睜就是這麽一幅“美景”,嚇得整個人往後一傾。

蕭贄眼疾手快扶住了人。

“乞丐”也不說話,嗷嗷亂叫兩聲,完全不知道在表達什麽,蕭贄瞇著眼,看出了些端倪,捏著房牌的手往桌上一擲。

“乞丐”兩眼一瞪,看了看蕭贄,又看了看四周,趁著掌櫃的沒出來攆人,自己“嗷嗷”著跑了。

“真是不好意思,”掌櫃的擦著汗,說,“這……也不知道是哪來的乞丐,也許是外頭太冷才跑進來,冒犯二位了。”

“無礙,”蕭贄說,“這也不關老板的事。”

恰好這時小二也回來了,說二位的客房都準備妥當了,蕭贄收了房牌,便與沈耽一同上了樓。

一樓目送兩位客人上了樓的掌櫃的剛想繼續趴下看他的棋譜,外頭又有人叫他:“木掌櫃,這有你的信!”

……

進了房裏,沈耽就問:“那是白師弟?”

雖然方才那人用頭發遮著臉,但從身形上來看確實和白濯有幾分相似,只是要是真是白濯,為何要打扮成這樣?想起他方才四處張望的樣子,沈眈猜測:“難道是怕景朗時會不遠萬裏派人跟蹤?”

蕭贄:“不無這個可能。”

他捏開客棧掌櫃給的凍瘡藥,湊近聞了聞,覺得味道還算正常,應當沒壞,就拉過沈眈的手給他上藥。

兩人從南向北,一路喝風飲雪地趕路,保暖措施做的不算太好,偏偏沈眈現在又是個“冷暖不知”的體質,手上生了凍瘡都不知道,還是蕭贄察覺他手上不對勁,這才去醫館買了藥,每晚給他泡了溫水後上好,才沒讓他的手直接爛了。

上一罐藥恰好用完,小鎮又沒有醫館,幸好客棧掌櫃那有,不然怕是得讓這馬上要長好的傷口功虧一簣。

沈耽已經在一路上的相處中免疫了他這種“逾矩”的關心,只在手指摩挲過掌心和指根等敏感地帶的時候會微微瑟縮一下,他道:“白師弟既然知道我們來了,應當這兩日就會來見我們。”

“不。”上好了藥,蕭贄松開沈耽,“既然確定無人跟蹤,他很快就會來,或許今天就會。”

“是嗎?”

見他不信,蕭贄道:“不然打個賭?”

沈眈笑:“阿贄什麽時候也喜歡上這種小把戲了?”

“倒不是喜歡,”蕭贄側頭,“只是覺得和師兄一起好玩。”

這話說的沈眈都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好,咳了一聲,“那賭註是……”

“吱呀”一聲響打斷了他的話,緊接著房門就被人推開了。白濯貓著腰做賊似的溜進來,臨關門前還往外張望了一番,確認沒什麽異常才轉回了身。

“?”白濯背靠著門板,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剛進門就要受一波視線的洗禮,問,“怎麽都看著我?”

沈眈:“……”

蕭贄忍不住勾起嘴角。

沈眈面無表情看過去:“阿贄想要什麽?”

蕭贄招呼白濯坐下,自己也坐在桌旁,假模假樣思考了一會:“一時想不出來,不如師兄先欠著,等我想到再告訴你。”

“那你可要快點,”沈眈不客氣,“過時不候。”

蕭贄:“嗯。”

白濯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麽啞謎,蕭贄便略略解釋了一番兩人拿他打賭的事,聽得白濯很是無語,覺得他們可真是閑得慌。

“等你的空閑裏,可不得找點事做。”蕭贄動手斟茶,“閑話少敘,講講你的打算,那地宮中究竟有什麽讓你放不下的?”

有關那萬裏雪原之下埋藏的黑石地宮,故事要追溯到數百年前,白濯還是個小狐貍崽子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展開一幅驚天地泣鬼神的長篇大論,餘光瞥到蕭贄投來的警告目光,周身一顫,滿腔志氣“喀”一下堵在喉嚨裏,噎得他難受,只好把那“大論”咽了回去,簡明扼要道:“呃,其實也不是什麽覆雜的故事——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九尾仙人自九重天來,落入凡間布道施恩,期間愛上了一個凡人,但凡人壽命才多少一點?百年過後,凡人香消玉殞,留九尾仙一人思念成魔,不久就落地化為了怨靈,盤踞一方不肯離去。”

九尾仙人自然指的是狐仙,而白濯也是只狐貍,沈眈問:“那九尾仙人是?”

“我的母親。”說到正事,白濯總會正經不少,他點點頭,“那位凡人就是我的父親,在他那個時代是一名享負盛名的鍛劍師,沒有修仙靈根,所以才會早早死去。”

“師兄身上那道,呃……”白濯話出口才察覺失言,暗戳戳瞥了蕭贄一眼,見他並不緊張,一邊腹誹“不是說不讓往外說嗎?咋轉頭就告訴沈師兄了?”一邊接了下去,“那道延壽禁術,也是我母親的手筆,她曾是天人,對天地脈絡更加了解,為了能與我父親繼續廝守,才創造了這麽一個前無古人的法子。”

只是寥寥三兩成的勝算,終究沒能讓她如願。

“雪原地宮曾是我父親家族世代鍛劍之所,後來因為家族變遷去往南方,這個地方就漸漸荒廢了,我父親死後,我母親……那怨靈就一直呆在那裏,好在地宮占地不小,地形也覆雜,才沒有讓她跑出來,不過我離開也有許多年,雖無養育之恩,但我還是有些放心不下,而且那詭異震動總讓我心神不安,所以便拜托師兄前往探查一番。”

這倒是好說,蕭贄與沈眈對視一眼,他們本就帶著目的前來,能順帶把這地宮好好探索一番也好,只是沈眈聽著,心裏冒出一個疑問:“這些往事,都是在師弟你出生之前發生的,那你從何得知?”

“天極雪狐傳承特殊,”白濯道,“它本就是為布施天地恩澤而生,為保證血脈延續,新生的天極雪狐會傳承一部分前人的記憶,雖然零碎,但稍稍推演即可得到全貌——怎麽了師兄?有什麽問題?”

沈眈搖搖頭:“沒什麽,只是隨口一問。”

“那就好,那地宮就拜托給兩位師兄了。”正事說完,白濯一下又恢覆他懶散的姿態,他望了一圈客房,見這地方幹凈整潔,床鋪柔軟蓬松,骨子裏一下子泛起了酸,整個人趴在桌面,慘兮兮地說:“這地方看起來好生舒服,不知二位師兄可否收留可憐的小師弟?”

沈眈訝異:“白師弟不是住在客棧?”

白濯臉貼著桌面滾動:“身無分文,一連兩月都是隨地鋪個茅草將就睡的。”睡得渾身腰酸背痛不說,還時常被上街的鎮民瞧見,念叨明明鎮裏沒有乞丐,這是哪來的可憐蟲?寒天臘月的怎麽還在外頭,要不要上我家去,好歹取取暖?並且說著就要上手,偏偏白濯就怕被人認出來,好意也不敢領,一句話沒說就忙不疊跑了。

沈眈聽得咂舌,心說幸好白濯不是凡人,不然這天氣在外頭睡上一晚怕不是就要僵了。

不過白濯也確實是個奇葩,景朗時曾下令全國禁收蒼鷙山門人的銀子,所有開銷由他買單,但不管沈眈蕭贄還是孔沈孔耀都未曾真的把這個命令當回事,白濯作為“緣由”,竟然也沒真讓景朗時花過一文錢——他所有東西都是從景朗時那換的,包括那兩件雪絨披風。

具體怎麽換沈眈不知道,但從蕭贄的敘述裏,沈眈能看出來,白濯雖然明面上什麽都不在意,成天只知道到處亂跑、沾花惹草,過著街頭二流子的日子,但他有自己的底線——比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就從不白拿。

白濯可憐兮兮看著他們,這表情出現在一個大男人臉上屬實有些驚悚,要是隨便換個什麽人都容易被打,可偏偏白濯有著狐仙血脈,那張臉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被他這麽看著,只覺得心疼,一點不想打人。

蕭贄除外——他一甩袖遮住了白濯視線,把人提溜起來:“收收神通——去問問掌櫃還有沒有空房,再給你開一間。”

沈眈八風不動,微笑著目送他們下樓。

然而時運不濟,從進門就跟個木樁一樣杵在櫃臺後的木掌櫃竟然沒了人影,小二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兩人等了一會兒才等回木掌櫃匆匆跑過,白濯立刻拽住了人。

“啊?要住店?”卻不想木掌櫃一聽就擺手,“沒房了開不出來,有人把咱這小店剩下的空房都包下了,也真是邪門,以前這個時候哪來這麽多生意——客人不然去問問別人家有沒有空地將就一下吧。”說完著急忙慌跑了,似乎挺忙。

白濯吐槽:“財大氣粗啊——師兄怎麽辦?難道我還是得露宿街頭嗎?”他想起來蕭贄和沈眈定了兩間房,眼珠子轉了一圈,問:“不然我和師兄擠擠?”

這話說的怪勉強的,蕭贄乜他。

白濯立刻收了調笑。

“不行。”兩人上樓,蕭贄說,“和你擠就算了,我怕半夜忍不住把你踢下床——不過分你一間可以。”

“啊?”白濯瞪著眼呆了一會兒,忽然想到還在房裏的沈眈,茅塞頓開,“喔~”

“看來師弟我的分量還是不夠重,比不上沈師兄——話說你二人現在是什麽個情況?是好上了還是……?”

蕭贄不啃聲,白濯看他這樣就明白,發出一個鄙夷的:“噫~”

蕭贄真想一腳把這不著調的玩意踹下樓。

奈何人已到了門口,而且真踹下去不敢想那動靜得多大,只好收了心思。他推開門,沈眈正好捏著茶壺準備倒水,擡頭看他:“如何?”

蕭贄便把情況說了,又從隨身包袱裏摸出房牌,“興許得兩人住一……”

他房牌剛掏出來,就被白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去了其中一個——隔壁的那個——下一刻,房門被猛地掀開,兩人還來不及反應白濯就已經竄了出去:“師兄我有些累了先回房去休息了對了我有些潔癖不想睡覺的時候身邊有人辛苦二位師兄擠一擠了!”

隔壁傳來“砰”“砰”兩聲巨響。

沈眈:“……”

扮乞丐的時候可不見你潔癖。

沈眈擡眸:“這是白師弟的主意還是阿贄的?”

蕭贄雲淡風輕推卸責任:“自然是白師弟的,與我無關。”

沈眈無奈扶額:“阿贄啊……”

“師兄不必緊張,我又不會做什麽。”蕭贄道,“或者師兄不放心,我可以打地鋪。”

“我不是這個意思……”

蕭贄沖他笑笑,那笑很溫柔,但是被沈眈看在眼裏,又有一點落寞味道:“情之所鐘,我也只是一介凡人,也想呆在心上人身邊,師兄就當可憐可憐我。”

沈眈被“心上人”三個字砸得頭暈,覺得蕭贄真不愧是師父親口認證的”人才“,學習能力相當強悍,這麽短短的時間裏,到底是怎麽無師自通這些情話的?

沈眈拿他沒辦法,一甩袖,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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