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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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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夜

夜半三更時,燈火寂寥,月光卻很明亮。朦朧的光線透過窗戶照射進來,薄紗一樣鋪了滿桌。門外傳來竊竊人語,黑暗中只聞微弱的呼吸聲。

沈耽睜開了眼。

他試著翻身,扭腰的時候卻被搭在身上的手阻了一瞬,往下看了一眼——白天時還說不會做什麽的人,剛躺下就借著翻身把手放了上來,還借口是床太小,手沒地方放。

沈耽輕手輕腳拿開那只手,然後俯下身輕輕喚道:“阿贄?”

蕭贄呼吸清淺,沈沈睡著。

沈耽借著月光看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翻下了床,開門時回頭望去,見蕭贄仍然安穩睡著,這才放下心出了門。

床榻上,原本“沈睡”的人不知何時竟然已經睜開眼,盯著墻面的目光清明,一點不像剛醒的樣子。

.

隆冬鎮再往北是無邊雪原,自身卻不是完全的平地,在小鎮東北角有一座矮山,月牙似的繞了半圈,把從北方呼嘯而來的寒風擋了不少。山上的風也因此大了不少,沈眈捂著口鼻,披風被獵獵的風甩在身後,就這麽深一腳淺一腳爬上了山頂。

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凍得僵硬,身姿卻依然挺拔,視線越過沈眠的小鎮望向南方。他手指艱難地彎曲著,一捧煙塵從他手中打著旋往上飄,草木燃燒釋放出的氣味被風帶走萬裏。

然而灰黑的天空仍然一片沈寂,他等待的身影並未出現。

一刻鐘後,手裏的東西徹底燃燒殆盡,然而天空還是一點變化也沒有,沈眈緊皺著眉頭,就這麽雕塑似的站了一會兒,才收手把燃燒剩下的灰燼揣進袖子裏,準備回去。

然而一轉身,就見本該在客棧睡覺的人悄無聲息地站在自己身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蕭贄半張臉遮在披風裏,聲音有些悶:“在等誰?”

見到蕭贄的瞬間,沈眈明顯怔楞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原狀,微微笑起來,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阿贄怎麽醒了?”

蕭贄看著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手輕輕握住他一手探進袖袋中撚出一點沈眈剛塞進去的灰,低頭嗅了嗅。

這特質的草木料味道極大,空氣中殘餘的味道其實不算淡,但他嗅覺已經不太好用了。

沈眈眼神微微一暗。

“是用來吸引鸮鳥的?”聞了好一會兒,蕭贄才判斷出來,“師兄在找人?”

“嗯。”沈眈言簡意賅,“沒人來。”

蕭贄追問:“但在師兄的意料之中,對嗎?”

沈眈垂眸,半晌才道:“嗯。”

他這冷淡的態度也沒讓蕭贄退縮,他無聲嘆了口氣,靠近了些,兩具溫熱的軀體貼在一起,沈眈竟然一時覺得不那麽冷了,凍僵的皮膚竟然在回暖。

“師兄,”蕭贄聲音很沈,說話時胸腔微微震動,他的視線落在遠處——矮山在最高處戛然而止,再往前是一片斷崖,“你說要是我現在抱著你一起從這裏跳下去,一了百了,是不是你心裏那些,我從來不知道全貌的覆雜東西就都會徹底消失了——這算殉情嗎?”

沈眈終於瑟縮了一下,仿佛被風凍上的人有了反應——他撩了撩眼皮。

蕭贄感覺到懷中人的動靜,安慰似的拍了拍,但沒放開,“師兄問我為什麽醒了,可是師兄一沒下藥二沒用血控制我,走得也不算多悄無聲息,我為什麽不能醒?或者說師兄希望我不醒嗎?那為什麽……”

蕭贄頓了頓,“要在離開客棧前特意跟小二打聽附近哪有比較高的地方——這山一眼就能望見,到隆冬鎮的時候師兄還問過,難道這麽快就忘了?”

沈眈不啃聲,沒否認也沒承認。

“師兄覺不覺得自己很矛盾?”蕭贄把人推到面前,“你留下線索,讓我來找你,又讓我看見你召喚信鸮,知道了你在找人,但是我問什麽,你又不肯回答——好像什麽都說了,但是卻又什麽都沒說。

“我總是在猜,師兄到底想幹什麽——從離開屺羅那一天,不,從進入暮林三族領地那一天就在猜,但是你不想說,我永遠不會為難——可是就像我說的,師兄有什麽想告訴我的,都可以告訴我。

“你明明想告訴我,為什麽不說?”

是啊,為什麽不說?

可是……又為什麽要說?

沈耽明明都一個人走了那麽久了,為什麽忽然就動搖了?是因為隆冬鎮風雪太大,不小心迷了眼,還是因為蕭贄總是陪在身邊,一步一步,走得太近,讓他忍不住有了別的想法?

還是,他終於也覺得累了?

自以為運籌帷幄、謀篇布局,就是也不過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按部就班,成了笑話。

這算什麽?

山頂太冷了,夜也太深了,沈耽忽然覺得有些困,手腳也不住發軟,蕭贄的話就像那些蠱惑人心的咒語,讓他頭腦不清,混亂的心弦被撩撥跳動,在此時此刻,他竟然想一股腦全盤托出。

可以嗎?

為什麽不可以?

沈耽下巴抵著披風柔軟的毛領,閉著眼,聲音有些啞:“……阿贄還記得在闐安天香樓的那個老人嗎?”

這是打算坦白的趨勢了——蕭贄暗戳戳把手放在沈耽背後,把人整個環住,盡量雲淡風輕:“嗯,印象深刻。”上來就說媒,可不印象深刻。

“我懷疑他就是傀煞不停反覆提到的‘那個人’。”沈耽說,“他是我在熔谷時認識的一位朋友……亦師亦友,教了我很多東西,我有關魔族的認識除了一些書籍記載,基本是來自於他。”

蕭贄疑惑:“書?”

不是蕭贄看不起魔族,但是熔谷那環境,巖漿火星子滿天飛,怎麽看都不像是能保存紙頁的。

沈眈搖頭:“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些書的出現或許也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畢竟那時整個熔谷裏的魔族都在做著“在新一代傀煞帶領下重新殺回人界”的千秋大夢,除了自己,其他人應當沒空,也沒那心思去看那些佶屈聱牙的書本。

蕭贄思索了一會兒:“他是魔族?”

“也不知道,”沈眈道,“人魔太相似,我無從分辨,不過也沒懷疑過,我唯一知道他確實很有實力——我能逃出熔谷就是因為有他。”

說到逃出熔谷,蕭贄想起來一件事,他把自己在闐安與白濯的對話白濯的疑問說給沈眈聽:“你並不是離開熔谷後就立刻回蒼鷙山。”

沈眈安靜了一會才說:“嗯。”

“阿贄還記得嗎?我曾說還有其他人——或者說其他魔和我一起逃出的熔谷,我之前告訴你,我們是因為受不了壓迫才逃出的,但其實不是,其實在我離開熔谷時,除了我帶出來的那些,魔族就已經沒有活口了……”

蕭贄聽起來毫不意外:“因為都被你殺了。”

“嗯。”聽他這麽說,沈眈就知道,其實很多事情蕭贄心裏都清楚,只是礙於小師兄的自尊,也覺得沒必要,不說而已,“而且殺得輕而易舉。”

他至今還能想起來那個時候,因為靈氣枯竭,天冥樹也在不斷衰頹,魔族的力量也因此衰弱不少,幾乎不是獲得傀煞之能的沈眈的對手。他就這麽一個一個殺過去,沾了滿手的血。

魔族的血也是紅色的,只是比人血的顏色更深,質感更粘膩。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看見的不是瀕死的魔族在向他求饒,而是師父。

從百年前命運轉折的那個夜晚開始,古木堯瀕死的面容就不斷出現在沈眈夢境裏,經年日久,如附骨之蛆一樣折磨他,可又因為那是曾經最敬重愛戴的人,連從夢裏醒來都變得痛苦萬分。

他在無數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夜晚咬著牙,發誓要報仇——要為師父,為那些被魔族殺害的師兄弟,也為自己報仇。

可是曾經最深的夢魘,結束得卻輕如雲煙,甚至在最後一個魔族倒下的時候,他竟然感到一絲迷茫。

蕭贄懷裏,沈眈忍不住發抖。

原來這世上從來沒有不可撼動的高山,要怪,就只能怪曾經的自己怎麽那麽無能。

蕭贄察覺到他的情緒,把人帶到一旁的樹底下,稍微擋了寒風,問道:“冷?”

沈眈沒動,也沒回話,蕭贄就把披風裹得更緊,好一會兒沈眈才繼續,語氣平靜得讓蕭贄以為方才他的失態是場錯覺:“從熔谷上來,我們想借道暮林離開,原本已與三族協商完畢,但才踏入三族領地,他們卻臨陣變卦,屍族想要補充新的屍體,我的……同伴們幾乎都被他們殺害。

“我不甘心,而三族正好是現今殘存的‘傀’的聚集地,是魔氣最為充盈的地方,我需要在此布陣封印,於是停留了一段時間,圍著三族聖地畫了一圈陣法,為以後做準備。”

蕭贄想起孔沈口中那個充斥著血腥氣的詭異陣法,一言不發握住了沈眈的手——他寥寥數語說完的一段他人耳中的簡單故事,裏頭的驚心動魄與苦恨只有自己知道。

蕭贄忽然有些心疼。

那塗滿整片聖地的鮮血,裏頭攢聚著多少眼淚?

“這個陣法也是我從那些‘書’上看來的。”沈眈沖他笑笑,示意自己沒事。

而那時的沈眈並未懷疑,但是現在想來,這些書裏的內容種類是不是過於過於龐雜了,簡直像是早早遇見沈眈以後的所作所為,為他量身打造的。

暮林中的魔氣,闐安海底的幻境,還有現在徘徊在地宮中的怨靈,就像有人在展出一幕一幕戲劇,而他們是被放置其中的提線人偶,被人推著往前,卻還自以為掌控著自己的命運。

蕭贄道:“你忽然願意告訴我,就是因為這個嗎?”

“算是其中一個原因。”沈耽坦言,“我就是……忽然有些迷茫,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沒什麽意義。”

執棋者手中的棋子,因為發覺自己不可掙脫的命運而痛苦萬分,可是命路已定,沈耽想不到自己除了繼續往前走,還有什麽別的選擇,但繼續……這不是為他人做了嫁衣嗎?

可是不繼續,那從前的付出又算什麽?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實話實說,蕭贄也不知道怎麽樣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但他知道沈耽有自己的答案——有的人迷茫是因為前路未蔔,找不到方向,但有些人則只是暫時停歇,沈耽顯然屬於後者,所以他只是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沈耽清楚這短短一句話背後的含義,或者說其實很早的時候開始,蕭贄就已經這麽做了——永遠陪著他、護著他。

“嗯。”

兩個人安安靜靜抱了一會兒,沈耽才放開手,道:“回去吧。”

蕭贄笑著,見他低著頭不敢看自己,便說:“師兄害羞了?”

沈耽:“……”

蕭贄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沈耽就變了臉,瞬息之間收了一切表情,皮笑肉不笑道:“山上怪冷的,阿贄要是喜歡,就多待會吧。”說罷拽緊披風,轉頭就走。

蕭贄望著他恨不能三步並兩步、踉踉蹌蹌逃走的背影,眼底乘著淡淡的笑意,回味片刻,也跟了上去。

極遠處的深色天穹之上,略過一聲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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