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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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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1

“等離開後,回了闐安,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沈眈得了保證,也算是放下了一個心頭大事。他輕輕呼了口氣,按了按眼角,收斂了自己的失態,轉過身不再看蕭贄:“……傀煞想讓我們看的故事,若我沒有猜錯,應當和六百年前的那場仙魔大戰因始有關。”

仙魔大戰爆發的具體緣由已經不可考,只知道由傀煞掀起,但再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歷史上卻是一片空白。

《仙家集錄》記載了玉須城地處西部,沈眈雖然在那些佶屈聱牙的史料上“不學無術”,但對聽故事十分感興趣,仙魔大戰又是這麽特別的一例,他記得古木堯曾經講過,仙魔大戰最早爆發沖突的地方,就在西邊。

那也許,就是這座玉須城。

沈眈話音剛落,那邊被定住的伯生忽然突兀地動了起來,不適地動了動腿腳,沖阿城嘀咕著“腳麻”,阿城也將搽好粉,快速在伯生臉上掃了掃,將人牽起來:“好了,記得別沾水。”

伯生動了動鼻子,忍住了一個噴嚏,乖巧道:“哦。”

外面喧嘩聲又起,惶惶當空之下,停滯的時光再次悄然流轉起來。

沈眈見人準備離開,與蕭贄對視一眼,跟在他們身後出了小巷。

伯生是第一次來,見什麽都覺得新鮮,一邊陪著阿城采買一邊東張西望,街上人流接踵摩肩也不妨礙他把自己轉成了陀螺,一會看看這個攤子上新鮮出爐的炸糕,一會對著那隨風而轉的小風箏看個不停。

“哇,哥!”伯生舉著一個泥人,叫道,“好漂亮!你快看!”

阿城沒理他,兩人一路擠擠挨挨,東奔西跑,買了一堆東西——阿城在前頭買,伯生跟在後頭跑。

阿城來城中采買過幾次,不少人都認識他,伯生卻是個生面孔,有人問起,不等阿城介紹,他就說自己是阿城哥鄰居,幫父母來城裏買東西的。

他性格開朗,還嘴甜,買個什麽都要誇上一句,不是這家果子甜就是那家餅做得又香又軟,一溜大娘被哄得心花怒放,紛紛七手八手給他遞好吃的,一斤的脆桃多送了二兩,塞在小包袱裏沈甸甸的。

不過半個時辰,兩個人隨身的包袱就被裝得滿滿當當,伯生手裏還抱了一個小木筐,裏頭裝了鮮果和肉,嘴裏咬著不知道哪個大娘給的酥糖東張西望。

這時,街尾一個形狀怪異的木架子吸引了伯生的註意:“哥,那是什麽?”

阿城看了一眼也不太清楚,攤位上的大叔解釋:“那是準備月末供藝人雜耍的橋燈。”

伯生:“什麽是橋燈?”

大叔道:“怎麽說呢……就是城裏的一種習俗,每半年月末燃橋燈驅災辟邪。現在剛剛擺出木架,還沒糊上紙,若是月末有空,晚間來看,會有點燈人在雜役表演後點燃橋燈,那時滿城都是璀璨火光,火樹銀花,煞是好看。”

“橋燈……”伯生看著橋燈,腦子裏似乎借這幾支未成形的骨架窺見了夜色下燦爛的光芒。

他以前從未見過的光芒。

采買結束,日頭也往西邊墜去,他們一邊告別了熟識的大爺大娘,一邊往城外走,要在日落之前回“村子”裏。

離開前,伯生問阿城:“阿城哥……我能來看看燃橋燈嗎?我還從來沒見過。”

阿城沒說話,只是摸了摸他的腦袋。

伯生就明白了。

他是這裏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白鬼,在烈日下偷一時片刻的欣喜,不該奢求更多。

可是……這街市上滿街人流,頭戴珠釵的貴人,少女娉娉裊裊,弱柳扶風;穿街而過的酒香與胭脂水粉氣,還有看似和樂美滿的街坊,都是少年沒見過的繁華。

他撇撇嘴,有些不舍。

少年的心,已經不知不覺間落在了這裏。

“那是我第一次與阿城哥出來采買,覺得城裏和族裏不一樣,看什麽都覺得新鮮。”

沈眈原本安靜地看著,冷不丁傀煞的聲音又一次在身邊響起,但這回他反應及時克制住了自己,仍然風輕雲淡地,蕭贄蹙眉:“從未聽說過三百年前的玉須城外有什麽部族生活。”

當然,史料記載的也不一定那麽全面,何況這麽久遠之事,只是沈眈蕭贄並非那時人,只能借著一點“旁人所言”猜測而已。

傀煞道:“這也正常,因為我們並未為自己族群取名字,仔細說來也不算外族。”

“在很早以前,彭氏剛剛掌管玉須城與相鄰屬地時,城中忽然有人生了一種怪病:病人呼吸心跳全無原因地幾近消失,全身蒼白如同鬼魅,瞳色也比常人淡上許多。”

沈眈微微一怔,與蕭贄對視一眼——這描述的不就是……

傀煞點點頭:“嗯,就是你們所想的,傀——最早也被稱作白鬼。”

“等等,”沈眈蹙眉,“天冥果實食之必死,若是魔族將其投進玉須城,吃了天冥果實的人怎麽可能還能存活幾十年甚至繁衍下一代?”

傀煞看著他,目光深邃:“我並未說過他們是因食魔種而成傀。”

沈眈悚然一驚,電光火石間明白了傀煞的意思:不因食魔種而成傀 ,那就只有一個原因了——魔種是被人種在玉須城百姓的心脈中的。

可是將魔種種於人族心脈制魔,這不是傀煞研究出來的方法嗎?這個時候的傀煞都還沒成魔,還是個跟在大人身後屁顛屁顛跑、會流連燈火的天真小屁孩,上哪去研究那勞什子大變活“魔”的方法?

這幻境中的一切……是傀煞在騙他,還是他所知的一切,從來就是假的?

傀煞也不管他心裏閃過多少念頭,自顧自背著手,身姿挺拔,目光穿過數百年的時光,落在阿城身上,似是有些懷念,“當時無人知曉這到底是何原因導致的,以為是某種罕見的不治之癥,恰好逢上彭氏落主玉須城,那些病人以為自己能得救了,紛紛上門討求治病法門,卻無一例外被趕了出來。”

沈眈從自己一頭心思裏分出神來,繼續跟著傀煞的故事走,皺眉道:“這個做法……恐怕不合適。”

仙門鼎盛之時,諸如彭氏這樣蝸居一隅的小門小派如過江之鯽一樣多,他們大多沒有什麽淵源流傳的術法用於立足,可能只是某個散修游歷久累了,見這處風水靈氣尚好想要定居,又舍不去半生心血功法,於是一時心血來潮開辦出來的——門派大院都由百姓一磚一瓦建起來,招收的弟子十個裏六個靠裙帶關系進門,凡此種種,這門派不說與當地百姓關系密切,怎麽也得算個衣食父母,這樣的態度,難不成是擔心以後收弟子太容易?

傀煞知道他言中之意:“彭氏雖為人不正,心思卻算玲瓏,不至於犯這樣的錯——在趕出這些‘病人’之後,彭氏就對外宣稱,這些人患得是一種‘魔’病,與魔族息息相關,彭氏作為名門正派,雖人微望輕,卻定不會與魔族茍且,是以不得不將這些人拒之門外,雖損名譽,無愧於心——真是說得好聽。”

而此話一出——偏偏又出自凡人一生追逐的“仙家名望”之口——許多人也就理所當然地覺得這些人是被魔族“感染”了,定然是他自己的問題,許多曾經陪在病患身邊求醫問藥的父母、妻子、丈夫,或紛紛厭惡地離去,或將之轟出家門、斷絕關系,甚至不少病患自己也信了這番說法,絕望地背井離鄉,打算找個地方自生自滅了。

這怪病不可治愈,又勢頭詭異——隨著時間推移,患病的人越來越多,久而久之,玉須城裏近一半的人都離開了。

“離開的人越來越多,不少都餓死在了玉須城西邊的荒林裏,有仍然想活下去的看著同伴啃食死人屍骨,活也活得瘋瘋癲癲,覺得這樣不行,便在荒林中開出來一片地,建起屋樓,勉強有了個容身之所——就成了我們白鬼的聚集地。”傀煞望著六百年前的自己,“到我們這是第三代人,與玉須城不屬於我們的繁華形成了一種平衡——偶爾派一兩個人來城中,假扮遙遠村落的村民采買。”

沈眈沈思片刻:“彭氏畢竟是仙門,哪怕名不副實,應當不會不知道你們就在身邊。”

傀煞看了他一眼,目光讚賞:“嗯,從第二代白鬼開始,彭氏——當初那位的後人就已經派人接觸過我們,說是先輩糊塗,才會將同胞誤作敵人,害得我們顛沛流離在外幾十年,十分想要彌補過錯,重新接我們回去。”

沈眈:“這是彭氏的態度?”

沈眈雖在問,心裏卻已有了答案:若是玉須城百姓都願意重新接納這些“白鬼”了,伯生與阿城想來也不必這麽遮遮掩掩。

“我……當時天真的很,”傀煞道,“以為世間非黑即白,真心實意地為能重回玉須開心過——哪怕那從來也不算我的家鄉。”

“白鬼們沒能回去?”

傀煞道:“不,回去了。”

日頭東升西落,時光快速流轉,半月之後,玉須城西十裏荒林中,白鬼們的聚集地,兩個小少年偷偷摸摸地從林子中竄了出來,頂著一腦袋草往玉須城方向去。

其中一個正是伯生,另一個是個正值豆蔻年華的少女,一身簡單的素白,抓著伯生的手:“伯生,慢點慢點……真的不用叫上阿城哥嗎?他平時待我們這麽好,去城裏玩不叫上他是不是不好?”

“不用不用,叫上阿城哥才是害他,”伯生一邊跑一邊還能回答少女的問題,“阿瑤和我若是被抓了,至多就是被我娘罵一頓,不會怎樣,阿城哥可不行,他爹……呃,太嚴厲,被抓就慘了,等我們回來說給他聽就是。”

阿瑤想了想,點頭:“倒也是。”

“彭氏派人來過後,面對是否重回玉須,族裏分成了兩派,阿城的父親就是其中反對派的首領。很久之前,他的妻子,也就是阿城的母親患了重病,族中派人向彭氏求援,卻被拒絕了。”傀煞慢慢說道。

那是白鬼們數十年來第一次回到玉須,明明是受害者,卻不得不低下頭顱去懇求。可是人心裏的成見如一座大山,連阿城父親在內的白鬼們被百姓驅趕得灰頭土臉。

自此以後,阿城父親沒有再踏出過聚集地,阿城被選做采買人,得到的也不是像其他人一樣來自父母的殷殷叮囑,只有來自父親的耳提面命,讓他不要沈湎於玉須的虛偽繁華。

“我娘是白鬼們的現任族長,面對族中分成兩派的對峙,她沒有辦法做出是否回到玉須的決定。反對派說彭氏不可信,不要忘了幾十年前荒林裏的慘象;讚成派則覺得回到玉須才能讓族中後代們生活的更好,他們終究是人,好不容易有回到人中的機會,怎麽可以就這麽放棄?我娘兩頭為難,阿城父親與她是多年好友,常常跟她因此事吵架。”

沈眈立身在荒林邊上,掃了一眼白鬼們的聚集地。這地方倒是很大,只是簡陋得很,很多屋子都是淩亂地搭在小坡上,沒有一點規整模樣。大多屋子很矮,只剛好夠人進出,到處隨意擺放著竹衣簍和沒劈完的柴禾,可見白鬼們確實生活拮據。

“我那時想的簡單,也不懂他們有什麽好吵的,願意回去的人回去,不願意的就繼續留著,不就行了?但我不敢說,也不想摻和大人的事 。這天我娘又和伯生父親吵了起來,我就借口睡覺跑出去躲清靜了。”

說是躲清靜,其實也是玩。今夜是玉須燃橋燈祈福的日子,伯生一個小少年,頭一次見這識這樣奇妙的東西,抓心撓肝惦念了小半個月,終於忍不住好奇,打算溜進玉須看一看。

他帶上了青梅竹馬的阿瑤,趁著夜色,去看一看從沒見過的火樹銀花。

玉須城門大開,兩人一路過去,燃橋燈的雜技表演在街尾,已經圍了一圈人,喝彩聲不止,不僅伯生,阿瑤也被精彩的表演吸引。旁邊有人認出伯生:“誒,這是不是伯生?你也來看燃燈會?”

伯生認出這是之前采買的小攤大娘,笑嘻嘻的:“是啊大娘,聽說了好玩,就過來看看,湊湊熱鬧。”

“那這是?”大娘看著阿瑤。

阿瑤彬彬有禮道:“大娘好,我是伯生的鄰居,聽伯生說玉須城裏燃燈會的熱鬧,就來看一看。”

阿瑤長得好性子好,一身素色把人襯得溫柔可憐,十分討這個年紀的大娘喜歡:“誒好好,好姑娘。”

大娘很熱心,與他們聊了一會天,看雜役表演,沒一會兒自家孩子找來,離開前說夜裏路難走,讓他們早些回家,不要讓大人擔心了。

阿瑤道:“那我們早些回去?”

“啊……”雖應了好,可伯生還是舍不得熱鬧,撇撇嘴,“不用吧,夜路黑也不怕,又不鬧鬼。阿瑤怕嗎?沒事的我保護你,不會讓你被鬼抓走的!”

伯生拍拍胸脯,他其實也有些害怕,可正是表現欲爆棚的年紀,在發小面前自然哪怕裝也要裝出不怕來,不想讓人家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

阿瑤捂著嘴笑:“好呀,那你可要保護好我。”

伯生自然說到做到。

只是他怎麽都沒想到,自己玩笑的話,竟然會被老天爺當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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