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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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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2

燃燈會開完,人群一點點散開。時辰不算早了,伯生跟阿瑤掐指算算,現在趕回族裏,正好能在大人發現之前回到床上裝睡,便收拾好衣裳,拍去沾上的紙灰,往人群外擠。

這時,伯生身邊一個顫顫巍巍拄著拐杖的老大爺似乎察覺了什麽,瞇著眼擡頭望向漆黑的夜空:“今晚的天,怎麽這麽……”

他擡起頭,才發現今晚沒有月亮。

下一刻,一只黑影如離弦的箭一樣從濃重的墨色中直刺出來,撲在他的臉上,那力道極大,老人猝不及防被撲倒,“哢擦”一聲,脊骨重重砸在地上,打了個對折,老人圓睜著眼死不瞑目,一只蜷縮起來人頭一樣大的蝙蝠抱著他的腦袋,哢哧哢哧啃得開心,血肉流了一地。

身邊一圈人被這一幕驚得一時沒了反應。阿瑤捂著嘴,伯生後退一步,兩人臉上俱是不可置信,“啊……”

沈眈背著手,身邊蕭贄蹙眉:“這是……”

沈眈垂目,淡淡道:“魔族。”

話音落地,無數只一摸一樣的蝙蝠蜂群一樣從夜色中毫無預兆撲了出來,向著新鮮血肉伸出利爪。

“是、是魔族!魔族來襲——!!!”

“快跑啊啊啊啊!”

“快!通知城主——”

人群即刻潰散,慌忙奔逃,哭嚎聲打破了寧靜的夜色。

“伯生……”阿瑤臉色蒼白,攥著伯生的手。玉須城數十年未曾受過魔族侵擾,他們其實並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下意識跟著人群往黑暗處躲。

城墻上的烽火臺簌地燃起,號角聲波浪一樣一圈圈散開,玉須城中心,熱鬧的人群被號角聲沖地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地滅了火,熄了屋下的燈籠,躲進了角落。

夜色是最好的偽裝。

“魔族,怎麽會……”伯生與阿瑤身邊有一個竹竿子一樣的青年,聽他叨叨著,“怎麽忽然……魔族已經這麽多年沒來過玉須,怎麽忽然——”

伯生聽著,那竹竿男子的聲音卻在此刻戛然而止,下一刻,一聲淒厲的喊叫在身邊炸響,一個完全黑色的身影落在他們不遠處,正掐著打雞鳴一樣的竹竿男。

他上身赤裸,臉上聞著黑白相間的紋路,似乎嫌棄自己抓的這個玩意太吵,抄起手裏的彎刀,在竹竿男脖頸下隨意一劃。

喊叫戛然而止,竹竿男倒在地上,脖子被砍斷大半,血汩汩流了一地,雙目圓睜看著伯生的方向,死不瞑目。

——魔族。

伯生這才對這兩個字有了實感。姍姍來遲的恐懼爬上心頭,伯生將阿瑤護在身後,那彎刀魔族也看見了他們,沖兩人吹了聲口哨:“呦,小鬼?你多大了?”

伯生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囁嚅著嘴唇,渾身顫抖,半天答不出一個字,彎刀魔族眼睛轉了一圈,不耐煩了,“算了看著差不多,來,跟我走一趟吧。”

彎刀魔族上前,那群蝙蝠唰地落了下來,把伯生與阿瑤團團圍了起來,伯生下意識要掙紮,那蝙蝠兩眼赤紅,看著就不太正常,立刻咬了他手心一下,伯生腦中一懵,直接昏了過去。

蝙蝠團載著兩人,慢悠悠往城外飛去。

沈眈面對著彎刀魔族離去的背影:“這是?”

“在抓人。”傀煞道,“玉須不臨熔谷,西邊是一片十分遼闊、又鳥不拉屎的荒林,魔族數十年來都沒有來過玉須,像是刻意避開這個地方。魔族食人,想來是把這個地方當儲備糧倉了,今夜是來抓人填肚子的。”

沈眈瞇眼:“這只是你的猜測吧。”

傀煞轉頭:“曾經有人是這麽告訴我的。”

這話在沈眈心裏一刺,他簌地又想起那不明不白的魔種,覺得傀煞話裏有話。可是不等他多問,傀煞又自顧自地說下去:“魔族一共抓了八男八女,相似年紀,一路帶著掠往西北。玉須彭氏反應迅速,剿滅城中魔物後立刻追擊逾百裏,在西北荒山將魔族圍困……救回唯二的幸存者。”

伯生與阿瑤,還有其他七男七女,一路上都是被蝙蝠團圈著走的,除了那個彎刀魔族,還有其他幾名,一路上少食少水,將人餓成了小叫花,自己卻大口大口吃肉——餓了就從掠來的人裏隨機挑一個,粗魯點的直接割了腿啃,精細點的片一盤活人炙,烤香了撚著吃。

第一個被拖走的是個男子,與伯生相同年紀,從蝙蝠團裏放出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到那個彎刀魔族亮出他的刀,號哭才撕心裂肺地從胸口爆發出來。

魔族挑選口糧完全沒有規律,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一開始大家還會哭,後來二三四五六,到第十二個人的時候,大家都已經麻木了,蜷縮在蝙蝠團裏,目光呆滯等待自己的命運。

命運姍姍來遲。

彭氏弟子們禦劍而來,一水整齊的淺金色校服,將彎刀魔族並其他六名魔族斬殺於劍下,帶著唯二活下來的伯生與阿瑤返回玉須城。

離去前,彭氏收斂十四人所剩不多的屍骨,火燒後就地埋在荒山頂,伯生灰頭土臉,目光呆滯,對著沒有墓碑的墳冢磕了個頭。

——最後那個被魔族挑選的口糧本來是他,是一位比他不過稍年長幾月的大哥哥替代了他。

少年坐在劍上,從雲邊望向熔谷透出的赤色光芒。

經此一役,他再不是那個天真懵懂、可以躲在其他人身後的小孩了。

“我回到聚集地後,讚成派知道了此事,以此為依據反駁了反對派關於彭氏不可信的說法,這回連阿城父親也無話可說,我娘也做出了決定,彭氏再次派人前來時,答應願意回玉須的族人們可以前往玉須城定居。”

所以連伯生阿瑤在內,將近一半的白鬼們,終於在近百年後,重新回到了故鄉。

搬家的車馬浩浩蕩蕩,白鬼們肯定是出不起馬車的,這都是彭氏從玉須城帶來借給白鬼們用的。

看著馬車在煙塵土中走遠,沈眈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傀煞察覺了,問道:“沈眈有什麽想法?”

“不,沒什麽……”沈眈眉頭緊蹙,好像覺得有些不對勁,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

傀煞笑笑,對一直默不作聲的蕭贄道:“蕭……公子?你們那本,唔……《仙門集錄》中,可有記載有關彭氏的最後結果?”

蕭贄沈默片刻,道:“玉須城彭氏,門世平庸,無功過可言,唯有一樁……”

“舉城之力,浣除魔根,屠白鬼,滅荒林,而致……

“傀煞之禍。”

沈眈瞳孔猛地一縮,電光火石間串聯起了所有——他終於意識到一路所見那些不對勁在哪了:玉須城地處西部,哪怕上下都沒什麽城池,不會跟它搶人煙,也不至於繁華到現在這個地步。伯生與阿城身為在小破林子裏長大的白鬼,沒什麽經驗,沈眈卻知道,玉須城又不臨河海,又不產什麽有名的珍異之物,百姓的日子想來過的不會多滋潤,有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雖然玉須不至於到“窮山惡水”這麽慘,但也差不離了,百姓們哪來這麽多閑錢,又是做精致的街邊樓宇,又是開什麽燃燈會?嫌肚子不夠餓的?

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這些都是假的。

彭氏確實十分想讓白鬼們重回玉須,可是白鬼們一來是被逐出玉須的,對這裏的“原住民”,對彭氏,肯定都有一定的仇視心理,二來……白鬼已經在荒林裏繁衍生息,第一代對玉須尚有感情基礎的早已離世,之後的小崽子們不懂前輩們的恩愛情仇,也沒有了對回到玉須的向往。

第一個問題不算好解決,彭氏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派人勸說,表達自己的“悔恨”之心,然後一邊“悔恨”一邊想辦法勾引白鬼們的年輕一代。

彭氏知道白鬼會有人來城中采買,就“傾舉城之力”把玉須城裝扮得漂漂亮亮,希望能借此讓年輕一代喜歡上玉須。只是可惜來得最多的阿城有一個那樣討厭玉須的父親,阿城在父親的“敦敦教誨”下,對玉須不面露厭惡都算是他本心堅定,被“荼毒”不深。彭氏眉眼拋給瞎子看,白白做苦工。

直到伯生前來。

伯生身份特殊,是白鬼這一代族長之子,又天性好動愛玩,定然會喜歡熱熱鬧鬧的玉須。果不其然,小伯生第一次到玉須城,就被這“繁華”吸引了。

偏偏這時,多年不見的魔族竟然侵襲玉須,擄走了伯生與阿瑤,這幾乎是上天給的運氣——彭氏終於有機會在白鬼面前展示一把,坐實他們把白鬼看作同胞的話絕非虛言。

一邊是重新接納的同胞,一邊是可能威脅性命的魔族,白鬼左右搖擺,終於重新選擇了自己的路——即使他們從來也沒有認為自己是魔族過。

“彭氏接走的一半白鬼中,包括你嗎?”沈眈問。

“嗯,”傀煞回答,“我與阿瑤,自被魔族擄走又救回之後,就堅定要回玉須。彭氏將我們帶回去後,分成了兩部分,適齡男女願意的可以進入彭氏修煉,不願意的就在城西辟出一塊地安置,我加入了彭氏,阿瑤則留在了城西。”

“辟地安置?為何不是與玉須百姓混在一起……”沈眈嘴快,話出口才反應過來。

蕭贄說,彭氏唯一功績:屠白鬼。

彭氏從來也不想白鬼們回來。

“沈眈,”傀煞目光落在沈眈臉上,“你知道為什麽活下來的偏偏是我和阿瑤嗎?”

他背著晨光,身形幾乎要融在光裏,因為看不清面容,沈眈對他的表情從來只能猜測。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希望自己猜錯了。

晨光唰地被抹去,像有人粗魯地揭開了白色的天幕,沈眈雙眼被刺了一下,下意識閉眼,下一刻,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眼前,替他擋住白光。

玉須城內,蒼白的夜色下,傀煞望向不遠處簡易的土屋。那是彭氏劃給白鬼居住的地方,原本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白鬼不會做城裏高大的木樓,就自己搭了小土屋,和聚集地中的如出一轍。

如沈眈所言,接回白鬼只是彭氏單方面的想法,玉須城裏的百姓從來沒有想過和這些幾十年前的“鄰居”們重修舊好,面對登堂入室的白鬼,玉須城有一半以上的百姓持著非常惡劣的態度。

他們仍然抱持著數十年如一日的偏見,覺得白鬼們是魔族,覺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面對白鬼的親近態度不屑一顧,甚至惡語相向,對那些對白鬼們態度還算友好的人也施以相同的態度:有一次一位白鬼生了病,求助城西的一名郎中,醫者仁心,郎中救治了這位白鬼,第二日卻被人砸破了店,郎中也在路上被不知名的人扔臭雞蛋,久而久之,郎中在城中混不下去,回了鄉下去。

此事白鬼上報了彭氏,卻回音全無——彭氏一改起初熱切的態度,不管不顧,像是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那份誘人的繁華破了,底下是千瘡百孔的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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