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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裕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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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裕如(一)

又一陣疼壓上來時,沈確整個人都蜷了一下。

這回比前面幾次都疼,像是有雙手在她身體裏硬生生地把她的五臟六腑都往下拽,疼得她呼吸都亂了。她手指死死攥著梁應方,臉側汗濕了一片,連嘴唇都在發抖。

沈確擡眼看他,眼裏都是濕的,聲音已經發飄了:“我能咬你一口嘛……”

宮縮,當然痛。他替不了。他看著她近乎蒼白的臉色,想著她都疼成這樣了,還要先問一句“能不能”,這讓他心裏也難受。

他把手遞過去:“咬吧。”

沈確也是真的疼昏了,聽見這句,幾乎沒猶豫,低頭就咬了上去。

力氣不算小,牙齒嵌進去,帶著一點發狠的勁。她大概已經顧不上輕重了,只知道疼,要有個地方把這股勁釋放出去。

梁應方另一只手托住她後背,一下一下順著。

她本來是不怕的。可真到這時候,兩家的長輩都來了,圍在她床前,烏泱泱的人,她這心裏就開始發慌了。醫生也來看過,叫她下床走一走,於是梁應方就扶著她到走廊上。現在只有他們倆了。

沈確的呼吸亂了,眼淚也掉下來了。痛到極處,人就只剩這點本能了。

她說:“我害怕。”

梁應方看著,心裏那點慌亂和疼幾乎壓成一團。然後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裏,一字一句道。

“我在這兒。”

“醫生在這兒。”

“你不會一個人進去的,我會陪著你,好不好?”

但那股陣痛又來了,沈確疼到說不出來話,大口喘氣都疼,眼前發白。她最怕的,不止有身體上的疼痛,還更怕只有她一個人,被推走,進門,燈亮著,聲音雜著,然後世界忽然只剩她自己。

沈母這時候比她還急。心裏頭急得坐不住,又覺得腳步聲聽著吵,更煩。於是只站在那裏,手臂抱得緊緊的。沈父就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寬慰著:“多少人看著呢,裏裏外外都是人,肯定沒事的。”盡管他心裏也急。

時間一點點磨過去,像把很鈍的刀,醫院的那種冷白燈總讓人無法安心。

生命從來不是輕飄飄來的。

它總是伴隨著代價、等待、緊張、呼吸、疼痛,最後才“哇”的一聲,真正擁有自己的聲音,是人類花了很多很多年才學會地把母親和孩子一起盡可能安全地帶到這邊來。

終於——

淩晨,隨著一聲嘹亮的哭聲響起,走廊上的壓抑忽然露了一條縫。

那時所有人的心都在那一瞬間同時停了一拍,眼睛睜著,嘴巴張開一點,想說話,但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像是終於聽見了什麽,又像還不敢確認自己真的聽見了。

一口吊了很久的氣,終於從胸腔裏緩慢地、重重地落下去。

但沈書會心裏那塊重石還沒完全落下去。她看見護士出來了,聲音發顫,趕緊問:“我女兒……”

護士額前帶一點薄汗,口罩上方的眼睛卻是笑的,聲音脆亮亮地落下來。

“放心,母子平安。”

至此,所有人終於笑了出來。

帶一點狼狽。

帶一點劫後餘生。

帶一點謝天謝地的意味。

那團冒著熱氣的小生命正趴在沈確的胸口,她還沒緩過勁來,但聽著他細細亮亮的哭聲,心裏卻有一種充盈的滿。

梁應方一直握著她的手。

沈確吃力地掙了掙,他俯身,只聽見她的聲音發虛,問。

“單眼皮……還是雙眼皮……?”

梁應方喉間的那點酸澀忽然被她這句輕輕頂開了,變成一種極深的柔軟。

那份劫後的喜悅甚至有點狼狽。

他伸手理了理她額前的濕發,隨後很認真地看了一眼他們的孩子,貼近她的耳畔,輕聲回答:“是雙眼皮。”

沈確的嘴角扯動,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胸口處,那團沈甸甸的小家夥蹭了蹭他的媽媽。

那是又一個開始。

從無到有地來到這個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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