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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裕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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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裕如(二)

頭一個月的家裏,嬰兒的哭聲時有時無。保姆和月嫂在輕聲說話,廚房裏總是在煮著什麽。沈確不知為何,想吃的東西越發刁鉆古怪,比懷孕的時候還讓人捉摸不定。

她這個性子的人,坐月子的時候必然不可能全是母愛泛濫、歲月靜好。

她一會兒心疼孩子,一看孩子就心軟,這裏也想親親,那裏也想抱抱,甚至會莫名其妙想流淚。但有時候孩子哭久了,她也跟著煩,趕緊朝月嫂求救。

梁應方是先顧著她的。孩子要平安,但她也要把身體養好。

夜已經很深了。

白天孩子鬧了一通,哭起來不停,等一會兒又哭累了,眼睛一閉就睡著了,讓人完全摸不清他的作息規律。這一點像沈確。因為她小時候更鬧。

大概已經是深夜了,裕如又開始哭,那哭聲很突兀,尖尖的一下,把屋裏的靜全劃開了。

沈確本來已經熟睡了。

但也許是做了母親,她居然在孩子第一聲哭啼響起的時候就睜開了眼。

“是不是餓了……”她聲音都是啞的,人就要起。

可她剛撐著床要坐起來,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你別動。”梁應方說道。

沈確還有點懵,半撐在那裏看他。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的,細細的,聽得人心都跟著揪一下。她本能地就急:“裕如哭了。”

“嗯。”

他的聲音帶著剛醒時一點沙,“有人會哄。”

話音剛落,外頭已經有很輕的腳步聲。育兒嫂顯然也醒了,門外隱約傳來一陣輕哄的聲音,隨後嬰兒的哭聲慢慢低下去,抽噎了兩聲,竟真的沒了。

屋子重新安靜下來。

沈確靠回枕頭上,人卻沒徹底放松。她躺在那裏,眼睛睜著,半晌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輕,有點委屈,也有點茫然。

“感覺我是個壞媽媽。”

梁應方轉頭看她。

她是真的有一點過意不去,哪怕明知道家裏有人照看,哪怕明知道她現在最應該照顧的是自己,但是在孩子哭那一下,她還是會本能地覺得:我怎麽能不去?

梁應方見她頭發睡得有點亂,臉陷在枕頭裏,眉頭微微蹙著,那點剛做母親的人特有的心軟和愧疚,全寫在臉上了。

他沈默了兩秒,又伸手去摟她,順著她肩頭輕輕拍著。

“孩子哭兩聲,不算什麽。”

“有人抱了,你就別起。”

他說得自然:“要是什麽都自己來,還請人做什麽。”

沈確抿了抿嘴。

她知道他說得對。

可母親這個身份剛落到人身上,哪有那麽快就能學會松手。

梁應方低頭看了她一眼,剛想說什麽,沈確卻又自己先笑起來了。

“怎麽了?”他問。

沈確仰起頭看他,眼睛亮亮的,裏面還帶著一點剛才那種心軟之後的餘溫,語氣卻已經開始變壞了。

“你也是個壞爸爸。”

這句一出來,梁應方的唇邊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是嗎?”

“當然。”沈確有理有據,“我想去看他,是你把我按住的。那我沒去成,責任有一半是你的。哦不,應該說,至少一大半是你的。”

梁應方聽她一本正經分責任,笑起來:“我按著你,是為誰好?”

“反正不是為裕如好。”她說,“裕如剛剛哭得那麽傷心。”

“他現在不是睡了?”

“那也是月嫂好。”沈確很講邏輯,“不是你好。”

梁應方被她這句噎了一下,隨後眼底浮出了無奈的笑。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耳垂。

“行。”他說,“我是壞爸爸。”

沈確沒想到他認得這麽快,先是一楞,隨後又有點想笑:“本來就是,是你按住我不讓我去的。”

梁應方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低聲補了一句。

“那正好。”

“什麽正好?”她問。

“壞爸爸配壞媽媽。”

沈確怔了一下,隨後噗地笑出聲,整個人都往被子裏縮了一點:“那我們現在就是一對壞父母咯?”

梁應方想了想,忽然自己也笑了:“裕如還小。”意思是,幸好孩子還小,以後也不會記得這事。

於是沈確心裏的那股內疚徹底沒了,她笑得更高興了,像是終於抓到個陪自己一塊犯罪的同夥。

她心滿意足,整個人都貼過去了。過了一會兒,呼吸也慢慢勻下來,顯然是真的又困了。可就在快睡過去之前,她又迷迷糊糊說了一句。

“等明天白天他醒了,我要多抱抱他。”

“嗯。”

“這次你不許攔我。”

“不攔。”

“也不許按著我。”

“好。”

她聽著,心裏終於滿意了,可還沒安穩一會兒,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但你剛剛其實也不是壞爸爸。”

“怎麽又不是了?”他輕問。

沈確已經困得暈暈乎乎,聲音也軟下來,像夢話似的。

“因為……你也是心疼我……”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沒了下文,呼吸聲也緩了下來,是真的又睡過去了。

屋內一片安寧。

孩子在隔壁安安穩穩地睡著。而他們的臥室裏,只剩下她貼在他懷裏的一點溫度,和這句半夢半醒時說出來的、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話。

梁應方當然也疼孩子。年逾四十第一次做父親,沒有不疼的道理。

人年輕的時候,對很多東西都會有一種天然的輕信——覺得以後會有、覺得時候到了自然會來、覺得家和孩子不過是人生裏的某個階段……可到如今,他第一次抱到自己的孩子時,那感覺就不一樣了。

他有時候甚至會被自己的心軟嚇一跳。

比如孩子睡著了,小臉皺皺的,手蜷著,他會坐在床邊看很久;比如別人抱孩子,他表面上沒什麽,可其實會留神人家手抱得穩不穩;還有裕如第一次真正認人,沖他笑了一下……

他會在很具體、很瑣碎的時刻裏,一點點意識到——

孩子在長大。

仿佛昨天還只會哭,今天就會盯著人看了;昨天還是小小一團,今天抱在手裏已經有點分量了;直到忽然有一天,他會笑,會伸手,會眨著眼睛找人了……

還有生牙痛的時候。

裕如哭得太厲害,眼淚汪汪的。

梁應方把他抱起來哄了許久,哭聲依舊沒有停。

孩子一抽一抽地哭,臉都皺成一團,鼻尖也紅了。他嘴巴張著,小手很執著地一直往自己嘴邊指。

梁應方把他抱在懷裏,往肩頭托高了一點。

“這裏疼?”他低聲問。

裕如當然不會答,只是更委屈地哭,小手還在往嘴巴那兒戳,仿佛是在告訴他的爸爸——就是這裏,疼,就是這裏。

梁應方心裏一下子軟得厲害。

他伸手,輕輕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拇指碰了碰他肉乎乎的手背,聲音放得很低:“爸爸知道了。”

裕如哭得抽噎,額頭頂在他肩膀上,一邊哭一邊還不甘心地想繼續指。

於是梁應方一只手托著他,一只手慢慢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地順著。

“乖,爸爸抱著。”

“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不那麽難受了。”

可小孩子哪裏懂什麽“一會兒就不難受”,委屈還是委屈,疼還是疼,被生牙痛折磨的難受一時半會兒都好不了。

沈確是傍晚才回來的,她一進門就聽見了孩子的哭聲,心立刻揪了一下,包都沒來得及放穩,趕緊走過去:“怎麽又哭了呀?媽媽抱,好不好?”

梁應方把孩子遞過去,嘆氣:“哭了一下午了。”他也心疼一下午了。

沈確一接過來,裕如立刻往她懷裏埋,小臉皺著,委屈得不得了。

“啊,出牙痛是不是?”她一邊摟著,一邊輕輕晃,低頭去親親他汗濕的額頭,“知道知道,這裏難受是不是?”

說孩子這時候太小,什麽都不懂,可那點機靈勁兒又不像是什麽都不懂的樣子。

因為他可能是終於發現爸爸也在,媽媽也在,於是那只原本單獨出警的小手忽然不夠用了,小家夥很認真地把另一只手也舉起來,左右開弓,都往自己嘴邊指。

臉上還帶著淚,那樣子又可憐又滑稽,簡直像在主持公道:

你們兩個都給我看這裏。

誰也別漏。

沈確楞了一下,下一秒卻笑出來了。心疼歸心疼,但也真是被惹笑了。

“好啦,都知道啦——”

“爸爸媽媽都知道你難受了。”

梁應方站在一旁,本來心口一直繃著,卻被孩子這一下也弄得沒忍住,輕笑了一聲,低聲補一句:“嗯,都知道是這裏。”

沈確抱著孩子,在屋裏慢慢踱步,腳步放得很輕。阿姨在旁邊也沒敢多出聲,只把磨牙膠和幹凈的小毛巾遞過來。可小家夥根本不買賬,除了哭,還要蹬腿。

但幸好,孩子的精力也是有限的。雖說這話說得不厚道,可除了等他自己哭累了,沒力氣了,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

晚上八點多,哭聲終於停了。

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小臉還紅著一點,睫毛上還掛著哭過的濕氣,可呼吸已經慢慢平穩下來。那兩只剛剛還忙“主持公道的手,也終於老老實實地蜷了起來,一只壓在自己胸口,一只搭在梁應方肩頭。

屋子裏一下安靜得厲害。

沈確長長呼出一口氣,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把心放下。

梁應方抱著孩子站了一會兒,等確認他睡穩了,才一點一點把人放回小床裏。動作很輕,輕得幾乎沒有一點聲響。沈確在旁邊看著,連呼吸都不自覺屏住了,生怕這一放又把人驚醒。

幸好沒有。

小家夥翻了翻頭,皺了皺鼻子,又安穩下去了。

兩個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沈確坐在床邊,忽然笑起來,聲音壓得很低,還帶著一點哭笑不得的疲憊:“他也太會折騰人了……”

梁應方把小毯子給孩子掖好,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像你。”

沈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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