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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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篇1
Q大，西湖公寓41010——
陳子琰在床上翻了個身，長舒一口氣，有些迷糊地拉開了自己窗簾，預想中的燈光並沒能照到自己臉上。他有些疑惑地揉了揉自己眼睛，將頭伸出欄桿半截，看見了對面桌上正坐著一個單薄的身影，那人沒有開燈，也沒有玩手機，背對著自己不知在做些什麽。
“幾點了啊小雨？”陳子琰問道，“我們是不是該去上課了？”
“三點半。”少年聽見他出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看了眼手機，回答道，“是時候該走了，不然搶不到好位置。”
“好嘞。”陳子琰伸了個懶腰，將枕頭邊的放著的眼鏡戴好，然後下了床。
他將椅子上掛著的一件白色外套拿起穿好，然後走到門邊將燈打開了，隨口說道，“你在幹什麽呢，怎麽不開燈？”
一樓的光線總是不好，即便是白天也沒什麽太陽能照進來，只能一直開著燈。方才他上去睡覺也沒關燈，想著自己室友還沒回來，卻不想一醒來，那人坐在下面，一點光亮也不給自己，不知是在做什麽。
“沒什麽，只是找了下等會上課要用的教材。”小雨轉過頭來，額前厚重的劉海將他的眼睛蓋了大半，陳子琰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見他開口道，“我本來想著找完書就喊你的，沒想到你居然自己醒了，還真難得啊。”
“唉別提了，我剛才做夢夢到張老師說這節課就要交論文，嚇死我了。”陳子琰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然後你們就一個接一個地去交，我在下面飛速找AI寫了一篇，然後給附近打印店的老板發微信說是加急，結果老板說打印機壞了，印不了。天啊，我真的要慌死了，然後正想著怎麽辦的時候，張老師就念到了我的名字，問我的作業是怎麽回事，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的好。但是呢，我突然想起這是夢，所以急匆匆地醒過來了。”
陳子琰說完，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道：“明明通知說是下周才交啊，我準備過幾天再寫的，嚇死我了。”
他說完，突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輕笑，有些楞神。
“小雨，你……笑了？”陳子琰試探地說道，“我的天哪，自從我認識你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笑。”
“是嗎？以後還會再見到的。”少年解釋著，將外套的拉鏈拉好，然後握著鑰匙朝門外走去，“走吧，不然好位置都要被占了。”
“真的假的？”陳子琰跟了上去，有些不可置信地嘀咕道。
在他人的印象裏，季時雨是一個不太愛說話，性格靦腆的男生。但是在陳子琰看，季時雨這人的內核是十分冷漠的，雖然他對於自己的示好從不推脫，有時自己遇到麻煩了也會搭把手，但是陳子琰能感覺到，這人其實從來沒想和他交朋友，似乎有一堵無形的墻在攔著。不過對於這些，陳子琰也不是很在乎，畢竟季時雨作為室友是極好的。
今天也不知到底怎麽了，小雨竟然和自己開玩笑，還笑著回話。難道是我還沒睡醒？陳子琰無奈地想著，解開了自行車上的鎖，追上前面的季時雨。
“小雨你慢點，等等我！”他笑著喊道。
蘇一聽到陳子琰的聲音，依言放慢了腳步，等那人追上來才繼續往前。
初夏的下午已經有些悶熱了，他騎著車，伸手將劉海梳向頭後，讓風吹了下額頭的汗，然後左拐。湖面的波光粼粼引入眼簾，遠處的石橋上站著三三兩兩的人群，一股無名的羨慕湧上心頭。
“你們學校真好看啊。”蘇一輕聲感嘆道，“我還沒見過這麽和平的地方呢。”
他的聲音傳進了空間，季時雨坐在控制臺前，看著前方屏幕裏那個神采飛揚的人，有些楞神。那人為什麽能笑得這般開心？他不明白。
“先喝杯茶吧，”顧裴將一杯茶放到了他的手邊，溫聲道。
“……謝謝。”季時雨將那杯茶握在手中暖了暖，卻並沒有喝下的打算。
“季先生，你的情況我們已經基本清楚了，這是我們的初步規劃。”顧裴見狀也不多說什麽，只是用終端調出一個投影放在他面前，“基本的設定已經直接傳輸在你的腦海中了，我就不多加贅述了。關於這次回溯，你還有什麽疑問，或者要補充的嗎？”
“為什麽要這樣做？”季時雨才看到第三行，就看不下去了，輕聲問道，“我這一生……並沒有什麽遺憾。”
“是嗎？可是我聽見了。”顧裴翻了翻手中的文件，看著那人滿滿兩大頁的遺憾，溫聲道，“你在死去前，說你不甘心。”
季時雨聽到這話，細長的睫毛抖了抖，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季時雨出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中，雖然很短暫。
在父母還沒離婚的時候，他曾享受過兩人片刻的溫柔。他們會像尋常家長一樣給自己過生日，接自己上下學，讓自己穿好看的衣服，吃美味的兒童炸雞套餐……那段時光裏，他總覺得自己被泡在蜜罐中，他從不用擔心下一秒的未知，因為他相信爸爸媽媽就在身後，他們總會告訴他、引導他前行。
可是那一天後，一切都變了。
那天，他在校門口等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看到爸爸的車。他借了門口保安阿姨的電話打給媽媽，想問問她是不是臨時要加班，但是電話一直沒有接通。那時的雨很大，他一個人在保安亭下站了很久，可即便天都黑了，他還是沒有看到媽媽爸爸。於是他哭了起來，心想，是不是爸爸媽媽不要他了？
保安阿姨見他一直沒有人來接，問了他的班級，打給了班主任說明情況，還一直安慰他，給他擦眼淚，說爸爸媽媽不會不要他的，一定是有事耽擱了。然後沒多久，班主任便趕了過來，將他接到了自己的宿舍裏，給他煮面吃，還給他換了幹凈的衣服。
“小雨啊，你別擔心，爸爸媽媽一定是有事耽擱了，你先在老師家玩一會，等爸爸媽媽給老師回電話了，就會接你回去了。”
“好，謝謝老師。”
那時所有人都告訴他，爸爸媽媽肯定是有事，等一會就回來接他了。可是季時雨等了很久，他看著墻上的時鐘直向數字10，可是爸爸媽媽還是沒有打電話過來。班主任給他拿了一床被子，說可以先睡會。但是他執意不肯，只是抱著自己的書包一直坐著，最終就這樣睡著了。
等他從一場噩夢中驚醒時，自己已經被放在沙發的被子裏，很暖和。然後他聽到了老師在和人打電話，他很驚喜地跑了過去，想問是不是爸爸媽媽打過來的，可是，老師的臉色很難看，她用一種將近悲憫的眼神看向自己。
“什麽？怎麽會這樣，好，好的，我知道了。小雨已經睡下了，等他明天醒了，我再告訴他……小雨？你、你怎麽醒了？”
“老師，爸爸媽媽還不來接我嗎？”
班主任嘆了口氣，蹲下身和他解釋說，爸爸媽媽遇到了一些事情需要處理，今天不會來了，讓他先去睡。季時雨搖了搖頭，他想知道爸爸媽媽究竟遇到了什麽事，但是老師始終不肯說，最後，他只得被老師哄著睡下了。
第二天放學，他以為自己終於能見到爸爸媽媽了，很高興地朝校門口跑去。但是班主任喊住了他，可就當她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她身邊的同事直接拉著她走了。季時雨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一想到能見到爸爸媽媽，於是便將這點煩惱甩在身後了。
“媽媽！”季時雨看到那個有些憔悴的女人，笑著跑了過去，高興地喊道。
讓他出乎意料地是，媽媽沒有像往常一樣抱住自己，而是打了他一巴掌。他楞住了，直接嚎啕大哭起來，但是媽媽什麽都沒多說，只是冷漠地將他塞進了車裏。
在那之後，媽媽就像變了一個人，自己稍微有一點不讓她順心，她便會打罵自己，特別是在他問“爸爸去哪了”的時候。
“都是你，都怪你！”女人掐著他胳膊上的皮肉，惡狠狠地說道，“你怎麽這麽不爭氣！他會離開都是因為你，為什麽我會生出這麽不爭氣的孩子！”
“媽媽，我好疼……”季時雨越這麽說，那人下手的力道就會越重。
於是他變得越來越沈默，一直熬到了初中，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寄宿了，不用再每天回到那個家。可是並沒有，媽媽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房子，說是要繼續接他上下學。在父親離開後，女人變得越來越濃妝艷抹，那艷麗的紅唇總讓自己感到害怕，他知道，當自己擡頭，就會聽見無盡辱罵。
每天回到家，他都要跪在地上被打一頓，然後一直等著，等母親吃完飯出門，他才能起身吃剩下的，然後把碗洗幹凈放好。可即便她離開，季時雨也不會輕松多少，他必須寫完一整張試卷才能睡。然後，第二天早上，女人會批完試卷，再罵他兩句，才讓他出門。
他曾跑到派出所和警察叔叔哭訴，將自己身上的傷痕都露出來，可最終媽媽只是趕來笑著和人說了兩句話，便帶走了他；他也想過要告訴老師，可是這個班主任和之前的不太一樣，他總用一種色瞇瞇的表情看著自己，於是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至於朋友，母親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每當她發現苗頭，就會直接趕到學校將那人罵一頓，然後在微信群瘋狂發語音，說他們要禍害自己的孩子。他已經不知道在這樣的日子裏過了多久了，後來，他便放棄了對外交流，只是一味地沈默著。
這如同死水一般的生活開始有變化是在高二立冬那天。
那天，季時雨像往常一樣走出校門，路過附近的公園，想要朝旁邊的城中村走去。但就在他要走進那條滿是垃圾、空調冷凝水在各處不停滴著的昏暗小巷子時，一道驚呼聲讓他下意識地回頭，原來是公園裏來了兩個玩cosplay的女生，大家都在圍著她們看。
她們穿著一樣的紫色衣裙，說是藥王谷的校服，還給周圍的人介紹說這個游戲叫夢浮生。季時雨聽著他們的話，不禁走進了些，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想要主動了解一件事。然後，那兩個女生註意到了他，給了他一些自治周邊，他有些受寵若驚，低聲說了聲謝謝，然後離開了。
季時雨看著手中的明信片，畫面上是一個跟剛才的女生穿得差不多紫色校服的小男孩，他手上拿了一條蛇，正往前走著，背上的竹筐裏有許多草藥。男孩在一處長滿奇珍異草的山谷中奔跑著，歡笑著，季時雨看著那張明信片，覺得另一個世界在他的面前展開了。他這般想著，將那堆周邊放入書包夾層中，鄭重地藏好，才繼續往家裏走去。
回家時，母親難得沒有罵他，因為家裏有兩個工作人員在裝電腦，她穿著一件白色長裙，在一旁給他們遞水喝，很是溫柔。
“對啊，我想著家裏有臺電腦總是好的，也方便孩子上網課。”母親笑著和工作人員說話，轉頭看到他回來，溫柔地接過了他的書包，放在沙發上，“小雨回來了，今天學習辛苦了吧？先去洗個澡，菜很快就好了。”
那聲音讓季時雨有些恍惚，他看著眼前的女人，似乎很像是以前的媽媽。猶豫片刻後，他走進來浴室，聽著她的話洗了個澡。等他出來時，工作人員已經走了，母親又變回了那副不耐煩地模樣，直接將一盤剛出鍋的青菜倒在了他身上。
“家裏來客人了，怎麽一句話都不會說？我把你生出來，你就這麽丟我的臉？季時雨，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甩臉色給誰看呢！”
“對不起，媽媽，我錯了。”
季時雨又跪在了地上，低頭答道，和昨天、前天還有無數天一樣。
原來什麽都不會變，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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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大，西湖公寓41010——
陳子琰在床上翻了個身，長舒一口氣，有些迷糊地拉開了自己窗簾，預想中的燈光並沒能照到自己臉上。他有些疑惑地揉了揉自己眼睛，將頭伸出欄桿半截，看見了對面桌上正坐著一個單薄的身影，那人沒有開燈，也沒有玩手機，背對著自己不知在做些什麽。
“幾點了啊小雨？”陳子琰問道，“我們是不是該去上課了？”
“三點半。”少年聽見他出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看了眼手機，回答道，“是時候該走了，不然搶不到好位置。”
“好嘞。”陳子琰伸了個懶腰，將枕頭邊的放著的眼鏡戴好，然後下了床。
他將椅子上掛著的一件白色外套拿起穿好，然後走到門邊將燈打開了，隨口說道，“你在幹什麽呢，怎麽不開燈？”
一樓的光線總是不好，即便是白天也沒什麽太陽能照進來，只能一直開著燈。方才他上去睡覺也沒關燈，想著自己室友還沒回來，卻不想一醒來，那人坐在下面，一點光亮也不給自己，不知是在做什麽。
“沒什麽，只是找了下等會上課要用的教材。”小雨轉過頭來，額前厚重的劉海將他的眼睛蓋了大半，陳子琰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見他開口道，“我本來想著找完書就喊你的，沒想到你居然自己醒了，還真難得啊。”
“唉別提了，我剛才做夢夢到張老師說這節課就要交論文，嚇死我了。”陳子琰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然後你們就一個接一個地去交，我在下面飛速找AI寫了一篇，然後給附近打印店的老板發微信說是加急，結果老板說打印機壞了，印不了。天啊，我真的要慌死了，然後正想著怎麽辦的時候，張老師就念到了我的名字，問我的作業是怎麽回事，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麽的好。但是呢，我突然想起這是夢，所以急匆匆地醒過來了。”
陳子琰說完，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道：“明明通知說是下周才交啊，我準備過幾天再寫的，嚇死我了。”
他說完，突然聽到身旁傳來一聲輕笑，有些楞神。
“小雨，你……笑了？”陳子琰試探地說道，“我的天哪，自從我認識你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笑。”
“是嗎？以後還會再見到的。”少年解釋著，將外套的拉鏈拉好，然後握著鑰匙朝門外走去，“走吧，不然好位置都要被占了。”
“真的假的？”陳子琰跟了上去，有些不可置信地嘀咕道。
在他人的印象裏，季時雨是一個不太愛說話，性格靦腆的男生。但是在陳子琰看，季時雨這人的內核是十分冷漠的，雖然他對於自己的示好從不推脫，有時自己遇到麻煩了也會搭把手，但是陳子琰能感覺到，這人其實從來沒想和他交朋友，似乎有一堵無形的墻在攔著。不過對於這些，陳子琰也不是很在乎，畢竟季時雨作為室友是極好的。
今天也不知到底怎麽了，小雨竟然和自己開玩笑，還笑著回話。難道是我還沒睡醒？陳子琰無奈地想著，解開了自行車上的鎖，追上前面的季時雨。
“小雨你慢點，等等我！”他笑著喊道。
蘇一聽到陳子琰的聲音，依言放慢了腳步，等那人追上來才繼續往前。
初夏的下午已經有些悶熱了，他騎著車，伸手將劉海梳向頭後，讓風吹了下額頭的汗，然後左拐。湖面的波光粼粼引入眼簾，遠處的石橋上站著三三兩兩的人群，一股無名的羨慕湧上心頭。
“你們學校真好看啊。”蘇一輕聲感嘆道，“我還沒見過這麽和平的地方呢。”
他的聲音傳進了空間，季時雨坐在控制臺前，看著前方屏幕裏那個神采飛揚的人，有些楞神。那人為什麽能笑得這般開心？他不明白。
“先喝杯茶吧，”顧裴將一杯茶放到了他的手邊，溫聲道。
“……謝謝。”季時雨將那杯茶握在手中暖了暖，卻並沒有喝下的打算。
“季先生，你的情況我們已經基本清楚了，這是我們的初步規劃。”顧裴見狀也不多說什麽，只是用終端調出一個投影放在他面前，“基本的設定已經直接傳輸在你的腦海中了，我就不多加贅述了。關於這次回溯，你還有什麽疑問，或者要補充的嗎？”
“為什麽要這樣做？”季時雨才看到第三行，就看不下去了，輕聲問道，“我這一生……並沒有什麽遺憾。”
“是嗎？可是我聽見了。”顧裴翻了翻手中的文件，看著那人滿滿兩大頁的遺憾，溫聲道，“你在死去前，說你不甘心。”
季時雨聽到這話，細長的睫毛抖了抖，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季時雨出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中，雖然很短暫。
在父母還沒離婚的時候，他曾享受過兩人片刻的溫柔。他們會像尋常家長一樣給自己過生日，接自己上下學，讓自己穿好看的衣服，吃美味的兒童炸雞套餐……那段時光裏，他總覺得自己被泡在蜜罐中，他從不用擔心下一秒的未知，因為他相信爸爸媽媽就在身後，他們總會告訴他、引導他前行。
可是那一天後，一切都變了。
那天，他在校門口等了許久，卻始終沒有看到爸爸的車。他借了門口保安阿姨的電話打給媽媽，想問問她是不是臨時要加班，但是電話一直沒有接通。那時的雨很大，他一個人在保安亭下站了很久，可即便天都黑了，他還是沒有看到媽媽爸爸。於是他哭了起來，心想，是不是爸爸媽媽不要他了？
保安阿姨見他一直沒有人來接，問了他的班級，打給了班主任說明情況，還一直安慰他，給他擦眼淚，說爸爸媽媽不會不要他的，一定是有事耽擱了。然後沒多久，班主任便趕了過來，將他接到了自己的宿舍裏，給他煮面吃，還給他換了幹凈的衣服。
“小雨啊，你別擔心，爸爸媽媽一定是有事耽擱了，你先在老師家玩一會，等爸爸媽媽給老師回電話了，就會接你回去了。”
“好，謝謝老師。”
那時所有人都告訴他，爸爸媽媽肯定是有事，等一會就回來接他了。可是季時雨等了很久，他看著墻上的時鐘直向數字10，可是爸爸媽媽還是沒有打電話過來。班主任給他拿了一床被子，說可以先睡會。但是他執意不肯，只是抱著自己的書包一直坐著，最終就這樣睡著了。
等他從一場噩夢中驚醒時，自己已經被放在沙發的被子裏，很暖和。然後他聽到了老師在和人打電話，他很驚喜地跑了過去，想問是不是爸爸媽媽打過來的，可是，老師的臉色很難看，她用一種將近悲憫的眼神看向自己。
“什麽？怎麽會這樣，好，好的，我知道了。小雨已經睡下了，等他明天醒了，我再告訴他……小雨？你、你怎麽醒了？”
“老師，爸爸媽媽還不來接我嗎？”
班主任嘆了口氣，蹲下身和他解釋說，爸爸媽媽遇到了一些事情需要處理，今天不會來了，讓他先去睡。季時雨搖了搖頭，他想知道爸爸媽媽究竟遇到了什麽事，但是老師始終不肯說，最後，他只得被老師哄著睡下了。
第二天放學，他以為自己終於能見到爸爸媽媽了，很高興地朝校門口跑去。但是班主任喊住了他，可就當她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她身邊的同事直接拉著她走了。季時雨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一想到能見到爸爸媽媽，於是便將這點煩惱甩在身後了。
“媽媽！”季時雨看到那個有些憔悴的女人，笑著跑了過去，高興地喊道。
讓他出乎意料地是，媽媽沒有像往常一樣抱住自己，而是打了他一巴掌。他楞住了，直接嚎啕大哭起來，但是媽媽什麽都沒多說，只是冷漠地將他塞進了車裏。
在那之後，媽媽就像變了一個人，自己稍微有一點不讓她順心，她便會打罵自己，特別是在他問“爸爸去哪了”的時候。
“都是你，都怪你！”女人掐著他胳膊上的皮肉，惡狠狠地說道，“你怎麽這麽不爭氣！他會離開都是因為你，為什麽我會生出這麽不爭氣的孩子！”
“媽媽，我好疼……”季時雨越這麽說，那人下手的力道就會越重。
於是他變得越來越沈默，一直熬到了初中，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寄宿了，不用再每天回到那個家。可是並沒有，媽媽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房子，說是要繼續接他上下學。在父親離開後，女人變得越來越濃妝艷抹，那艷麗的紅唇總讓自己感到害怕，他知道，當自己擡頭，就會聽見無盡辱罵。
每天回到家，他都要跪在地上被打一頓，然後一直等著，等母親吃完飯出門，他才能起身吃剩下的，然後把碗洗幹凈放好。可即便她離開，季時雨也不會輕松多少，他必須寫完一整張試卷才能睡。然後，第二天早上，女人會批完試卷，再罵他兩句，才讓他出門。
他曾跑到派出所和警察叔叔哭訴，將自己身上的傷痕都露出來，可最終媽媽只是趕來笑著和人說了兩句話，便帶走了他；他也想過要告訴老師，可是這個班主任和之前的不太一樣，他總用一種色瞇瞇的表情看著自己，於是他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至於朋友，母親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每當她發現苗頭，就會直接趕到學校將那人罵一頓，然後在微信群瘋狂發語音，說他們要禍害自己的孩子。他已經不知道在這樣的日子裏過了多久了，後來，他便放棄了對外交流，只是一味地沈默著。
這如同死水一般的生活開始有變化是在高二立冬那天。
那天，季時雨像往常一樣走出校門，路過附近的公園，想要朝旁邊的城中村走去。但就在他要走進那條滿是垃圾、空調冷凝水在各處不停滴著的昏暗小巷子時，一道驚呼聲讓他下意識地回頭，原來是公園裏來了兩個玩cosplay的女生，大家都在圍著她們看。
她們穿著一樣的紫色衣裙，說是藥王谷的校服，還給周圍的人介紹說這個游戲叫夢浮生。季時雨聽著他們的話，不禁走進了些，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想要主動了解一件事。然後，那兩個女生註意到了他，給了他一些自治周邊，他有些受寵若驚，低聲說了聲謝謝，然後離開了。
季時雨看著手中的明信片，畫面上是一個跟剛才的女生穿得差不多紫色校服的小男孩，他手上拿了一條蛇，正往前走著，背上的竹筐裏有許多草藥。男孩在一處長滿奇珍異草的山谷中奔跑著，歡笑著，季時雨看著那張明信片，覺得另一個世界在他的面前展開了。他這般想著，將那堆周邊放入書包夾層中，鄭重地藏好，才繼續往家裏走去。
回家時，母親難得沒有罵他，因為家裏有兩個工作人員在裝電腦，她穿著一件白色長裙，在一旁給他們遞水喝，很是溫柔。
“對啊，我想著家裏有臺電腦總是好的，也方便孩子上網課。”母親笑著和工作人員說話，轉頭看到他回來，溫柔地接過了他的書包，放在沙發上，“小雨回來了，今天學習辛苦了吧？先去洗個澡，菜很快就好了。”
那聲音讓季時雨有些恍惚，他看著眼前的女人，似乎很像是以前的媽媽。猶豫片刻後，他走進來浴室，聽著她的話洗了個澡。等他出來時，工作人員已經走了，母親又變回了那副不耐煩地模樣，直接將一盤剛出鍋的青菜倒在了他身上。
“家裏來客人了，怎麽一句話都不會說？我把你生出來，你就這麽丟我的臉？季時雨，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甩臉色給誰看呢！”
“對不起，媽媽，我錯了。”
季時雨又跪在了地上，低頭答道，和昨天、前天還有無數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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