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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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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篇2

季時雨至今都還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五,難得的兩天月假。

母親罵了他一頓後便摔門而出,按照慣例,自己該是要周一晚上回來才能再看到她了,不過每天的一張試卷還是要照常寫。

待那門徹底關上了,季時雨才站起身來,去到那狹窄的浴室,將身上的油漬好好擦洗一番。當母親在這間租房時,季時雨總是不自在,只有每次上廁所時待在那狹小的空間內,他才覺得擁有短暫的安全,這天也是一樣,他拿著蓬頭在身上澆水,盯著身側瓷磚上的幾道黑色裂縫久久發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覺得身上一片冰冷,原來是忘了調水溫。

總之,在這一過程中,他將自己幾欲崩潰的情緒重新拼好,然後去外面的木桌上將涼得不能再涼的晚飯吃進了胃中,然後給自己接了一杯熱水,坐到新電腦前,點開了手機裏母親發來的網課操作流程。

這似乎是個新的網站,那老師的名字他沒聽過,也不知媽媽是怎麽找到的,他這般想著,戴上耳機,聽起了那老師的數學課。一邊聽著,他將旁邊的書包拿了起來,想翻張草稿紙出來,不想摸到了夾層裏周邊的凸起。他的手僵住了一瞬,然後情不自禁地將那張明信片又拿出看了看,不知道為什麽,他很想變成那個圖片中的男孩,去山間采藥,然後餵那條銀白色小蛇。這樣的話,即便沒人理自己,也沒關系吧?

夢浮生,季時雨用指腹輕輕按了按明信片右下角的三個墨字,然後猛然看向面前那臺嶄新的電腦,屏幕上,老師目光如炬,認真講解著一道習題,然後……季時雨移動鼠標,將這個網站點成靜音,然後在瀏覽器的主頁面搜索起來。

後面的事便順理成章起來,他很謹慎地將這款游戲藏在了一層又一層文件夾中,取消了桌面顯示,最終,他在虛擬世界了,得到了一個嶄新的身份。

“你就是新來的小師弟吧?來,我帶你看看我們藥王谷。”

師兄幽鈴瑯將手伸了過來,臉上帶笑,他對季時雨說,從今以後,這就是他的家了。

“少俠好身手,不知師從何處?在下天機閣趙長生,多謝少俠出手相救。”

長安城外,季時雨發現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一蒙著面的黑衣男子受了重傷,正在被人追殺,他什麽都沒想便上前放出自己的蠱蟲,與人一起將那幾個死士處理幹凈。那是時隔多年,季時雨聽見的第一句讓他欣喜的誇獎。

“前路兇險萬分,雖然已做好萬全準備,但難保沒有意外。少俠,您可考慮好了?”

季時雨選擇了[是的,孩子們都等著我],然後換上一身夜行衣,幾道輕功飛過,直達夜橋的老巢。他喚出傀儡,又催動事先在各地埋好的蠱蟲,與琳瑯宮的弟子相接應,救出了孩子們。當他看到那些孩子哭著跑過來,抱住他時,季時雨覺得心中久違地劃過一道暖流,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

然後……手機鈴聲響了。

“季時雨!你怎麽回事,你真要氣死我是吧?老師剛剛點你回答問題,你為什麽不接?人家現在都告狀告到我這裏來了,你不嫌丟人我還要臉呢!”

母親的唾罵伴著一陣嘈雜的音樂從聽筒中傳出,有些失真,但還是讓季時雨下意識地顫抖起來。他逼著自己將語氣穩了下來,溫聲說道:“對不起媽媽,我剛才有些口渴,想喝水,但是家裏沒熱水了,所以費了些時間。”

“……怎麽這麽矯情!你……算了,我這邊信號不好,你一個人好好在家待……聽見沒?”

“嗯,我知道了。”

季時雨低聲答道,他懶得去猜沒聽清的那些話是什麽,只是一味地這般說著,終於,對面掛斷了電話,他長舒一口氣。

他將頁面調回網課,老師正在做這節課的題型與解法總結,他把那板書截了張圖,然後聽到老師的告別後,關掉了頁面,盯著游戲裏那個穿著紫色衣衫、頭戴銀飾的男孩發了會呆,心想今天真是難得又膽子大了一回。而就在他準備下線時,一個名叫“淮水城”的人突然給他發來了私信。

[你好,請問你是剛玩這個游戲嗎?]

季時雨看著那條私信皺了皺眉,沒想回覆,將聊天界面關上了。令他沒想到的時,那淮水城居然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的面前,那男子穿著一身黑色銀紋的衣衫,臉上還戴著一銀色面具,齊肩的白碎發隨風飄揚,頗有些神秘感。他下意識地點開了那人的名片,發現是天機閣玩家,心中的敵意少了些。因為NPC趙長生的關系,季時雨對天機閣也多了些莫名的好感。

[不好意思,我剛才在一旁看見了你的操作,似乎不是很熟練,所以才想你是不是新玩家。你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嗎?我可以教你。]

季時雨看著那行話,猶豫片刻,將手放在鍵盤上緩緩打道:“謝謝,我確實是剛玩。不過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我要睡覺了。”

[那我們加個好友吧,以後一起玩。]

季時雨接受了淮水城的好友邀請,然後將游戲關上了,心跳有些急促。這算是朋友嗎?他想,自己已經好久沒有朋友了。

他起身走到一旁,將窗簾拉開一個小縫,看了眼外面近在咫尺的、布滿油汙的隔壁樓棟,長嘆一口氣,然後關上了。

在那天之後,季時雨覺得生活變得稍微明亮了些。淮水城是個很好的人,總是耐心地解答著他的疑惑,還會帶他去各種好看的景點。

[這裏好漂亮啊!我都不知道藥王谷還有這種地方,你是怎麽發現的?]

[網上刷視頻的時候看到了,想著你可能會喜歡,所以便記下了。我們來拍照吧,你站在我標記的這個位置,然後做祈願的動作。]

[好!]

季時雨和淮水城一起拍過很多照片,但是他只存下了一張,他們第二次見面時,季時雨用手機拍了一張兩人的合影。母親買的電腦和夢浮生的配置要求並不太符合,因此季時雨眼中看到的畫面,總是有些模糊,只有固定的動畫才會是清楚的。不過即便這樣,他也已經很滿足了,至少在這裏,他是快樂的。所以,每當淮水城問他風景怎麽樣,照片拍得怎麽樣時,他總是說好。

那段時光,即便是現在的季時雨看來,仍舊是十分美好的。那時的他只用為了母親突如其來的問責而擔憂,然後悄悄在她出去後,打開電腦,進入那個江湖世界,跟淮水城一起,然後一切都會平靜下來。

但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他雖然一直祈禱母親不會檢查電腦,但是那天,高三的最後一次月假,他像往常一樣走上樓梯,打開房門時,卻發現母親拿了一把錘頭。幾聲巨響過後,鍵盤的部分已經四五分裂了,她看著他,笑了起來。

“好啊季時雨,你真是好樣的,居然敢背著我下這種洗腦游戲!”

“……可是我的成績沒有下降,不是嗎?”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脆的巴掌聲,直到現在他還記得,那時的臉上是何種灼熱的疼痛感,他呆呆地望著面色鐵青的母親,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他終於崩潰了。

“你哪來的臉哭!季時雨,你給我聽好了。”母親皺了皺眉,一腳將跪著他踢倒在地,細高跟抵在他的腹部,一種尖銳的疼痛傳來,“你這條命是我給的,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明白嗎?”

“還有一周就要高考了,你腦子裏怎麽還在想著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果然,你跟季桐那人賤人一樣,都是爛泥扶不上墻!我怎麽……怎麽會遇到你們這樣的人!”

這是季時雨八年來,第一次從母親嘴裏再聽到爸爸的名字。他不知道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看著對面那人將近扭曲的神色,他什麽都問不出口,只是將自己的身體又縮了縮,躲在了墻角,像以往很多次一樣。

多年來,疼痛就是這樣伴隨他身,他渾渾噩噩地走著,不知道要去往何處。

高考結束的那天,季時雨收到了同桌送的花,是一只向日葵。同桌是個和他一樣話很少的人,他們基本不聊天,只是偶爾相互傳兩張活頁紙,上面寫著自己最近覺得有意思的習題,因此也生出了些情誼。

他接過那花,和人說了聲謝謝,然後便要離開,但是同桌罕見地開口叫住了他。

“季時雨,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我知道。”

“我很珍惜這段時光,祝你前路坦蕩,順遂無虞。”

“你也是,要雲程萬裏。”

他回完話,便拿著自己的行李走出了校門。

當時的他想,這只不過是自己灰暗生活裏,十分尋常的一天。但當他回到那件租房,看見地上的血泊時,就不這麽認為了。

母親拿著菜刀割了自己的手腕,看到他回來,大聲笑了起來。她今天穿了一件很漂亮的紅色手工蕾絲長裙,在他的印象裏,這似乎是很久以前在爸爸媽媽合照上看過的那件;她臉上的妝也很精致,白色的粉底將她眼下的烏青蓋了個嚴實,看不出絲毫憔悴。

季時雨有些害怕,他將行李拖到房間裏放好,有些忐忑地問道:“媽媽……你怎麽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好得很!”母親還在笑著,眼中淚水卻將她的美瞳沖了出來,看起來有些狼狽,“小可憐鬼,從今天起,你就一個人活著被他們折磨吧!哈哈哈——哈哈哈——”

“……媽媽?”

季時雨拿出手機,想要叫救護車,但是門口突然走進來了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將他攔了下來。

後面的事,季時雨就記不太清了,他覺得頭很暈,只知道那兩個人將媽媽帶走了。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了床上。他走出來,發現客廳裏的血泊已經不見了,桌子上被放了一張銀行卡。

媽媽去哪了?季時雨不明白,他的頭還有些疼,不知道該去哪找方才那兩個人。

那麽……就這樣嗎?季時雨又想起了之前臉上的那陣疼痛,於是一道聲音在心中響了起來——不要去管這些了,看看那張卡。季時雨握著那張銀行卡,有些躊躇,然後他在百度上搜了好一陣,下定決心去了銀行。

之後,他的人生描述起來就很簡單了,全是爛事,他一點也不想回憶。

他的分數很高,上了國內最好的Q大,他算過了,那張卡裏的錢足夠他四年的吃穿住行,甚至還餘下了很多。不過到底是來路不明的錢,所以他還是找了一個家教,還有網上的一些兼職維持生活。

他本以為日子會這樣平淡地過下去,但是命運似乎真的只是想跟他開個玩笑。

新的學生說自己猥褻,讓謠言在學校瘋狂傳播,於是他的人緣就更差了,本來交了材料的獎學金也沒戲了,好幾個老師都找他談話,網暴也隨之而來……他不得不換了張電話卡,然後搬到了學校外面去住,然後用了很久的時間去將證據一點點找好,等到眾人都將這件事忘記之時,他才整理好發了出去。瀏覽的人不少,不過只收到很少的道歉,他像是打在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本來他想著還好沒被退學,結果大四考研那天,他在附近的飯館吃了個飯,然後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偷了身份證,頓時心灰意冷。之後,他報名了支教,結果在途中遭到人口拐賣,等警察將他們一行人都救出來時,季時雨只覺得自己這一生真是糟糕透了。

最終,他還是回到了L縣,繼續將當初和媽媽一起住的那間房租下了,然後一直蝸居在此,在網上時不時找點活做,蹉跎後半生。

那時他才明白,自己根本無法逃遠,直到死前最後一刻,他都不知道媽媽口中的“他們”是誰,但是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承受著折磨。大學中突如其來的惡意,像是母親話語的靈驗,自己逃不掉的,他想,那麽不妨結繭,守好一份虛假的風景。

這樣的念頭讓他終日在電腦面前頹廢著,然後有一天,他照常熬夜在網絡沖浪,覺得有些困了,便躺在床上睡下了,卻不想再也沒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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