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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陌上之人顏如玉 父母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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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陌上之人顏如玉 父母愛情

江卻營歪一歪頭。

不知怎的, 他覺得這攘面魔有些熟悉。那是一種道不明的,自內散發出的氣息。

“咻——”

“哎……”眼看柳道非正要上前,江卻營輕輕扯了他的衣袖, “等等。”

柳道非退開些許。

江卻營走上前, 俯身打量著它。打量面上的裂痕與血漬, 又稍湊近了,如動物好奇那般,嗅了嗅味道。

而後撤後些許, 問:“小鬼, 你把她藏去哪兒了?”

攘面魔死死盯著他, 血肉模糊的面上看不清, 唯有一雙大眼睛還黑漆漆的。

見它不答, 江卻營側了身,問道:“你們方才說有一個人受傷,那是誰?”

阿滿與謝姓老人原本被攘面魔嚇得癱倒在地, 驚恐不止。聞江卻營此話,怔了半晌, 趔趄著爬起來,“謝……謝長綜,那是我相公!……他失蹤了!”

江卻營卻問老人:“他是你的什麽人?”

謝老漢哆嗦著,道:“他是我曾經教過的學生。無父無母的,就跟我姓……七歲那年,有個道士來,帶他走了。”

“一隔二十餘載, 三年前,他才回來……”

江卻營:“那阿滿呢,與你是什麽關系?”

老人不解, 但還是答道:“阿滿也是我教過的學生……與我女兒作手帕交,便也互稱姐妹了。”

那旁,江錦屏見他問得如此熟稔,便撥開人群過來,低聲問道:“昭兒,你想起來了麽?”

江卻營反問:“想起什麽?”

江錦屏眸中有失落色。

柳道非道:“他只是好奇。”

江卻營笑了笑,道:“不錯。”

江錦屏無話可說了。

江卻營指了指攘面魔,道:“你們沒有發現,它一直在看我麽?”

眾人回身看去,果然如此。那妖物雖血肉模糊長相怪異,被仙鎖捆住後顯出原型來,全身上下都已爛透了,唯有眼睛還亮晶晶的,未曾被裂痕血腥侵染。

江卻營對著它,道:“你一直盯著我,是想要什麽,還是想我跟你走?”

攘面魔的眼睛鋥地亮了。

江卻營道:“可是我並不是你要找的人。”

攘面魔的眼中閃過焦急的光,它不能動彈,無口,不能說話,只能如此暗示。

江卻營轉過頭,見柳道非有猶豫神色,下意識道:“……那個,”他本是想喚什麽的,可至嘴邊,陡然滯住,“放開它吧,這樣才能救回人。”

柳道非站著,沒有動作。

須臾,往江卻營身前稍挪,為他擋住些許視線。這才手中凝起靈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幾乎是一瞬間,那物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昭兒!”江錦屏下意識去抓江卻營的手。

後者夾在她與柳道非中間,絲毫未動,反而面上更露出些有趣色。他道:“你們聽,它到哪兒去了?”

哪兒?

倒不如說,四面八方。

四面八方都有它的笑聲,更有些震到心裏去,心口都有些抖。

江卻營微微挪開符,仗著自己感官過載,肆意去聽。很快的,他便發現,那些笑聲並不是毫無規律,亂走奔行。而是一圈一圈的,繞著他們……

畫圈?

江卻營還欲再聽,正要幹脆取出符紙,忽然肩上一緊,有只手攬住了自己。

柳道非低聲:“別鬧,這不是在玩。”

江卻營反駁道:“我才沒有。”

有粒藥丸遞在面前。

“唔……”未待江卻營說話,那藥便已經餵進了自己嘴裏。

苦。又酸又苦。

江卻營苦得面目擰緊。而與此同時,“心口處”那些笑聲俱散了,他也再不能肆意傾聽尋跡。

江卻營向旁:“餵!”

柳道非別過頭,沒有說話。

不知何時起,笑聲越來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層層霧氣。薄霧迅速籠罩了整個場地,如此輕,如此柔,仿若素手拂過孩子的臉。

江卻營這樣想著,擡手摸了摸臉。

——濕的?

眼淚?

他不明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旁邊傳來一陣悠揚婉轉的笑聲。那是尋常女子的笑聲,不難聽出,嬉笑者很開心。

那聲音初聽有些甜膩,直到久了,才覺其中更有別樣的滋味,似是陽光照拂趙露,又好如彩蝶撚花。

但在江卻營聽來,卻有一絲溫暖氣。

全身都被這一下撫暖了,充滿了力量。

掌心一緊。

江卻營低下頭,才發現是江錦屏牽著他的手收緊了。突然,渾身一怔,似乎有什麽東西擦著肩膀過去。

江卻營擡起頭——

那破敗的草屋還是矗立著,但已經修繕好,有了生氣。屋舍之前不知何時種下了一棵桂花樹,正是一樹灼灼。

豈不聞好時節?花香盈懷,草木豐生。

江錦屏放開了他。

江卻營偏過頭,隔著薄霧,瞧見她眸中隱隱瀲灩,亦有晨露。

笑聲和著溶溶晨光,有一件明黃色的衣裳輕悅著過來了。

從外而來,與江卻營擦肩而過。

少女奔過幾步,又突然停下來。不多不少,正好與江卻營江錦屏隔著一身的距離。

極近,但誰也沒有動。

——須臾,那明黃的身影先動了,她站在樹下思慮了半晌,最後踮起腳,就著最近的花枝,擡手拉下,輕嗅——

“姐姐,姐姐……”

“我也要聞我也要聞!……”

一旁,有個小孩小炮仗似地過來了。

江卻營低下頭看她,不自覺攥了攥手。

那著明黃衣衫的女子終於回過身,笑道:“你也要聞呀?”

“嗯嗯嗯!”

女子俯身抱起她,臂彎拖著重心,讓她能依賴在自己身上。二人擡眸賞花,直到朝露一溜煙劃下去,日頭也漸漸升高了。

那女童看夠了,才道:“玉書姐姐,你今日不去學堂麽?”

女子笑了笑,道:“聽說今天有人來,太吵,不去了。”

女童新奇道:“什麽人?”

女子想了想,最後貼近她的耳朵,神神秘秘地說——

“哇!”小孩驚嘆道。

而後,二人便嬉笑著,一齊往屋中去了。

身影遠去之時,霧氣更加濃烈,襯得那兩只身影顫了顫。不知是否錯覺,但江卻營明顯地感覺到,身邊什麽東西在抖。

玉書。

玉書……

當江卻營轉過頭時,江錦屏頰側已有淚痕殘存。

玉書,何為其玉何為書?古人雲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而已。直到親眼看見,玉石也可在田野中,陌上之人是一女子,又未嘗不可?

江卻營如是想著,拉住江錦屏的手,作無聲安慰。

薄霧之中,茅屋尚在,其中傳來聲聲少女的笑聲。

江卻營回過頭,朝謝姓老人問道:“這是何時?”

老人被阿滿攙扶著站起來,望前,眸中泛有淚:“這應當是,江大人來樟州那一日……”

江卻營:“距今多久了?”

“三十年啊……”

三十年。

從花叢間至黃土之下。

謝老人繼續道:“江大人剛來時,玉書娘子便走了,有……一年之餘。”

“為什麽?”江卻營問道。

“娘曾說,她想要游遍天下。”江錦屏解釋道:“樟州歷來官員上任,不乏有想為一番事業者,亦有四處搜刮魚肉者,素來不安穩。”

謝老人道:“正是如此。”

江卻營便道:“那爹就是前者嘍?”

謝老人笑了,道:“江大人嘛,我尤記得他來時前幾日,都未有動作。反到小半月後,才責令修繕學堂……啊,我就在學堂讀書,那時候,縣中學堂連年漏雨……”

趁他喋喋不休說時,江卻營轉頭向江錦屏道:“這是為何?”

江錦屏道:“當年爹來此處,也只是知州,上有節度使下有各縣縣令,都是當地在任久的。上下掣肘,他還是自願請職,朝廷無特定詔令,自然無法輕易下手了。”

江卻營支著頭思考了一會兒,便見眼前天色已晚,黃昏與夜幕交際之時,有道倩影從屋裏出來。

玉書換了一身素衣,背著包袱,看上去東西並不多。她走得輕快,剛出了門,身後便有個小炮仗跟著出來,連連叫道:“玉書姐姐,玉書姐姐……我也想去!”

後者笑著蹲下身,道:“乖,爹娘還在呢。你太小了,我不能帶你呀。”

“哼……”小姑娘不高興了。

她哼哼唧唧了多久,玉書便溫聲哄了多久,直到江卻營都有些不耐煩了,心裏莫名泛上一股酸意,屋內才傳來一聲悠長的:“小麝月——”

江錦屏與江卻營一齊怔住。

有個婦人從裏出來,沒好氣道:“你個小賴皮,剛才不是說好不耍賴了嗎?快讓姐姐走吧!”

“嗚嗚嗚……”

幾人又惜別了一會兒,最後以玉書言明自己很快就回來作罷。

她踏著輕快的步子,向後招了招手,而後盈著笑,輕快而去了。

走過時,恰好與姐弟二人擦肩而過。

江錦屏鼻尖又酸澀起來,她望著那只單薄而輕快的背影,向江卻營解釋道:“剛才那個小丫頭,是後來照顧你的……”婢女。

她無法說出這兩個字,仿佛隔著巨大的障壁似的。

江卻營道:“嗯。”

他又問:“那她……來了麽?”

江錦屏給了肯定的答覆。

三十年了,麝月為江家付出太多,已不是尋常之言能夠形容。三十年未能歸家,如今一行,自然是要帶上的。

只可惜,近三年來她多歷波折,身子孱弱,還沒到樟州就病倒了。哪怕江錦屏剛來此地便大張旗鼓地召來城中所有郎中,也還沒能讓她痊愈下地。

柳道非此時開口道:“小心。”

未待幾人反應,便覺腳下搖晃,薄霧混著泥塵一並沖天,速度極快——

原是起風了。

因著柳道非的結界保護,眾人並未沾染塵土。江卻營問道:“怎麽了?”

柳道非解釋道:“是幻境在變。這些東西留下來,往往只會呈現對自己印象深刻的景象。”

江卻營道:“那這是誰的記憶呢?”

這個問題並未得到回答,眼前一切陡然散去,霧也輕了不少,草屋之後忽有大片的鮮艷色。

花?

不知何時起,循屋去後,田野之間草木茂盛,除糧食作物外,還多了許多桂花樹。

看來又是花香盈懷的好時節。

江卻營牽著江錦屏,走近了,便見屋後麥茬與豆秧高低錯落,埂邊種著幾排黃麻,低窪處蓄水,不遠處,正有個農夫挑著擔來取水。

不過,他沒挑上水,便又有人牽著牛來了。那農夫趕緊跑上前:“去去去,讓我先來!”

“憑什麽每次都是你來,這地是你家的?……海老頭還沒說話呢。”

“呸,江大人還沒說話呢!”那人罵道:“這地、這窪,是江大人帶人墾的,他要我們種麥子,又沒說飲牛!你一邊兒去。”

“沒牛你耕什麽地!天天大人大人的,你真要敬佩,就去城外他修的水渠取水去!那兒水更多!”

這人也毫不客氣回懟道:“滾滾滾,渠還沒修成呢,你讓我喝西北風去啊!”

……

這二人一個不讓一個,吵得不可開交時,身後有個聲音傳來:“牛要耕地麥要喝水,一窪水能飲牛亦能灌地,尚有足餘,有什麽可值得吵的呢?”

江錦屏緊著回過頭。

謝老人首先叫道:“啊!江大人……”

江自閑穿了一身布衣,上還有補丁。他一來,二人頓時不吵了,呵呵道:“大人說得是,說得是……”

要飲牛的農夫肘了對方一下:“你快點取完了走!”

……直到二人用完水,走遠了。江自閑站在原地背手,向遠處眺,而後沿著田間的小徑,散著步前行。

眾人也便跟著他走。江錦屏道:“這地荒蕪多久了?”

謝老人嘆道:“江大人來後墾了不少荒地,也自掏腰包買了許多種子。他離開後,勉強也維持了五年之餘,但可惜水渠未能建成,又遭了旱災蝗災,沒有種子,這些田地自然……”

怪不得來時一派枯萎荒涼景象。

江卻營一邊走,一邊四下轉看,直到小徑出現了岔道。江自閑停下來,思索了一番,最後走了左邊。

——不過幾步,又折返回來,往桂花滿地的那邊去了。

江卻營放開江錦屏的手,獨自往前跑——

——明黃照眼,花草豐生,故人入眼入懷。

他“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裏。

擡眼之時,忽見春光入秋日,花香盈面。

——那人很快又離開了。

江卻營眨眨眼。

他站定了重新看:玉書不知何時游歷回來,尚未來得及放下包袱,她持著一把舊團扇,正扇著涼,卻被彩蝶吸引走了註意力——

“哎——”

江卻營瞳孔一縮。

好身法,敏捷至極!

玉書已然撲到了那只蝶,輕輕壓在花叢與扇下。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只有那抹明黃,與那只掩在扇下的彩蝶是真的。

“嗯?”

須臾,蝴蝶從下逃走,往田野更深處去了。

江卻營心下一失望。

不過很快,他便發現了:玉書捉蝴蝶很有一套,但不如說,她並不是在捉,而是在逗它們玩兒。總是捉住了又放走,如此幾番,樂此不疲。

——又很快的,江卻營發現,不止自己在看。一旁,天地邊的小徑,有個身著布衣的人,已站在那處許久了。

正巧,玉書也已回過頭來。

二人四目相對。

江卻營不再看了,反跑回柳道非身邊去。

後者略略扶了他一下,後小聲道:“近黃昏了。”

他說的是幻境之外的時間。

江卻營搖搖頭,道:“你幫幫我,我想要看完。我想知道。”

“這是最後能看見的機會了,對麽?”

柳道非垂眸看了他一會兒,而後點了點頭。

那旁,玉書與江自閑已然站在了一起。玉書搖著團扇,問道:“你是外地人?從未在樟州見過你。”

“我…”江自閑猶豫了半晌,道:“我是路過經商的。”

“經商?”

“噗嗤……”江錦屏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微微偏過了頭,肩膀有些抖。不知是在笑還是在落淚。

一去三十年,千裏之外見故人。身後,玉書與江自閑交談的聲音還在繼續,江自閑正在圓自己的謊話,訴說自己為何要來這樣鳥不拉屎的地方經商。玉書自然是不相信的,但見他說話也沒什麽頭腦,不像是壞人,便如此了。

她舒了口氣,本要回頭,但餘光一瞥,瞥見柳道非與江卻營正在附耳交談著什麽。

——所有人都有另外的故裏,只有她走不出京城。

心裏突然浮現出這樣一句話。

一滴淚掉下去。

待到江錦屏擦幹了眼淚,重新回過頭來時,江自閑與玉書恰好並排離去,與她擦肩而過。

二人邊行走邊交談:“這田地是何時墾的?”

江自閑答:“半年之前。”

“是誰耕的?”

江自閑答:“樟州百姓。”

“臨海百姓素來捕魚為生,土地荒瘠多年未用。若非官府下令開墾……樟州來了新的節帥?”

江自閑問:“為何是節度使?”

“縣令使喚不動,知府知州上下掣肘。唯有節度使,尚能稍有所作為。”

江自閑道:“嗯。”

……

二人走到了田野盡頭,便是海老頭的家,那個門前有桂樹的家。玉書仰著頭,瞇眼好生打量了一番,讚嘆道:“看來這位節度使的確不錯……”連尋常百姓的草屋都幫忙搭建好了。

江自閑背過手,笑著說了什麽。二人便在此處作別,誰也沒有問對方的名字。

天色漸沈,夕陽緋紅一片,映著海面跳躍的金子。

夕陽無限好。

幻境散了。

江卻營蹙了蹙眉頭,四處張望。

謝姓老人疑道:“這是……”

草屋又回到了破敗欲墜的樣子,而與先前不同的,門前出現了一顆枯樹。

樹下,躺著兩個人。

“囡囡!”

“相公!——”

老人與阿滿急著跑過去。

走近後,才見二人躺在樹下,但身上似乎鋪著一層薄霧,亦真亦假亦真亦幻。

阿滿急著去牽他們的手:“怎麽這麽涼……”

“啊!”突然,她大叫一聲。

江卻營與柳道非趕過去,一低頭,就見二人身上有條裂痕,自手腕處出,正在向上蔓延……

“柳宗主……”

“放開他們。”柳道非說。

二人遲疑了一瞬,還是松了手。

“退開。”

阿滿與老人猶豫著,緩緩站起來,退後幾步。

二人身上的霧氣愈來愈濃,直到如絲如綢,要把整個人都籠罩進去……

“柳宗主!……”

“唰——”柳道非長劍出鞘。

指尖並捏一符,江卻營在旁聽著,聽見好長一段覆雜拗口的咒語,最後金光一閃,符紙被打出去——

“咻!”

裂痕順著霧氣爬上去,將其染成黑煙!

“嘭——”就在此時,柳道非長劍一揮——

那煙飛竄上天,向草屋內沖了過去!

“啊!”眾人面上驚恐。

江錦屏對後吩咐道:“帶他們離開!”

“是!”侍從們上前,一並帶走幾人。

江卻營瞧著那黑煙離去的方向,道:“它回家了?”

柳道非道:“不錯。”

轉頭問江錦屏:“你為老人派了郎中?”

江錦屏蹙著眉頭:“嗯。但他拒不看病,來的人都被轟了出去。”

江卻營盯著柳道非:“你是不是來過這裏,見過他?”

柳道非道:“嗯。”

江錦屏道:“你與昭兒來時見過的?”

柳道非道:“那時我並未發現——好了,先進去看看吧。不要郎中,老人的病不在此。”

走時,江卻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樹。那曾經繁花灼灼,記得樟州一切美夢的靈物,如今了無生氣。

進了院落,空氣都變得冷起來。

草屋雖然破敗,但院落掃得幹凈,似乎是有意待客來。

老人半依半癱在椅子上,在院落角落的位置,自外剛好看不見。他的面色相較於昨日來更加蒼白了,江錦屏試探地叫:“……老人家?”

老人未動。

柳道非與江卻營走上前,盯著他沈默一會兒。前者道:“令妻還有救。”

老人睜開眼。

他渾濁的眼睛轉過半圈,最後落在二人的——不,江卻營的位置。

那無波蒼老的眼中陡然閃過一絲漣漪:“你……”

江錦屏拉著江卻營上前:“您一定認得我們。”

老人盯著姐弟二人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長然:“我就知道……”

說罷,支撐著站起身,喃喃:“你知道,我為什麽救你麽。”

這句話是對柳道非說的。

老人自問自答道:“你的身上,有她的氣息……但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老人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江卻營一眼,啞聲道:“她終究還是把命交出去了。”

江卻營被盯得心中發毛,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麽……失望,怨悔,惋惜?

老人又道:“你救了她孩子的命……你過來。”

柳道非向前邁出一步。

“呵呵,”老人笑了兩聲,朝柳道非胸口輕拍了一下。“謝謝你。”

言畢,一瘸一拐,獨自走回屋去。

三人跟在他身後。

房子總是連著人的氣運,主人不好,房屋便也死氣沈沈,一靠近,江卻營周身寒意更上一層。

柳道非攏緊了他,低聲問了一句什麽。

江卻營搖了搖頭:“我要聽完。”

老人聽見他的話,朝此處看過來。

這一次,江卻營對上他的目光,道:“你與我母親有何淵源?”

老人沒有回答。

他在床頭坐了一會兒,撫了撫妻子的臉,問:“她呢?”

誰?

江錦屏道:“麝月在城中驛館,我為她找了郎中。”

老人聞言,默然低下頭。

他俯下身,低聲對妻子道:“好啦。起來啦……再不起來,你女兒病好,又走嘍……”

“快起來……”

江錦屏蹙了蹙眉頭,欲要上前。被老人擺手攔住:“你救不了她。”

“你們都救不了她。”

江錦屏道:“那麝月呢?”

老人又笑了兩聲:“三十年了嘛……”

江卻營道:“我們請她來見你?”

老人點了點頭。又俯身對著妻子喃喃:“聽到了沒有哇……”

頭抵在妻子的額頭上。

半晌,感受到那裏的溫度與自己一樣了,終於起來。

他邁著沈步,一步一步走到桌前坐下,道:“除了樹下的那兩個,還有人受傷嗎?”

柳道非道:“並無。”

“畫……你們找謝老頭要去,我這裏沒有。”

江卻營問:“那是一副什麽畫?”

江錦屏道:“風景畫,畫的是這裏。”

江卻營:?

老人喃喃:“樟州不缺好官……來了這裏的,都做不成好官。”

他倒了一杯水,卻沒有喝,也沒有推出去:“那年,樟州受海難的時候,我還記得。”

江卻營偏頭向柳道非看一眼,無聲詢問什麽。

柳道非用僅二人能聽到的傳音,向江卻營簡述了當年太虛的故事。

江卻營沒忍住說出聲:“蓬萊仙島?”

“蓬萊仙島。”老人跟著重覆過,話中帶著笑:“你們找到了麽?”

柳道非回道:“並非仙。”

老人道:“滿意了麽,足夠了麽?”

……

柳道非閉了閉眼。

老人盯著水中倒影,道:“你們一個個都是道士,能士……六十多年了,我頭發都白了,走不動了要死啦。還有人向前撲。”

柳道非站著,突然身形一踉蹌。

他如今睜眼閉眼都是那些惡心、連片的蟲子,它們聚攏成群,掙紮扭曲著向江卻營沖過去的樣子……

“哎?”江卻營緊著攙扶柳道非,蹙向老人道:“你方才對他做了什麽?”

柳道非按下江卻營的手,道:“我沒事。”

老人道:“蓬萊的秘密早在那之前就有了……從祖上開始,一直流傳。只是到了太虛那裏,此事成了真。”

老人嘆了口氣,娓娓道:“世人都笑樟州窮困,瘋癲……早在那道士來之前,這裏就有關於蓬萊的事。我的祖先世代守在這裏,我問他們:究竟要守什麽?”

“他們告訴我,要給去那裏的人擺渡。”

江卻營道:“可你們從沒有見過蓬萊,為何有這樣的傳承?”

“所以我們在等啊……”

“等到能打開蓬萊的人,樟州就有好的日子嘍。”

“我為她擺了渡,她會記得我的……”

江卻營蹙著眉頭,拉著柳道非的手愈發緊。

他不喜歡老人這樣的說法,也不相信。

外面天色盡黑,柳道非攬著江卻營,要他又往自己身上靠一些。如今暫且能用法力強撐著不發病,但他更怕違逆重生天道,江卻營會遭到反噬。

老人道:“當年,在樟州鬧海的那只大魚,可比傳言中還要恐怖……”

“它給我們帶來的,不只是海難,還有一樣惡心的東西。”

柳道非道:“攘面魔?”

老人向他看過來:“你們在樹下,看到的那個。就是偷吃了玉書的魂,躲起來的。”

“什麽!”江錦屏放大聲音。

老人道:“海湫一來,攘面妖怪就來了……我仔細想了又想,那些東西到底是怎麽來的?……後來,我想到了,是那島上來的。”

“那島上原來都是怪物,世人卻把它叫仙靈?……”

江錦屏的註意力卻在:“它何時吃了我母親的魂魄,又是怎麽……”

柳道非止住她,道:“那妖怪身上只有一點點令慈的魂魄,更多的是氣息。”

他想了想,換個說法,“它今日盯著昭兒,是因為聞到昭兒身上有讓它活躍的氣息。若我沒有猜錯,那只妖,當年應當在令慈身邊久了。”

但一只妖為何會始終跟在人的身邊,又對人沒有攻擊?何況是攘面魔,這種剝皮換臉,世人厭惡至極的東西。

老人道:“對。”

“我是個擺渡的,不懂這些。當年江自閑在時候,樟州也常有修士往來。見到這東西,就想要替天行道。”

“有段時間,玉書確實躲著我們,不過也沒出什麽事。直到她走之後,才來了個道士,直奔這裏,大出手了一番。那妖怪就這麽被封在樹底下。”

江卻營偏頭向柳道非:“那個妖怪呢?之前飛進這裏來了。”

柳道非撫了撫胸口。

須臾,他的面上有些哀傷神色:“它散了。”

江卻營:“為什麽?”

柳道非捂著心口,閉上眼,道:“它說:攘面魔生來活一張皮,皮一旦被發現揭開,就要魚死網破。”

“三十年前它就該死了。但還有一件事沒有完成,便將自己封印在了樹中,等待故人來。”

江卻營:“那是什麽事,故人又是誰?”

柳道非蹙了蹙眉頭。

“它說,當年有一個人陪它玩耍。可是自己騙了她,後來那個人要走了,它不想她走,也害怕她走後自己會生命力大減,就趁著晚上,偷了她一點魂……”

“用來陪自己。”

江卻營指尖逐漸收緊。

柳道非道:

“只是陪著它。就,好,了。”

「我想出去找她的,可是我被困在這裏,這麽多年她走了很多回,都回來了。那一回,我也這麽想。……可是過了好久。都沒有……」

「是不是我做錯了?我不該偷她的魂……」

「啊,你終於回來了?還給你,還給你……你不要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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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又失算了這章沒寫到!下一章一定寫到江卻營恢覆記憶!

玉書媽咪太溫柔太有母性光輝了我哭。江卻營要是呆在她身邊肯定是個撒嬌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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