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 “你在試探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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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 “你在試探我嗎。”
甚是可惜, 江卻營還是沒有聽到最後。
但原因並非他支撐不住，而是老人。老人說至攘面妖怪時情緒多有激動，不過片刻便心肌梗塞, 癱倒下去。
直至那時, 他忽如被妖魔俯身, 粗聲粗氣：“殺，殺……”
江卻營從那砂礫般的嗓音中勉強辨別出什麽：“殺了誰？”
老人死死瞪著門外，目眥欲裂：“殺了它, 殺了它……”
“殺了它！”
江卻營回身過去, 唯見枯樹一棵。
江卻營：“殺了攘面魔, 還是殺了樹？”
“殺了蓬萊！”老人驚叫道：“那是假的！”
“假的, 假的, 根本沒有仙靈，也無人渡我們！——樟州不會有新生的，不會……”
“呃……”
柳道非點了他的穴, 使其昏睡過去。後對江錦屏道：“煩請郎中，抓些滋補的藥來。”
江卻營問：“何故？”
柳道非將老人安置好, 看了眼外面，道：“個中緣由太多，現下他過度悲傷激動，身子支撐不住。”
江卻營緊著拉住柳道非的袖子，眸中之意不言而喻。
後者拍拍他的背，道：“你該回去了，回去告訴你。”
“可是他還沒有說完……”
“昭兒, ”江錦屏道：“我說給你聽。”
……
江錦屏話的確說了，只是江卻營回去那一夜是沒有聽到的。因為柳道非要他睡覺。
江卻營無可奈何，拽著被子道：“你究竟何許人也？”
柳道非有惑色, 但瞧著對方，卻是沒忍住笑了一聲。
江卻營道：“我以前太聽你的話了。”
柳道非扶著他躺下去，坐在榻沿，道：“正因說來話長，我才要回來說。”
江卻營：“我姐姐聽不得？”
“若你還有記憶，也必然不會想讓她知道的。”
江卻營：“哦。”
柳道非輕輕道：“那只妖怪，跟你有關系。”
“我知道。”
柳道非搖頭：“不是今日的關系。”
“書中記載，他們源於仙界，卻不是世人所稱頌的仙靈。而是偷來的。”
“偷？”
柳道非為他理一理額間亂發，道：“至今世人都不知道那東西的原身是什麽。它的祖先亂入仙界，偷來仙氣助自己長靈，但又耐不住清修寂寥，便到凡間為亂去。以……”柳道非故意停頓一瞬，撫上江卻營的頰側：“剝人皮囊為樂。”
江卻營一把抓住他的手，瞪著他。
……
二人僵了半晌，江卻營語中帶上嚴肅：“我幾歲了？”
柳道非一怔。
江卻營盯著他不放。但很快，江卻營便發現對方眸中居然浮上一層憂傷色，頓時心下一緊，趕忙坐起來：“餵，我是假裝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小孩了，別拿那個嚇唬我。你不……”
柳道非突然近身過 來，緊緊抱住了他。
……不要難過。
江卻營埋在他頸間，聞見一片憂愁的沈香。
他忍不住輕輕偏過頭，想窺對方流淚了否……柳道非卻在這時放開了他。
柳道非道：“後來我知道了，它們是蠹蟲所化。無論有多漂亮的外殼，揭下皮囊都只是腐臭一癱。”
說這些時，他偏頭向外，並不看江卻營。
“那蟲子曾被有心之人種在你身上，雖未化形，卻是攘面魔祖先當年留在島上的遺骸，如今被人利用，為禍蒼生。”
“我本不想告訴你，更遑論說給你姐姐。”
江卻營抓住他的手。
他擡起眼盯著柳道非看了好會兒，然後把腦袋貼在他的肩側。
“所以，老人之所以發狂，是因為那只妖怪被封印在樹下久了，一朝離開，反噬了主人？”
柳道非道：“是，也不是。”
江卻營輕輕哼道：“你總是比我聰明。”
柳道非道：“傷害老人的，是那棵樹。”
“祖先遺傳下來的東西，毀在如今 ，自然形狀瘋癲了。”
“與樹有何幹？那老人明明是一朝夢醒，發現自己守的東西根本不是……啊。”江卻營明白了：“所以他受不了了，瘋了？”
柳道非點頭。
原來這樣簡單。江卻營蹙起眉。
半晌後，他一下子癱回去，被子蒙上頭，“不好玩！”
“我睡覺了。”
——柳道非欲要說什麽，或是做什麽，都沒來得及付出。因為有只手從那蠶蛹般的被褥間探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被子中的聲音悶悶的：“你陪我睡覺。”
柳道非摩挲著那只手。重塑的皮膚光滑極了，就連執筆留下的薄繭也沒有。
他脫了靴，合衣躺下。
江卻營鉆去他懷裏，卻一句話都不再說了。
柳道非一下一下，有規律地輕輕拍他的背，直到懷中之人呼吸平穩，淡成一條線，便是睡著了。他才小心湊近一些，沒來由地，“對不起。”
江卻營抱緊了他，道：“你不會有錯。”
屋外，月明星稀，秋風颯颯。
……
不知何時起，江卻營開始五感盡失，全無意識。醒來之時，已看不出天光是何時了。
他瞇了瞇眼，約莫看見一塊雪白，伸手抓住了，含糊問：“幾時了？”
柳道非道：“未時。”
“我怎麽會睡這麽久？”
柳道非扶他起來：“昨日太勞累，反噬。”
江卻營呆坐一會兒，恍惚想起什麽：“我姐姐呢？”
“她過會兒便回。”柳道非想了想，道：“她會給你帶來一個人。”
江卻營擡起眼：“誰？”
柳道非道：“昨日提起的，你母親的……”他倒不知如何稱呼了。
江卻營想一想，“麝月？”
“嗯。”
“她的病好了？”
柳道非道：“不算好，如今還需人攙扶。”
江卻營道：“她會跟我說什麽？”
柳道非道：“她知道一些當年往事，尤其關於你母親的。”
“哦。”
柳道非見他停下發問，呆坐著，便從旁拿出一樣東西。
江卻營定睛一看：糕點。
下一刻，那東西進了自己嘴裏。
“唔……”江卻營冷不丁被塞這一下，默默嚼了嚼，道：“太淡了。”
“太甜了。”柳道非說。
江卻營把口中東西咽下去：“你又沒有吃。”
柳道非默默道：“我做的。”
做的？
江卻營立刻重新品味一番，再端詳一番，發現這碟東西的確比昨日吃得精致百倍，還帶著熱氣，嚼著是酥的，可見剛做出來不久。
江卻營道：“謝謝你。”
柳道非將碟盤給他，自己則去旁倒了杯茶，道：“你的五感還沒有完全回來，應當嘗不出來味道。”
江卻營鼓著半邊腮幫，仔細思考一番，道：“不。我能清楚聽見你說話。”
“我只是單純覺得味道淡。”
柳道非：……
柳道非道：“你要少吃過甜的。”
……
二人等到傍晚，並未見有人來。
江卻營坐著躺著站著都不舒坦了，一把拉開門——
“汪，汪……”只有些隔得遠，極淡的狗吠。
江卻營把門重新闔上了。
“她們不會來了，對麽？”
“三十年未曾回家，身子不好，一時情緒，難以抽離也是正常。”柳道非想了想，道：“她不來也是好事。”
江卻營等他說完。
“她是你母親的故交，因故人情誼，才隨她去。照顧了你多年，如今你……”
柳道非話中有些滯澀：“沒有記憶。她與你多年未見，若來得見如此恐會傷心。”
江卻營道：“那你為我找一本書來。”
“什麽書？”
江卻營道：“話本。”
柳道非：……
江錦屏來時，所見便是如此場景了。
江卻營霸道地霸占了柳道非的腿作枕頭，就著燭火捏一本閑書看。一邊看還要問些奇怪糊塗的：“為什麽狐妖總會勾引書生？”
柳道非答：“狐族慣以狡猾陰媚，書生與之相反，屬陽。可采之補足。”
江卻營撇了撇嘴：“我還以為你跟那些俗套的解釋不一樣。”
柳道非道：“因為好玩。”
江卻營眼睛亮了亮，一骨碌坐起來：“怎麽說？”
柳道非垂眸看著他，道：“好玩不在妖，而在書生。苦讀多載，極其想一解苦味而已。但偏又負有高沽名聲，便只好本末倒置，調換了視角說是妖做的。其實君子之腹最難揣測，因為他們會偽裝。而狐貍也不是真的狐貍。”
江卻營饒有趣味地湊近了，“那是什麽？”
是……
“咚咚咚。”
柳道非起身去開門。
門外，江錦屏眼角尚還掛著紅，與柳道非寒暄了句什麽，進屋後強牽出笑，對江卻營道：“又在看什麽傻故事？”
江卻營迅速將那書塞去柳道非手裏，含混笑了兩聲作罷。
江錦屏便不再提此事。三人寒暄了幾句，她道：“麝月今日本就是強撐著身子隨我去的，我料會堅持不住……方安頓他們一家人歇下，見面之事，擇日再提吧。”
江卻營乖巧道：“嗯。”
柳道非起了身，帶走了一下午產生的垃圾，自然包括那本書。道：“你們說吧。”
江卻營目送他出去，沈默了一會兒，才對江錦屏道：“為什麽你們兩個不敢一起在我身邊？”
江錦屏一怔，反而笑問：“你這麽聰明，可想出來他是你的什麽人了麽？”
江卻營又沈默了。直到許久，既不答應也不否認。
江錦屏道：“我們只是有些害怕——好了，你還想知道有關母親的事麽？”
江卻營這回點了頭。
他坐去江錦屏身邊，問了這樣一個問題：“我們以前是不是很少見面？”
“我跟……他，在他身邊的日子，是不是比在你身邊長？”
豈止長。這麽多年來，姐弟二人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
江卻營何其聰明，他就這樣瞧出來了。江錦屏否認不得，只得簡答了句“嗯”。
江卻營：“我在爹身邊的時間是最多的，你次之，娘更次之——我沒有見過娘，對麽？”
江錦屏又點頭。
江卻營指了指門外，道：“我對他說過，沒有記憶的人對於任何人，哪怕親人，都形同陌生。我不會難過，你都能聽得的，我也一樣聽得。日後會不會難過是日後之事——現在，你說吧。”
江錦屏摁著他的肩膀，眸中噙淚，輕輕笑了一聲。道：“我若有你這樣聰明……”
“好了，我告訴你。”
她攬住江卻營，像抱著小孩子講故事那樣，道：“如昨日你所見的，爹娘在樟州相識。”
“我們姓江，是京城世家之一的江家——不過，父親這一枝，脫離了那裏。”
“他年少被叛離出門，自己去科舉，請求皇恩，調官職來了樟州——這個地方，素來是最荒蠻腐敗，最難治理的。”
江卻營：“為何一定要選擇這裏？”
江錦屏道：“因為這裏遠離京城，遠離是非。”
江卻營推算：“和家族關系非常非常差？”
“對，差極了。”江錦屏道：“所以爹來到了這裏，希望能徹底拜托他們。如你昨日所聽所見的，爹來到樟州後大展身手，付出了好一番作為。”
江卻營笑道：“最重要的是，他遇見了娘？”
江錦屏的著重點被他這樣引開，笑道：“是。”
“昨日那個老人，是娘的什麽人？”
“可以喚一句養父，”江錦屏道：“二位老人多年無子女，直到撿到娘——不過，這個他們沒說，我們也無從問起。只是聽說，娘的到來，不僅為他們解了悶，還帶來許多好事情。”
“麝月也算吧？”
“算，”江錦屏笑道：“中年得女，但終歸是有了。”
“娘喜歡讀書，還喜歡四處游玩。她曾說，要把天下都走一遍——直至最後，東南一帶，都去盡了。可惜北上……”
江錦屏眸中又浮上黯淡色，不過很快被她壓下去，“京城一去，也算北上。只不過是個傷心之地就是了。”
江卻營靜靜聽她說。
他雖是個刨根問底的人，也甚想知道此事。但對於江自閑為何離開樟州一事，傻子也看得出來其中原由必然不善。
“爹受人構陷，不得已離開了樟州。”她簡單帶過去，道：“那時候，娘與他嘛……”
江錦屏噗嗤笑了出來，道：“你以後不要學爹。”
江卻營歪了歪頭。
江錦屏道：“爹這個人素讀聖賢書，卻只學了其中雅肅，最終為人柔和，有些事敢，有些事卻不敢——前者比方說樟州政事，後者……”
江卻營托著下巴：“娘不喜歡他？”
江錦屏笑：“喜不喜歡，也得問過才知道。他尚不敢問，哪裏知道人家襯心否？——不過好在，他走後，娘也動身，去了比較遠的地方。”
江卻營：“哪裏？”
江錦屏忍著笑：“臨近京城。”
“哦……”
江卻營明白了。“爹的確做的不對。”
不過他又想：“那麝月，為何回來？”
江錦屏輕嘆了口氣，道：“爹走後，娘隨他去，卻沒想到京城一進再不能出。江家，就是害得爹下獄的黑手。”
“娘無身份背景，不能憑娶親借勢，倒是合了他們的意——爹娘成親後，偶有一日發現：買賣奴仆的商行處，竟有麝月。”
江卻營皺起了眉頭。
江錦屏道：“從前，此事我斷不可問。直至今日他們三人團聚時我才聽聞：那時候爹一走，臨海也遭了場仗，是與東瀛人打的——戰亂橫行，匪賊也多有。有一日，麝月望著來路，想要等娘回來。如此等著，又或是誤入了生人堆……”
江卻營道：“爹娘就沒有送她回去麽？”
江錦屏嘆道：“其中之難，他們無法做到的，你我也無法想象啊。”
“且不說樟州距京城不止千裏之遠，爹被人構陷，一朝脫身後自身本難保，更遑論……麝月還是樟州人了。若是江高澹知道，必然會插手其中。”
江卻營直挺挺道：“這個人現在死了麽？”
江錦屏點頭：“死了。我們不必再怕他，受制於他了。”
江卻營沈默了一忽兒，道：“我還是覺得此事爹娘做得不妥。”
江錦屏道：“世道何艱，能偷偷接濟銀子，還把麝月養好，已是何其之幸——更幸者，是她流落到京城，被我們找到，而不是別人。”
江卻營聯想一番當時景況，便也不說什麽了。
樟州的事情說完了。二人又說起別的來，比方近來家中事，還有江錦屏自小養在江高澹家種種。江卻營聽過幾番，還是覺得：江高澹這人還是死了好。
既要說起近年之事，免不了要提起柳道非了。奈何江卻營不許旁人提醒他與柳道非的關系，這說起來便有些難了。
江卻營道：“我七歲就跟他走了？”
江錦屏道：“慚愧。你與他，恐怕比我們都親。哪怕是現在……”
說著，江錦屏眸中閃過一點失落色，卻突然問：“昭兒，你喜歡他麽？”
……
“什麽？”江卻營仰起頭。
江錦屏笑了笑，攬住他，道：“他會帶你回錦州，若你恢覆記憶，也一定會想回那個地方去——我和他，都不希望你再踏入京城。他等了你很久，也做了很多，這麽多年來我只想著報仇，對於你，有十成是不如他的。”
“——但我能看出來，雖然你如今這樣，但還是喜歡他的，對不對？”
江卻營：……
江卻營道：“嗯。”
江錦屏摸了摸他的臉，道：“好了，你跟著他去，就像當年爹得把你交給他一樣。我能夠放心。”
“你們走後，恩怨皆清，我也要做一場大事了。”
二人分別之時，夜已深了。江錦屏自知柳道非等待已久，果然，方開了門，便見對方坐於庭院，獨身沈思什麽。
柳道非聽到聲響，轉過身來。
江錦屏牽著笑：“勞煩你了，快些休沐吧。”
柳道非點了點頭。
二人擦肩而過，卻在臨門時一同止住。
江錦屏牽起笑，道：“他說想聽一些故事，我無法講，便勞煩你了。”
柳道非於檐下轉過身，就著月色，對她作了個長揖——
江錦屏走了。
待進了屋，江卻營正坐在榻邊把玩什麽。近了，發現捏了只杯子玩。
柳道非闔上門過去，提了茶壺欲走，被江卻營攔下：“這兒還有一杯茶。”
他向案示意，果然，案上有茶盞兩個，一杯滿一杯無，就著江卻營放下的，便是三個了。
江卻營脫鞋上了榻，問道：“為何今夜我沒有昏迷？”
柳道非抿過一口茶，唇邊尚有餘溫：“這是好事，你恢覆得很快。”
柳道非吹了油燈，屋內只餘點點月光。他坐在榻邊，江卻營便往過靠了靠，枕在他膝上。
江卻營問：“錦州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柳道非：“上有天堂，下有此地。”
“這麽好，”江卻營道：“怪不得你想回去。從前我也很喜歡那個地方吧？”
柳道非道：“嗯。”
江卻營捏著他的衣擺玩。
半晌，突然道：“柳道非。”
柳道非沒有說話。
江卻營在細細品味這三個字似的，咂摸半晌，道：“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
柳道非垂眸：“你願意跟我回去。”
江卻營笑了，道：“我今日讀了一本書。”
柳道非看著他。
江卻營道：“書中所言：要想用起死回生術，必然要親自去往黃泉拉回魂魄。但魂魄需得願意跟對方走……”他語中帶著些戲謔的調皮：“我卻覺得，這不是我選的，是你選的吧。你是一個地位在上的人，卻頻繁遷就於我——方才我直呼你的名字，你不生氣麽？”
柳道非拉住他的手：“你在試探我嗎。”
江卻營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你別在院外坐了，夜裏有風。”
二人合衣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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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來也！
我廢話好多我錯了下章一定下章一定，江卻營快回來我要看親嘴……
話說回來柳道非這幾章男鬼味好重，先卡個DDL容我待會兒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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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是可惜, 江卻營還是沒有聽到最後。
但原因並非他支撐不住，而是老人。老人說至攘面妖怪時情緒多有激動，不過片刻便心肌梗塞, 癱倒下去。
直至那時, 他忽如被妖魔俯身, 粗聲粗氣：“殺，殺……”
江卻營從那砂礫般的嗓音中勉強辨別出什麽：“殺了誰？”
老人死死瞪著門外，目眥欲裂：“殺了它, 殺了它……”
“殺了它！”
江卻營回身過去, 唯見枯樹一棵。
江卻營：“殺了攘面魔, 還是殺了樹？”
“殺了蓬萊！”老人驚叫道：“那是假的！”
“假的, 假的, 根本沒有仙靈，也無人渡我們！——樟州不會有新生的，不會……”
“呃……”
柳道非點了他的穴, 使其昏睡過去。後對江錦屏道：“煩請郎中，抓些滋補的藥來。”
江卻營問：“何故？”
柳道非將老人安置好, 看了眼外面，道：“個中緣由太多，現下他過度悲傷激動，身子支撐不住。”
江卻營緊著拉住柳道非的袖子，眸中之意不言而喻。
後者拍拍他的背，道：“你該回去了，回去告訴你。”
“可是他還沒有說完……”
“昭兒, ”江錦屏道：“我說給你聽。”
……
江錦屏話的確說了，只是江卻營回去那一夜是沒有聽到的。因為柳道非要他睡覺。
江卻營無可奈何，拽著被子道：“你究竟何許人也？”
柳道非有惑色, 但瞧著對方，卻是沒忍住笑了一聲。
江卻營道：“我以前太聽你的話了。”
柳道非扶著他躺下去，坐在榻沿，道：“正因說來話長，我才要回來說。”
江卻營：“我姐姐聽不得？”
“若你還有記憶，也必然不會想讓她知道的。”
江卻營：“哦。”
柳道非輕輕道：“那只妖怪，跟你有關系。”
“我知道。”
柳道非搖頭：“不是今日的關系。”
“書中記載，他們源於仙界，卻不是世人所稱頌的仙靈。而是偷來的。”
“偷？”
柳道非為他理一理額間亂發，道：“至今世人都不知道那東西的原身是什麽。它的祖先亂入仙界，偷來仙氣助自己長靈，但又耐不住清修寂寥，便到凡間為亂去。以……”柳道非故意停頓一瞬，撫上江卻營的頰側：“剝人皮囊為樂。”
江卻營一把抓住他的手，瞪著他。
……
二人僵了半晌，江卻營語中帶上嚴肅：“我幾歲了？”
柳道非一怔。
江卻營盯著他不放。但很快，江卻營便發現對方眸中居然浮上一層憂傷色，頓時心下一緊，趕忙坐起來：“餵，我是假裝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小孩了，別拿那個嚇唬我。你不……”
柳道非突然近身過 來，緊緊抱住了他。
……不要難過。
江卻營埋在他頸間，聞見一片憂愁的沈香。
他忍不住輕輕偏過頭，想窺對方流淚了否……柳道非卻在這時放開了他。
柳道非道：“後來我知道了，它們是蠹蟲所化。無論有多漂亮的外殼，揭下皮囊都只是腐臭一癱。”
說這些時，他偏頭向外，並不看江卻營。
“那蟲子曾被有心之人種在你身上，雖未化形，卻是攘面魔祖先當年留在島上的遺骸，如今被人利用，為禍蒼生。”
“我本不想告訴你，更遑論說給你姐姐。”
江卻營抓住他的手。
他擡起眼盯著柳道非看了好會兒，然後把腦袋貼在他的肩側。
“所以，老人之所以發狂，是因為那只妖怪被封印在樹下久了，一朝離開，反噬了主人？”
柳道非道：“是，也不是。”
江卻營輕輕哼道：“你總是比我聰明。”
柳道非道：“傷害老人的，是那棵樹。”
“祖先遺傳下來的東西，毀在如今 ，自然形狀瘋癲了。”
“與樹有何幹？那老人明明是一朝夢醒，發現自己守的東西根本不是……啊。”江卻營明白了：“所以他受不了了，瘋了？”
柳道非點頭。
原來這樣簡單。江卻營蹙起眉。
半晌後，他一下子癱回去，被子蒙上頭，“不好玩！”
“我睡覺了。”
——柳道非欲要說什麽，或是做什麽，都沒來得及付出。因為有只手從那蠶蛹般的被褥間探出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被子中的聲音悶悶的：“你陪我睡覺。”
柳道非摩挲著那只手。重塑的皮膚光滑極了，就連執筆留下的薄繭也沒有。
他脫了靴，合衣躺下。
江卻營鉆去他懷裏，卻一句話都不再說了。
柳道非一下一下，有規律地輕輕拍他的背，直到懷中之人呼吸平穩，淡成一條線，便是睡著了。他才小心湊近一些，沒來由地，“對不起。”
江卻營抱緊了他，道：“你不會有錯。”
屋外，月明星稀，秋風颯颯。
……
不知何時起，江卻營開始五感盡失，全無意識。醒來之時，已看不出天光是何時了。
他瞇了瞇眼，約莫看見一塊雪白，伸手抓住了，含糊問：“幾時了？”
柳道非道：“未時。”
“我怎麽會睡這麽久？”
柳道非扶他起來：“昨日太勞累，反噬。”
江卻營呆坐一會兒，恍惚想起什麽：“我姐姐呢？”
“她過會兒便回。”柳道非想了想，道：“她會給你帶來一個人。”
江卻營擡起眼：“誰？”
柳道非道：“昨日提起的，你母親的……”他倒不知如何稱呼了。
江卻營想一想，“麝月？”
“嗯。”
“她的病好了？”
柳道非道：“不算好，如今還需人攙扶。”
江卻營道：“她會跟我說什麽？”
柳道非道：“她知道一些當年往事，尤其關於你母親的。”
“哦。”
柳道非見他停下發問，呆坐著，便從旁拿出一樣東西。
江卻營定睛一看：糕點。
下一刻，那東西進了自己嘴裏。
“唔……”江卻營冷不丁被塞這一下，默默嚼了嚼，道：“太淡了。”
“太甜了。”柳道非說。
江卻營把口中東西咽下去：“你又沒有吃。”
柳道非默默道：“我做的。”
做的？
江卻營立刻重新品味一番，再端詳一番，發現這碟東西的確比昨日吃得精致百倍，還帶著熱氣，嚼著是酥的，可見剛做出來不久。
江卻營道：“謝謝你。”
柳道非將碟盤給他，自己則去旁倒了杯茶，道：“你的五感還沒有完全回來，應當嘗不出來味道。”
江卻營鼓著半邊腮幫，仔細思考一番，道：“不。我能清楚聽見你說話。”
“我只是單純覺得味道淡。”
柳道非：……
柳道非道：“你要少吃過甜的。”
……
二人等到傍晚，並未見有人來。
江卻營坐著躺著站著都不舒坦了，一把拉開門——
“汪，汪……”只有些隔得遠，極淡的狗吠。
江卻營把門重新闔上了。
“她們不會來了，對麽？”
“三十年未曾回家，身子不好，一時情緒，難以抽離也是正常。”柳道非想了想，道：“她不來也是好事。”
江卻營等他說完。
“她是你母親的故交，因故人情誼，才隨她去。照顧了你多年，如今你……”
柳道非話中有些滯澀：“沒有記憶。她與你多年未見，若來得見如此恐會傷心。”
江卻營道：“那你為我找一本書來。”
“什麽書？”
江卻營道：“話本。”
柳道非：……
江錦屏來時，所見便是如此場景了。
江卻營霸道地霸占了柳道非的腿作枕頭，就著燭火捏一本閑書看。一邊看還要問些奇怪糊塗的：“為什麽狐妖總會勾引書生？”
柳道非答：“狐族慣以狡猾陰媚，書生與之相反，屬陽。可采之補足。”
江卻營撇了撇嘴：“我還以為你跟那些俗套的解釋不一樣。”
柳道非道：“因為好玩。”
江卻營眼睛亮了亮，一骨碌坐起來：“怎麽說？”
柳道非垂眸看著他，道：“好玩不在妖，而在書生。苦讀多載，極其想一解苦味而已。但偏又負有高沽名聲，便只好本末倒置，調換了視角說是妖做的。其實君子之腹最難揣測，因為他們會偽裝。而狐貍也不是真的狐貍。”
江卻營饒有趣味地湊近了，“那是什麽？”
是……
“咚咚咚。”
柳道非起身去開門。
門外，江錦屏眼角尚還掛著紅，與柳道非寒暄了句什麽，進屋後強牽出笑，對江卻營道：“又在看什麽傻故事？”
江卻營迅速將那書塞去柳道非手裏，含混笑了兩聲作罷。
江錦屏便不再提此事。三人寒暄了幾句，她道：“麝月今日本就是強撐著身子隨我去的，我料會堅持不住……方安頓他們一家人歇下，見面之事，擇日再提吧。”
江卻營乖巧道：“嗯。”
柳道非起了身，帶走了一下午產生的垃圾，自然包括那本書。道：“你們說吧。”
江卻營目送他出去，沈默了一會兒，才對江錦屏道：“為什麽你們兩個不敢一起在我身邊？”
江錦屏一怔，反而笑問：“你這麽聰明，可想出來他是你的什麽人了麽？”
江卻營又沈默了。直到許久，既不答應也不否認。
江錦屏道：“我們只是有些害怕——好了，你還想知道有關母親的事麽？”
江卻營這回點了頭。
他坐去江錦屏身邊，問了這樣一個問題：“我們以前是不是很少見面？”
“我跟……他，在他身邊的日子，是不是比在你身邊長？”
豈止長。這麽多年來，姐弟二人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
江卻營何其聰明，他就這樣瞧出來了。江錦屏否認不得，只得簡答了句“嗯”。
江卻營：“我在爹身邊的時間是最多的，你次之，娘更次之——我沒有見過娘，對麽？”
江錦屏又點頭。
江卻營指了指門外，道：“我對他說過，沒有記憶的人對於任何人，哪怕親人，都形同陌生。我不會難過，你都能聽得的，我也一樣聽得。日後會不會難過是日後之事——現在，你說吧。”
江錦屏摁著他的肩膀，眸中噙淚，輕輕笑了一聲。道：“我若有你這樣聰明……”
“好了，我告訴你。”
她攬住江卻營，像抱著小孩子講故事那樣，道：“如昨日你所見的，爹娘在樟州相識。”
“我們姓江，是京城世家之一的江家——不過，父親這一枝，脫離了那裏。”
“他年少被叛離出門，自己去科舉，請求皇恩，調官職來了樟州——這個地方，素來是最荒蠻腐敗，最難治理的。”
江卻營：“為何一定要選擇這裏？”
江錦屏道：“因為這裏遠離京城，遠離是非。”
江卻營推算：“和家族關系非常非常差？”
“對，差極了。”江錦屏道：“所以爹來到了這裏，希望能徹底拜托他們。如你昨日所聽所見的，爹來到樟州後大展身手，付出了好一番作為。”
江卻營笑道：“最重要的是，他遇見了娘？”
江錦屏的著重點被他這樣引開，笑道：“是。”
“昨日那個老人，是娘的什麽人？”
“可以喚一句養父，”江錦屏道：“二位老人多年無子女，直到撿到娘——不過，這個他們沒說，我們也無從問起。只是聽說，娘的到來，不僅為他們解了悶，還帶來許多好事情。”
“麝月也算吧？”
“算，”江錦屏笑道：“中年得女，但終歸是有了。”
“娘喜歡讀書，還喜歡四處游玩。她曾說，要把天下都走一遍——直至最後，東南一帶，都去盡了。可惜北上……”
江錦屏眸中又浮上黯淡色，不過很快被她壓下去，“京城一去，也算北上。只不過是個傷心之地就是了。”
江卻營靜靜聽她說。
他雖是個刨根問底的人，也甚想知道此事。但對於江自閑為何離開樟州一事，傻子也看得出來其中原由必然不善。
“爹受人構陷，不得已離開了樟州。”她簡單帶過去，道：“那時候，娘與他嘛……”
江錦屏噗嗤笑了出來，道：“你以後不要學爹。”
江卻營歪了歪頭。
江錦屏道：“爹這個人素讀聖賢書，卻只學了其中雅肅，最終為人柔和，有些事敢，有些事卻不敢——前者比方說樟州政事，後者……”
江卻營托著下巴：“娘不喜歡他？”
江錦屏笑：“喜不喜歡，也得問過才知道。他尚不敢問，哪裏知道人家襯心否？——不過好在，他走後，娘也動身，去了比較遠的地方。”
江卻營：“哪裏？”
江錦屏忍著笑：“臨近京城。”
“哦……”
江卻營明白了。“爹的確做的不對。”
不過他又想：“那麝月，為何回來？”
江錦屏輕嘆了口氣，道：“爹走後，娘隨他去，卻沒想到京城一進再不能出。江家，就是害得爹下獄的黑手。”
“娘無身份背景，不能憑娶親借勢，倒是合了他們的意——爹娘成親後，偶有一日發現：買賣奴仆的商行處，竟有麝月。”
江卻營皺起了眉頭。
江錦屏道：“從前，此事我斷不可問。直至今日他們三人團聚時我才聽聞：那時候爹一走，臨海也遭了場仗，是與東瀛人打的——戰亂橫行，匪賊也多有。有一日，麝月望著來路，想要等娘回來。如此等著，又或是誤入了生人堆……”
江卻營道：“爹娘就沒有送她回去麽？”
江錦屏嘆道：“其中之難，他們無法做到的，你我也無法想象啊。”
“且不說樟州距京城不止千裏之遠，爹被人構陷，一朝脫身後自身本難保，更遑論……麝月還是樟州人了。若是江高澹知道，必然會插手其中。”
江卻營直挺挺道：“這個人現在死了麽？”
江錦屏點頭：“死了。我們不必再怕他，受制於他了。”
江卻營沈默了一忽兒，道：“我還是覺得此事爹娘做得不妥。”
江錦屏道：“世道何艱，能偷偷接濟銀子，還把麝月養好，已是何其之幸——更幸者，是她流落到京城，被我們找到，而不是別人。”
江卻營聯想一番當時景況，便也不說什麽了。
樟州的事情說完了。二人又說起別的來，比方近來家中事，還有江錦屏自小養在江高澹家種種。江卻營聽過幾番，還是覺得：江高澹這人還是死了好。
既要說起近年之事，免不了要提起柳道非了。奈何江卻營不許旁人提醒他與柳道非的關系，這說起來便有些難了。
江卻營道：“我七歲就跟他走了？”
江錦屏道：“慚愧。你與他，恐怕比我們都親。哪怕是現在……”
說著，江錦屏眸中閃過一點失落色，卻突然問：“昭兒，你喜歡他麽？”
……
“什麽？”江卻營仰起頭。
江錦屏笑了笑，攬住他，道：“他會帶你回錦州，若你恢覆記憶，也一定會想回那個地方去——我和他，都不希望你再踏入京城。他等了你很久，也做了很多，這麽多年來我只想著報仇，對於你，有十成是不如他的。”
“——但我能看出來，雖然你如今這樣，但還是喜歡他的，對不對？”
江卻營：……
江卻營道：“嗯。”
江錦屏摸了摸他的臉，道：“好了，你跟著他去，就像當年爹得把你交給他一樣。我能夠放心。”
“你們走後，恩怨皆清，我也要做一場大事了。”
二人分別之時，夜已深了。江錦屏自知柳道非等待已久，果然，方開了門，便見對方坐於庭院，獨身沈思什麽。
柳道非聽到聲響，轉過身來。
江錦屏牽著笑：“勞煩你了，快些休沐吧。”
柳道非點了點頭。
二人擦肩而過，卻在臨門時一同止住。
江錦屏牽起笑，道：“他說想聽一些故事，我無法講，便勞煩你了。”
柳道非於檐下轉過身，就著月色，對她作了個長揖——
江錦屏走了。
待進了屋，江卻營正坐在榻邊把玩什麽。近了，發現捏了只杯子玩。
柳道非闔上門過去，提了茶壺欲走，被江卻營攔下：“這兒還有一杯茶。”
他向案示意，果然，案上有茶盞兩個，一杯滿一杯無，就著江卻營放下的，便是三個了。
江卻營脫鞋上了榻，問道：“為何今夜我沒有昏迷？”
柳道非抿過一口茶，唇邊尚有餘溫：“這是好事，你恢覆得很快。”
柳道非吹了油燈，屋內只餘點點月光。他坐在榻邊，江卻營便往過靠了靠，枕在他膝上。
江卻營問：“錦州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柳道非：“上有天堂，下有此地。”
“這麽好，”江卻營道：“怪不得你想回去。從前我也很喜歡那個地方吧？”
柳道非道：“嗯。”
江卻營捏著他的衣擺玩。
半晌，突然道：“柳道非。”
柳道非沒有說話。
江卻營在細細品味這三個字似的，咂摸半晌，道：“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回去？”
柳道非垂眸：“你願意跟我回去。”
江卻營笑了，道：“我今日讀了一本書。”
柳道非看著他。
江卻營道：“書中所言：要想用起死回生術，必然要親自去往黃泉拉回魂魄。但魂魄需得願意跟對方走……”他語中帶著些戲謔的調皮：“我卻覺得，這不是我選的，是你選的吧。你是一個地位在上的人，卻頻繁遷就於我——方才我直呼你的名字，你不生氣麽？”
柳道非拉住他的手：“你在試探我嗎。”
江卻營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你別在院外坐了，夜裏有風。”
二人合衣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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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來也！
我廢話好多我錯了下章一定下章一定，江卻營快回來我要看親嘴……
話說回來柳道非這幾章男鬼味好重，先卡個DDL容我待會兒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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