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死去元知萬事空 江氏乃樟州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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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死去元知萬事空 江氏乃樟州之福！
次日, 江卻營是被烏木香叫醒的。
倒不如說，那味一來他便覺得舒服安心，下意識要往過蹭。
一開始明明好好的, 烏木裹著溫熱, 更有個力度適中的力道出現在肩後, 一下一下拍著。
美哉！
江卻營舒服得哼了兩聲，還要往過靠。
“嗯……”可這一次，鼻尖一痛。
江卻營蹙了蹙眉頭, 睜開眼。在被亮光刺到之前, 有只大手先行覆在了他眼睛上。
江卻營伸手撥去, 疑惑向下看——
玉佩？
柳道非正將腰間白玉扯下, 想要收走, 卻被江卻營攔住了：“我能看看麽？”
柳道非給他。
江卻營接過了，就著晨光仔細打量這個撞醒自己的小東西。
晶瑩剔透，觸感生溫。實在是難得的好玉, 卻又不止於此。
江卻營看了半晌，重新將其系在其主人腰間, 道：“它跟了你很久了？”
未待柳道非回答，又道：“好玉戴久了，都是認主人的。別摘嘛。”
可它沒有保護好你。如今還在打擾你。
柳道非垂眸摩挲著白玉，不言。
江卻營重新躺回去，用被子包住頭，嘆出一口極長的氣——
——又猛然把被子掀去一邊，重新靠去柳道非懷裏, 枕在他膝上，道：“我怎麽突然睡著了？”
柳道非撫上他的發間：“身軀初塑，都會有一些病癥。你的病癥是至夜間五感盡失。”
江卻營盯著他看：“不是還有失憶麽？”
柳道非：……
柳道非依著他：“嗯。”
江卻營道：“昨日清晨你在, 今日還在——你是神仙麽？”
柳道非不知他何出此言。
“你不困麽，不睡覺麽？”
柳道非輕輕道：“我睡過了。只是起得早。”
此句既畢，二人沈默了一會兒，江卻營始終盯著他看。末了，突然坐起來，往柳道非身邊湊過去——
他盯著對方眼下的烏青，道：“我以前是不是很笨？”
柳道非垂眸看他，眸中有不解色。
江卻營道：“你以前也是這樣騙我的，我卻信了。”
柳道非心尖被這句話蟄了一下。
他道：“我並未騙你。你睡著後，我在榻沿瞇了一會兒。”
江卻營：……
……
“好啊，”江卻營一把抓住柳道非的手，“看來你也沒睡醒，那我們一起睡覺吧！”
柳道非：？？？
他毫無防備，就這樣被江卻營拉得一個趔趄，一只手撐著床，才堪堪沒倒下——而罪魁禍首呢，竟抱著他另一只胳膊，拉上了被子。
柳道非：……
柳道非垂眸看了三秒，突然笑起來。
江卻營不滿地皺了皺眉頭，道：“快睡……青天白日，就是用來，啊——睡覺的。”
真是歪理。
柳道非為他掩上被子，又將玉佩擱在小案上，脫了靴上榻，承認了這個歪理。
江卻營自然而然蹭去他懷裏，霸占了柳道非的胳膊作枕頭。如此耳，後者一只胳膊被他枕著，一只被他抱著，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始作俑者倒是睡得安穩，不過幾時便呼吸平穩，混著極輕的鼾聲。看樣子確是很舒服了。
柳道非垂眸看著他。
——直到江卻營終於松了手，柳道非被抱著的那只胳膊被放開。
他忍不住屈指過去，觸上懷中人的頰側。
“唔……”
江卻營哼著翻了個身，正好翻進柳道非懷裏。又抽出一只胳膊搭在柳道非身上，順帶為二人掩上了被子。
呼吸噴灑在頸處，又熱又癢。
柳道非忍著，一手從後環過來，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江卻營的後背。
呼吸聲交織，漸穩。
日頭越升越高，直到頭頂，把影子拉到腳底下。這才有個人踏著影子過來，徑直往院落來，停在門前。擡手——
“吱呀——”門自裏打開。
江錦屏神色有些凝重。
未待她開口，柳道非便先道：“昭兒還在睡，借一步說話。”
柳道非小心帶上了門，與她去了角落。江錦屏憂慮望著屋舍，問：“昭兒如何了？”
柳道非道：“白日暫且無事。”
江錦屏松了口氣，這才說正事：“昨夜海上出了事。”
“我知道。”柳道非卻道。
——知道？
這倒是奇怪了，江錦屏眉頭一鎖，道：“我原夜半前去，卻被賬務耽擱。本想清早再去也不遲，沒想到……””
“有人算好了時間。”柳道非說。
江錦屏驟而擡頭：“你隨我去一趟。”
“啊——”忽然，身後出現一聲奇長的哈欠，“你們在說什麽？”
竟是江卻營趴在門縫，往此處瞧過來，那面上全無困意，可見已經醒來許久了。柳道非緊著去攙扶他，道：“小事。”
“小？”江卻營揉著頭發，看向江錦屏，似在問她。
後者原本蹙著的眉頭驟然松開，輕笑道：“說小也小。你要去看看麽？”
江卻營朝柳道非看了一眼。
後者看一眼天，道：“黃昏時再去。如今日頭大，你的身子吃不消。”
江卻營瞇起眼睛，仰頭望日——道：“哦。”
柳道非無奈道：“快些進屋去。”
江卻營邊走，問了個問題：“可你不是說，我一到晚上就會五感盡失麽？”
柳道非：“嗯。”
江卻營沒再問下面的話，反而回頭看了一眼，後低聲對柳道非道：“昨天傍晚在外鬧的人，不是好來頭吧？”
柳道非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後盯著耳朵，道：“嗯。”
江卻營扶著他的胳膊：“幹什麽？”
忽然餘光一瞥，瞥見江錦屏正闔了門要走，喊道：“姐姐——”
“有人來了，你慢些走！”
江錦屏惑然一瞬，應下：“好。”
後出了門，方出院子，便見有個人影沿著小道急匆匆而來，喊道：“大人，大人……”
那是個女子，約莫三十幾歲的樣子，綰了髻。江錦屏停下來：“你是？……”
“民婦喚阿滿，家夫為，為……”
“謝長綜！”
“謝長綜？”
“正是！”
江錦屏記得這個名字。此人曾與柳道非私下交談過。
果然，阿滿急道：“我丈夫在海邊出了事，還請大人救救他！”
阿滿說著，朝屋舍處望了一眼，帶著猶豫：“柳，柳宗主可否……”
“我跟你去。”江錦屏抓住她的胳膊。二人匆匆行遠了。
身後，柳江二人站在屋門處，靜靜瞧著。
江卻營沒忍住撓了撓耳朵。
柳道非道：“若你的五感過載至此，還是不要去為好。”
江卻營連連搖頭：“你都答應我姐姐了。”
柳道非深深看著他，“但你並未告訴我自己這樣。”
江卻營對上他的眼睛：“你也沒有告訴我你會讀心術。”
柳道非：……
柳道非折身撐了傘，攬過他的肩膀，道：“走。”
誠然，柳道非從未被這樣噎過，至少沒有被徒兒如此噎過。看來江卻營本就是個有仇必報不論大小的人，這麽多年來卻要在自己面前裝作乖巧，真是好不容易。
柳道非一手撐傘一手攬著他走。海邊與此處還有些距離，柳道非不說話，江卻營便也不說了。
直到袖上一緊。
柳道非循著看過去，問道：“怎麽了？”
江卻營蹙著眉，輕輕道：“好吵。”
原來二人已臨近城鎮處，人也依稀多了起來。雖隔著些距離，但對於如今的江卻營來說，尋常交談聲已震如雷霆了。
柳道非眉頭鎖了鎖。
他將傘遞給江卻營：“打好，別曬到。”
江卻營不問，徑直接過了。
——剛接過，便覺沈香陡然襲近，隨即身下一輕——
江卻營：？？！
柳道非托著後背膝彎，抱得很小心。江卻營只來得及聽聞一句“抓緊”，便覺耳邊有風簌簌閃過——
他下意識抓住最近的東西，便是柳道非的衣物。迎著風，瞇眼，看旁——
成線的景物慢慢顯出形狀。
江卻營眨眨眼。
風停了，一切都停了。手中一空。
柳道非站定，托著膝彎小心放他下來，取過他手中的傘。
江卻營半倚在他懷裏，眨眨眼：“你的呼吸好急。”
後者收回目光。
臨海，有浪拍打。浪花撞上岸邊礁石，飛濺雪沫。
——此時並無風。
須臾，江卻營收回目光，道：“這裏要見的那個‘人’，對我很重要麽？”
柳道非道：“從前你一直想知道。”
“是麽，”江卻營卻繞開了這句話，沒由頭地：“和你一樣麽？”
和你一樣重要麽？
“柳宗主！——”
突然，有個聲音叫道。
江卻營回身看去，只見數人。江錦屏為首，旁為阿滿，隨後還有幾個，侍從郎中盡有。
在看到某個人時，江卻營眸子一亮。
柳道非終於松開了他，在那一眾人往來之前，去到江錦屏身邊，道：“煩請噤聲。”
江錦屏往旁一看，見江卻營在，應下：“好。”
江卻營站在原地，看柳道非上前又回來，自腰間袋子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江卻營捏著符看，“這是封鎖五感的麽？”
柳道非道：“只隔稍許聽覺。”
“哦，”江卻營將那符放在懷裏，姑且這麽用。嘴中嘟囔：“畫這符的人得有多無聊……”
柳道非垂下眸。
是無聊的。
此符創立的初衷，便是江卻營從前出門捉鬼時，到最後之跡，不願聽那些癡鬼怨魂咿咿呀呀嘶吼，或流連訴說什麽。愛恨嗔癡種種，實在太無聊了些。於是乎，這物便出現了。
江卻營用了符，外界的聲音俱隔遠了。
他這才四下打量，轉過身，發現就在他們幾十步開外處，有一間破草屋。
真的很破，風一吹便堪堪欲塌。
那旁，阿滿拭著汗，盡可能壓低聲音，急道：“阿芙，你快說，快說昨夜你在這裏看到了什麽，說給柳宗主聽……”
那被叫阿芙的，便是昨日與院落外，發生口角的老人的女兒了。
江卻營站在傘下瞧，隔著距離，清楚瞧見她面色煞白，嘴唇囁嚅著：“我，我我……”
“你撞見鬼了？”江卻營道。
阿芙打了個哆嗦，叫道：“問心無愧，無鬼要來索我的命！”
“不會的，不會的……”
“阿芙！”阿滿拉住她：“你冷靜一些，仔細說。說出來，柳道長才能出手相助——算姐姐求你，快說吧！”
阿芙咽了口唾沫，四下張望一番。後猛然跑去柳江二人身前，驚恐道：“鬼……啊不不不，不是鬼！那比鬼還要恐怖！”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她陡然癱坐下地去，伸手指過去：“那，就在那兒……”
江卻營：？
他微微側開身。
“啊！——”阿芙驚恐叫道。
江卻營笑了，指了指自己，道：“我麽？”
柳道非攬著他的肩膀的手略略緊了緊。
眼看阿芙喪了神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柳道非向後看一眼草屋，便欲幹脆用讀心術審問了事。
“囡囡！——”
沒想到，遠處突然有個嘶啞年邁的聲音，喊叫著過來了。
江卻營掏了掏耳朵。
老人被重重肉墻堵在外，急得額冒冷汗面色通紅，古銅的臉上皺紋擠在一起。他大喊道：“我知道，是我的錯！讓我來說！——”
江錦屏擺擺手，老人被放開。
阿芙呆臥在原地，死死盯著江卻營的位置。不知是在看他，還是要透過他看見身後的什麽。
老人緊著去扶她，哭道：“是爹的錯……好女兒。”
江錦屏低頭看著他們，沒有動。
老人頃刻拾了理智，仰頭道：“我說！”
“——昨夜，阿芙來了這裏……她，她是，來賠罪的。”
江卻營一偏頭：“你們何罪之有？”
老人仰頭，眸中情緒萬千。
江卻營這才註意到：這老人雖性子急切，穿著貧樸，卻是個儒生打扮。且瞧模樣舉止，想來並非沒有功名的讀書人。便又問：“你中過秀才？”
“啊……”老人流下眼淚來，一抹臉，嘆：“一去三十年！”
“竟還有人記得，還有人記得……”
江卻營伸手指著自己：“你瞧我多少歲？”像記得的樣子麽？我是猜的。
——但沒想到，老人擡頭一看見他，竟大驚，跌了一個趔趄。
“你，你……”他在眾人的攙扶下，指著江卻營：“你是……”
江卻營想了想，想起柳道非告訴自己的：“我叫江昭。”
“啊！”老人張大了嘴：“江，江……”
他不斷喃喃著這個字，似乎有什麽了不得的牽掛。再轉頭，看向江錦屏，瞳孔更縮：“你們……”
江錦屏拉他與阿芙起來，道：“我乃江氏錦屏，現任戶尚。”
“家父江自閑。”
老人大嘆一聲。
江自閑。江卻營又在心裏品著這個名字。
“江老爺的兒女……”老人驚然失笑，一時激動至極：“請受謝某一拜！”
謝？
江卻營側頭，看向柳道非。
後者目光避了一下，並不看他。
那旁，老人激動道：“三十年了……江老爺的兒女再赴樟州，還讓我遇見，真是，真是……”
他跪地抱拳道：“我是漳州愈縣第一個貢生，做過縣丞，與江大人為同僚！”
“當年，江大人來樟州五載，開學堂修水道，荒時大濟，乃樟州百姓之福，我們都記得他！”
江錦屏扯著笑，俯身去攙扶他：“快快請起。”
老人激動道：“草民出身貧寒，多年來未中。直到江大人撥款興修學堂，甚至親自教書，我才得……”說到這裏，他自嘲般笑了兩聲，道：“當年，我比江大人年紀都大啦，還與眾童生讀書，江大人年紀輕輕，就是我們的老師……”
江卻營想了想那場景，便覺有趣。看來他這位爹爹，所歷之事確與名中二字不符。
老人抓著江錦屏的手，激動道：“敢問江大人現今如何，可安好！”
……
江錦屏沒有答話。
江卻營敏銳察覺到什麽，轉頭小聲對柳道非道：“我爹娘是不是……”
柳道非撐著傘，有意識為他遮住了前方。
他說：“別聽了。”
江卻營笑起來：“無憶則無情，爹娘家人，現於我來說都不過是陌生人。有何聽不得的？……我都不怕，你在怕什麽？”
柳道非蹙著眉頭，看他。
陌生人。
是了，如今自己在他眼裏，也不過是陌生人而已。
這麽多年來，江卻營對父親母親的執著可見一斑，有很多次，柳道非都曾試想，若自己帶他來樟州，親眼所見一些東西，對方會有何等動容？但千帆過盡，真至此時，竟是如此場景。
柳道非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在理。但又不甚同意：“想起來的時候，會痛。”
江卻營笑著說：“那也是我的痛。”
他撥開傘，看見老人攥著江錦屏的手，潸然淚下：“果然如此……”
“可憐江大人為官清廉，一心為民。真乃天妒英才啊！”
聽到此處，江錦屏突然轉過頭，向江卻營看過來。
後者正在與柳道非說話，面上有些好奇神色。
江錦屏道：“往事已去，多說無益。錦屏今來樟州，是來探訪家母故居的。”
謝老人道：“我記得玉書娘子！”
他說著，下意識向後看了一眼，唯見草屋，這才恍然想起來什麽，猛地向女兒道：“囡囡，你說，昨夜來這裏還畫，看到了什麽！”
“人，”阿芙嘴唇哆嗦著，眼神呆滯：“妖人，怪人……鬼，那是鬼……”
江卻營皺了眉頭：“什麽樣子的‘鬼’？”
“血淋淋的，破的……看不清臉。”阿芙伸出雙手，作爪狀，翻看掌心，又觀察手背，“它的指甲，有這麽長……”
“然後，穿過了姐夫的胸膛……”
阿滿立刻道：“然 後呢！”
“……然後？”
阿芙擡起頭來，脖頸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轉過去，瞳孔中無絲毫亮色：“然後就像這樣——”
“嘭！——”
在她指尖冒出利爪，猛然向阿滿揮過去之前，一道極強的氣勁打了過來！
“啊！”
“阿芙”的那只胳膊，徑直飛了出去！
人群穿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
柳道非一手扶著江卻營，即刻扔出捆鎖，牢牢捆住了鬼物——
繩索收緊的一瞬間，阿芙倏然長大了嘴，血自七竅流出來，頃刻糊滿了整張臉。裂痕顯現的地方，有皮膚脫落下來……
攘面魔！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讓江卻營恢覆記憶！
歷史上，蘇軾被貶嶺南，在那地開辦學堂，才有了第一個舉人。主角的“江”姓取自於“江海寄餘生”，致敬一下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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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江卻營是被烏木香叫醒的。
倒不如說，那味一來他便覺得舒服安心，下意識要往過蹭。
一開始明明好好的, 烏木裹著溫熱, 更有個力度適中的力道出現在肩後, 一下一下拍著。
美哉！
江卻營舒服得哼了兩聲，還要往過靠。
“嗯……”可這一次，鼻尖一痛。
江卻營蹙了蹙眉頭, 睜開眼。在被亮光刺到之前, 有只大手先行覆在了他眼睛上。
江卻營伸手撥去, 疑惑向下看——
玉佩？
柳道非正將腰間白玉扯下, 想要收走, 卻被江卻營攔住了：“我能看看麽？”
柳道非給他。
江卻營接過了，就著晨光仔細打量這個撞醒自己的小東西。
晶瑩剔透，觸感生溫。實在是難得的好玉, 卻又不止於此。
江卻營看了半晌，重新將其系在其主人腰間, 道：“它跟了你很久了？”
未待柳道非回答，又道：“好玉戴久了，都是認主人的。別摘嘛。”
可它沒有保護好你。如今還在打擾你。
柳道非垂眸摩挲著白玉，不言。
江卻營重新躺回去，用被子包住頭，嘆出一口極長的氣——
——又猛然把被子掀去一邊，重新靠去柳道非懷裏, 枕在他膝上，道：“我怎麽突然睡著了？”
柳道非撫上他的發間：“身軀初塑，都會有一些病癥。你的病癥是至夜間五感盡失。”
江卻營盯著他看：“不是還有失憶麽？”
柳道非：……
柳道非依著他：“嗯。”
江卻營道：“昨日清晨你在, 今日還在——你是神仙麽？”
柳道非不知他何出此言。
“你不困麽，不睡覺麽？”
柳道非輕輕道：“我睡過了。只是起得早。”
此句既畢，二人沈默了一會兒，江卻營始終盯著他看。末了，突然坐起來，往柳道非身邊湊過去——
他盯著對方眼下的烏青，道：“我以前是不是很笨？”
柳道非垂眸看他，眸中有不解色。
江卻營道：“你以前也是這樣騙我的，我卻信了。”
柳道非心尖被這句話蟄了一下。
他道：“我並未騙你。你睡著後，我在榻沿瞇了一會兒。”
江卻營：……
……
“好啊，”江卻營一把抓住柳道非的手，“看來你也沒睡醒，那我們一起睡覺吧！”
柳道非：？？？
他毫無防備，就這樣被江卻營拉得一個趔趄，一只手撐著床，才堪堪沒倒下——而罪魁禍首呢，竟抱著他另一只胳膊，拉上了被子。
柳道非：……
柳道非垂眸看了三秒，突然笑起來。
江卻營不滿地皺了皺眉頭，道：“快睡……青天白日，就是用來，啊——睡覺的。”
真是歪理。
柳道非為他掩上被子，又將玉佩擱在小案上，脫了靴上榻，承認了這個歪理。
江卻營自然而然蹭去他懷裏，霸占了柳道非的胳膊作枕頭。如此耳，後者一只胳膊被他枕著，一只被他抱著，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始作俑者倒是睡得安穩，不過幾時便呼吸平穩，混著極輕的鼾聲。看樣子確是很舒服了。
柳道非垂眸看著他。
——直到江卻營終於松了手，柳道非被抱著的那只胳膊被放開。
他忍不住屈指過去，觸上懷中人的頰側。
“唔……”
江卻營哼著翻了個身，正好翻進柳道非懷裏。又抽出一只胳膊搭在柳道非身上，順帶為二人掩上了被子。
呼吸噴灑在頸處，又熱又癢。
柳道非忍著，一手從後環過來，輕輕地，一下一下拍著江卻營的後背。
呼吸聲交織，漸穩。
日頭越升越高，直到頭頂，把影子拉到腳底下。這才有個人踏著影子過來，徑直往院落來，停在門前。擡手——
“吱呀——”門自裏打開。
江錦屏神色有些凝重。
未待她開口，柳道非便先道：“昭兒還在睡，借一步說話。”
柳道非小心帶上了門，與她去了角落。江錦屏憂慮望著屋舍，問：“昭兒如何了？”
柳道非道：“白日暫且無事。”
江錦屏松了口氣，這才說正事：“昨夜海上出了事。”
“我知道。”柳道非卻道。
——知道？
這倒是奇怪了，江錦屏眉頭一鎖，道：“我原夜半前去，卻被賬務耽擱。本想清早再去也不遲，沒想到……””
“有人算好了時間。”柳道非說。
江錦屏驟而擡頭：“你隨我去一趟。”
“啊——”忽然，身後出現一聲奇長的哈欠，“你們在說什麽？”
竟是江卻營趴在門縫，往此處瞧過來，那面上全無困意，可見已經醒來許久了。柳道非緊著去攙扶他，道：“小事。”
“小？”江卻營揉著頭發，看向江錦屏，似在問她。
後者原本蹙著的眉頭驟然松開，輕笑道：“說小也小。你要去看看麽？”
江卻營朝柳道非看了一眼。
後者看一眼天，道：“黃昏時再去。如今日頭大，你的身子吃不消。”
江卻營瞇起眼睛，仰頭望日——道：“哦。”
柳道非無奈道：“快些進屋去。”
江卻營邊走，問了個問題：“可你不是說，我一到晚上就會五感盡失麽？”
柳道非：“嗯。”
江卻營沒再問下面的話，反而回頭看了一眼，後低聲對柳道非道：“昨天傍晚在外鬧的人，不是好來頭吧？”
柳道非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後盯著耳朵，道：“嗯。”
江卻營扶著他的胳膊：“幹什麽？”
忽然餘光一瞥，瞥見江錦屏正闔了門要走，喊道：“姐姐——”
“有人來了，你慢些走！”
江錦屏惑然一瞬，應下：“好。”
後出了門，方出院子，便見有個人影沿著小道急匆匆而來，喊道：“大人，大人……”
那是個女子，約莫三十幾歲的樣子，綰了髻。江錦屏停下來：“你是？……”
“民婦喚阿滿，家夫為，為……”
“謝長綜！”
“謝長綜？”
“正是！”
江錦屏記得這個名字。此人曾與柳道非私下交談過。
果然，阿滿急道：“我丈夫在海邊出了事，還請大人救救他！”
阿滿說著，朝屋舍處望了一眼，帶著猶豫：“柳，柳宗主可否……”
“我跟你去。”江錦屏抓住她的胳膊。二人匆匆行遠了。
身後，柳江二人站在屋門處，靜靜瞧著。
江卻營沒忍住撓了撓耳朵。
柳道非道：“若你的五感過載至此，還是不要去為好。”
江卻營連連搖頭：“你都答應我姐姐了。”
柳道非深深看著他，“但你並未告訴我自己這樣。”
江卻營對上他的眼睛：“你也沒有告訴我你會讀心術。”
柳道非：……
柳道非折身撐了傘，攬過他的肩膀，道：“走。”
誠然，柳道非從未被這樣噎過，至少沒有被徒兒如此噎過。看來江卻營本就是個有仇必報不論大小的人，這麽多年來卻要在自己面前裝作乖巧，真是好不容易。
柳道非一手撐傘一手攬著他走。海邊與此處還有些距離，柳道非不說話，江卻營便也不說了。
直到袖上一緊。
柳道非循著看過去，問道：“怎麽了？”
江卻營蹙著眉，輕輕道：“好吵。”
原來二人已臨近城鎮處，人也依稀多了起來。雖隔著些距離，但對於如今的江卻營來說，尋常交談聲已震如雷霆了。
柳道非眉頭鎖了鎖。
他將傘遞給江卻營：“打好，別曬到。”
江卻營不問，徑直接過了。
——剛接過，便覺沈香陡然襲近，隨即身下一輕——
江卻營：？？！
柳道非托著後背膝彎，抱得很小心。江卻營只來得及聽聞一句“抓緊”，便覺耳邊有風簌簌閃過——
他下意識抓住最近的東西，便是柳道非的衣物。迎著風，瞇眼，看旁——
成線的景物慢慢顯出形狀。
江卻營眨眨眼。
風停了，一切都停了。手中一空。
柳道非站定，托著膝彎小心放他下來，取過他手中的傘。
江卻營半倚在他懷裏，眨眨眼：“你的呼吸好急。”
後者收回目光。
臨海，有浪拍打。浪花撞上岸邊礁石，飛濺雪沫。
——此時並無風。
須臾，江卻營收回目光，道：“這裏要見的那個‘人’，對我很重要麽？”
柳道非道：“從前你一直想知道。”
“是麽，”江卻營卻繞開了這句話，沒由頭地：“和你一樣麽？”
和你一樣重要麽？
“柳宗主！——”
突然，有個聲音叫道。
江卻營回身看去，只見數人。江錦屏為首，旁為阿滿，隨後還有幾個，侍從郎中盡有。
在看到某個人時，江卻營眸子一亮。
柳道非終於松開了他，在那一眾人往來之前，去到江錦屏身邊，道：“煩請噤聲。”
江錦屏往旁一看，見江卻營在，應下：“好。”
江卻營站在原地，看柳道非上前又回來，自腰間袋子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江卻營捏著符看，“這是封鎖五感的麽？”
柳道非道：“只隔稍許聽覺。”
“哦，”江卻營將那符放在懷裏，姑且這麽用。嘴中嘟囔：“畫這符的人得有多無聊……”
柳道非垂下眸。
是無聊的。
此符創立的初衷，便是江卻營從前出門捉鬼時，到最後之跡，不願聽那些癡鬼怨魂咿咿呀呀嘶吼，或流連訴說什麽。愛恨嗔癡種種，實在太無聊了些。於是乎，這物便出現了。
江卻營用了符，外界的聲音俱隔遠了。
他這才四下打量，轉過身，發現就在他們幾十步開外處，有一間破草屋。
真的很破，風一吹便堪堪欲塌。
那旁，阿滿拭著汗，盡可能壓低聲音，急道：“阿芙，你快說，快說昨夜你在這裏看到了什麽，說給柳宗主聽……”
那被叫阿芙的，便是昨日與院落外，發生口角的老人的女兒了。
江卻營站在傘下瞧，隔著距離，清楚瞧見她面色煞白，嘴唇囁嚅著：“我，我我……”
“你撞見鬼了？”江卻營道。
阿芙打了個哆嗦，叫道：“問心無愧，無鬼要來索我的命！”
“不會的，不會的……”
“阿芙！”阿滿拉住她：“你冷靜一些，仔細說。說出來，柳道長才能出手相助——算姐姐求你，快說吧！”
阿芙咽了口唾沫，四下張望一番。後猛然跑去柳江二人身前，驚恐道：“鬼……啊不不不，不是鬼！那比鬼還要恐怖！”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她陡然癱坐下地去，伸手指過去：“那，就在那兒……”
江卻營：？
他微微側開身。
“啊！——”阿芙驚恐叫道。
江卻營笑了，指了指自己，道：“我麽？”
柳道非攬著他的肩膀的手略略緊了緊。
眼看阿芙喪了神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柳道非向後看一眼草屋，便欲幹脆用讀心術審問了事。
“囡囡！——”
沒想到，遠處突然有個嘶啞年邁的聲音，喊叫著過來了。
江卻營掏了掏耳朵。
老人被重重肉墻堵在外，急得額冒冷汗面色通紅，古銅的臉上皺紋擠在一起。他大喊道：“我知道，是我的錯！讓我來說！——”
江錦屏擺擺手，老人被放開。
阿芙呆臥在原地，死死盯著江卻營的位置。不知是在看他，還是要透過他看見身後的什麽。
老人緊著去扶她，哭道：“是爹的錯……好女兒。”
江錦屏低頭看著他們，沒有動。
老人頃刻拾了理智，仰頭道：“我說！”
“——昨夜，阿芙來了這裏……她，她是，來賠罪的。”
江卻營一偏頭：“你們何罪之有？”
老人仰頭，眸中情緒萬千。
江卻營這才註意到：這老人雖性子急切，穿著貧樸，卻是個儒生打扮。且瞧模樣舉止，想來並非沒有功名的讀書人。便又問：“你中過秀才？”
“啊……”老人流下眼淚來，一抹臉，嘆：“一去三十年！”
“竟還有人記得，還有人記得……”
江卻營伸手指著自己：“你瞧我多少歲？”像記得的樣子麽？我是猜的。
——但沒想到，老人擡頭一看見他，竟大驚，跌了一個趔趄。
“你，你……”他在眾人的攙扶下，指著江卻營：“你是……”
江卻營想了想，想起柳道非告訴自己的：“我叫江昭。”
“啊！”老人張大了嘴：“江，江……”
他不斷喃喃著這個字，似乎有什麽了不得的牽掛。再轉頭，看向江錦屏，瞳孔更縮：“你們……”
江錦屏拉他與阿芙起來，道：“我乃江氏錦屏，現任戶尚。”
“家父江自閑。”
老人大嘆一聲。
江自閑。江卻營又在心裏品著這個名字。
“江老爺的兒女……”老人驚然失笑，一時激動至極：“請受謝某一拜！”
謝？
江卻營側頭，看向柳道非。
後者目光避了一下，並不看他。
那旁，老人激動道：“三十年了……江老爺的兒女再赴樟州，還讓我遇見，真是，真是……”
他跪地抱拳道：“我是漳州愈縣第一個貢生，做過縣丞，與江大人為同僚！”
“當年，江大人來樟州五載，開學堂修水道，荒時大濟，乃樟州百姓之福，我們都記得他！”
江錦屏扯著笑，俯身去攙扶他：“快快請起。”
老人激動道：“草民出身貧寒，多年來未中。直到江大人撥款興修學堂，甚至親自教書，我才得……”說到這裏，他自嘲般笑了兩聲，道：“當年，我比江大人年紀都大啦，還與眾童生讀書，江大人年紀輕輕，就是我們的老師……”
江卻營想了想那場景，便覺有趣。看來他這位爹爹，所歷之事確與名中二字不符。
老人抓著江錦屏的手，激動道：“敢問江大人現今如何，可安好！”
……
江錦屏沒有答話。
江卻營敏銳察覺到什麽，轉頭小聲對柳道非道：“我爹娘是不是……”
柳道非撐著傘，有意識為他遮住了前方。
他說：“別聽了。”
江卻營笑起來：“無憶則無情，爹娘家人，現於我來說都不過是陌生人。有何聽不得的？……我都不怕，你在怕什麽？”
柳道非蹙著眉頭，看他。
陌生人。
是了，如今自己在他眼裏，也不過是陌生人而已。
這麽多年來，江卻營對父親母親的執著可見一斑，有很多次，柳道非都曾試想，若自己帶他來樟州，親眼所見一些東西，對方會有何等動容？但千帆過盡，真至此時，竟是如此場景。
柳道非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在理。但又不甚同意：“想起來的時候，會痛。”
江卻營笑著說：“那也是我的痛。”
他撥開傘，看見老人攥著江錦屏的手，潸然淚下：“果然如此……”
“可憐江大人為官清廉，一心為民。真乃天妒英才啊！”
聽到此處，江錦屏突然轉過頭，向江卻營看過來。
後者正在與柳道非說話，面上有些好奇神色。
江錦屏道：“往事已去，多說無益。錦屏今來樟州，是來探訪家母故居的。”
謝老人道：“我記得玉書娘子！”
他說著，下意識向後看了一眼，唯見草屋，這才恍然想起來什麽，猛地向女兒道：“囡囡，你說，昨夜來這裏還畫，看到了什麽！”
“人，”阿芙嘴唇哆嗦著，眼神呆滯：“妖人，怪人……鬼，那是鬼……”
江卻營皺了眉頭：“什麽樣子的‘鬼’？”
“血淋淋的，破的……看不清臉。”阿芙伸出雙手，作爪狀，翻看掌心，又觀察手背，“它的指甲，有這麽長……”
“然後，穿過了姐夫的胸膛……”
阿滿立刻道：“然 後呢！”
“……然後？”
阿芙擡起頭來，脖頸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轉過去，瞳孔中無絲毫亮色：“然後就像這樣——”
“嘭！——”
在她指尖冒出利爪，猛然向阿滿揮過去之前，一道極強的氣勁打了過來！
“啊！”
“阿芙”的那只胳膊，徑直飛了出去！
人群穿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
柳道非一手扶著江卻營，即刻扔出捆鎖，牢牢捆住了鬼物——
繩索收緊的一瞬間，阿芙倏然長大了嘴，血自七竅流出來，頃刻糊滿了整張臉。裂痕顯現的地方，有皮膚脫落下來……
攘面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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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讓江卻營恢覆記憶！
歷史上，蘇軾被貶嶺南，在那地開辦學堂，才有了第一個舉人。主角的“江”姓取自於“江海寄餘生”，致敬一下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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