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 “你，去給我把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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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 “你，去給我把碗洗了……
“狗屁！他要是不回來怎麽辦, 你負責？”
有道公鴨嗓扯著嗓子，“哼，小鬼, 爺爺我可告訴你, 今兒他出了這個門, 要是上趕著去奈何橋投胎去，不回來了，我第一個先扯了你的皮！”
他擰著那小鬼的耳朵：“你聽見沒有, 聽見沒有！……”
“嗚嗚嗚……”
誰承想, 這小鬼竟在他手底下哇哇大哭起來, 含糊不清地：“我, 我錯了, 祖宗，爺爺……”
鴨嗓鬼：？
那小鬼還在嗚嗚啦啦哭著：“我錯了我錯了，我……我嗚嗚嗚, 我這就去找他回來。”
“祖宗別生氣，祖宗……”
鴨嗓鬼忙捂他的嘴：“小兔崽子, 你小聲點……”
“砰！”
突然一道尖銳的瓷器碎裂聲！
“他是你哪門子的祖宗，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哭喪！”
碎片滾落到腳下，老鴨嗓一聽此聲，心道一聲遭了，撒開小鬼就往出跑——
“哎呀呀呀呀，殺鬼啦殺鬼啦……”
連罵了這麽久，自己倒先滾出去了。真是個怪鬼。
小鬼撓了撓頭。
他上前彎下腰, 一個 一個拾起碎片往門前扔。他個子小，撿得少，跑得也慢, 一只杯子跑了好幾回，才堪堪收拾幹凈。
但到最後一次時，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只腳。
“嗯？”小鬼擡起頭。
“砰——”
“哎哎哎，你做什麽？”眼見那瓷盞碎片登時碎作齏粉，小鬼立刻急了，大喊大叫：“你是哪來的鬼！你信不信我……”
……等等，什麽味道？
小鬼鼻子抽了抽。
他擡起眼，正視來者：這家夥身材還算高挑，面相形態也不俗，可惜是個瘸子，整個左腿小腿用棉布纏住，上有已幹涸的汙血。小鬼看了一會兒，歪頭問他：“你怎麽死的？”
“自己死的還是被人殺的，死了多久了，來這兒幹什麽，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
對面沒有說話。
小鬼撇了撇嘴：“還是個啞巴。”
他不再理會，徑直入了店。
那旁，“路明域”這才擡眸，向上望一眼牌匾：問風藏月。
黃泉道上，亡魂之鄉，竟有這樣的店面，還取了這樣的名字。
他擡腿，拐著腿一下一下挪進去。
進了屋，小鬼再瞥他一眼：“你幹什麽？”
對面頓了頓，突然回答：“我是餓死的。”
小鬼：“哦。”
“勞煩……討點吃的。”
“討？”小鬼叫道：“這裏可不是能討到飯的地方，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路明域”重覆一遍方才看到的店鋪名。
小鬼嘴角抽了抽：“還是個傻子。”
他不再理會此人，踮起腳尖專心洗起碗來：“桌上還有剩茶，你自己倒著喝吧——沒有杯子，這裏就剩下一只杯子了，方才被摔了，我本要拿去修的，結果被你整碎了。”
“自己想辦法喝，喝完了趕緊走，這裏一滴水都是要錢的，黃泉路上誰還能像我們頭兒一樣大發慈悲給你東西吃喝？……”他嘟囔了一堆，便說了些此處無論“水”“茶點”“吃食”各個都價值千金。”
這麽看來這店還是家黑心店。路明域垂眸，不知思慮什麽。
小鬼低聲嘟囔：“哼，我就是白喝了一口水杯扣下來的，傻瘸子，你等著吧，等裏面那個醒了有你好看——哎，哎哎？”
他驚叫著伸手攙扶：“別！——”
“轟隆——”
“唰啦——”
堆成小山高的碟碗，就這樣砸了下來。
“唔……”幸虧那客人眼疾手快，拽著他一個閃躲，才沒被這些東西砸死。
小鬼咦道：“你不是個瘸子嗎，怎麽……”速度這麽快？
不過很快，他就沒空理會這些了。
這些，盤子，都，碎了！
還發出了方才好大一陣聲響，不知道的老天爺打雷打到地府了！！
壞了！
小鬼一扭身掙脫，快步往出跑，比方才鴨嗓鬼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不要，不要殺我……”
“轟！——”
眼前突然閃過一道黑影！
“呃！——”與其同來的，還有極強的氣勁，只一下，魂魄都要被生生捏碎！
“嗚嗚嗚嗚啊啊啊！——”小鬼抱頭蹲下去，大喊道：“我真的錯了不要殺我我是被誆來洗碗的，我有娘嗚嗚，我家裏可有錢了我讓我大母親多燒些紙錢給你好不好！”
……
……怎麽沒動靜？
等等，他還“活著”吧？
……是吧？
小鬼緩緩取下胳膊。
“啊啊啊啊——”他往前看了一眼，又大叫起來，倉皇往出跑！
“嗚嗚嗚啊我什麽都沒看見！”
“咚！”一頭撞到了結界上。伸手摸一下，摸到一塊凸起。
“……路明域？”那旁，江卻營垂眸一看被自己襲擊的鬼，睡意頓無，“怎麽是你？”
“呃！”頃刻，他手下收得更緊了：“誰允許你死的？！”
“嗚嗚嗚我沒有，我沒有……”沒等來回答，卻被小孩的哭叫吵了一臉。
江卻營有些不想活了。
他一把丟開路明域，沖小鬼罵道：“閉嘴！”
“嗚……唔。”對面止住。
江卻營揉了揉眉心，頭痛欲裂，身形微微一踉蹌。
路明域下意識想去攙扶，並想說什麽。已經張開口，卻被對方連步幾個後退拉開距離。
他攥了攥手，收回去。
江卻營煩躁地睜開眼，卻見鍋碗瓢盆一地狼藉。
他咬了咬牙，指了指路明域，又指了指地上，“你，去給我把碗洗了。”
路明域：……
小鬼：……
鍋碗瓢盆：？
路明域怔住了。
須臾，他微微動了身。
一步一步走至狼藉之前，而後卷起袖子——
彎下腰。
他一個一個將那些瓦片撿起來，挑好，尚完好的清洗，摔碎的先行擱在一旁。
地府自然是沒有生水的，所謂洗，便只能就著幾塊破抹布一點點仔細擦。所幸，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幹凈法，雖然無水，但鬼祟“吃”的東西，也極好清理。
江卻營皺著眉頭，並沒有看他。
反而從旁坐下來：“江元。”
洗碗的手一頓。
江元呆楞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江卻營沒有回答，卻向他招了招手。
小孩抹著眼淚，雖然害怕，但也聽話地一步一步挪過來。他並不敢走太近，與江卻營隔著一些距離。
後者皺起眉頭，道：“過來。”
“嗚……”對面立刻癟了嘴，神色欲哭。
嘖。
江卻營最見不得此等模樣。但畢竟小孩，越兇，恐怕越容易哭。他盡可能緩了語氣，道：“把你扣下來的那只鬼呢？”
“嗯……”江元往後縮了一下，道：“他，他走了。我不知道，在哪。”
“不知道？”江卻營挑了挑眉頭：“不知道你叫他祖宗？”
江元：……
江卻營：“看著我。”
“你方才說你家裏有很多錢？還說要給我很多錢？”
小孩警惕地向上偷瞄一眼，一瞧見江卻營的臉，登時忍不住，“哇——”地一聲就大哭起來。
……
不知是否錯覺，那旁的路明域，好像輕輕笑了一下？
江卻營迅速瞪他一眼，提著小孩站起身：“你大母親那昧良心的缺德財是哪來的，我才不要——去去去，趕快輪回去，再搗亂別怪我打你。”
江元護著屁股往後退一步，嘀咕：“我，不不，不知道怎麽走。”
江卻營揉了揉眉心，本下意識想使喚鴨嗓鬼送的，覆想起他不在。道：“沿著路一直往前走，有座橋，走上去！”
“走到盡頭，別跌進河裏去，聽到了嗎——”
“哦，哦……”江元擡起頭，偷偷瞄瞧了江卻營一眼，透過那些裂痕看五官，突然察覺這人好似……有些面熟？
像他的堂姑母——江錦屏？
……
半晌後。江卻營窩在躺椅上小憩，旁有輕微的碗筷磕碰聲，他本以為小孩已走了。
但沒想到：“哥哥。”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江元問：“你不走麽？”
……
“你快走，”路明域突然說：“他找到人就來。”
江卻營眨眨眼。
江元問：“什麽人？”
“和你一樣的，親人，故人。”
江元不再留戀，回身走了。
故人。
江卻營抿著唇，細細嚼這兩個字的味道。
一股莫名的煩躁浮上來。
江卻營側了身，換個姿勢躺下去，不再想。
“喲——你怎麽出來的？”一聲難聽的公鴨嗓叫道。
江元縮了縮身子，“大哥哥叫我走的。”
鴨嗓鬼嘴角抽了抽，既然是江卻營放的，他自然不能捉回去了。煩躁擺手道：“趕快走趕快走——真是礙眼。”
他弓著腰，與江元背道相馳，一邊走一邊喃喃：“唉……鋪子裏還有一堆碗筷要洗呢。”
“我好不容易才抓了一個頂班的……嗚嗚。”
江元站在原地看他，說：“有人洗了。”
“什麽？！”
“有人洗了，方才，來了一個人。”
“是誰？”
……
…… ……
“……師父！”江卻營猛然驚醒，額頭浸了一層冷汗。
黑的，蕭瑟的。
黃泉路。
地府，這是地府。還是地府……
江卻營癱睡回去。
其實，他方才騙了那小鬼。
想輪回豈非易事？若真如他所說的那麽輕松，這陰曹地府也不會聚集這麽多鬼了。
沿前路一直走，的確能到奈何橋，不過在此之前，得趟一遍忘川河。
在那裏洗幹凈執念，怨懟，嗔癡，才能上橋輪回。那河水裏冒綠光，尚還汩汩冒泡，活像癩蛤蟆洗澡水。莫說要去裏面洗幹凈執念，便是看一眼都惡心無比。
此水洗七情六欲，更洗記憶。執念越深者，接觸到就越疼。
江卻營與這些厲鬼半監督半囚禁三年，鮮少出去。但每至那河旁，都能聽到其中的痛呼聲。撕心裂肺。
……他打了個寒顫。
好痛。
這地府中的鬼大多都去那裏面走過，只不過有的實在被其灼得受不住，胡亂哭喊，便又跳上來。
但江卻營沒有下去過。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下去會是什麽樣子，恐怕須臾都堅持不了。左不過他不能輪回，又趟那鬼水做什麽呢。
……
……可如今呢？
如今三年既過，眾鬼已走，他也……
他也往返過凡間，既不試試，又怎知自己一定無法輪回呢？
內裏氣勁狂跳不止。
不僅如此，更有些一些不同的感覺……
江卻營猛地睜開眼。
視野中有半張臉，還有一只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
——在他睜開眼時，對方也受了驚，連步退後。
路明域面上顯出詫異，並有些隱晦不明的神色。但其中並無慌張，反倒像是做此類事久了，習以為常。
盡管他退得很快，但江卻營還是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生的，帶著海面的鹹味，還有稚嫩的……
生魂？
這是一具生魂，其主人還沒有死，只是靈魂被逼出了軀殼？
江卻營皺起眉頭。
那旁，“路明域”亦意識到什麽，緊著回身——
江卻營站起來：
“等等。”
對方停下腳。
江卻營的眉頭蹙得愈發深。
一步，一步。
他慢慢走近了。
直到二人隔著一身的距離，他這才試探地，輕輕：
“……師父？”
-----------------------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有點點短，下一章會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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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公鴨嗓扯著嗓子，“哼，小鬼, 爺爺我可告訴你, 今兒他出了這個門, 要是上趕著去奈何橋投胎去，不回來了，我第一個先扯了你的皮！”
他擰著那小鬼的耳朵：“你聽見沒有, 聽見沒有！……”
“嗚嗚嗚……”
誰承想, 這小鬼竟在他手底下哇哇大哭起來, 含糊不清地：“我, 我錯了, 祖宗，爺爺……”
鴨嗓鬼：？
那小鬼還在嗚嗚啦啦哭著：“我錯了我錯了，我……我嗚嗚嗚, 我這就去找他回來。”
“祖宗別生氣，祖宗……”
鴨嗓鬼忙捂他的嘴：“小兔崽子, 你小聲點……”
“砰！”
突然一道尖銳的瓷器碎裂聲！
“他是你哪門子的祖宗，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哭喪！”
碎片滾落到腳下，老鴨嗓一聽此聲，心道一聲遭了，撒開小鬼就往出跑——
“哎呀呀呀呀，殺鬼啦殺鬼啦……”
連罵了這麽久，自己倒先滾出去了。真是個怪鬼。
小鬼撓了撓頭。
他上前彎下腰, 一個 一個拾起碎片往門前扔。他個子小，撿得少，跑得也慢, 一只杯子跑了好幾回，才堪堪收拾幹凈。
但到最後一次時，視線裏突然出現了一只腳。
“嗯？”小鬼擡起頭。
“砰——”
“哎哎哎，你做什麽？”眼見那瓷盞碎片登時碎作齏粉，小鬼立刻急了，大喊大叫：“你是哪來的鬼！你信不信我……”
……等等，什麽味道？
小鬼鼻子抽了抽。
他擡起眼，正視來者：這家夥身材還算高挑，面相形態也不俗，可惜是個瘸子，整個左腿小腿用棉布纏住，上有已幹涸的汙血。小鬼看了一會兒，歪頭問他：“你怎麽死的？”
“自己死的還是被人殺的，死了多久了，來這兒幹什麽，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
對面沒有說話。
小鬼撇了撇嘴：“還是個啞巴。”
他不再理會，徑直入了店。
那旁，“路明域”這才擡眸，向上望一眼牌匾：問風藏月。
黃泉道上，亡魂之鄉，竟有這樣的店面，還取了這樣的名字。
他擡腿，拐著腿一下一下挪進去。
進了屋，小鬼再瞥他一眼：“你幹什麽？”
對面頓了頓，突然回答：“我是餓死的。”
小鬼：“哦。”
“勞煩……討點吃的。”
“討？”小鬼叫道：“這裏可不是能討到飯的地方，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路明域”重覆一遍方才看到的店鋪名。
小鬼嘴角抽了抽：“還是個傻子。”
他不再理會此人，踮起腳尖專心洗起碗來：“桌上還有剩茶，你自己倒著喝吧——沒有杯子，這裏就剩下一只杯子了，方才被摔了，我本要拿去修的，結果被你整碎了。”
“自己想辦法喝，喝完了趕緊走，這裏一滴水都是要錢的，黃泉路上誰還能像我們頭兒一樣大發慈悲給你東西吃喝？……”他嘟囔了一堆，便說了些此處無論“水”“茶點”“吃食”各個都價值千金。”
這麽看來這店還是家黑心店。路明域垂眸，不知思慮什麽。
小鬼低聲嘟囔：“哼，我就是白喝了一口水杯扣下來的，傻瘸子，你等著吧，等裏面那個醒了有你好看——哎，哎哎？”
他驚叫著伸手攙扶：“別！——”
“轟隆——”
“唰啦——”
堆成小山高的碟碗，就這樣砸了下來。
“唔……”幸虧那客人眼疾手快，拽著他一個閃躲，才沒被這些東西砸死。
小鬼咦道：“你不是個瘸子嗎，怎麽……”速度這麽快？
不過很快，他就沒空理會這些了。
這些，盤子，都，碎了！
還發出了方才好大一陣聲響，不知道的老天爺打雷打到地府了！！
壞了！
小鬼一扭身掙脫，快步往出跑，比方才鴨嗓鬼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不要，不要殺我……”
“轟！——”
眼前突然閃過一道黑影！
“呃！——”與其同來的，還有極強的氣勁，只一下，魂魄都要被生生捏碎！
“嗚嗚嗚嗚啊啊啊！——”小鬼抱頭蹲下去，大喊道：“我真的錯了不要殺我我是被誆來洗碗的，我有娘嗚嗚，我家裏可有錢了我讓我大母親多燒些紙錢給你好不好！”
……
……怎麽沒動靜？
等等，他還“活著”吧？
……是吧？
小鬼緩緩取下胳膊。
“啊啊啊啊——”他往前看了一眼，又大叫起來，倉皇往出跑！
“嗚嗚嗚啊我什麽都沒看見！”
“咚！”一頭撞到了結界上。伸手摸一下，摸到一塊凸起。
“……路明域？”那旁，江卻營垂眸一看被自己襲擊的鬼，睡意頓無，“怎麽是你？”
“呃！”頃刻，他手下收得更緊了：“誰允許你死的？！”
“嗚嗚嗚我沒有，我沒有……”沒等來回答，卻被小孩的哭叫吵了一臉。
江卻營有些不想活了。
他一把丟開路明域，沖小鬼罵道：“閉嘴！”
“嗚……唔。”對面止住。
江卻營揉了揉眉心，頭痛欲裂，身形微微一踉蹌。
路明域下意識想去攙扶，並想說什麽。已經張開口，卻被對方連步幾個後退拉開距離。
他攥了攥手，收回去。
江卻營煩躁地睜開眼，卻見鍋碗瓢盆一地狼藉。
他咬了咬牙，指了指路明域，又指了指地上，“你，去給我把碗洗了。”
路明域：……
小鬼：……
鍋碗瓢盆：？
路明域怔住了。
須臾，他微微動了身。
一步一步走至狼藉之前，而後卷起袖子——
彎下腰。
他一個一個將那些瓦片撿起來，挑好，尚完好的清洗，摔碎的先行擱在一旁。
地府自然是沒有生水的，所謂洗，便只能就著幾塊破抹布一點點仔細擦。所幸，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幹凈法，雖然無水，但鬼祟“吃”的東西，也極好清理。
江卻營皺著眉頭，並沒有看他。
反而從旁坐下來：“江元。”
洗碗的手一頓。
江元呆楞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江卻營沒有回答，卻向他招了招手。
小孩抹著眼淚，雖然害怕，但也聽話地一步一步挪過來。他並不敢走太近，與江卻營隔著一些距離。
後者皺起眉頭，道：“過來。”
“嗚……”對面立刻癟了嘴，神色欲哭。
嘖。
江卻營最見不得此等模樣。但畢竟小孩，越兇，恐怕越容易哭。他盡可能緩了語氣，道：“把你扣下來的那只鬼呢？”
“嗯……”江元往後縮了一下，道：“他，他走了。我不知道，在哪。”
“不知道？”江卻營挑了挑眉頭：“不知道你叫他祖宗？”
江元：……
江卻營：“看著我。”
“你方才說你家裏有很多錢？還說要給我很多錢？”
小孩警惕地向上偷瞄一眼，一瞧見江卻營的臉，登時忍不住，“哇——”地一聲就大哭起來。
……
不知是否錯覺，那旁的路明域，好像輕輕笑了一下？
江卻營迅速瞪他一眼，提著小孩站起身：“你大母親那昧良心的缺德財是哪來的，我才不要——去去去，趕快輪回去，再搗亂別怪我打你。”
江元護著屁股往後退一步，嘀咕：“我，不不，不知道怎麽走。”
江卻營揉了揉眉心，本下意識想使喚鴨嗓鬼送的，覆想起他不在。道：“沿著路一直往前走，有座橋，走上去！”
“走到盡頭，別跌進河裏去，聽到了嗎——”
“哦，哦……”江元擡起頭，偷偷瞄瞧了江卻營一眼，透過那些裂痕看五官，突然察覺這人好似……有些面熟？
像他的堂姑母——江錦屏？
……
半晌後。江卻營窩在躺椅上小憩，旁有輕微的碗筷磕碰聲，他本以為小孩已走了。
但沒想到：“哥哥。”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江元問：“你不走麽？”
……
“你快走，”路明域突然說：“他找到人就來。”
江卻營眨眨眼。
江元問：“什麽人？”
“和你一樣的，親人，故人。”
江元不再留戀，回身走了。
故人。
江卻營抿著唇，細細嚼這兩個字的味道。
一股莫名的煩躁浮上來。
江卻營側了身，換個姿勢躺下去，不再想。
“喲——你怎麽出來的？”一聲難聽的公鴨嗓叫道。
江元縮了縮身子，“大哥哥叫我走的。”
鴨嗓鬼嘴角抽了抽，既然是江卻營放的，他自然不能捉回去了。煩躁擺手道：“趕快走趕快走——真是礙眼。”
他弓著腰，與江元背道相馳，一邊走一邊喃喃：“唉……鋪子裏還有一堆碗筷要洗呢。”
“我好不容易才抓了一個頂班的……嗚嗚。”
江元站在原地看他，說：“有人洗了。”
“什麽？！”
“有人洗了，方才，來了一個人。”
“是誰？”
……
…… ……
“……師父！”江卻營猛然驚醒，額頭浸了一層冷汗。
黑的，蕭瑟的。
黃泉路。
地府，這是地府。還是地府……
江卻營癱睡回去。
其實，他方才騙了那小鬼。
想輪回豈非易事？若真如他所說的那麽輕松，這陰曹地府也不會聚集這麽多鬼了。
沿前路一直走，的確能到奈何橋，不過在此之前，得趟一遍忘川河。
在那裏洗幹凈執念，怨懟，嗔癡，才能上橋輪回。那河水裏冒綠光，尚還汩汩冒泡，活像癩蛤蟆洗澡水。莫說要去裏面洗幹凈執念，便是看一眼都惡心無比。
此水洗七情六欲，更洗記憶。執念越深者，接觸到就越疼。
江卻營與這些厲鬼半監督半囚禁三年，鮮少出去。但每至那河旁，都能聽到其中的痛呼聲。撕心裂肺。
……他打了個寒顫。
好痛。
這地府中的鬼大多都去那裏面走過，只不過有的實在被其灼得受不住，胡亂哭喊，便又跳上來。
但江卻營沒有下去過。
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下去會是什麽樣子，恐怕須臾都堅持不了。左不過他不能輪回，又趟那鬼水做什麽呢。
……
……可如今呢？
如今三年既過，眾鬼已走，他也……
他也往返過凡間，既不試試，又怎知自己一定無法輪回呢？
內裏氣勁狂跳不止。
不僅如此，更有些一些不同的感覺……
江卻營猛地睜開眼。
視野中有半張臉，還有一只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
——在他睜開眼時，對方也受了驚，連步退後。
路明域面上顯出詫異，並有些隱晦不明的神色。但其中並無慌張，反倒像是做此類事久了，習以為常。
盡管他退得很快，但江卻營還是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生的，帶著海面的鹹味，還有稚嫩的……
生魂？
這是一具生魂，其主人還沒有死，只是靈魂被逼出了軀殼？
江卻營皺起眉頭。
那旁，“路明域”亦意識到什麽，緊著回身——
江卻營站起來：
“等等。”
對方停下腳。
江卻營的眉頭蹙得愈發深。
一步，一步。
他慢慢走近了。
直到二人隔著一身的距離，他這才試探地，輕輕：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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