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半緣修道半緣君 唇齒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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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半緣修道半緣君 唇齒相依。
師父？
江卻營喉間都在抖, 當他奮力擠出這兩個字時。
他必須承認這兩個字是什麽，意味著什麽，現在如何往後如何。
……師父怎麽來了？
如何來的？
江卻營打了個哆嗦。他嘴唇動了動, 正欲說什麽, 突然肩與腰上一緊。
烏木的沈味湧入鼻腔, 迅速蔓延，很快的，整個魂魄都要染上這個味道。
柳道非回過身, 抱住了他。
是柳道非。
柳道非褪去了外裹著的“路明域”的生魂, 露出原本的, 沈重的, 壓得他有點窒息的內裏。
江卻營只覺燙極了, 各處都燙極了，因為柳道非緊緊挨著他。
江卻營愕然：“師父，您不……”
突然, 頸側傳來極輕的，滾燙的, 令人心尖發顫發癢的一聲。
江卻營頓時啞了聲。
……他，在哽咽？
江卻營心突地一跳。
那處開始泛酸，泛疼，擰巴極了，他想要動彈，對方卻將臂膀收得更緊。
“三年了。”柳道非抱著他，說。
江卻營怔在原地。
三年了。
三年……又過些許。
傳透過來的“體溫”愈發燙, 似有液體在流淌熔化。江卻營甚至有些發疼，他攥著柳道非的衣角，急切道：“您這樣會魂飛魄散的……”
對方沒有回答。
江卻營試著伸出手, 拍拍他的背，渴望叫醒對方。結果自然是不可行的。
江卻營鼻尖酸了酸。
三年前，對方也曾來過這裏，站在這裏，只是自己忘了。
那時候，中秋既過，無有月圓，要想硬生生破開地府之門何其困難。江卻營知難，也知這樣最保險。在死前，高樓之上，四面楚歌之境，他獨身跳下高臺，並下手撕裂了自己的魂魄。
最後一眼，是錦州蒼白無色的天。
他知道自己去後，這裏會是如何景象。宗門鮮血淋漓的樣子他未能親眼看見，但他見過疫中的百姓，還有一批一批，車輪滾滾，被拉去埋葬在亂葬崗的屍身。那些尋常人。
生前既見其苦，他更不願死後，再看同鄉之民、同門之親的魂魄盡數被納於體內。而自己，受制於人怨氣沖天化作厲鬼，再為外人所用，繼續圖害生靈。
他只能這麽做了。
他鎖住所有的怨魂，與自己關在一起。
用自己血，自己的魂魄，自己的一切……
他也撕碎了一切。既然外邦人想要利用自己的魂魄，那他就都毀掉！記憶也毀掉！
忘了，就不會痛，也不會嗔癡怨恨！
世人總愛說恨水長東，愛也去恨也去凡塵盡去，但去了的，為何還要如洪水肆虐，第二次壓死他？生前便因此而死，亡後更不寧？……
——但是，他們都太小瞧了他。
他江卻營不是草包，更不是一見生死之事就嚇得呆若木雞五魂出竅，一經怨懟就橫不得殺天殺地殺幹凈一切的蠢材！
……恨？
我恨我也，我怨我也，我心我也。任其都不可動我心。
我不會讓你們如願。
可是……
他又有些害怕。
不，是極其害怕。乃至於……
屍首都沒有留下。
柳道非松開了些力道。
……如果那時候，他還有想起師父，沒有被恨與不公沖昏頭腦，他是否會舍得留下一些念想，哪怕是屍……算了。
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暴雨沖刷，又被踩過一遭，死相一定很醜吧。
柳道非微微離了身，蹙眉看他。
江卻營並不敢看，他知道那樣的目光定是紅的，燙的，或盈著淚水，他……
“唔……”
柳道非俯下身，吻住了他。
嗡——
大腦中砰地斷了根弦。
江卻營瞪大眼。
對方的眉眼近在眼前。甚至可以清晰看見每一根睫毛，它們如何輕顫。眉頭蹙起了幾個褶……
柳道非分開毫厘。
江卻營心裏一空，下意識想要追上去——
“昭兒，”柳道非看著他，說：“你想跟師父回去麽？”
江卻營微微蹙了眉頭。
柳道非眸中的瀲灩頓時更甚，他再次側了眉目——
“唔……”
江卻營呼著氣，胳膊不自覺環上對方的背，環繞、抱緊了 ，指尖攥著衣料，發白。
滾燙的，柔軟的。
“跟師父回去吧。”
“跟師父回去，好不好？……”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他回想了許久的，當年那一晚的感受，親吻師父的感受，原來是這樣的。
只可惜，魂魄終究無法像尋常人一樣呼吸，眼下所擁有的滾燙也並不是體溫。江卻營一想到這個，心中就不得痛快，只能環臂抱緊師父，笨拙地回應——
“那一晚我醒著。”柳道非在唇齒相依的空擋，說。
江卻營驚然蹙眉：“什麽……”
柳道非攬著他的腰，一手托在後腦。
江卻營只覺額頭一熱。
隨即是眉心，眼睛，鼻尖，頰側，嘴……江卻營下意識抱緊師父的腰。
柳道非垂眸看他，從方才吻過的位置，一點點描摹，一絲一厘都不肯放過。
最後，目光停在耳尖。
他伸出手——
江卻營埋在他懷裏，張了張口，便覺那股熱流匯聚在了右耳後。
“師父……”
“師父答應你。”
“你能答應我麽？”
江卻營怔住。
答應……什麽？
柳道非摩挲著那塊地方，仿佛魂魄上也該有那樣的柔軟，也該有他們的印記。他拉著江卻營的一只手，帶著，覆到自己的耳後。
“您，”江卻營顫抖著，想要擡眼正視對方卻又不敢。
如何是好。他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您會魂飛魄散的。”他急著說，但覺柳道非在他身旁，周身已開始降溫，不似方才滾燙。
柳道非道：“我知道。”
江卻營攥著他的手：”生魂多次擅闖陰間，會……”
“只要你跟師父回去。”
柳道非微微貼近了，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閉了閉眼。不知是何所思。
在江卻營下一次開口之前，他說：“三年前，你守在我身邊那一晚，我醒著。我知道你做了什麽。”
“一直都知道。”
他的眉頭都在顫：“……卻還是讓你困惑了那麽久。”
“是師父的錯。”
江卻營驚然收回手，“您別……”
柳道非牽住他的手，扣住，放在心口上。
……別再說這些，別再道歉了。
“這麽多年，我一直知道你想要什麽。也知道你的性子。”
“你總是拿我作榜樣，覺得我無所不能。三年前，你曾問過我有何困惑——有的。”
“我的困惑，唯見你而膽小。”
江卻營喉間生痛。
“如果，當年我沒有……”
——江卻營襲身，緊緊抱住他，吻上他的唇，將那些話堵了回去。
這一次，他們都有些瘋。
沒了方才的克制與柔情，唯餘道不盡的情思。情是真的，思綿長灼人，但偏偏是在這種地方，在這樣的時候。他們似乎不會說話了，說什麽呢？怨懟嗎，怨我怨你；愛恨麽，愛你愛己……
柳道非噙著他的唇，“是師父沒有保護好你。”
江卻營忍著哽咽：“我不想聽這個。”
柳道非說：“我愛你。”
魂魄快要被這三個字吹散了。
“師父愛你。”
“在你第一次伏在我懷裏，告訴我，願意認我作師父的時候。”
“我……”
江卻營顫抖地，唇瓣離開，本該無淚的眸中似有水光閃過。他打斷了柳道非的話：“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我總是……”他蹙著眉頭，“想要什麽，就非要得到不可。害得你們……”
柳道非按著他的肩膀，擡起下巴要江卻營看自己：“人只是想要如願，貪心何在？”
他說著，又恍惚想起什麽，道：“師父說過，你想要什麽，都會給你。”
你想要什麽都是對的。
貪心也是對的。
愛、恨、嗔、癡。
你並不貪心，貪心的是我。
是我想要占據這些東西，反說成什麽都願意給你。
當你擁有它們的時候，你也是我的。給你就是給我，讓你如願，是我許諾的，也是我合該承擔的。如果你沒有得到，那就是我的錯。
“三年了，”柳道非看著他的眼睛，看那些瀲灩生動的湖泊，又重覆一遍這句話：“你心如何變？”
江卻營快速地搖頭。
“我愛您。”
“我愛您。”
“滄海桑田……”
莫說三年，作為鬼。哪怕化作魑魅魍魎，精怪妖魔……就算是天涯海角一頑石，我也要把自己打磨得滾圓，然後跌下峭壁，任憑江河把我送到你的身邊。
江卻營：“我……”
“咻！”
突然，從外頓起一道罡風！
“嘭——”
師徒二人下意識一齊出了手——
兩方氣勁此消彼長，餘震蕩漾幾重，整個屋子都在搖晃。
就在這時，手上一涼！
江卻營迅速低頭，愕然：“……師父！”
柳道非的魂魄在忽閃。
並隨著，邊緣開始泛虛，波動。他好似一捧煙，即刻就要散沒了似的。江卻營怕極了，他渡自己的靈力給對方，想要借此挽救……
“呼——”
可當氣勁流出去，卻並未如他所願。那東西徑直繞過了柳道非，朝旁打去，“哢嚓——”一聲撞裂了柱子。
江卻營愕然看向自己的手。
“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身旁一空，柳道非不見了！自外響起一陣癲狂的大笑，得意至極惡心至極。
江卻營猛然擡頭，怒而：“還給我！——”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鴨嗓鬼緊了緊手，奇長的指甲便劃過柳道非的脖頸。他的聲音因極致的興奮而顫抖：“終於，終於讓我捉到了，嘿嘿……”
“嘖，嘖。我就說嘛，人怎麽會沒有軟肋……呵呵，這道士就是你的……呃！”
“啊啊啊啊啊啊！——”霎時間，他爆發出淒慘至極的嘶叫！
“嘭！——”鴨嗓鬼猛地向後栽倒，魂魄都要被這一下震碎！
好狠的手！
——不過很快，他便不覺得江卻營這一招兇狠了：後者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
“呃，呃！啊——”
“哢嚓。”只聽一道清脆的骨頭碎裂聲。那鬼雙目瞪大，卻已再不會說話了。
“嘶拉——”裂帛聲。
魂飛魄散。
江卻營整個魂魄的內裏都在翻湧，燙極了急促極了，他就這樣撕碎了那只鬼的魂，更猶嫌不足，望著虛空那些還未來得及散盡的煙霧，雙眸因怒而猩紅。
——他明顯還想做什麽。可是，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
江卻營心都要抖出來，連步過去：“師父……”
柳道非的魂魄近乎透明。
江卻營聲音染上哭腔，他小心地，卻又片刻不敢耽誤，急著帶他起身，“我帶您走，我們走……”
“沒事的，會沒事的。您撐一下……”
生魂硬闖陰間，第一次尚且危險至極，更遑論這是柳道非第二次來，還驟然褪去外在的“軀殼”，方才為了保護他，還出了那樣一招……江卻營越想心越抖，如一盆涼水從頭潑下。
“昭……”柳道非唇瓣微動，極力喚著什麽。
江卻營腳下不停，帶著哭腔，聲音都在抖：“您別說話……”
他用力地攥著，拉著，抱著。生怕那縹緲如煙的魂魄就這樣散了，哪怕只是滯留在此地一點點……一下子，他仿佛回到了孩童時，什麽也不會做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無助而害怕地湧出自己的顧慮，原始的直白的不加掩飾的：“我愛您。”
“我答應您。”
“我跟您回去……”
明明他已經這樣快了，可陰陽的界限卻這樣長，這樣難走：“師父……”
他快要瘋了：“柳道非。”
柳道非凝著最後的力氣，攥住他的手。
“呼——”不知何時起，起了西風。
風自天邊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氣息，還有亡靈的頌歌。
身後，遠處，泛起了點點金光，恍如火燒大荒，迅速連天。
邁出結界的最後一刻，江卻營回過頭——
原來站在這裏，可以望見那座長橋。而此刻，它不再被陰氣繚繞，反盈滿了仙氣。長橋之旁有一高塔，高塔直聳雲端，雲端之下，似乎有花開了。
魂穿結界而過。
——如若這世間真有神明，得見自己出逃於此，覆返俗塵，應該……
也不會怪罪自己吧。
西風一行行了太遠，也行了太久。
從午夜至清晨，又從清晨到黃昏，還是沒有停。
夕陽之下，雲霞赤紅，有兩道身影迎著風站。其中一人袍擺翻飛，衣帶蹁躚。
柳道非如此站著，還是沒忍住，向後側了頭。
謝長綜道：“最遲不過十日，令徒總會醒的。”
柳道非垂眸盯著掌心：“我知道。
謝長綜不再說什麽。
他自知黃泉道上走一遭已是艱難萬分，更何況這師徒二人還走了兩遭。他是個旁觀者，不該說太多也不該看太多。奈何這起死回生之事，任他們宗師大能，從前也只在古書、或一些情思曲折的話本子上見過，如今卻真真切切出現於眼前，實在……
很難不讓人好奇。
謝長綜想了又想，最後以江卻營的母親——“玉書”開了頭。
果然，聽到這個，柳道非回過頭。
謝長綜道：“我知你們總要回錦州，或回京城。但樟州畢竟是令徒家慈故裏，不妨……”
柳道非：“他一直想知道。此事我會告訴他，但操之過急。”
“哦，”謝長綜應下：“該讓江大人過目才是……”他含混了幾句，卻見柳道非出神的樣子，又將許多話吞了回去。
不知怎的，他又突然想起來，那位獨身來請罪，訴說惡行，後又主動獻出自己的魂魄，幫助柳道非偽裝，得以再步入黃泉的人。他好像……叫路明域？
謝長綜尤記得，那人是偷偷走的。
就在招魂之術即畢，肉身重塑完成，眾人都提著心圍著柳道非與他還未醒來的徒兒轉的時候。
路明域就這樣偷偷摸摸地來，又悄然離去了。
——他武功盡廢，還身患殘疾，並隨他病。想必，走得很艱難吧。
謝長綜蹙了蹙眉頭。
人真是奇怪的東西，動時惡行滿徑，靜時又跪求神佛。換作當年，他總要暗罵一句道貌岸然的，可如今在西風之下，倒無甚了得了。
恰如江海東流。
暮色四合，風終於止了。
謝長綜見他動了身，自己也便側身：“柳宗主念徒心切，也要當心自己。”
“嗯。”後者似是疲憊極了，方才憑著風力站，而今失了其，雖如舊，但身形顯得如此單薄，仿佛頃刻就要散了似的。
他走了。
謝長綜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一時不知何種滋味。
江卻營並沒有那麽快醒。
此事眾人皆知，柳道非又怎會不清楚？但微妙的是，從前有無數個幻象過此時的時刻，他想，自己一定會片刻不離地守在對方身旁，像小時候照料生病一樣……但真臨其下，他卻，不敢了。
不敢。
他不敢想地方醒來會是何等眼神，又會說什麽話，二人如何面對……奇怪，人真是無比奇怪。明明幾日前還唇齒相依，生死相依。
柳道非閉了閉眼。
他擡手掩緊被子，又檢查窗戶有無關好。
重生術覆雜，外在情形多變，他不敢有任何馬虎。書上寫的他不敢遺漏，沒寫的，他萬不敢多此一舉……乃至於，江卻營新的軀殼，如今還是赤條條的。
人出生之時赤條條來，死後也需得赤條條無牽無掛去。自己廢了這樣大的力氣，招魂塑身，就是不僅要聚籠魂魄，更要清除其上的邪氣，要江卻營重來一次，再不受那些東西侵擾。
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柳道非伸出手，想探他的額頭。最終，在即將要觸上時，還是猛地縮了回去。
月亮出來了。
他坐在榻沿，如多年間許多次一樣。月亮高了又高，高過枝頭，直到坐在此處再不能看見，天將將泛起魚肚白，柳道非才稍動了身。
起風了。
“簌簌——”
“簌簌……”
柳道非僵在窗邊，心猛地一跳。
他不敢回頭。
——風只吹了一下，而又安靜下來，戲弄人似的。
淡青與魚肚白交界，逐漸轉亮，泛出點點光暈。那是朝陽欲出的征兆。
柳道非整了整衣服，回身向內去——
“唔……”江卻營動彈的第一下，早在夜裏。身體裏有個聲音，告訴他自己該醒了，那時無由頭的，一股莫名的力量。盡管他無法想起為何要醒，又要幹什麽事。
這種感覺很奇怪，江卻營疑惑極了，身上還泛著悶痛。他蹙了蹙眉頭。
外仿佛有亮光。
他下意識要睜開眼——
黑的？
江卻營眨眨眼。
不但是黑的，還帶著些溫熱。
他下意識摸過去，摸到一片柔軟，還隱隱有些分明的骨骼感。他很是疑惑。
就在此時，有道聲音響在上方：
“光太亮，慢慢睜眼。”
江卻營睫羽顫了顫。
癢意從手心撓到了心尖兒上，柳道非不自覺地手有些顫抖。他如此等著，對方也不動作，一時間，二人倒像是木頭了似的。
柳道非慢慢撤下手。
江卻營得了光亮，又試探著眨眨眼。
而後向上看——
天地失色。
……
…… ……
江卻營看了半晌，似是看得高興了，眼中笑瞇瞇的，道：“你真好看。”
“你是誰？”
-----------------------
作者有話說：久等
（擦汗）這章寫得好艱難。你們繼續親嘴吧媽媽一點也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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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卻營打了個哆嗦。他嘴唇動了動, 正欲說什麽, 突然肩與腰上一緊。
烏木的沈味湧入鼻腔, 迅速蔓延，很快的，整個魂魄都要染上這個味道。
柳道非回過身, 抱住了他。
是柳道非。
柳道非褪去了外裹著的“路明域”的生魂, 露出原本的, 沈重的, 壓得他有點窒息的內裏。
江卻營只覺燙極了, 各處都燙極了，因為柳道非緊緊挨著他。
江卻營愕然：“師父，您不……”
突然, 頸側傳來極輕的，滾燙的, 令人心尖發顫發癢的一聲。
江卻營頓時啞了聲。
……他，在哽咽？
江卻營心突地一跳。
那處開始泛酸，泛疼，擰巴極了，他想要動彈，對方卻將臂膀收得更緊。
“三年了。”柳道非抱著他，說。
江卻營怔在原地。
三年了。
三年……又過些許。
傳透過來的“體溫”愈發燙, 似有液體在流淌熔化。江卻營甚至有些發疼，他攥著柳道非的衣角，急切道：“您這樣會魂飛魄散的……”
對方沒有回答。
江卻營試著伸出手, 拍拍他的背，渴望叫醒對方。結果自然是不可行的。
江卻營鼻尖酸了酸。
三年前，對方也曾來過這裏，站在這裏，只是自己忘了。
那時候，中秋既過，無有月圓，要想硬生生破開地府之門何其困難。江卻營知難，也知這樣最保險。在死前，高樓之上，四面楚歌之境，他獨身跳下高臺，並下手撕裂了自己的魂魄。
最後一眼，是錦州蒼白無色的天。
他知道自己去後，這裏會是如何景象。宗門鮮血淋漓的樣子他未能親眼看見，但他見過疫中的百姓，還有一批一批，車輪滾滾，被拉去埋葬在亂葬崗的屍身。那些尋常人。
生前既見其苦，他更不願死後，再看同鄉之民、同門之親的魂魄盡數被納於體內。而自己，受制於人怨氣沖天化作厲鬼，再為外人所用，繼續圖害生靈。
他只能這麽做了。
他鎖住所有的怨魂，與自己關在一起。
用自己血，自己的魂魄，自己的一切……
他也撕碎了一切。既然外邦人想要利用自己的魂魄，那他就都毀掉！記憶也毀掉！
忘了，就不會痛，也不會嗔癡怨恨！
世人總愛說恨水長東，愛也去恨也去凡塵盡去，但去了的，為何還要如洪水肆虐，第二次壓死他？生前便因此而死，亡後更不寧？……
——但是，他們都太小瞧了他。
他江卻營不是草包，更不是一見生死之事就嚇得呆若木雞五魂出竅，一經怨懟就橫不得殺天殺地殺幹凈一切的蠢材！
……恨？
我恨我也，我怨我也，我心我也。任其都不可動我心。
我不會讓你們如願。
可是……
他又有些害怕。
不，是極其害怕。乃至於……
屍首都沒有留下。
柳道非松開了些力道。
……如果那時候，他還有想起師父，沒有被恨與不公沖昏頭腦，他是否會舍得留下一些念想，哪怕是屍……算了。
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暴雨沖刷，又被踩過一遭，死相一定很醜吧。
柳道非微微離了身，蹙眉看他。
江卻營並不敢看，他知道那樣的目光定是紅的，燙的，或盈著淚水，他……
“唔……”
柳道非俯下身，吻住了他。
嗡——
大腦中砰地斷了根弦。
江卻營瞪大眼。
對方的眉眼近在眼前。甚至可以清晰看見每一根睫毛，它們如何輕顫。眉頭蹙起了幾個褶……
柳道非分開毫厘。
江卻營心裏一空，下意識想要追上去——
“昭兒，”柳道非看著他，說：“你想跟師父回去麽？”
江卻營微微蹙了眉頭。
柳道非眸中的瀲灩頓時更甚，他再次側了眉目——
“唔……”
江卻營呼著氣，胳膊不自覺環上對方的背，環繞、抱緊了 ，指尖攥著衣料，發白。
滾燙的，柔軟的。
“跟師父回去吧。”
“跟師父回去，好不好？……”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他回想了許久的，當年那一晚的感受，親吻師父的感受，原來是這樣的。
只可惜，魂魄終究無法像尋常人一樣呼吸，眼下所擁有的滾燙也並不是體溫。江卻營一想到這個，心中就不得痛快，只能環臂抱緊師父，笨拙地回應——
“那一晚我醒著。”柳道非在唇齒相依的空擋，說。
江卻營驚然蹙眉：“什麽……”
柳道非攬著他的腰，一手托在後腦。
江卻營只覺額頭一熱。
隨即是眉心，眼睛，鼻尖，頰側，嘴……江卻營下意識抱緊師父的腰。
柳道非垂眸看他，從方才吻過的位置，一點點描摹，一絲一厘都不肯放過。
最後，目光停在耳尖。
他伸出手——
江卻營埋在他懷裏，張了張口，便覺那股熱流匯聚在了右耳後。
“師父……”
“師父答應你。”
“你能答應我麽？”
江卻營怔住。
答應……什麽？
柳道非摩挲著那塊地方，仿佛魂魄上也該有那樣的柔軟，也該有他們的印記。他拉著江卻營的一只手，帶著，覆到自己的耳後。
“您，”江卻營顫抖著，想要擡眼正視對方卻又不敢。
如何是好。他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您會魂飛魄散的。”他急著說，但覺柳道非在他身旁，周身已開始降溫，不似方才滾燙。
柳道非道：“我知道。”
江卻營攥著他的手：”生魂多次擅闖陰間，會……”
“只要你跟師父回去。”
柳道非微微貼近了，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閉了閉眼。不知是何所思。
在江卻營下一次開口之前，他說：“三年前，你守在我身邊那一晚，我醒著。我知道你做了什麽。”
“一直都知道。”
他的眉頭都在顫：“……卻還是讓你困惑了那麽久。”
“是師父的錯。”
江卻營驚然收回手，“您別……”
柳道非牽住他的手，扣住，放在心口上。
……別再說這些，別再道歉了。
“這麽多年，我一直知道你想要什麽。也知道你的性子。”
“你總是拿我作榜樣，覺得我無所不能。三年前，你曾問過我有何困惑——有的。”
“我的困惑，唯見你而膽小。”
江卻營喉間生痛。
“如果，當年我沒有……”
——江卻營襲身，緊緊抱住他，吻上他的唇，將那些話堵了回去。
這一次，他們都有些瘋。
沒了方才的克制與柔情，唯餘道不盡的情思。情是真的，思綿長灼人，但偏偏是在這種地方，在這樣的時候。他們似乎不會說話了，說什麽呢？怨懟嗎，怨我怨你；愛恨麽，愛你愛己……
柳道非噙著他的唇，“是師父沒有保護好你。”
江卻營忍著哽咽：“我不想聽這個。”
柳道非說：“我愛你。”
魂魄快要被這三個字吹散了。
“師父愛你。”
“在你第一次伏在我懷裏，告訴我，願意認我作師父的時候。”
“我……”
江卻營顫抖地，唇瓣離開，本該無淚的眸中似有水光閃過。他打斷了柳道非的話：“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我總是……”他蹙著眉頭，“想要什麽，就非要得到不可。害得你們……”
柳道非按著他的肩膀，擡起下巴要江卻營看自己：“人只是想要如願，貪心何在？”
他說著，又恍惚想起什麽，道：“師父說過，你想要什麽，都會給你。”
你想要什麽都是對的。
貪心也是對的。
愛、恨、嗔、癡。
你並不貪心，貪心的是我。
是我想要占據這些東西，反說成什麽都願意給你。
當你擁有它們的時候，你也是我的。給你就是給我，讓你如願，是我許諾的，也是我合該承擔的。如果你沒有得到，那就是我的錯。
“三年了，”柳道非看著他的眼睛，看那些瀲灩生動的湖泊，又重覆一遍這句話：“你心如何變？”
江卻營快速地搖頭。
“我愛您。”
“我愛您。”
“滄海桑田……”
莫說三年，作為鬼。哪怕化作魑魅魍魎，精怪妖魔……就算是天涯海角一頑石，我也要把自己打磨得滾圓，然後跌下峭壁，任憑江河把我送到你的身邊。
江卻營：“我……”
“咻！”
突然，從外頓起一道罡風！
“嘭——”
師徒二人下意識一齊出了手——
兩方氣勁此消彼長，餘震蕩漾幾重，整個屋子都在搖晃。
就在這時，手上一涼！
江卻營迅速低頭，愕然：“……師父！”
柳道非的魂魄在忽閃。
並隨著，邊緣開始泛虛，波動。他好似一捧煙，即刻就要散沒了似的。江卻營怕極了，他渡自己的靈力給對方，想要借此挽救……
“呼——”
可當氣勁流出去，卻並未如他所願。那東西徑直繞過了柳道非，朝旁打去，“哢嚓——”一聲撞裂了柱子。
江卻營愕然看向自己的手。
“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身旁一空，柳道非不見了！自外響起一陣癲狂的大笑，得意至極惡心至極。
江卻營猛然擡頭，怒而：“還給我！——”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鴨嗓鬼緊了緊手，奇長的指甲便劃過柳道非的脖頸。他的聲音因極致的興奮而顫抖：“終於，終於讓我捉到了，嘿嘿……”
“嘖，嘖。我就說嘛，人怎麽會沒有軟肋……呵呵，這道士就是你的……呃！”
“啊啊啊啊啊啊！——”霎時間，他爆發出淒慘至極的嘶叫！
“嘭！——”鴨嗓鬼猛地向後栽倒，魂魄都要被這一下震碎！
好狠的手！
——不過很快，他便不覺得江卻營這一招兇狠了：後者根本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
“呃，呃！啊——”
“哢嚓。”只聽一道清脆的骨頭碎裂聲。那鬼雙目瞪大，卻已再不會說話了。
“嘶拉——”裂帛聲。
魂飛魄散。
江卻營整個魂魄的內裏都在翻湧，燙極了急促極了，他就這樣撕碎了那只鬼的魂，更猶嫌不足，望著虛空那些還未來得及散盡的煙霧，雙眸因怒而猩紅。
——他明顯還想做什麽。可是，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
江卻營心都要抖出來，連步過去：“師父……”
柳道非的魂魄近乎透明。
江卻營聲音染上哭腔，他小心地，卻又片刻不敢耽誤，急著帶他起身，“我帶您走，我們走……”
“沒事的，會沒事的。您撐一下……”
生魂硬闖陰間，第一次尚且危險至極，更遑論這是柳道非第二次來，還驟然褪去外在的“軀殼”，方才為了保護他，還出了那樣一招……江卻營越想心越抖，如一盆涼水從頭潑下。
“昭……”柳道非唇瓣微動，極力喚著什麽。
江卻營腳下不停，帶著哭腔，聲音都在抖：“您別說話……”
他用力地攥著，拉著，抱著。生怕那縹緲如煙的魂魄就這樣散了，哪怕只是滯留在此地一點點……一下子，他仿佛回到了孩童時，什麽也不會做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無助而害怕地湧出自己的顧慮，原始的直白的不加掩飾的：“我愛您。”
“我答應您。”
“我跟您回去……”
明明他已經這樣快了，可陰陽的界限卻這樣長，這樣難走：“師父……”
他快要瘋了：“柳道非。”
柳道非凝著最後的力氣，攥住他的手。
“呼——”不知何時起，起了西風。
風自天邊來，帶著從未有過的氣息，還有亡靈的頌歌。
身後，遠處，泛起了點點金光，恍如火燒大荒，迅速連天。
邁出結界的最後一刻，江卻營回過頭——
原來站在這裏，可以望見那座長橋。而此刻，它不再被陰氣繚繞，反盈滿了仙氣。長橋之旁有一高塔，高塔直聳雲端，雲端之下，似乎有花開了。
魂穿結界而過。
——如若這世間真有神明，得見自己出逃於此，覆返俗塵，應該……
也不會怪罪自己吧。
西風一行行了太遠，也行了太久。
從午夜至清晨，又從清晨到黃昏，還是沒有停。
夕陽之下，雲霞赤紅，有兩道身影迎著風站。其中一人袍擺翻飛，衣帶蹁躚。
柳道非如此站著，還是沒忍住，向後側了頭。
謝長綜道：“最遲不過十日，令徒總會醒的。”
柳道非垂眸盯著掌心：“我知道。
謝長綜不再說什麽。
他自知黃泉道上走一遭已是艱難萬分，更何況這師徒二人還走了兩遭。他是個旁觀者，不該說太多也不該看太多。奈何這起死回生之事，任他們宗師大能，從前也只在古書、或一些情思曲折的話本子上見過，如今卻真真切切出現於眼前，實在……
很難不讓人好奇。
謝長綜想了又想，最後以江卻營的母親——“玉書”開了頭。
果然，聽到這個，柳道非回過頭。
謝長綜道：“我知你們總要回錦州，或回京城。但樟州畢竟是令徒家慈故裏，不妨……”
柳道非：“他一直想知道。此事我會告訴他，但操之過急。”
“哦，”謝長綜應下：“該讓江大人過目才是……”他含混了幾句，卻見柳道非出神的樣子，又將許多話吞了回去。
不知怎的，他又突然想起來，那位獨身來請罪，訴說惡行，後又主動獻出自己的魂魄，幫助柳道非偽裝，得以再步入黃泉的人。他好像……叫路明域？
謝長綜尤記得，那人是偷偷走的。
就在招魂之術即畢，肉身重塑完成，眾人都提著心圍著柳道非與他還未醒來的徒兒轉的時候。
路明域就這樣偷偷摸摸地來，又悄然離去了。
——他武功盡廢，還身患殘疾，並隨他病。想必，走得很艱難吧。
謝長綜蹙了蹙眉頭。
人真是奇怪的東西，動時惡行滿徑，靜時又跪求神佛。換作當年，他總要暗罵一句道貌岸然的，可如今在西風之下，倒無甚了得了。
恰如江海東流。
暮色四合，風終於止了。
謝長綜見他動了身，自己也便側身：“柳宗主念徒心切，也要當心自己。”
“嗯。”後者似是疲憊極了，方才憑著風力站，而今失了其，雖如舊，但身形顯得如此單薄，仿佛頃刻就要散了似的。
他走了。
謝長綜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一時不知何種滋味。
江卻營並沒有那麽快醒。
此事眾人皆知，柳道非又怎會不清楚？但微妙的是，從前有無數個幻象過此時的時刻，他想，自己一定會片刻不離地守在對方身旁，像小時候照料生病一樣……但真臨其下，他卻，不敢了。
不敢。
他不敢想地方醒來會是何等眼神，又會說什麽話，二人如何面對……奇怪，人真是無比奇怪。明明幾日前還唇齒相依，生死相依。
柳道非閉了閉眼。
他擡手掩緊被子，又檢查窗戶有無關好。
重生術覆雜，外在情形多變，他不敢有任何馬虎。書上寫的他不敢遺漏，沒寫的，他萬不敢多此一舉……乃至於，江卻營新的軀殼，如今還是赤條條的。
人出生之時赤條條來，死後也需得赤條條無牽無掛去。自己廢了這樣大的力氣，招魂塑身，就是不僅要聚籠魂魄，更要清除其上的邪氣，要江卻營重來一次，再不受那些東西侵擾。
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柳道非伸出手，想探他的額頭。最終，在即將要觸上時，還是猛地縮了回去。
月亮出來了。
他坐在榻沿，如多年間許多次一樣。月亮高了又高，高過枝頭，直到坐在此處再不能看見，天將將泛起魚肚白，柳道非才稍動了身。
起風了。
“簌簌——”
“簌簌……”
柳道非僵在窗邊，心猛地一跳。
他不敢回頭。
——風只吹了一下，而又安靜下來，戲弄人似的。
淡青與魚肚白交界，逐漸轉亮，泛出點點光暈。那是朝陽欲出的征兆。
柳道非整了整衣服，回身向內去——
“唔……”江卻營動彈的第一下，早在夜裏。身體裏有個聲音，告訴他自己該醒了，那時無由頭的，一股莫名的力量。盡管他無法想起為何要醒，又要幹什麽事。
這種感覺很奇怪，江卻營疑惑極了，身上還泛著悶痛。他蹙了蹙眉頭。
外仿佛有亮光。
他下意識要睜開眼——
黑的？
江卻營眨眨眼。
不但是黑的，還帶著些溫熱。
他下意識摸過去，摸到一片柔軟，還隱隱有些分明的骨骼感。他很是疑惑。
就在此時，有道聲音響在上方：
“光太亮，慢慢睜眼。”
江卻營睫羽顫了顫。
癢意從手心撓到了心尖兒上，柳道非不自覺地手有些顫抖。他如此等著，對方也不動作，一時間，二人倒像是木頭了似的。
柳道非慢慢撤下手。
江卻營得了光亮，又試探著眨眨眼。
而後向上看——
天地失色。
……
…… ……
江卻營看了半晌，似是看得高興了，眼中笑瞇瞇的，道：“你真好看。”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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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擦汗）這章寫得好艱難。你們繼續親嘴吧媽媽一點也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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