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秋山空 人閑桂花落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2章 秋山空 人閑桂花落
江卻營難以置信：“你師父沒有教你識字？”
小孩垂了垂眼, “我沒有師父。”
江卻營一疑：這孩子明明穿了素心門下的弟子道袍？
不過很快，這個問題就被回答了，是旁人回答的：“哈哈, 瞎說什麽！還不是因為你太笨了, 師父不願意收你！”
江卻營蹙眉：“慎言。”
他們的話語明顯收斂, 不過還是：“師兄，他真的笨！都八歲了，簡單的字都認不全！”
江卻營疑然：“素心長老不教, 你們也不幫他麽？”
這些孩子齊哄哄道：“教了也不會——孺子不可教也！”
江卻營又皺了皺眉頭, 他並不再爭論, 反而轉過了身, 對方才那小孩說：“我教你。”
……
不過很快, 江卻營就後悔說出這句話了。
因為，真的，好笨！
江卻營眉頭皺成川, 一字一句咬牙問：“所以你記住了幾個？”
小孩被他的表情給嚇著，往座內縮了縮。隨即, 看了眼書，再看了眼江卻營。
然後搖了搖頭。
江卻營暈倒了。
那旁，時辰已倒，這些弟子們收著書本物什要離開，回頭一見江卻營癱倒在地的樣子，嚇了一大跳，俱都跑過來：“師兄——”
“師兄你怎麽了師兄！——”
江卻營從他們的搖晃中奮力伸出手, 擺了擺，生無可戀道：“我沒事。”
他撣了撣塵土起來，溫言相勸一番, 打發走娃娃們。餘光一瞥，見被他教的那孩子也要走，出聲叫住了他：“你等等。”
對方瑟縮了一下，緩緩轉過身，眸中還帶著些膽怯。甚至算得上害怕，並不敢看江卻營，低著頭，低聲道：“對，對不起。”
江卻營不解，順勢牽起他的手：“又沒有錯處，道什麽歉——不就是學不好這個麽，走。”
“去哪？”
江卻營一本正經：“我餓了。找靈樞長老蹭飯。”
“順便把你交給她。”
對方急了：“……為什麽？我我，我不去！長老，不會喜歡我的……”
江卻營作了個“噓”的動作，“就算你笨成小豬，她也會喜歡你的，放心吧。”
……
走著，江卻營的肚子又叫起來。從前都是人來催他吃飯，他自己已很久沒這樣餓過，看來教孩子是要花些力氣……他對柳道非的欽佩能力再上了一層。
“她真的會收我做徒弟麽？”小孩突然說。
江卻營想也沒想：“嗯。”
“那……”對方的眼裏閃出些許期待的光，“那我可不可以不去，認你做師父？……”
“不行。”
“為什麽？”
江卻營想都沒想，立刻回過頭，嚴肅道：“因為我師父要和我。”
小娃娃：？
饒是他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拜師父和對方的師父有什麽聯系……總之，二人到了。
“咚咚咚。”
屋內立刻傳來聲音：“自己開——”
江卻營推門進去。
去後，就知主人為何不便了：雲妱正枕在靈樞膝上，後者在給她掏耳朵。
二人一見江卻營來，笑著打了招呼。突然，雲妱瞧見了什麽，驚奇道：“咦，你怎麽帶了阿筍過來？”
阿筍。江卻營品了品這個名字，沒能品出什麽味道。果然，那小孩答：“我是春天生的，就，就……”
雲妱跳著過來，她蹲下身，摸著阿筍的頭問：“你的小鳥呢？”
後者慢吞吞地，從兜裏掏出那只小而粗糙的木鳥。
江卻營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你做的？”
阿筍點了點頭。
江卻營又問：“看來你很是寶貝，那為何方才要拿出來給我看？”
阿筍：……
雲妱一貫是喜歡熱鬧，也喜歡孩子的性子，笑起來捏著阿筍的臉，誇了好一番手巧聰明種種。
末了，對江卻營道：“笨死啦，小孩把自己的寶貝給你，不就是喜歡你麽？”
江卻營用扇子支著下巴，認真地點了點頭。
雲妱瞧阿筍不尚不高興的樣子，湊過去，附耳對他說了什麽。
後者促狹地攥緊衣角：“嗯，嗯……然後，師兄沒有同意。”
“哈哈哈哈，”雲妱笑起來，將阿筍抱走了，邊走邊道：“他還只是個大小孩呢，怎麽做得了你的師父？……你猜猜，他現在在想什麽？”
阿筍眨眨眼：“什麽？”
雲妱回頭看了一眼江卻營。
後者撇了撇嘴。
他確在想柳道非，那又怎樣？
看得出來，阿筍年紀小小，不是讀書的料，對於木雕折紙這些小玩意兒倒是得心應手。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靈樞的醫道是否適合他不知道，但對於柳江二人的道，他是絕對搭不上邊的。
於是乎，江卻營欣而將其交出去，又在此處蹭了頓飯，這才滿意離去了。
回去後坐在案前聽夜雨，一時百無聊賴。恰逢葛訓銀過來，便也揶揄了他幾句，說實在想念就寫封信，快馬加鞭送去也好。省得日日憂思。
江卻營支著頭想了想，是這個道理，便立刻取水研墨，動起筆來。
如先前一樣的，動輒便是數頁。這信寫得太久，久到葛訓銀都打起了哈欠，江卻營才堪堪寫完。
他心有顧慮，還是將昨日之事在信中委婉提及。
騙師父。這件事怎麽想，江卻營都覺得心中不痛快。
寫完了，要包進封粘好時，突然手一頓。
擡頭，瞥見夜雨被風掃進來，連帶著樹上桂花，也因遭雨點輕敲，簌簌落了一地。
葛訓銀起身要走了：“早些歇息。”
江卻營牽起一抹笑：“嗯。”
待她走後，江卻營執燈撐傘，來到院中。
被雨敲落在地的花多已散亂不成型了，但他又舍不得辣手摧仍舊挺立枝頭的花，繼而，彎下腰細細挑選，直到手中油燈的光黯了又黯，時過已經，這才堪堪撿了半捧回去。
江卻營小心而又仔細地將其上水漬吸幹了，壓好，這才連帶著幾頁信紙一並封起來。
有話說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雖非春日，但山中確有閑人。
往後幾日，江卻營樂然過上了清閑日子，每日逗逗小孩，玩一玩貓，甚是自在。
並不是柳道非在他就不自在的意思，只是，近日山下風平浪靜，確實什麽事都沒出現。若要論起來，便是河堤的事情了。不過此事該歸官府，若不到極艱難地步，也斷不會傳到道門耳朵裏來。
這一日，江卻營又來靈樞處閑躺。並有雲妱、阿筍、路鄉。聊至一半，循清也突然過來。
阿筍見著他明顯害怕，忙往幾人身後躲。後被靈樞調侃說循清長老會吃人否？
後者吹了吹胡子。
諸位俱笑起來，屋內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循清與靈樞下著棋，幾人聊著，不自覺回憶起了往事。
靈樞笑著道：“自從小雲妱之後，我就再沒有帶過娃娃了，現在突然來，還有些不適應呢。”
雲妱笑接道：“阿筍比我還省心！年紀大了，就要帶帶乖小孩嘛。”
靈樞道：“乖不乖都一樣，調皮一點也好，有精神氣兒。”
江卻營靠著搖椅打盹兒，聞言也笑了笑。
他自認為小時還是乖巧聰明的，不知師父帶自己的時候感想如何……這樣有趣的問題，他居然從來沒問過？
好生可惜。
江卻營翻了個身，決心等對方回來一定要好好問。
“明夷小時候也調皮呢……”突然，幾個字眼蹦出來。
江卻營倏地坐起身，撥下臉上的書，“什麽？”
雲妱偷笑起來：“一聽見名字耳朵就靈了嘛。”
江卻營臉燒了燒。
靈樞也笑起來，並不調侃他，慢悠悠解釋道：“我記得，明夷很小的時候，符篆就已經很了得——”她看向循清：“你記得麽？那是幾歲？”
循清頭也沒擡：“七歲。”
“啊，就是七歲。”靈樞抿著笑：“山上沒了對手，他便經常跑下山去。惹得霧臺旁鎮子上的人都多了。”
江卻營坐起來：“為什麽人多？”
“沒鬼了嘛，”靈樞道：“隔三差五便去，鬼祟都打完了，百姓不往此處來，往哪裏來？”
江卻營眨眨眼。
師父七歲的時候。
那該是……二十年前？
那時候，歸墟宗也不似如今門庭，避世不出。錦州並非秦毓言掌管，也許貪墨枉法不斷，縱有鬼魅，也不曾與道門聯手鎮壓，百姓受其侵害久，難免往霧臺附近湊。
原來那時候，師父已經隱隱有名氣。
再往後幾年，便是岐州澧城事，自那之後，更不必說。
江卻營又聽靈樞說，霧臺山下原本沒有鎮子，當年太微來後，才開始有人搬過來，到如今鎮盛人豐，真是天地造化了得……
江卻營心晃了晃。
山下的鎮子名喚巫溪，這麽多年來去的次數也不少，卻都沒什麽正事，總是路過或玩鬧。
鎮中人熱情好客，一見著江卻營便打招呼，還總要給他塞些東西。
從前不知為何，只當江南風情好。
江卻營心跳了跳。
只因他是柳道非的徒弟。
歸墟宗是柳道非的宗門。
江卻營緩緩倒回椅背上。
其餘幾人還在閑聊，有話來問，江卻營也只是簡單地“哦”兩聲，心思早就飄忽到了千裏之外。
“咚咚咚。”
時辰過得很快，又到了黃昏時候，江卻營睡得昏昏沈沈，正要走，門突然被叩響。
雲妱前去拉開：“什麽事？”
來者是路明域，“官府有文書，請歸墟宗前去。”
江卻營倏地站起來：“我去。”
“——在哪裏見？”
對面道：“法性寺。”
江卻營眉頭緊了緊。
歸墟到法性寺有些距離，他本欲立刻動身，卻被告知：明日一早，法性寺開放才能前去。屆時，還有幾位相較秦毓言次一等的錦州官員，都會去。
江卻營已經猜到會是什麽，他對於這件事急得很，自然等不到約定的時間，因此孤夜難眠，天剛泛起魚肚白，便匆匆撐傘走了。
雨勢又回到了先前，一派不要命的樣子，江卻營走得很急，自然沒有用過飯，本想臨路買些吃食，可今日雨勢實在太大，許多鋪子沒有開張，這樣一來，直到了法性寺。
出乎意料的，已有許多官員早在這個時辰來，和著照寂，一行人說著什麽。
江卻營一來，他們便立刻止了聲，有人拱手問道：“卻營道長。”
江卻營回之。
隨後切入正題：“是何文書，侯爺的？”
“是，也不是。”有一人道：“此信確為節帥所寫，但意，為太後傳達。”
江卻營記著他，那是秦毓言手下的判官，旁為掌書記，有這二人在，他放心道：“請宣吧。”
誰料，那老掌書記並未直宣，而問：“請問柳掌門何在？”
江卻營蹙眉：“我師父不在錦州。”
“這……”幾人犯了難。
一問，才逼答：“道長莫急，文書在此，你可隨時一看。這上面，明明白白寫了，需得歸墟宗掌門在旁親視，我們才能動用官兵，鏟開此寺後院。”
查寺是官府的事，為何一定要將歸墟宗扯進去？江卻營一把扯下腰間玉佩，展前道：“此玉乃是我派單傳，掌門所有。如今由我持，我便是掌門。你們盡可做自己的事情。”
幾人面面相覷。
最後，照寂一敲法杖，微微側了身。
掌書記一招手：“請吧。”
“是！”官兵聽令，立刻帶隊進院，著手挖掘。
江卻營等得越來越急，在殿中徘徊，最後幹脆坐下，煩悶地看外。
雨又大了。
“大人，大人——”
沒等到官兵來匯報結果，卻有一個青袍人大喊著從外跑來，他跑得急，傘蔽不住身，衣裳濕了一大片。
掌書記皺了眉頭：“何事？”
對面撲通一下跪下來：“小人是絲城縣丞，河道崩壞，有洪淹田！縣令已經去了，懇請掌書記帶兵，與小人走一趟！——”
屋外雨勢不減，砸得地表生響，一幹人等立於寺廟的昏暗中，關上門，仿若一切被隔絕在外。
判官道：“我去。請速寫調兵令。”
二人言是，即刻去了。他們走後，方才那話帶來的餘震還迅速擴大著，在場的幾個縣令面面相覷，驚得差點要坐下地去，口中慌而喃喃：“滔天洪水，老天一怒，凡人無奈何啊……”
說話哆哆嗦嗦，“不行，絲城之後，另外幾城恐難以幸免，我要回去，看，看看……”
邊說，一邊緊著過去，對掌書記道：“水患一事恐禍及他縣！還請讓我們回去！國寺中事，難比百姓吶！”
掌書記與判官看著他們，犯了難。江卻營道：“我在這裏。”
掌書記便一揮手，道：“你們且去罷！”
一行人緊著走了。
擬好了文書，判官也離去。這麽久過去，饒是江卻營想坐也坐不住，他緊著起來，撐了傘去寺後。
因急，差點與一人撞上。
那是個官兵：“見過道長！”
“發生何事？”
那人拱手道：“啟稟道長，我協眾人挖到了兩具屍骨，正要來稟，而奇怪的是，再往下，挖不動了！”
怎會如此？
江卻營回身，發現那掌書記也已出來，二人緊著同往寺後去。
及到，便見那處站滿了人，一半是官兵，一半是僧人。
照寂從後趕來，念了句佛語。
這樣大的雨，挖不動，耗著也不是辦法。掌書記便命眾人先前往前寺，那兩具屍骨擡過去。
打發走了他們，江卻營這才俯下身，撚著土細細感受一番，便覺有些不對勁。他低頭往下看：這坑算不上多深，但也足足有一個孩子高，並且這麽大的雨，跳下去恐有危險。
江卻營擡頭看了眼天，還是輕輕一躍。
他本想找石頭或利器，卻發現此地沒有，便幹脆咬破了手指，如那夜一樣的，滴血下去。
他傾了傘，擋住那塊地方。
他等了一會兒，他等了良久。
不知是雨的緣由否，今日並無蟲子來。但江卻營自然不可能就此信了此地無古怪，他再試了幾次，俱都無果，便斷了此念，要走。
起身之時，指尖突然一陣冰涼。江卻營一楞，低頭，卻見自己的血沾在了玉佩上。他正要擦幹凈，突然，一股巨大的疼痛席卷了他——
痛從心口傳出來，迅速往上蔓延，最後停在脖頸處，以及左臂的位置。
江卻營痛得一踉蹌，差點跌倒。堪堪扶著站穩，不顧眼前發黑，撐著先從坑內跳出去——
“嘭！”身體重重著地。
江卻營胡亂抹了一把臉，視線裏只有烏沈沈的天，驟降的暴雨打得他睜不開眼。他撐著想要站起來，剛伸出手，忽見瞥見一片烏黑。
江卻營皺著眉頭，將小臂上的汙泥撥掉一塊。
驟然的，一條奇長的，蜿蜒曲折的裂痕，自那處顯現出來。
在江卻營看過去時，它尚還在動。
江卻營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指尖，一直延伸到小臂。
-----------------------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應該就能結束本卷。下一章會長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江卻營難以置信：“你師父沒有教你識字？”
小孩垂了垂眼, “我沒有師父。”
江卻營一疑：這孩子明明穿了素心門下的弟子道袍？
不過很快，這個問題就被回答了，是旁人回答的：“哈哈, 瞎說什麽！還不是因為你太笨了, 師父不願意收你！”
江卻營蹙眉：“慎言。”
他們的話語明顯收斂, 不過還是：“師兄，他真的笨！都八歲了，簡單的字都認不全！”
江卻營疑然：“素心長老不教, 你們也不幫他麽？”
這些孩子齊哄哄道：“教了也不會——孺子不可教也！”
江卻營又皺了皺眉頭, 他並不再爭論, 反而轉過了身, 對方才那小孩說：“我教你。”
……
不過很快, 江卻營就後悔說出這句話了。
因為，真的，好笨！
江卻營眉頭皺成川, 一字一句咬牙問：“所以你記住了幾個？”
小孩被他的表情給嚇著，往座內縮了縮。隨即, 看了眼書，再看了眼江卻營。
然後搖了搖頭。
江卻營暈倒了。
那旁，時辰已倒，這些弟子們收著書本物什要離開，回頭一見江卻營癱倒在地的樣子，嚇了一大跳，俱都跑過來：“師兄——”
“師兄你怎麽了師兄！——”
江卻營從他們的搖晃中奮力伸出手, 擺了擺，生無可戀道：“我沒事。”
他撣了撣塵土起來，溫言相勸一番, 打發走娃娃們。餘光一瞥，見被他教的那孩子也要走，出聲叫住了他：“你等等。”
對方瑟縮了一下，緩緩轉過身，眸中還帶著些膽怯。甚至算得上害怕，並不敢看江卻營，低著頭，低聲道：“對，對不起。”
江卻營不解，順勢牽起他的手：“又沒有錯處，道什麽歉——不就是學不好這個麽，走。”
“去哪？”
江卻營一本正經：“我餓了。找靈樞長老蹭飯。”
“順便把你交給她。”
對方急了：“……為什麽？我我，我不去！長老，不會喜歡我的……”
江卻營作了個“噓”的動作，“就算你笨成小豬，她也會喜歡你的，放心吧。”
……
走著，江卻營的肚子又叫起來。從前都是人來催他吃飯，他自己已很久沒這樣餓過，看來教孩子是要花些力氣……他對柳道非的欽佩能力再上了一層。
“她真的會收我做徒弟麽？”小孩突然說。
江卻營想也沒想：“嗯。”
“那……”對方的眼裏閃出些許期待的光，“那我可不可以不去，認你做師父？……”
“不行。”
“為什麽？”
江卻營想都沒想，立刻回過頭，嚴肅道：“因為我師父要和我。”
小娃娃：？
饒是他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拜師父和對方的師父有什麽聯系……總之，二人到了。
“咚咚咚。”
屋內立刻傳來聲音：“自己開——”
江卻營推門進去。
去後，就知主人為何不便了：雲妱正枕在靈樞膝上，後者在給她掏耳朵。
二人一見江卻營來，笑著打了招呼。突然，雲妱瞧見了什麽，驚奇道：“咦，你怎麽帶了阿筍過來？”
阿筍。江卻營品了品這個名字，沒能品出什麽味道。果然，那小孩答：“我是春天生的，就，就……”
雲妱跳著過來，她蹲下身，摸著阿筍的頭問：“你的小鳥呢？”
後者慢吞吞地，從兜裏掏出那只小而粗糙的木鳥。
江卻營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你做的？”
阿筍點了點頭。
江卻營又問：“看來你很是寶貝，那為何方才要拿出來給我看？”
阿筍：……
雲妱一貫是喜歡熱鬧，也喜歡孩子的性子，笑起來捏著阿筍的臉，誇了好一番手巧聰明種種。
末了，對江卻營道：“笨死啦，小孩把自己的寶貝給你，不就是喜歡你麽？”
江卻營用扇子支著下巴，認真地點了點頭。
雲妱瞧阿筍不尚不高興的樣子，湊過去，附耳對他說了什麽。
後者促狹地攥緊衣角：“嗯，嗯……然後，師兄沒有同意。”
“哈哈哈哈，”雲妱笑起來，將阿筍抱走了，邊走邊道：“他還只是個大小孩呢，怎麽做得了你的師父？……你猜猜，他現在在想什麽？”
阿筍眨眨眼：“什麽？”
雲妱回頭看了一眼江卻營。
後者撇了撇嘴。
他確在想柳道非，那又怎樣？
看得出來，阿筍年紀小小，不是讀書的料，對於木雕折紙這些小玩意兒倒是得心應手。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靈樞的醫道是否適合他不知道，但對於柳江二人的道，他是絕對搭不上邊的。
於是乎，江卻營欣而將其交出去，又在此處蹭了頓飯，這才滿意離去了。
回去後坐在案前聽夜雨，一時百無聊賴。恰逢葛訓銀過來，便也揶揄了他幾句，說實在想念就寫封信，快馬加鞭送去也好。省得日日憂思。
江卻營支著頭想了想，是這個道理，便立刻取水研墨，動起筆來。
如先前一樣的，動輒便是數頁。這信寫得太久，久到葛訓銀都打起了哈欠，江卻營才堪堪寫完。
他心有顧慮，還是將昨日之事在信中委婉提及。
騙師父。這件事怎麽想，江卻營都覺得心中不痛快。
寫完了，要包進封粘好時，突然手一頓。
擡頭，瞥見夜雨被風掃進來，連帶著樹上桂花，也因遭雨點輕敲，簌簌落了一地。
葛訓銀起身要走了：“早些歇息。”
江卻營牽起一抹笑：“嗯。”
待她走後，江卻營執燈撐傘，來到院中。
被雨敲落在地的花多已散亂不成型了，但他又舍不得辣手摧仍舊挺立枝頭的花，繼而，彎下腰細細挑選，直到手中油燈的光黯了又黯，時過已經，這才堪堪撿了半捧回去。
江卻營小心而又仔細地將其上水漬吸幹了，壓好，這才連帶著幾頁信紙一並封起來。
有話說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雖非春日，但山中確有閑人。
往後幾日，江卻營樂然過上了清閑日子，每日逗逗小孩，玩一玩貓，甚是自在。
並不是柳道非在他就不自在的意思，只是，近日山下風平浪靜，確實什麽事都沒出現。若要論起來，便是河堤的事情了。不過此事該歸官府，若不到極艱難地步，也斷不會傳到道門耳朵裏來。
這一日，江卻營又來靈樞處閑躺。並有雲妱、阿筍、路鄉。聊至一半，循清也突然過來。
阿筍見著他明顯害怕，忙往幾人身後躲。後被靈樞調侃說循清長老會吃人否？
後者吹了吹胡子。
諸位俱笑起來，屋內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循清與靈樞下著棋，幾人聊著，不自覺回憶起了往事。
靈樞笑著道：“自從小雲妱之後，我就再沒有帶過娃娃了，現在突然來，還有些不適應呢。”
雲妱笑接道：“阿筍比我還省心！年紀大了，就要帶帶乖小孩嘛。”
靈樞道：“乖不乖都一樣，調皮一點也好，有精神氣兒。”
江卻營靠著搖椅打盹兒，聞言也笑了笑。
他自認為小時還是乖巧聰明的，不知師父帶自己的時候感想如何……這樣有趣的問題，他居然從來沒問過？
好生可惜。
江卻營翻了個身，決心等對方回來一定要好好問。
“明夷小時候也調皮呢……”突然，幾個字眼蹦出來。
江卻營倏地坐起身，撥下臉上的書，“什麽？”
雲妱偷笑起來：“一聽見名字耳朵就靈了嘛。”
江卻營臉燒了燒。
靈樞也笑起來，並不調侃他，慢悠悠解釋道：“我記得，明夷很小的時候，符篆就已經很了得——”她看向循清：“你記得麽？那是幾歲？”
循清頭也沒擡：“七歲。”
“啊，就是七歲。”靈樞抿著笑：“山上沒了對手，他便經常跑下山去。惹得霧臺旁鎮子上的人都多了。”
江卻營坐起來：“為什麽人多？”
“沒鬼了嘛，”靈樞道：“隔三差五便去，鬼祟都打完了，百姓不往此處來，往哪裏來？”
江卻營眨眨眼。
師父七歲的時候。
那該是……二十年前？
那時候，歸墟宗也不似如今門庭，避世不出。錦州並非秦毓言掌管，也許貪墨枉法不斷，縱有鬼魅，也不曾與道門聯手鎮壓，百姓受其侵害久，難免往霧臺附近湊。
原來那時候，師父已經隱隱有名氣。
再往後幾年，便是岐州澧城事，自那之後，更不必說。
江卻營又聽靈樞說，霧臺山下原本沒有鎮子，當年太微來後，才開始有人搬過來，到如今鎮盛人豐，真是天地造化了得……
江卻營心晃了晃。
山下的鎮子名喚巫溪，這麽多年來去的次數也不少，卻都沒什麽正事，總是路過或玩鬧。
鎮中人熱情好客，一見著江卻營便打招呼，還總要給他塞些東西。
從前不知為何，只當江南風情好。
江卻營心跳了跳。
只因他是柳道非的徒弟。
歸墟宗是柳道非的宗門。
江卻營緩緩倒回椅背上。
其餘幾人還在閑聊，有話來問，江卻營也只是簡單地“哦”兩聲，心思早就飄忽到了千裏之外。
“咚咚咚。”
時辰過得很快，又到了黃昏時候，江卻營睡得昏昏沈沈，正要走，門突然被叩響。
雲妱前去拉開：“什麽事？”
來者是路明域，“官府有文書，請歸墟宗前去。”
江卻營倏地站起來：“我去。”
“——在哪裏見？”
對面道：“法性寺。”
江卻營眉頭緊了緊。
歸墟到法性寺有些距離，他本欲立刻動身，卻被告知：明日一早，法性寺開放才能前去。屆時，還有幾位相較秦毓言次一等的錦州官員，都會去。
江卻營已經猜到會是什麽，他對於這件事急得很，自然等不到約定的時間，因此孤夜難眠，天剛泛起魚肚白，便匆匆撐傘走了。
雨勢又回到了先前，一派不要命的樣子，江卻營走得很急，自然沒有用過飯，本想臨路買些吃食，可今日雨勢實在太大，許多鋪子沒有開張，這樣一來，直到了法性寺。
出乎意料的，已有許多官員早在這個時辰來，和著照寂，一行人說著什麽。
江卻營一來，他們便立刻止了聲，有人拱手問道：“卻營道長。”
江卻營回之。
隨後切入正題：“是何文書，侯爺的？”
“是，也不是。”有一人道：“此信確為節帥所寫，但意，為太後傳達。”
江卻營記著他，那是秦毓言手下的判官，旁為掌書記，有這二人在，他放心道：“請宣吧。”
誰料，那老掌書記並未直宣，而問：“請問柳掌門何在？”
江卻營蹙眉：“我師父不在錦州。”
“這……”幾人犯了難。
一問，才逼答：“道長莫急，文書在此，你可隨時一看。這上面，明明白白寫了，需得歸墟宗掌門在旁親視，我們才能動用官兵，鏟開此寺後院。”
查寺是官府的事，為何一定要將歸墟宗扯進去？江卻營一把扯下腰間玉佩，展前道：“此玉乃是我派單傳，掌門所有。如今由我持，我便是掌門。你們盡可做自己的事情。”
幾人面面相覷。
最後，照寂一敲法杖，微微側了身。
掌書記一招手：“請吧。”
“是！”官兵聽令，立刻帶隊進院，著手挖掘。
江卻營等得越來越急，在殿中徘徊，最後幹脆坐下，煩悶地看外。
雨又大了。
“大人，大人——”
沒等到官兵來匯報結果，卻有一個青袍人大喊著從外跑來，他跑得急，傘蔽不住身，衣裳濕了一大片。
掌書記皺了眉頭：“何事？”
對面撲通一下跪下來：“小人是絲城縣丞，河道崩壞，有洪淹田！縣令已經去了，懇請掌書記帶兵，與小人走一趟！——”
屋外雨勢不減，砸得地表生響，一幹人等立於寺廟的昏暗中，關上門，仿若一切被隔絕在外。
判官道：“我去。請速寫調兵令。”
二人言是，即刻去了。他們走後，方才那話帶來的餘震還迅速擴大著，在場的幾個縣令面面相覷，驚得差點要坐下地去，口中慌而喃喃：“滔天洪水，老天一怒，凡人無奈何啊……”
說話哆哆嗦嗦，“不行，絲城之後，另外幾城恐難以幸免，我要回去，看，看看……”
邊說，一邊緊著過去，對掌書記道：“水患一事恐禍及他縣！還請讓我們回去！國寺中事，難比百姓吶！”
掌書記與判官看著他們，犯了難。江卻營道：“我在這裏。”
掌書記便一揮手，道：“你們且去罷！”
一行人緊著走了。
擬好了文書，判官也離去。這麽久過去，饒是江卻營想坐也坐不住，他緊著起來，撐了傘去寺後。
因急，差點與一人撞上。
那是個官兵：“見過道長！”
“發生何事？”
那人拱手道：“啟稟道長，我協眾人挖到了兩具屍骨，正要來稟，而奇怪的是，再往下，挖不動了！”
怎會如此？
江卻營回身，發現那掌書記也已出來，二人緊著同往寺後去。
及到，便見那處站滿了人，一半是官兵，一半是僧人。
照寂從後趕來，念了句佛語。
這樣大的雨，挖不動，耗著也不是辦法。掌書記便命眾人先前往前寺，那兩具屍骨擡過去。
打發走了他們，江卻營這才俯下身，撚著土細細感受一番，便覺有些不對勁。他低頭往下看：這坑算不上多深，但也足足有一個孩子高，並且這麽大的雨，跳下去恐有危險。
江卻營擡頭看了眼天，還是輕輕一躍。
他本想找石頭或利器，卻發現此地沒有，便幹脆咬破了手指，如那夜一樣的，滴血下去。
他傾了傘，擋住那塊地方。
他等了一會兒，他等了良久。
不知是雨的緣由否，今日並無蟲子來。但江卻營自然不可能就此信了此地無古怪，他再試了幾次，俱都無果，便斷了此念，要走。
起身之時，指尖突然一陣冰涼。江卻營一楞，低頭，卻見自己的血沾在了玉佩上。他正要擦幹凈，突然，一股巨大的疼痛席卷了他——
痛從心口傳出來，迅速往上蔓延，最後停在脖頸處，以及左臂的位置。
江卻營痛得一踉蹌，差點跌倒。堪堪扶著站穩，不顧眼前發黑，撐著先從坑內跳出去——
“嘭！”身體重重著地。
江卻營胡亂抹了一把臉，視線裏只有烏沈沈的天，驟降的暴雨打得他睜不開眼。他撐著想要站起來，剛伸出手，忽見瞥見一片烏黑。
江卻營皺著眉頭，將小臂上的汙泥撥掉一塊。
驟然的，一條奇長的，蜿蜒曲折的裂痕，自那處顯現出來。
在江卻營看過去時，它尚還在動。
江卻營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指尖，一直延伸到小臂。
-----------------------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應該就能結束本卷。下一章會長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