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天際流 “你不會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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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天際流 “你不會等太久。”
柳道非臨行的那日, 是鮮少的雨停之時。
時近黃昏，空氣中還殘留著雨後的青草香，連帶著泥土的味道。
濕漉漉的。
江卻營急著喝了晚間的藥, 送他到渡口。
碼頭在寧毅城門外, 就著夕陽遠眺, 剛好可以彼此望見，卻又望不真切。
還未到開船的時辰，二人便在岸上站著。今日沒了雨, 多了許多百姓叫賣。柔婉悠長的語調響在耳朵裏, 伴隨船夫的吆喝, 恍惚間, 時間仿佛倒流了十年, 十年前，他第一次來到這裏，好奇又膽怯, 縮在艙內不敢出來，最終被師父一聲溫和的“來”給破掉, 搭上對方的手，一跨上岸——
“客官，請吧——”
船家已經來催。
柳道非回道：“煩請稍等。”
聞此言，江卻營忽然鼻子一酸，傾過身，抱住了柳道非。
稍等。等他哭完這一場。
江卻營蹙眉，抑著情緒抱了好長一會兒, 直到那人來催第二次，三次……柳道非拍拍他的背，低聲說了一句：“你不會等太久。”
江卻營悶聲：“……嗯。”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 可當擡起眼望向對方時，嘴唇動了又動，卻是收了回去。最後，只是踮起腳，臉頰挨著柳道非的臉頰，輕蹭了蹭。
而後放開手。
橙黃的餘暉在江面上跳出金子，波光閃爍在夕陽之下，亮得有幾分眼花。直到船愈行愈遠，小成點。最終被天際線與江海的浪潮吞沒。直到彼此再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秋風一過，衣擺飄飛。
“三年也好久。您此番回來，就答應我，好不好……”
他方才本是想說這個的。
此話撒潑耍賴，還有些得寸進尺，便罷了。但他完全可以討一個親吻，在嘴……額間。
江卻營知道，無論是哪個，對方都不會拒絕。
他有些懊惱，攥了攥指尖，回身離開。
回去之時暮色四合。今日的山路似乎格外長，夕陽亦是，樂此不疲地，拖拉著他的影子，長了又長。
直到山門，他側眸一看西所燈火明黃，仔細聽，還混著同門的笑語。而往東則無燈，只有一縷炊煙高高升起。他今日忙著送柳道非，並未用飯。後者曾安頓葛訓銀多多照料江卻營，此番便是了。
江卻營腳尖一轉，哪邊也沒去，反而去了後山。
期間路上，遇見了一個人。
是路明域，他挑了個偏僻之地練劍，江卻營雖不修此道，但也看得出，今日，對方極為不高興。惱怒與執拗之下，使出的劍法也帶著生猛不讓的意味。
“唰——”
一抹劍氣越過罅隙，直往眼前來！
“嘭！”江卻營提扇擋過。看了他一眼，只道：“要落雨了，早些回去。”
路明域沒有回答，江卻營也不想理他。
江卻營來到後山結界之前，點著一個火折子，就著亮光低頭尋什麽。
雨將泥地打得濕軟泥濘，他一點點踩著，細細感受……終於，在踩到一片明顯僵硬的地表時，停下來。
江卻營蹲下身，就著扇柄挖一挖，將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挖了出來。
“唰……”火折子靠近，映出上面痕跡。暗紅的，帶著黑漬，更有些……難以言說的東西。
有些惡心。
江卻營蹙著眉，而後刺破指尖，往其上滴下一滴血——
“啪嗒。”
還好，老天爺眷顧他，雨尚未下。
做完這一切，江卻營將石頭粗略埋回去，極淺，只是略微覆上。
他退至一旁。
倏地風乍起，夜雨欲來。
江卻營蹲在一旁，等了片刻，等了良久。久到他自己都失去耐心欲走。
突然，前方那土層動了動。
江卻營立刻凝了精神，瞇起眼細看——
怎麽沒有？
等等，是有的，那是一只蟲，只不過極小，身形也極黑，混在黑暗裏很難分辨。
那蟲迫不及待地溜過來，身上似乎還滲著黑煙，很微弱。一來，便粗暴地打洞鉆進去，直往那石頭去——
江卻營向前傾一傾身子，仔細看：
它“長大”了。
頃刻間。
那小蟲就這樣趴在血上痛飲起來，吃得身體滾圓，不多時，竟然有些承受不住之意，一跌，身子翻了過去。
撐死了？
江卻營心跳得極快，正要掏符紙出來去取——
突然，一條極其細而長的線爬過來，發出“嘶嘶”叫聲！
江卻營一哆嗦，即刻抽回手。
再瞇眼仔細一看，那哪裏是什麽“線”？是蟲子，成群而來的，數以百計的蠱蟲！
心中泛起一陣惡寒。
這些蟲子來時尚且排著隊，跟最前頭的領袖走。可一到血跟前，立刻便發了狂，倏然扭動起來——蟲群發出尖細的聲音，似鬼哭，又似嬰孩啼叫。它們扭動著，第一個殺死的，便是原本最前方的“領袖”！
吃掉一個，就來第二個，第三個……不過幾時，江卻營陣陣眼花，他只覺得有數不清的黑點在自己面前扭動撕扯，吞食。黑點攀附在一起，扭作一團……
它們在“廝殺”。
而最先那個，吃了江卻營血的蟲，早已被當成了香餑餑，分食幹凈。
自然的，吃了它的蟲，又被當成下一個目標……如此循環往覆，樂此不疲。
江卻營看得惡心，心口又開始作痛，他從袋中胡亂摸索出藥來吃了，這才稍好起來。
他捂著心口，眼看那些蟲子分食廝殺完畢，最後只剩下一只。
這一只，形狀體型，便與他先前碾死那一只一般無二了。
“嘶，嘶嘶——”
它的口中發出尖細而詭異的聲音，似乎在笑。
拼殺數百，吃掉一切，終得稱王。
“嘶嘶嘶，嘶……”
“啪！”
未待它得意完，江卻營便已朱砂作墨畫好符紙，向前一拍——
“嘶嘶嘶嘶！！——”蠱蟲發出尖銳的嘶吼，最終燒死在符紙燃起的火苗之下。
江卻營回去時，腳步明顯虛浮。
葛訓銀一見著他，自然心急不已：“這是去哪兒了？……回來得這樣晚。”
江卻營面上一派傷心神色，沒有說話。
葛訓銀蹙了蹙眉頭，卻無辦法，也不再問，便拿來薄粥與吃食，要他快吃。
江卻營握著湯匙，手止不住地顫抖。
葛訓銀握住他的手，趕忙過來撫脈：“昭兒？……說句話。”
江卻營抽回了手。
半晌，在對方關切的急問下，突然說：“……醫師。”
“如果……”他抿著唇，悶聲道：“如果您知道我喜歡師父，會不會覺得我……”
怎樣？
膽大包天？龍陽之好斷袖之癖？年少無知荒唐至極？……
葛訓銀楞了一下，隨即俯下身，問：“這件事明夷知道否？”
江卻營想了想，點點頭。
葛訓銀突然笑了，拍著他道：“這便是了。他都知道，你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江卻營擡起頭。
葛訓銀道：“這是你們的事，我說的都不算數。喜不喜歡，往後如何，得你們來看。”
江卻營睫羽顫了顫，“……嗯。”
“你這孩子，我當如何，”她將碗筷又重新推到江卻營面前，“我知你舍不得你師父走，可他不是也說過麽，中秋必還。最多不過一月時間，你小時候都等得，現在這麽膽小啦？”
江卻營癟著嘴，一副要哭的樣子，到底沒有真哭，只是：“我才沒有……”
葛訓銀笑了。
一飯用完，二人收著器具。江卻營還是一副孩子氣受了委屈萬般不開心的模樣，葛訓銀拿他沒辦法，走前還叮囑：“早些休息。這樣你師父才不會擔心。”
“嗯。”
“嘭……”門闔上，衣角消失在墻角。
江卻營身子還僵著，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猛地起身，去往櫃前，囫圇粗暴地將胳膊伸進最裏面，將今日那只死了的蠱蟲扔進瓷器裏。隨即開始洗手，一遍又一遍，洗到最後發白。就連那沾了汙穢的玉扇柄端，也仔仔細細洗了好幾回，這才罷休。
至於去時穿的這身衣服，自然被扔掉。
待躺回榻上，呆呆望著天花板，江卻營還覺荒唐。
一半荒唐，一半害怕。
幸虧他故作扭捏，葛醫師被吸走了註意，什麽都沒發現。
又幸虧……
江卻營翻了個身，將腦袋埋在枕間。
他不該瞞著師父的。
對方不遠千裏去往北地，就為此事，更為了他的病。但自己卻在騙他。
江卻營咬著下唇。
床間枕間還殘留著淡淡的烏木香，那是昨夜，他又纏著對方陪自己睡，留下的。
陡然間，一股莫大的失落與空虛席卷了他，江卻營蹙著眉頭，往被褥間縮了縮。把自己藏在殘留的氣息裏，哪怕熱出滿身汗也不願出來。
次日醒時，又落雨了。
江卻營算著時辰，倒是巧了，他甚少能醒這麽早，許是被熱醒的。
短時間內應無人來叫他，江卻營翻身下床，心跳得很快，再一次翻箱倒櫃，將那最裏面的瓷瓶搬出來，倒出蟲子。
這兩只東西甚是惡心，死狀更是離奇惡心，江卻營呆呆看了半晌，開始發愁怎麽處理。
那一日，他夜半病發，受某種力量驅使，竟然跑去後山結界前。還昏倒了。
可那一去除了暈倒外，並無其他可疑的點，若論有，那便是他跌倒巖臺，小臂磕碰，流了點血。
江卻營就當此事過去，雖疑，欲要再去看看。正要翻袋找法器，但沒想到 ，伸手一摸，竟然有只蟲子順著手爬上來！
江卻營那時心都要嚇出來，他奮力甩開，但惡心的是，無論他怎麽甩，他蟲子已賴上了他，不息沖破一些桎梏，就要往他受傷結痂的小臂處爬——
昨夜他去往後山所做的事，便是因此了。
江卻營不知為什麽會這樣，只覺得惡心極了，就連衣物也盡數扔掉。
但越想越發惡寒——自己的血真的能吸引蠱蟲來？
是所有人，還是他自己？
僅在那個時辰，還是任何時候？
倘若如此，那往後，江卻營都不得流血了。
短時間，無數個問題砸出來，砸得他頭暈眼花：怎麽辦，怎麽處理蟲子，若是又有新的蟲纏著他該怎麽辦，自己研究可行之法還是……
……告訴師父？
告訴葛醫師。
江卻營想了想，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不行。以血得以吸引蠱蟲，從前從未有，如今既然，必定是病情惡化的征兆，不能輕易說出去，恐引起恐慌。
……可他真的，要連師父都瞞著麽？
江卻營閉了閉眼。
他用符紙裹起這蟲子，又將器具等等搬回去放好。而後出門，嘗試著用火，並含那特殊的朱砂，將它們的屍身燒沒。
幸運的是此事並不太難，用火燒一會兒，那些屍身便盡數化為齏粉。
江卻營垂眸看著那些焦黑的殘灰，默默將其處理掉。而後又準備回去換身衣服。
“咚咚咚。”
沒想到剛回來，房門便被敲響，雲妱柔婉的聲音響起：“小師侄，懶蟲，該起啦——”
江卻營沒忍住笑了。
他系好扣子倒回床上，故意道：“不！”
雲妱還在催：“快一點，要不然沒飯吃了！”
江卻營故意哼了兩聲才慢吞吞起來，揉著眼拉開門。
雲妱很自然要他快走，江卻營懶懶“哦”了兩聲，取了傘與她同去。
用完了飯，柳道非不在，那麽他本也就沒什麽可做的，但不知是心虛否，江卻營故意混在人群，還要跟著這些小弟子去上課。
早課是循清長老的，這個時辰自然是錯過了。算算時辰，今日在三清殿講學的，應該是……素心。
江卻營退縮了一瞬，而後還是挺起胸膛決定去，左不過他也沒有什麽事情。去了還能看看路明域。
柳道非走了，他無人能黏著，就找個人拌拌嘴吧。
來素心課上的，自然是他的弟子，以及一些還沒拜師的弟子了。
而其中無論哪個，他都不屬於。
作為這金貴的掌門弟子，這麽多年來江卻營都是不守規矩，也不必守的。他素來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去哪便去。
只因他的師父是柳道非，他也只用聽柳道非的。
這麽多年都沒來，今日破了格，他一進來，殿中一切聲音突然消下去。
連帶著最前方那兩個人，素心與路明域，也往這邊看了過來。
路明域皺起眉頭：“你來幹什麽？”
江卻營攤了攤手，道：“自然是上課嘍。”
殿內氣氛凝住。
多數年紀尚小的弟子連呼吸都不會了，呆呆望著他，一雙雙水汪汪的眼睛快要瞪出來。被江卻營隨機挑了一個，用玉扇一拍肩膀，調侃道：“小心眼睛掉出來嘍。”
他溫柔又帶著逗孩子的意味，輕輕笑了笑。
這些小孩 更呆了。
末了，素心擱下書卷，喚了路明域與幾個年長的弟子，道：“你們幾個隨我出去練劍，其餘人今早就呆在這裏，將昨日背錯練錯的東西抄錄到記住為止。”
他面上帶著厲色，“今日若再不過關，就換個師父吧！”
“啊——”殿內響起一片哀嚎。
素心帶著一眾弟子出去了，路鄉走前，還不舍地看了江卻營一眼。
江卻營笑著回看回去。
直到幾人出了門，江卻營欲要找個地方坐下，尚未動作，便見這群娃娃猛地跳起來，大叫著朝江卻營撲過來：“師……”
師侄？
按照輩分，他們本該叫江卻營師侄的。
奈何這些都是半大的小孩，江卻營還是要臉面，故作正色道：“叫師兄。”
這些孩子一個個喜笑顏開，再次跳過來：“師兄——”
一行人將他圍滿了。
江卻營莫名頭有些痛。
……怎麽這麽多小孩！
“師兄師兄，我好喜歡你！”有孩子叫道。
“啊？”江卻營懵了。
未待他反應過來，幾時間，立刻蹦出來許多的小炮仗，“師兄，師兄！”
“我好崇拜你啊師兄！我喜歡你！”
江卻營連連彎了腰，咳道：“謝謝……哎！好了好了，消停下來！”
縱然如此，炮仗聲還是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江卻營有些頭痛了，就地坐下來，這些聲音才停下來。
有娃娃問：“你怎麽了師兄？”
江卻營喃喃：我死了。
短時間，他對柳道非的敬佩又上一層。
後者雖然不在此授課，卻喜歡來轉，每日都要。江卻營從前不以為意，如今卻委實欽佩極了——面對這麽多小孩，竟能不頭疼！
倒是入了孩子窩了。江卻營懷疑素心在報覆他，故意走了，留他在這裏受罪……
不過很快，他便發現這些孩子也並非難纏，拿素心的由頭出來嚇唬嚇唬就行。
此招太過管用，這些小炮仗們緊著坐回去，開始咿咿呀呀讀誦。江卻營沒忍住笑了笑。
他起身，外頭雨還下著，出去也無事可幹，他便開始到處轉著看。
尤記得，小時還在京城時，他也曾去過幾日私塾。儒門的孩子常被灌輸勤奮，讀書咿咿呀呀的，甚麽之乎者也，聲調拖得很長。與這很像。
江卻營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走著走著，忽然衣擺一緊。
江卻營回過神，循動作望去——
一個小孩。
他垂眸，問：“你拉著我做什麽？”
那孩子穿著一件不尚合身的道袍，顯得身形瘦小，臉上也沒什麽肉，這樣看著江卻營，說：“師兄。”
後者蹙了蹙眉，蹲下身，“怎麽了？”
對方凝了半晌，卻從袖中掏出一堆小玩意兒來。
江卻營看了：一只玩具鳥，小，且破破爛爛的，上有磨痕，應當是被攥在手裏太久，鳥嘴巴都磨圓潤了。旁的，便是一些更加破爛的東西，甚至有樹葉子。
江卻營歪了歪頭，表示疑惑。
那小孩看著他，說：“我……我不認識字。不會讀這些。”
“你能教我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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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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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道非臨行的那日, 是鮮少的雨停之時。
時近黃昏，空氣中還殘留著雨後的青草香，連帶著泥土的味道。
濕漉漉的。
江卻營急著喝了晚間的藥, 送他到渡口。
碼頭在寧毅城門外, 就著夕陽遠眺, 剛好可以彼此望見，卻又望不真切。
還未到開船的時辰，二人便在岸上站著。今日沒了雨, 多了許多百姓叫賣。柔婉悠長的語調響在耳朵裏, 伴隨船夫的吆喝, 恍惚間, 時間仿佛倒流了十年, 十年前，他第一次來到這裏，好奇又膽怯, 縮在艙內不敢出來，最終被師父一聲溫和的“來”給破掉, 搭上對方的手，一跨上岸——
“客官，請吧——”
船家已經來催。
柳道非回道：“煩請稍等。”
聞此言，江卻營忽然鼻子一酸，傾過身，抱住了柳道非。
稍等。等他哭完這一場。
江卻營蹙眉，抑著情緒抱了好長一會兒, 直到那人來催第二次，三次……柳道非拍拍他的背，低聲說了一句：“你不會等太久。”
江卻營悶聲：“……嗯。”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 可當擡起眼望向對方時，嘴唇動了又動，卻是收了回去。最後，只是踮起腳，臉頰挨著柳道非的臉頰，輕蹭了蹭。
而後放開手。
橙黃的餘暉在江面上跳出金子，波光閃爍在夕陽之下，亮得有幾分眼花。直到船愈行愈遠，小成點。最終被天際線與江海的浪潮吞沒。直到彼此再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秋風一過，衣擺飄飛。
“三年也好久。您此番回來，就答應我，好不好……”
他方才本是想說這個的。
此話撒潑耍賴，還有些得寸進尺，便罷了。但他完全可以討一個親吻，在嘴……額間。
江卻營知道，無論是哪個，對方都不會拒絕。
他有些懊惱，攥了攥指尖，回身離開。
回去之時暮色四合。今日的山路似乎格外長，夕陽亦是，樂此不疲地，拖拉著他的影子，長了又長。
直到山門，他側眸一看西所燈火明黃，仔細聽，還混著同門的笑語。而往東則無燈，只有一縷炊煙高高升起。他今日忙著送柳道非，並未用飯。後者曾安頓葛訓銀多多照料江卻營，此番便是了。
江卻營腳尖一轉，哪邊也沒去，反而去了後山。
期間路上，遇見了一個人。
是路明域，他挑了個偏僻之地練劍，江卻營雖不修此道，但也看得出，今日，對方極為不高興。惱怒與執拗之下，使出的劍法也帶著生猛不讓的意味。
“唰——”
一抹劍氣越過罅隙，直往眼前來！
“嘭！”江卻營提扇擋過。看了他一眼，只道：“要落雨了，早些回去。”
路明域沒有回答，江卻營也不想理他。
江卻營來到後山結界之前，點著一個火折子，就著亮光低頭尋什麽。
雨將泥地打得濕軟泥濘，他一點點踩著，細細感受……終於，在踩到一片明顯僵硬的地表時，停下來。
江卻營蹲下身，就著扇柄挖一挖，將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挖了出來。
“唰……”火折子靠近，映出上面痕跡。暗紅的，帶著黑漬，更有些……難以言說的東西。
有些惡心。
江卻營蹙著眉，而後刺破指尖，往其上滴下一滴血——
“啪嗒。”
還好，老天爺眷顧他，雨尚未下。
做完這一切，江卻營將石頭粗略埋回去，極淺，只是略微覆上。
他退至一旁。
倏地風乍起，夜雨欲來。
江卻營蹲在一旁，等了片刻，等了良久。久到他自己都失去耐心欲走。
突然，前方那土層動了動。
江卻營立刻凝了精神，瞇起眼細看——
怎麽沒有？
等等，是有的，那是一只蟲，只不過極小，身形也極黑，混在黑暗裏很難分辨。
那蟲迫不及待地溜過來，身上似乎還滲著黑煙，很微弱。一來，便粗暴地打洞鉆進去，直往那石頭去——
江卻營向前傾一傾身子，仔細看：
它“長大”了。
頃刻間。
那小蟲就這樣趴在血上痛飲起來，吃得身體滾圓，不多時，竟然有些承受不住之意，一跌，身子翻了過去。
撐死了？
江卻營心跳得極快，正要掏符紙出來去取——
突然，一條極其細而長的線爬過來，發出“嘶嘶”叫聲！
江卻營一哆嗦，即刻抽回手。
再瞇眼仔細一看，那哪裏是什麽“線”？是蟲子，成群而來的，數以百計的蠱蟲！
心中泛起一陣惡寒。
這些蟲子來時尚且排著隊，跟最前頭的領袖走。可一到血跟前，立刻便發了狂，倏然扭動起來——蟲群發出尖細的聲音，似鬼哭，又似嬰孩啼叫。它們扭動著，第一個殺死的，便是原本最前方的“領袖”！
吃掉一個，就來第二個，第三個……不過幾時，江卻營陣陣眼花，他只覺得有數不清的黑點在自己面前扭動撕扯，吞食。黑點攀附在一起，扭作一團……
它們在“廝殺”。
而最先那個，吃了江卻營血的蟲，早已被當成了香餑餑，分食幹凈。
自然的，吃了它的蟲，又被當成下一個目標……如此循環往覆，樂此不疲。
江卻營看得惡心，心口又開始作痛，他從袋中胡亂摸索出藥來吃了，這才稍好起來。
他捂著心口，眼看那些蟲子分食廝殺完畢，最後只剩下一只。
這一只，形狀體型，便與他先前碾死那一只一般無二了。
“嘶，嘶嘶——”
它的口中發出尖細而詭異的聲音，似乎在笑。
拼殺數百，吃掉一切，終得稱王。
“嘶嘶嘶，嘶……”
“啪！”
未待它得意完，江卻營便已朱砂作墨畫好符紙，向前一拍——
“嘶嘶嘶嘶！！——”蠱蟲發出尖銳的嘶吼，最終燒死在符紙燃起的火苗之下。
江卻營回去時，腳步明顯虛浮。
葛訓銀一見著他，自然心急不已：“這是去哪兒了？……回來得這樣晚。”
江卻營面上一派傷心神色，沒有說話。
葛訓銀蹙了蹙眉頭，卻無辦法，也不再問，便拿來薄粥與吃食，要他快吃。
江卻營握著湯匙，手止不住地顫抖。
葛訓銀握住他的手，趕忙過來撫脈：“昭兒？……說句話。”
江卻營抽回了手。
半晌，在對方關切的急問下，突然說：“……醫師。”
“如果……”他抿著唇，悶聲道：“如果您知道我喜歡師父，會不會覺得我……”
怎樣？
膽大包天？龍陽之好斷袖之癖？年少無知荒唐至極？……
葛訓銀楞了一下，隨即俯下身，問：“這件事明夷知道否？”
江卻營想了想，點點頭。
葛訓銀突然笑了，拍著他道：“這便是了。他都知道，你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江卻營擡起頭。
葛訓銀道：“這是你們的事，我說的都不算數。喜不喜歡，往後如何，得你們來看。”
江卻營睫羽顫了顫，“……嗯。”
“你這孩子，我當如何，”她將碗筷又重新推到江卻營面前，“我知你舍不得你師父走，可他不是也說過麽，中秋必還。最多不過一月時間，你小時候都等得，現在這麽膽小啦？”
江卻營癟著嘴，一副要哭的樣子，到底沒有真哭，只是：“我才沒有……”
葛訓銀笑了。
一飯用完，二人收著器具。江卻營還是一副孩子氣受了委屈萬般不開心的模樣，葛訓銀拿他沒辦法，走前還叮囑：“早些休息。這樣你師父才不會擔心。”
“嗯。”
“嘭……”門闔上，衣角消失在墻角。
江卻營身子還僵著，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猛地起身，去往櫃前，囫圇粗暴地將胳膊伸進最裏面，將今日那只死了的蠱蟲扔進瓷器裏。隨即開始洗手，一遍又一遍，洗到最後發白。就連那沾了汙穢的玉扇柄端，也仔仔細細洗了好幾回，這才罷休。
至於去時穿的這身衣服，自然被扔掉。
待躺回榻上，呆呆望著天花板，江卻營還覺荒唐。
一半荒唐，一半害怕。
幸虧他故作扭捏，葛醫師被吸走了註意，什麽都沒發現。
又幸虧……
江卻營翻了個身，將腦袋埋在枕間。
他不該瞞著師父的。
對方不遠千裏去往北地，就為此事，更為了他的病。但自己卻在騙他。
江卻營咬著下唇。
床間枕間還殘留著淡淡的烏木香，那是昨夜，他又纏著對方陪自己睡，留下的。
陡然間，一股莫大的失落與空虛席卷了他，江卻營蹙著眉頭，往被褥間縮了縮。把自己藏在殘留的氣息裏，哪怕熱出滿身汗也不願出來。
次日醒時，又落雨了。
江卻營算著時辰，倒是巧了，他甚少能醒這麽早，許是被熱醒的。
短時間內應無人來叫他，江卻營翻身下床，心跳得很快，再一次翻箱倒櫃，將那最裏面的瓷瓶搬出來，倒出蟲子。
這兩只東西甚是惡心，死狀更是離奇惡心，江卻營呆呆看了半晌，開始發愁怎麽處理。
那一日，他夜半病發，受某種力量驅使，竟然跑去後山結界前。還昏倒了。
可那一去除了暈倒外，並無其他可疑的點，若論有，那便是他跌倒巖臺，小臂磕碰，流了點血。
江卻營就當此事過去，雖疑，欲要再去看看。正要翻袋找法器，但沒想到 ，伸手一摸，竟然有只蟲子順著手爬上來！
江卻營那時心都要嚇出來，他奮力甩開，但惡心的是，無論他怎麽甩，他蟲子已賴上了他，不息沖破一些桎梏，就要往他受傷結痂的小臂處爬——
昨夜他去往後山所做的事，便是因此了。
江卻營不知為什麽會這樣，只覺得惡心極了，就連衣物也盡數扔掉。
但越想越發惡寒——自己的血真的能吸引蠱蟲來？
是所有人，還是他自己？
僅在那個時辰，還是任何時候？
倘若如此，那往後，江卻營都不得流血了。
短時間，無數個問題砸出來，砸得他頭暈眼花：怎麽辦，怎麽處理蟲子，若是又有新的蟲纏著他該怎麽辦，自己研究可行之法還是……
……告訴師父？
告訴葛醫師。
江卻營想了想，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不行。以血得以吸引蠱蟲，從前從未有，如今既然，必定是病情惡化的征兆，不能輕易說出去，恐引起恐慌。
……可他真的，要連師父都瞞著麽？
江卻營閉了閉眼。
他用符紙裹起這蟲子，又將器具等等搬回去放好。而後出門，嘗試著用火，並含那特殊的朱砂，將它們的屍身燒沒。
幸運的是此事並不太難，用火燒一會兒，那些屍身便盡數化為齏粉。
江卻營垂眸看著那些焦黑的殘灰，默默將其處理掉。而後又準備回去換身衣服。
“咚咚咚。”
沒想到剛回來，房門便被敲響，雲妱柔婉的聲音響起：“小師侄，懶蟲，該起啦——”
江卻營沒忍住笑了。
他系好扣子倒回床上，故意道：“不！”
雲妱還在催：“快一點，要不然沒飯吃了！”
江卻營故意哼了兩聲才慢吞吞起來，揉著眼拉開門。
雲妱很自然要他快走，江卻營懶懶“哦”了兩聲，取了傘與她同去。
用完了飯，柳道非不在，那麽他本也就沒什麽可做的，但不知是心虛否，江卻營故意混在人群，還要跟著這些小弟子去上課。
早課是循清長老的，這個時辰自然是錯過了。算算時辰，今日在三清殿講學的，應該是……素心。
江卻營退縮了一瞬，而後還是挺起胸膛決定去，左不過他也沒有什麽事情。去了還能看看路明域。
柳道非走了，他無人能黏著，就找個人拌拌嘴吧。
來素心課上的，自然是他的弟子，以及一些還沒拜師的弟子了。
而其中無論哪個，他都不屬於。
作為這金貴的掌門弟子，這麽多年來江卻營都是不守規矩，也不必守的。他素來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去哪便去。
只因他的師父是柳道非，他也只用聽柳道非的。
這麽多年都沒來，今日破了格，他一進來，殿中一切聲音突然消下去。
連帶著最前方那兩個人，素心與路明域，也往這邊看了過來。
路明域皺起眉頭：“你來幹什麽？”
江卻營攤了攤手，道：“自然是上課嘍。”
殿內氣氛凝住。
多數年紀尚小的弟子連呼吸都不會了，呆呆望著他，一雙雙水汪汪的眼睛快要瞪出來。被江卻營隨機挑了一個，用玉扇一拍肩膀，調侃道：“小心眼睛掉出來嘍。”
他溫柔又帶著逗孩子的意味，輕輕笑了笑。
這些小孩 更呆了。
末了，素心擱下書卷，喚了路明域與幾個年長的弟子，道：“你們幾個隨我出去練劍，其餘人今早就呆在這裏，將昨日背錯練錯的東西抄錄到記住為止。”
他面上帶著厲色，“今日若再不過關，就換個師父吧！”
“啊——”殿內響起一片哀嚎。
素心帶著一眾弟子出去了，路鄉走前，還不舍地看了江卻營一眼。
江卻營笑著回看回去。
直到幾人出了門，江卻營欲要找個地方坐下，尚未動作，便見這群娃娃猛地跳起來，大叫著朝江卻營撲過來：“師……”
師侄？
按照輩分，他們本該叫江卻營師侄的。
奈何這些都是半大的小孩，江卻營還是要臉面，故作正色道：“叫師兄。”
這些孩子一個個喜笑顏開，再次跳過來：“師兄——”
一行人將他圍滿了。
江卻營莫名頭有些痛。
……怎麽這麽多小孩！
“師兄師兄，我好喜歡你！”有孩子叫道。
“啊？”江卻營懵了。
未待他反應過來，幾時間，立刻蹦出來許多的小炮仗，“師兄，師兄！”
“我好崇拜你啊師兄！我喜歡你！”
江卻營連連彎了腰，咳道：“謝謝……哎！好了好了，消停下來！”
縱然如此，炮仗聲還是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江卻營有些頭痛了，就地坐下來，這些聲音才停下來。
有娃娃問：“你怎麽了師兄？”
江卻營喃喃：我死了。
短時間，他對柳道非的敬佩又上一層。
後者雖然不在此授課，卻喜歡來轉，每日都要。江卻營從前不以為意，如今卻委實欽佩極了——面對這麽多小孩，竟能不頭疼！
倒是入了孩子窩了。江卻營懷疑素心在報覆他，故意走了，留他在這裏受罪……
不過很快，他便發現這些孩子也並非難纏，拿素心的由頭出來嚇唬嚇唬就行。
此招太過管用，這些小炮仗們緊著坐回去，開始咿咿呀呀讀誦。江卻營沒忍住笑了笑。
他起身，外頭雨還下著，出去也無事可幹，他便開始到處轉著看。
尤記得，小時還在京城時，他也曾去過幾日私塾。儒門的孩子常被灌輸勤奮，讀書咿咿呀呀的，甚麽之乎者也，聲調拖得很長。與這很像。
江卻營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走著走著，忽然衣擺一緊。
江卻營回過神，循動作望去——
一個小孩。
他垂眸，問：“你拉著我做什麽？”
那孩子穿著一件不尚合身的道袍，顯得身形瘦小，臉上也沒什麽肉，這樣看著江卻營，說：“師兄。”
後者蹙了蹙眉，蹲下身，“怎麽了？”
對方凝了半晌，卻從袖中掏出一堆小玩意兒來。
江卻營看了：一只玩具鳥，小，且破破爛爛的，上有磨痕，應當是被攥在手裏太久，鳥嘴巴都磨圓潤了。旁的，便是一些更加破爛的東西，甚至有樹葉子。
江卻營歪了歪頭，表示疑惑。
那小孩看著他，說：“我……我不認識字。不會讀這些。”
“你能教我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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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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