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天地讓我方寸 師父身上好香……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8章 天地讓我方寸 師父身上好香……
中元來得很快, 也來得令人憂心。
先前曾聽說秦毓言病了，但拒不透露什麽病，旁人不知, 柳道非也不知, 若知此事者, 恐怕只有水雲舟了。
江卻營憂心了幾日，直到中元的前一日，秦毓言那邊終於傳出了消息, 召現今所有道門同去侯府, 商討事宜。
去後, 江卻營提心吊膽地盯了她好一會兒, 卻並未看出來任何異樣。
她的病不露外, 這才是最不妙的。
怎奈中元之事迫在眉睫，江卻營便不再刨這件事的底。
眾人人商討過後，共得出了一個法子：在亂葬崗, 乃至方圓十裏，圍布一個大陣。
這是最妥善的辦法, 雖然粗暴，卻安全。一陣分為三層，最外一圍阻攔，因怨氣擴散，鬼魅必定會狂躁不止，如若沖出去化作厲鬼，如此數量, 後果不堪設想。這一層需要的人最多，也最需要內力，用其身駐成“高墻”, 以免怨靈逃竄。第二層為攻擊，需得法術符篆精通者，與鬼祟戰鬥，並殺一殺其怨氣。
而最裏面，也就是陣眼的位置，亂葬崗之內，也需要一個人。
這個人需片刻不歇，死受陣眼，以保大陣不壞，否則外遭一切都將白費。
錦州大多數百姓染過病，其精氣已經不能足夠支撐鬼祟入身，一旦被附身必死無疑。到時候慘寰之慘狀，尤且見得。
道門與官府任務繁重，眾人商議著，重點便落在了爭論那位“陣眼”，該是誰。
“老夫願為！”
是那位綏州來的老頭，他白髯及腰，臂挽拂塵，一站出來，便道：“老夫縱橫此道多年，大周有此類事，我觀一向義不容辭！此事交於我，最合適不過！”
江卻營很佩服這老者的膽量。這是個好人嘛，只是年紀大了，有些事不甚明白。
“觀主，您恐是不行！”
“你質疑老夫？”
說話的那人道：“我聽聞觀主往年如遇中元必親力親為。陣眼處極耗法力神智，結束後必得整肅休整多時才得恢覆。我記得您去歲才做過，今年遇到這麽大的陣，不知……能撐得住否？”
老頭捋著胡子：“必然！”
“老觀主，”江卻營此時出聲，微微笑著，解釋：“並非晚生小看於您，只是，這一陣，的確會有所不同。”
對方皺著眉：“何異？”
江卻營看了柳道非一眼，在其的默許下，對眾解釋道：
“要想抑制住此等體量的厲鬼，已不是守陣那麽簡單。外圍加固防禦，鬼祟無路可走，便只能猛攻陣眼。此處，必定遭惡鬼啃食搶奪——簡而言之，他們死得太恨，餓了。”
江卻營在一眾人等驟變的容色下，道：“若守陣者不精，那麽，外圍要沖出去的鬼，沒有東西吃，就會撲回來吃他。抑制……恐怕是無端的。”
“哪管它方圓十裏，百裏。但你們忘了，這是中元夜，是鬼祟狂歡的時候，這是它們的地盤，要想殺死趕走。此次可為，但往後何為？”
“諸位都說要加以抑制，我卻不同。我們，需要給他們一點‘吃的’。”
“啊……”眾人嘩然。
他們對這個年輕的小子顯有不服，有質疑者三三兩兩，卻都在江卻營身後那個人站起來時閉上了嘴。
柳道非站在他身旁，道：“我與家徒共坐陣眼，應龍觀花左道長奏曲超度。”
“這是什麽道理？”有人急道：“你們二位，難道就不怕……”
江卻營很長地“嗯”了一聲，表示不對，“恕我之言，這件事，唯有我師父很做，你們任何人來，都只會適得其反。”
有人不滿道：“那你呢，你去幹什麽！”
江卻營笑了笑，道：“這個陣，是我創的。三月之前，在岐州。”
……
…… ……
此事如此定下。至中元這一日午間十分，一行人便開始排陣布法，在此之前，江卻營又親自去看了一眼路明域，見他還是那幅死人樣子，便要路鄉照看好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其在今夜出門。
末了，還是不放心，又叫來雲妱。
雲妱使然。她修醫道，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只是路鄉尚且惋惜，又有幾分擔憂：“師侄，你與掌門……真的沒事麽？”
江卻營展開自己的雙手，看著，喃喃：“不會的。”
他不會有事的。
與此同時，柳道非正與花左相談。
後者同樣面露憂色：“柳宗主，你可有十成把握？”
柳道非盯著手中佩劍，那塊白中唯一一點刺紅的地方，道：“他不會有事。”
花左道：“柳宗主只有這一個徒兒，我本覺應當不放心才是。”
柳道非道：“有我在。”
花左便不能再說什麽。
過了半晌，突然道：“中元當前，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柳道非看他。
花左皺著眉頭，道：“我下榻的旅館坐落偏僻，鮮少人至。昨夜，竟遭人突襲。”
柳道非皺起眉頭：“可看清是什麽人？”
花左道：“那人手持雙刀，速度極快，夜半而來，明顯是沖與我隨身的那人來的，可幸我昨夜練曲尚未闔眼，這才沒讓他得逞。那人鬥篷罩身，功力極強，以我的功力，尚不能一窺真容。”
蒲訶黎？
柳道非下意識想到。
此人如今現身，還沖著李觀棋來，是何意味？又要做什麽？
柳道非凝重道：“此人來者不善，還請你再跑一趟，將那位藏好了，萬不能露出來。尤在今夜。”
花左點頭應下。不過他還是沒忍住，問：“柳宗主，那位李姓公子被我救下，只說自己要來錦州找你，我這才有了充分理由踏上此行。但他從此後一字不說，一打字不答，花左愚鈍，還請問柳宗主，你們究竟有何淵源，他又遇到了何等殺身之禍？”
柳道非道：“朝堂之事，還請觀棋不語。”
花左立刻閉了嘴不再問。
柳道非摸著劍柄處那點刺紅，眸中帶上溫和，又有些淡淡的憂傷：“還請轉告他小心藏身，繼續裝作啞巴，匿名而活，方能保命。”
那點紅愈發刺眼，映在眼簾裏成了片，柳道非瞧得越久，心口越酸得發疼。
昭兒，師父並非想要騙你。
天色將晚，他拾劍起身，去了大陣處。
此陣從午時開始，既是江卻營所創，也必定由他來指揮。柳道非原以為他早早忙碌，但沒想到轉過一圈，卻不見其人。
經詢問，眾人亦不察。
天已將黑，柳道非再也等不住，起身去尋——
“——師父！”
一轉身，江卻營來了。
他急匆匆的，跑得氣喘籲籲，分明是想撲來柳道非懷裏，奈何周遭人多，便停在了三步開外。
柳道非憂然：“去哪兒了？”
江卻營拭著汗，如今還落著毛毛雨，發梢濕漉漉的，有些狼狽。他急急揮扇驅熱，一邊對柳道非道：“我去了絲城。”
“絲城？”柳道非皺起眉頭：“你去查那兩座墳墓了？”
“哈哈，什麽都瞞不過師父，”江卻營與他步至暗處，道：“先前花左為路明域看病，我曾與您說起過。素心自述路明域正是因那祖孫二人的墳被掘，才追去了亂葬崗，受蠱蟲傷。”
江卻營貼近了，對柳道非說：“那兩具屍體不見了。”
後者眉頭蹙得更深。
近日連暴雨，沖得那兩座本就被刨過的墳愈發狼狽，村鎮中人都覺晦氣，又覺害怕，無人敢去修繕。江卻營去後，很快就能發現那坑中空無一人。
“老人死前，頭上有一道咬痕，”江卻營皺著眉頭：“若我沒猜錯，正是那女孩中了蠱蟲毒，精氣盡失走火入魔咬傷了老人，才有後面之事。不過她一個小孩，魂魄並無什麽可利用的，所以，幕後者此為……”
二人異口同聲：“傀儡。”
“所以花左才會說，路明域身上有傀儡痕跡。”
那麽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但很快，又有新的疑惑冒出來：東瀛人又想做什麽？
天色已晚，雨漸大了。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同往大陣深處。
陣的中心，相較於周遭拋屍埋屍處較為高，正是一個小坡。此處最深也最遠，沒有哪個處理屍身的會一路深入扔來這兒，反而相對幹凈些。
黑夜剛至，罡風便起，吹得枯草枯木歪斜，衣袍獵獵作響。在此閉目，則可聽得周遭已有鬼哭聲起。
柳道非將江卻營攬在身側。
後者側目看他，笑了笑。隨後自袋中取出朱砂，瞇眼擡頭——烏雲壓頂，陣雨將至。江卻營不再等，就著狂風陣雨，著手畫陣——
鮮紅紮眼的顏色落於一片蕭瑟，仿若來自天外，一筆落成線，線成圓，則將此地與外隔絕。
——僅留二人的方寸。
柳道非與江卻營就此坐下，背對著背。
自他們為圓心一丈之內，風雨俱停草木皆無，腳下泥塵自底部微微攪動，逐漸化成血黑色。
柳道非向後伸出手——
江卻營扣住他的手，兩人處於天地隔絕的地方，把後背交給對方，闔上眼。
一滴血自他們相抵的指尖處落下——
“啪嗒。”
猩紅自身下爬出，極速擴散，順著朱砂的痕跡一路向外，蜿蜒猙獰，好似毒蛇出沒，迅速爬出一丈之外——
“轟！——”
霎時間，鬼祟並起，魚貫掙紮，嘶吼哀嚎著，“咯吱，咯吱”它們發出詭異的咀嚼，與陣陣貪婪的笑聲，往此處撲過來！
“嘶——”
流出的血滴瞬間化作有形，吐出蛇信，血盆大口倏然張開——
聚攏，纏繞，攪碎……
想一嘗其滋味者，都被絞為黑煙，頃刻即散。
“錚——”
天邊傳來陣陣琴聲，空谷悠長，撫弄度化。花左這一曲有二用，一為療愈，可消百憂，亦能滅百怨。此為前半曲，而後半曲，則是他的奪命殺招，此招既出，斬斷神識廢棄武功，聞者再難有回旋之地。
誰都沒有聽過後半段。
“錚，錚——”
“嘭！——”
陣外，暴雨傾瀉，罡風不消。群鬼猙獰而出，撕扯擰叫。貪心不足而想吃血者，被柳江二人的朱砂陣法絞住。一意想沖出去者，則有數千道士對抗。符篆與術法翻飛，一時間，雨因數不清的氣勁，有了不同的飄落方向。
“咻！——”
外面血雨腥風，唯有大陣的中心，那方寸之地，不落雨，也不乘風。
二人雙手緊握，背坐於此，分毫不動，神系天地。
天地為我讓步——
層雲翻滾追逐，烏壓壓欲下。
這一夜似乎無比長。
在外的修士打了一層又一層，片刻不停。至黎明多久，他們就廝殺多久。直到第一縷光破雲落下，白晝已至 ，這場生死之戰才終於停歇。
“啊啊啊——”
江卻營恢覆了聽覺。
第一下，他便聽見有死鬼哭叫，其口中嘶吼著什麽“好強的光呀”“疼死鬼啦……”
他莫名心煩，凝起氣勁一招使出——
“啊啊啊啊——”
“痛死啦痛死啦……”
有只鬼被這一下打傷了，扯著嗓子尖叫大喊：
“臭小子……我記住你了，給爺爺等著！”那鬼恨恨道。
隨即聲音愈來愈遠，盡數消失。
天亮了。
江卻營有些困，又有些疼。
他並不能說得上來是哪裏，只覺得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白晝來得太快，太刺眼，他避之不及。
柳道非回握住他的手。
外面響起了陣陣歡呼聲，欣慰欣喜俱有之：
“成了！”
“太好了……”
柳道非側過身，在他耳旁低聲：“還能走麽？”
江卻營微微向後仰倒，正好倒在他懷裏。身上酸得發僵，他使盡全身力氣，才堪堪搖了搖頭。
柳道非站起身。
他護著背，輕輕抄起膝彎，穩穩地抱起江卻營。後者的頭熟稔一側，正好落進他懷裏，靠在肩膀上。
柳道非垂眸看了一眼，隨即腳下一動——
清風一過。
“柳宗主！——”
“師侄——”
眾人奔跑著尋找過來時，只見到小坡上鮮紅的朱砂大陣，中央一片幹涸掉的血跡。
江卻營從未這麽累過。
累死了，就連骨頭都抗著議，想要出走。只可惜都已經這樣困，他卻無法睡著或昏迷。直到被柳道非抱回山上，他還是昏昏沈沈，極盡憊態。
他感受到師父的動作很輕，無論是抱著他時，還是放下他時，都小心至極仔細至極。掌心托在腦後，直到整個身子都平穩落在床榻間，才收回那只手。
“師……”江卻營與全身抗議，用盡了力氣，只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沙啞地喚：“師父……”
柳道非覆上他的眼睛，烏木襲身而來。
“睡吧。”他說。
“唔……”意識滑下去的最後一刻，身側的床榻好像微微陷了一下，隨即，自己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烏木做媒，江卻營心緩緩沈了下去，整個身子都緩緩沈了下去。師父身上好香，真的好香，此時比平常濃烈更多……似乎魂魄都要染上那個味道……
師父……
他終於睡著了。
屋外的雨停過幾時，又劈裏啪啦下起來，響在耳朵裏成了寧靜平和的交響樂。
柳道非抱著他，微微低下頭，鼻尖抵在江卻營的額頭上。
整個屋子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
……
…… ……
“喵。”
不知何時，一直烏黑小巧的貓兒忽然掀門進來，帶著雨水與風塵氣，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到榻邊，身子一動，甩掉了毛發上的水珠，前爪一擡——
跳上床去，在二人發頂臥下。
“呼嚕嚕……”
聲音蓋過了主人的呼吸聲。
-----------------------
作者有話說：啊哈哈文章名與文章簡介互搏啊哈哈
想到了一個有趣的梗，準備寫在下一章的作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中元來得很快, 也來得令人憂心。
先前曾聽說秦毓言病了，但拒不透露什麽病，旁人不知, 柳道非也不知, 若知此事者, 恐怕只有水雲舟了。
江卻營憂心了幾日，直到中元的前一日，秦毓言那邊終於傳出了消息, 召現今所有道門同去侯府, 商討事宜。
去後, 江卻營提心吊膽地盯了她好一會兒, 卻並未看出來任何異樣。
她的病不露外, 這才是最不妙的。
怎奈中元之事迫在眉睫，江卻營便不再刨這件事的底。
眾人人商討過後，共得出了一個法子：在亂葬崗, 乃至方圓十裏，圍布一個大陣。
這是最妥善的辦法, 雖然粗暴，卻安全。一陣分為三層，最外一圍阻攔，因怨氣擴散，鬼魅必定會狂躁不止，如若沖出去化作厲鬼，如此數量, 後果不堪設想。這一層需要的人最多，也最需要內力，用其身駐成“高墻”, 以免怨靈逃竄。第二層為攻擊，需得法術符篆精通者，與鬼祟戰鬥，並殺一殺其怨氣。
而最裏面，也就是陣眼的位置，亂葬崗之內，也需要一個人。
這個人需片刻不歇，死受陣眼，以保大陣不壞，否則外遭一切都將白費。
錦州大多數百姓染過病，其精氣已經不能足夠支撐鬼祟入身，一旦被附身必死無疑。到時候慘寰之慘狀，尤且見得。
道門與官府任務繁重，眾人商議著，重點便落在了爭論那位“陣眼”，該是誰。
“老夫願為！”
是那位綏州來的老頭，他白髯及腰，臂挽拂塵，一站出來，便道：“老夫縱橫此道多年，大周有此類事，我觀一向義不容辭！此事交於我，最合適不過！”
江卻營很佩服這老者的膽量。這是個好人嘛，只是年紀大了，有些事不甚明白。
“觀主，您恐是不行！”
“你質疑老夫？”
說話的那人道：“我聽聞觀主往年如遇中元必親力親為。陣眼處極耗法力神智，結束後必得整肅休整多時才得恢覆。我記得您去歲才做過，今年遇到這麽大的陣，不知……能撐得住否？”
老頭捋著胡子：“必然！”
“老觀主，”江卻營此時出聲，微微笑著，解釋：“並非晚生小看於您，只是，這一陣，的確會有所不同。”
對方皺著眉：“何異？”
江卻營看了柳道非一眼，在其的默許下，對眾解釋道：
“要想抑制住此等體量的厲鬼，已不是守陣那麽簡單。外圍加固防禦，鬼祟無路可走，便只能猛攻陣眼。此處，必定遭惡鬼啃食搶奪——簡而言之，他們死得太恨，餓了。”
江卻營在一眾人等驟變的容色下，道：“若守陣者不精，那麽，外圍要沖出去的鬼，沒有東西吃，就會撲回來吃他。抑制……恐怕是無端的。”
“哪管它方圓十裏，百裏。但你們忘了，這是中元夜，是鬼祟狂歡的時候，這是它們的地盤，要想殺死趕走。此次可為，但往後何為？”
“諸位都說要加以抑制，我卻不同。我們，需要給他們一點‘吃的’。”
“啊……”眾人嘩然。
他們對這個年輕的小子顯有不服，有質疑者三三兩兩，卻都在江卻營身後那個人站起來時閉上了嘴。
柳道非站在他身旁，道：“我與家徒共坐陣眼，應龍觀花左道長奏曲超度。”
“這是什麽道理？”有人急道：“你們二位，難道就不怕……”
江卻營很長地“嗯”了一聲，表示不對，“恕我之言，這件事，唯有我師父很做，你們任何人來，都只會適得其反。”
有人不滿道：“那你呢，你去幹什麽！”
江卻營笑了笑，道：“這個陣，是我創的。三月之前，在岐州。”
……
…… ……
此事如此定下。至中元這一日午間十分，一行人便開始排陣布法，在此之前，江卻營又親自去看了一眼路明域，見他還是那幅死人樣子，便要路鄉照看好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其在今夜出門。
末了，還是不放心，又叫來雲妱。
雲妱使然。她修醫道，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只是路鄉尚且惋惜，又有幾分擔憂：“師侄，你與掌門……真的沒事麽？”
江卻營展開自己的雙手，看著，喃喃：“不會的。”
他不會有事的。
與此同時，柳道非正與花左相談。
後者同樣面露憂色：“柳宗主，你可有十成把握？”
柳道非盯著手中佩劍，那塊白中唯一一點刺紅的地方，道：“他不會有事。”
花左道：“柳宗主只有這一個徒兒，我本覺應當不放心才是。”
柳道非道：“有我在。”
花左便不能再說什麽。
過了半晌，突然道：“中元當前，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柳道非看他。
花左皺著眉頭，道：“我下榻的旅館坐落偏僻，鮮少人至。昨夜，竟遭人突襲。”
柳道非皺起眉頭：“可看清是什麽人？”
花左道：“那人手持雙刀，速度極快，夜半而來，明顯是沖與我隨身的那人來的，可幸我昨夜練曲尚未闔眼，這才沒讓他得逞。那人鬥篷罩身，功力極強，以我的功力，尚不能一窺真容。”
蒲訶黎？
柳道非下意識想到。
此人如今現身，還沖著李觀棋來，是何意味？又要做什麽？
柳道非凝重道：“此人來者不善，還請你再跑一趟，將那位藏好了，萬不能露出來。尤在今夜。”
花左點頭應下。不過他還是沒忍住，問：“柳宗主，那位李姓公子被我救下，只說自己要來錦州找你，我這才有了充分理由踏上此行。但他從此後一字不說，一打字不答，花左愚鈍，還請問柳宗主，你們究竟有何淵源，他又遇到了何等殺身之禍？”
柳道非道：“朝堂之事，還請觀棋不語。”
花左立刻閉了嘴不再問。
柳道非摸著劍柄處那點刺紅，眸中帶上溫和，又有些淡淡的憂傷：“還請轉告他小心藏身，繼續裝作啞巴，匿名而活，方能保命。”
那點紅愈發刺眼，映在眼簾裏成了片，柳道非瞧得越久，心口越酸得發疼。
昭兒，師父並非想要騙你。
天色將晚，他拾劍起身，去了大陣處。
此陣從午時開始，既是江卻營所創，也必定由他來指揮。柳道非原以為他早早忙碌，但沒想到轉過一圈，卻不見其人。
經詢問，眾人亦不察。
天已將黑，柳道非再也等不住，起身去尋——
“——師父！”
一轉身，江卻營來了。
他急匆匆的，跑得氣喘籲籲，分明是想撲來柳道非懷裏，奈何周遭人多，便停在了三步開外。
柳道非憂然：“去哪兒了？”
江卻營拭著汗，如今還落著毛毛雨，發梢濕漉漉的，有些狼狽。他急急揮扇驅熱，一邊對柳道非道：“我去了絲城。”
“絲城？”柳道非皺起眉頭：“你去查那兩座墳墓了？”
“哈哈，什麽都瞞不過師父，”江卻營與他步至暗處，道：“先前花左為路明域看病，我曾與您說起過。素心自述路明域正是因那祖孫二人的墳被掘，才追去了亂葬崗，受蠱蟲傷。”
江卻營貼近了，對柳道非說：“那兩具屍體不見了。”
後者眉頭蹙得更深。
近日連暴雨，沖得那兩座本就被刨過的墳愈發狼狽，村鎮中人都覺晦氣，又覺害怕，無人敢去修繕。江卻營去後，很快就能發現那坑中空無一人。
“老人死前，頭上有一道咬痕，”江卻營皺著眉頭：“若我沒猜錯，正是那女孩中了蠱蟲毒，精氣盡失走火入魔咬傷了老人，才有後面之事。不過她一個小孩，魂魄並無什麽可利用的，所以，幕後者此為……”
二人異口同聲：“傀儡。”
“所以花左才會說，路明域身上有傀儡痕跡。”
那麽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但很快，又有新的疑惑冒出來：東瀛人又想做什麽？
天色已晚，雨漸大了。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同往大陣深處。
陣的中心，相較於周遭拋屍埋屍處較為高，正是一個小坡。此處最深也最遠，沒有哪個處理屍身的會一路深入扔來這兒，反而相對幹凈些。
黑夜剛至，罡風便起，吹得枯草枯木歪斜，衣袍獵獵作響。在此閉目，則可聽得周遭已有鬼哭聲起。
柳道非將江卻營攬在身側。
後者側目看他，笑了笑。隨後自袋中取出朱砂，瞇眼擡頭——烏雲壓頂，陣雨將至。江卻營不再等，就著狂風陣雨，著手畫陣——
鮮紅紮眼的顏色落於一片蕭瑟，仿若來自天外，一筆落成線，線成圓，則將此地與外隔絕。
——僅留二人的方寸。
柳道非與江卻營就此坐下，背對著背。
自他們為圓心一丈之內，風雨俱停草木皆無，腳下泥塵自底部微微攪動，逐漸化成血黑色。
柳道非向後伸出手——
江卻營扣住他的手，兩人處於天地隔絕的地方，把後背交給對方，闔上眼。
一滴血自他們相抵的指尖處落下——
“啪嗒。”
猩紅自身下爬出，極速擴散，順著朱砂的痕跡一路向外，蜿蜒猙獰，好似毒蛇出沒，迅速爬出一丈之外——
“轟！——”
霎時間，鬼祟並起，魚貫掙紮，嘶吼哀嚎著，“咯吱，咯吱”它們發出詭異的咀嚼，與陣陣貪婪的笑聲，往此處撲過來！
“嘶——”
流出的血滴瞬間化作有形，吐出蛇信，血盆大口倏然張開——
聚攏，纏繞，攪碎……
想一嘗其滋味者，都被絞為黑煙，頃刻即散。
“錚——”
天邊傳來陣陣琴聲，空谷悠長，撫弄度化。花左這一曲有二用，一為療愈，可消百憂，亦能滅百怨。此為前半曲，而後半曲，則是他的奪命殺招，此招既出，斬斷神識廢棄武功，聞者再難有回旋之地。
誰都沒有聽過後半段。
“錚，錚——”
“嘭！——”
陣外，暴雨傾瀉，罡風不消。群鬼猙獰而出，撕扯擰叫。貪心不足而想吃血者，被柳江二人的朱砂陣法絞住。一意想沖出去者，則有數千道士對抗。符篆與術法翻飛，一時間，雨因數不清的氣勁，有了不同的飄落方向。
“咻！——”
外面血雨腥風，唯有大陣的中心，那方寸之地，不落雨，也不乘風。
二人雙手緊握，背坐於此，分毫不動，神系天地。
天地為我讓步——
層雲翻滾追逐，烏壓壓欲下。
這一夜似乎無比長。
在外的修士打了一層又一層，片刻不停。至黎明多久，他們就廝殺多久。直到第一縷光破雲落下，白晝已至 ，這場生死之戰才終於停歇。
“啊啊啊——”
江卻營恢覆了聽覺。
第一下，他便聽見有死鬼哭叫，其口中嘶吼著什麽“好強的光呀”“疼死鬼啦……”
他莫名心煩，凝起氣勁一招使出——
“啊啊啊啊——”
“痛死啦痛死啦……”
有只鬼被這一下打傷了，扯著嗓子尖叫大喊：
“臭小子……我記住你了，給爺爺等著！”那鬼恨恨道。
隨即聲音愈來愈遠，盡數消失。
天亮了。
江卻營有些困，又有些疼。
他並不能說得上來是哪裏，只覺得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白晝來得太快，太刺眼，他避之不及。
柳道非回握住他的手。
外面響起了陣陣歡呼聲，欣慰欣喜俱有之：
“成了！”
“太好了……”
柳道非側過身，在他耳旁低聲：“還能走麽？”
江卻營微微向後仰倒，正好倒在他懷裏。身上酸得發僵，他使盡全身力氣，才堪堪搖了搖頭。
柳道非站起身。
他護著背，輕輕抄起膝彎，穩穩地抱起江卻營。後者的頭熟稔一側，正好落進他懷裏，靠在肩膀上。
柳道非垂眸看了一眼，隨即腳下一動——
清風一過。
“柳宗主！——”
“師侄——”
眾人奔跑著尋找過來時，只見到小坡上鮮紅的朱砂大陣，中央一片幹涸掉的血跡。
江卻營從未這麽累過。
累死了，就連骨頭都抗著議，想要出走。只可惜都已經這樣困，他卻無法睡著或昏迷。直到被柳道非抱回山上，他還是昏昏沈沈，極盡憊態。
他感受到師父的動作很輕，無論是抱著他時，還是放下他時，都小心至極仔細至極。掌心托在腦後，直到整個身子都平穩落在床榻間，才收回那只手。
“師……”江卻營與全身抗議，用盡了力氣，只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沙啞地喚：“師父……”
柳道非覆上他的眼睛，烏木襲身而來。
“睡吧。”他說。
“唔……”意識滑下去的最後一刻，身側的床榻好像微微陷了一下，隨即，自己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烏木做媒，江卻營心緩緩沈了下去，整個身子都緩緩沈了下去。師父身上好香，真的好香，此時比平常濃烈更多……似乎魂魄都要染上那個味道……
師父……
他終於睡著了。
屋外的雨停過幾時，又劈裏啪啦下起來，響在耳朵裏成了寧靜平和的交響樂。
柳道非抱著他，微微低下頭，鼻尖抵在江卻營的額頭上。
整個屋子只剩下淺淺的呼吸聲。
……
…… ……
“喵。”
不知何時，一直烏黑小巧的貓兒忽然掀門進來，帶著雨水與風塵氣，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走到榻邊，身子一動，甩掉了毛發上的水珠，前爪一擡——
跳上床去，在二人發頂臥下。
“呼嚕嚕……”
聲音蓋過了主人的呼吸聲。
-----------------------
作者有話說：啊哈哈文章名與文章簡介互搏啊哈哈
想到了一個有趣的梗，準備寫在下一章的作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