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解連環 您想好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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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解連環 您想好了麽？
“呃……”江卻營皺起眉頭, 沈重喘息。
好痛。
在心口的位置。細細密密的，伴隨著悶堵感，一陣又一陣, 譬如潮水, 快要將他淹沒……
“昭兒？”柳道非驚然側身, 喚道。
“昭兒？醒來……”柳道非拍著他的背，語中急切。
江卻營眉頭緊皺，面色煞白。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冷汗出了整整一額頭, 呼吸都是滯澀的, 光看著都令人心疼無比。柳道非喚不動他, 便幹脆將他撈進懷裏, 坐起來，搖著他的肩膀，一邊喚一邊渡靈力過去：“昭兒, 昭兒……”
“啊……”江卻營猛地睜開眼。
他僵坐著，靠在柳道非懷裏。調節半晌, 呼吸竟越來越粗，愈發艱難。最後，實在受不住了似的，抓緊身邊人的衣物，喊道：“疼。”
他嗓音嘶啞，呼救般地，不斷喘息：“疼, 好疼。師父……”
柳道非就著抱他的姿勢，朝旁伸出手，夠來乾坤袋, 粗暴地翻找，找出常備的丹藥放在江卻營唇邊。
“來，先吃藥……”
江卻營下意識地聽話張開嘴，藥丸頃刻化掉。苦澀浸滿整個口腔。
苦。
好苦。
好痛……
一時間竟不知先顧及那個。江卻營兩方不下，最後實在憋不住，掉出眼淚來，口中不斷喚著什麽，像是痛呼，又像在求救……
柳道非抱著他，心揪得發疼。眼看對方還沒有任何恢覆的跡象，便起了身，想抱著他去找葛訓銀——
“嗯……”江卻營急喘一聲，終於把那股勁兒壓了下去。
他睜開眼，亮光刺得眼睛很不舒服。忽有一只大手覆過來，為他遮住，江卻營額脊椎骨尾部還滲出著汗，喚了一聲：“師父？……我沒事了。”
柳道非拿來被子，餵了他一口水。
後道：“今日你莫要隨我去了，好好歇著。”
“不……”江卻營下意識想反抗，卻被酸痛拽了回去：“我要去，我們離那東瀛人只差一息……”
“昭兒，”柳道非取下手，道：“正因為是他們，你才不能去。”
“若我沒有猜錯，你這幾日心病覆發，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出現，勾起了十年前的病。”
江卻營心晃了一下。
自中元後，往後幾日，他便心疾覆發並不可收拾，從前痛時吃過藥，起碼可緩解幾日。可現在，竟連半日都難。
此事究其根本，還是因十年前，江卻營被鬼祟俯身那一次。那之後，無數人為他想過辦法，九歲那年病在垂危，柳道非守了他一整個冬日，還不惜用上水雲舟留下的咒，這才為他博回一條命。
可是這麽多年來，此病一直藏在深處變化無常。每一次再犯，柳道非都要捏一把汗。
這一次，他們共守大陣，政法牢固無比，身在其中五感盡閉，無半分差池。可最壞的事情還是來了。
柳道非這幾日夜裏一直陪著他，有時江卻營痛得厲害，甚至需他渡靈力才能好起來。可憐極了。
柳道非看著他，道：“這件事師父會去查，你現在只要休息，養好病。”
江卻營：“我……”
他想起什麽：“那照寂法師呢？”
那日，柳道非與水雲舟共問照寂，有關於法性寺之事。
寺廟背後那處詭異的地方，正如他們所料的，是怨靈的氣息。只可惜那時中元當前，秦毓言並無時間上書朝廷，動不得法性寺，更不得直接挖了，看看這詭寺之下究竟有什麽。
如今，秦毓言回京述職，此事，自然得以解決，只不過還需一點時間。
法性寺畢竟是國寺，還需向太後面議。
但她昨日清晨剛走，夜裏，照寂法師便遭襲擊。
情況同花左一樣。
就在照寂與綏州那位老觀主相談之時，有匪來襲。很巧的，有人保護，照寂並無差池。
對面行刺，仿佛意不在此。又或者說，他根本不是想殺什麽人，而是想引起恐慌。
柳道非道：“你可還記得那日我們應侯爺所召，去往村落查案，而霧臺山下，卻出了疫病的事？”
此事恍若夢魘，他又怎能忘記？
柳道非解釋道：“那時我們被蠱蟲吸走註意，反倒讓疫病在眼皮子下發生。若那時候，我們其中有一個人留下來，民眾對於疫病的憤怒，也不會盡數發洩到歸墟宗來。”
所以現在，江卻營留下，反而是好事。
二人都不希望再被使一出調虎離山計，中元之前他們對於此夜誠惶誠恐，生怕幕後有黑手，怨靈溢出，再惹出什麽禍事，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沒想到竟然是虛驚一場。那麽現在，就更懈怠不得。
柳道非道：“我去找葛醫師，讓她來陪你。”
江卻營點頭。
柳道非放開他，扶他躺回去，起身要走。
“……師父，”江卻營突然說。
柳道非回身：“怎麽了？”
江卻營卻沒有再說話。
他盯著柳道非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環臂抱住了他。
鼻腔洩出一陣淡且短暫的：“哼……”
柳道非笑了笑，他俯下身，貼近了，在江卻營的額頭輕輕落下。
後者終於高興了，臨對方走之前，還抱著他在頸窩裏蹭一蹭。
他看著柳道非的衣袍消失在門檻，不多時，另有一只腳踏了進來。
江卻營笑笑，道：“醫師。”
葛訓銀擱下傘，拂去身上水珠，走近坐下：“好些了麽？”
“嗯。”
葛訓銀自盒中拿出些吃的來，但江卻營明顯聞到，最底下，有股藥味。他故意捏著鼻子，喃喃道：“醫師，你的藥越來越苦了……”
葛訓銀半是無奈半是心疼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也想要你好起來，這樣就不必再吃了。”
江卻營沒有再提此話，乖乖將藥吃了。末了，二人無事可做，便在窗前聽雨閑聊。
江卻營閑來無事找出幾頁紙，默畫些陣法、符篆等，葛訓銀在旁看著，不禁道：“昭兒的陣法愈發刁鉆了。”
江卻營嘻道：“這樣才好玩嘛。”
“玩歸玩，還是要給自己留一點退路，莫要像上次……”葛訓銀一頓。
誰承想，江卻營卻笑了：“醫師放心，那次我功力不足，沒有控制好，現在我已經找到了破掉它的辦法。”
葛訓銀輕輕笑：“那就好。”
“我如今創新的陣法，第一件事便要想，往後該怎麽破掉？……”
……
時過許久，雨一點停的跡象都沒有。
江卻營有再好的興致也被這樣的天擾得懨懨，支著頭嘟囔道：“今年的雨怎麽下了這樣久……”
“是很久了。”葛訓銀說。
江卻營笑起來：“你跟師父說了同樣的話。”
葛訓銀道：“遇到這樣長且大的雨，任誰都要感嘆一番。況且我一個北人。”
江卻營也是北人，北人被這樣的天氣困住簡直是受罪，他本以為南人會習慣些，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葛訓銀道：“若你無聊，便隨我去一趟靈樞處，她最煩陰雨天，已經與我發了好幾日牢騷了。”
江卻營笑了笑，便答應與她同去。走著走著，忽然想到什麽：“醫師，靈樞長老的病好了麽？”
“病？”葛訓銀疑然，後想了想，道：“你是說她的頭風？”
“頭風？不是吧……”江卻營便將一月多前山上起熱癥，靈樞長老也未能幸免，直到疫病時，又發作了幾回的事情告訴葛訓銀。
後者沈默了，道：“是我粗心，竟一時沒有留意。”
“靈樞這幾日總說自己頭疼，我為她施過幾針。先前她總是愛熱鬧，如今卻頭風發作不想見人了。”
怪不得雲妱這幾日總是悶悶不樂。
兩人到了，停在屋門前，將要擡手叩門——
“吱呀——”
“咦？你們怎麽來啦。”是雲妱。
葛訓銀道：“我帶昭兒出來走走。”
雲妱忙拉著他們過來：“正好，快來快來，我做了點心。”
一進屋，清涼陡然撲面而來，混著吃食的甜香，實在舒服極了。還未來得及細看，裏屋便傳出一聲柔婉的：“小雲妱，貓咪餓啦——”
雲妱操著錦州話叫道：“來啦——”
她急匆匆拿著糕點進去，又急匆匆回來。
江卻營撓撓頭：“煤球又來蹭吃了？”
“哈哈，”雲妱笑道：“師父喜歡它嘛，快要趕上我了。”
“胡說——”裏屋立刻有人道。
“喵——”胡說！
幾人笑起來，空氣中彌漫著快活的氣息。
“師父喜歡養貓兒，養得肥肥的，這個小家夥長不大，就只能一直餵嘍。”
這倒是實話，這小祖宗這麽久以來體型一點也沒變。江卻營試想過照它這樣的懶樣子，若是能長大，恐怕都要胖成球了。
“唔，儂怎麽不吃啦？”不一會兒，靈樞抱著貓咪出來，嘀咕道：“這小家夥，平常都好好的，怎麽這兩天吃得這麽少？……還沒有小雲妱小時候吃得多呢……”
“師父！……”雲妱從手裏接過貓，道：“您也不能亂塞嘛！您看，它瞇眼睛睡得這麽香，肯定就是吃飽啦。”
“呼嚕嚕……”貓兒打著呼嚕。
“不對勁，不對勁……”靈樞想著什麽，道：“小家夥自三日前就不好好吃了。”
三日前？中元？
江卻營垂下眼，細細打量了它一番。
這三日他累極了，舊疾覆發，自然無心留意貓兒去處。畢竟這家夥平常就特立獨行想去哪就去哪，一幹人等幹涉不得。
雲妱想了想，道：“哦對了，中元那天晚上……”
江卻營緊著：“怎麽了？”
雲妱道：“我跟路鄉陪著路明域呢，那天晚上風雨好大，比現在都大……這小家夥突然跳來窗臺上，嘴裏還吧唧吧唧吃什麽。”
“我抱它進來睡覺，它又不要我抱，大叫一聲跑了。後來我發現在你那兒，也就沒在意。”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他抱著煤球，心思飄到了天外。
——師父現在如何了，有線索眉目麽？能抓到那個人麽？……
雨又大了。
傍晚，江卻營抱著貓兒回去。
走前，特地問了一嘴路明域近況。雲妱道：“嗯，好多啦。今日清晨素心長老還叫他與路鄉回去練劍呢。”
“哦。”江卻營應道。
他又走到山門處，順著山道往下看了好一會兒。今日的山路必定難走，風將枝幹都刮掉了好幾個，江卻營撐著傘拾起就近的幾枝，隨手扔掉，清理一番道路。
有同門往來，驚然：“……師侄？”
江卻營：“嗯。”
大風把對面的聲音都吹散了：“這樣大的風雨，你在此處做什麽？……快回去吧！你衣裳都濕透了……”
江卻營問：“今日有外人來過麽？”
“沒有。”
“花左道長呢？”
“沒有。”
“法性寺的人，外門來道別的人，或是……官府的人？”
“——哎，都沒有！快回去吧師侄！”
……那師父呢？
江卻營最後向那條長長的山道看了一眼。
風雨將他的頭發濡濕了，衣衫也濕了大半，黏在身上被風一吹難受至極。他回去了。
江卻營今日等得有些久，直到天黑盡了，雨點從現實下進門裏，勢頭一點不減。
恍惚間，心口又陣陣悶痛。江卻營捂著胸口爬起來，就著昏暗，胡亂抓來藥吃。
“喵。”貓兒用頭拱了拱他的手，江卻營這才摸到了藥。
苦澀在口腔蔓延開來，江卻營被這一下苦清醒了，一個激靈坐起來，下意識看外面——
師父還沒有回來。
他攥了攥拳頭，起身披上外袍。
江卻營走得有些急。
那些劈裏啪啦的雨點似乎都變成了鬼哭，嘶吼嚎叫起來，混在黑夜中喧囂至極，心煩至極。江卻營走得越快，那些聲音越大，越吵鬧……到最後，竟然成了一個死循環。
“啊——”他再也忍不住，在雨中大吼一聲，抱緊了頭。
“啪嗒。”
紙傘落地。
“啊啊啊啊——”
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吼上面，江卻營從未這樣過——他是誰？他該是誰，他要去哪？……
心底莫名地出現一個念頭，呼之欲出。但江卻營將牙都咬碎了，還是沒有想到那究竟該是什麽……他想要做什麽！
“……昭兒！”
“呃！——”江卻營猛然驚醒。
睜開眼，對方熟悉的面容臉就在眼前。
江卻營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一下子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對方。
他想叫師父，可是到了嘴邊什麽都叫不出來，不會說話了似的，只能咬著牙埋在對方懷裏哭。
柳道非心疼極了，他拍拍江卻營的背，慢慢撫著哄著。奈何後者如今腦袋昏沈，那些話一字都沒聽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連哭都耗盡了力氣，江卻營這才撤開身。
這一下，便看見葛訓銀也在不遠處。
江卻營面上燙了燙。
但二人都沒有嘲笑他的意思，均怕極了，坐下來擔憂道：“昭兒，好些了麽”
江卻營點頭。
外面還是黑夜，他問：“我昏倒了？”
柳道非與葛訓銀對視一眼。
前者靠近了，低聲輕輕問：“昭兒，告訴師父，你去後山幹什麽？”
“……什麽？”江卻營擡起頭，愕然，“我，我沒有……”
柳道非拍拍他的背。便聽葛訓銀解釋道：“昨日你從靈樞那裏回去，我來找時不見人。最後，還是你們的貓兒指路，這才發現你在後山。”
江卻營瞪大眼：“我……闖進去了？”
“沒有，就倒在結界跟前。”
“你發了好重的熱，如今才醒。”葛訓銀說：“昭兒，你看見了什麽，有什麽幻覺？”
“我……”江卻營捏緊指尖。
他沈默片刻，便將自己那日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說了出去。
另外二人聽畢，眉頭緊鎖。
麻煩了。
若是無意識朝一個方向沖，主人自己都無意識，這可不就像是……傀儡操縱麽？
江卻營首先想到，並說了出來。
——一指抵在自己的唇邊。柳道非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不會的。”
江卻營盯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有燭火的倒影，如今還有一個他。江卻營看著，嗯了一聲。
葛訓銀道：“想要操控你的人還沒出生呢，傻孩子。”
“不過，”她站起身：“今日我去看了路明域，若按照你們所說的傀儡，那麽……”
“似乎昭兒也中過蠱蟲？”
江卻營下意識看了柳道非一眼。
後者抱著他，道：“十年前。”
“對，就是那次。”葛訓銀道：“我們一直困惑為何昭兒的病多年來遲遲不好，原是找錯了反向。”
“當年，澧城中的魂魄便是被蠱蟲侵蝕，最後化作厲鬼。被厲鬼入身者，又再循環往覆。只是……當年我們誰都沒有看出來，附身昭兒的那鬼，被種了蠱。”
柳道非道：“那並非一般的蠱。”
“那該……”怎麽辦？江卻營說。
葛訓銀猶豫了幾瞬，道：“或有辦法能將其徹底清除。”
“要去哪裏找？”江卻營又問。
柳道非覆上他的眼睛：“師父會找到的。”
江卻營眨眨眼。
葛訓銀分析：“若此番東瀛人出現，若是想覆刻當年澧城之狀，想借中元夜激化厲鬼，那麽他們的希望已經落空了。”
江卻營想起什麽，道：“那襲擊了照寂法師的……”
“他已死。”
江卻營愕然：“您抓住他了？……是蒲訶黎？”
“這幫人自尋死路。”柳道非擰眉：“劫國寺，尚還有處可逃。但如今舞到朝廷面前，便只有死路一條。”
他道出了此事的緣由：秦毓言回京述職，一州之事交與各縣令知州分擔，只可惜幕後者太過按耐不住，竟想趁著夜半再次作案，襲到了幾個官員身上。好巧不巧，恰逢柳道非下山，一舉便將其捉拿。
只是捉到的人，並非蒲訶黎。
這些東瀛修士的招式如出一撤，都是雙刀。就連樣貌都如出一轍，很容易叫人認錯。王尚且不親自來，那這些小賊自然沒有什麽，輕松便抓住了。
只可惜，尚未能問出什麽話，對面便咬了舌頭。
柳道非本想趁機抓了其的魂魄來審，至少要用讀心術逼出幕後者。
但可惜……
“這些行刺的不過是普通人，一死，魂魄頓散，就算聚籠也如亂麻，根本吐不出來有用的東西。”
江卻營皺起眉頭。
突然，脖頸處有些癢，他下意識撓了撓。
癢意不下。
他疑然：“師父，我脖子上是什麽？……”
柳道非取下他的手，定睛一瞧——
他手頓了一下，隨即撫上江卻營的背，悄悄渡靈力過去：“沒什麽，蚊蟲而已。”
江卻營又撓了撓。
那道極細的，仿若裂紋的東西就這樣消下去。也不再癢了。
江卻營回神，聊回方才：“這些人明目張膽，多次來犯，卻並沒有做成實質的傷害，到底所為何？”
葛訓銀道：“此事急不得，我們在明他們在暗，動作太大，反而會打草驚蛇。”
一番話聊得人心惶惶。直到江卻營吃了藥重新躺回去，柳道非與葛訓銀出了門，在暗處才道：
“你方才也看見了？那裂痕……”
柳道非看了眼指尖：“這幫人是沖他來的。”
葛訓銀皺著眉頭：“十年了，好大一盤棋。”
而後，又頃然憂思：“裂紋一出，必較先前更甚……明夷，你當何如？”
柳道非望著雨，道：“我要去一趟應州。”
“應州？”葛訓銀驚然：“為何這樣突然？”
“照你方才所說，裂紋一出其病必然更甚，你我可維持一時，但往後何如——唯有應州，鎖龍谷，那處或可求得一線生機。”
葛訓銀道：“這是那位姓花的孩子告訴你的？”
柳道非掏了掏袖子，拿出一物：“且看。”
那是一只蟲子，已死了，在黃符的包裹下，周身幹癟成黑色，混著已經幹涸的血。
葛訓銀一看，鎖眉：“你是說這些蟲子，都來自鎖龍谷？”
“今歲四月，昭兒隨你去往岐州，在此期間，應州便出現了一位瘋掉的商人。”
“大周近十年來未曾鬧過此劫，如今卷土從來，第一塊地方，就是鎖龍谷——從岐州往返時我曾去過，還斬殺了一只病虎，那虎的體內，也有被操縱的痕跡。”
“十六年前蠱蟲種入魂魄，如今種入人體。想來今歲四月那一行所見的，便是他們在實踐。”
此話仿若晴天霹靂。
柳道非背著手看雨：“解鈴還須系鈴人。要想要找到解毒的辦法，也便只能追溯本源了。只怪……”
他嘆了口氣：“只怪我太過自負，今歲去時沒能徹查。”
“若那時候登門應龍觀，也不至於到如今地步……”
“如今也不是您的錯。”忽然一道少年聲音。
柳道非心臟漏了一拍，緊著回頭：“昭兒？”
他快步過去：“不是說莫要下床麽？……”
江卻營行走間腳步虛浮，被他扶住後眼巴巴盯著師父看，第一句話先認錯：“對不起。”
“我並非有意偷聽……”
“聽就聽了嘛，”葛訓銀笑笑，扶著他坐下。轉頭對柳道非道：“你瞧瞧，越長越倔了。我早就說過，遇事不瞞著小孩反而才省心，你沒有聽。”
柳道非無奈笑了一聲。
江卻營摸了摸脖頸：“那裂痕……很大麽？”
柳道非坐在他身邊，道：“沒事的。”
“那你們剛才說得那麽可怕……”
兩人笑了。
葛訓銀道：“都說莫要瞞著他了，昭兒都不怕，你卻怕成這樣？”
柳道非望了江卻營一眼。
那眸中有擔憂，關懷，心疼。更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卻營略略別開眼，嘀咕道：“在應州就應州嘛。只要能查明源頭，斷了那些人的念想，就算是在天涯海角，又有什麽去不得的……”
但這件事並不是天涯海角的事。
而是柳道非並不能放心走，也不能走的事。
他若走了，錦州如何、歸墟宗法性寺如何、這些虎視眈眈的外邦邪修，一切的幕後黑手又如何？……
……他近在眼前的，這個小徒兒，該如何？
千般顧慮，柳道非都不能走。
但若不去，對方的傷又以燎原之勢迅速擴散，如若到了不得了的地步……
柳道非閉了閉眼。
葛訓銀知道他為難，安慰道：“也並非像我說得那麽難。葛氏留下來的醫方，還有我這麽多年摸索出來的東西，抑制此毒，還有所餘地。”
但某些事情就像尖刺入喉，上不來下不去，淡水沖一沖只得暫時安撫。完了，還是會忍不住想：往後呢？
往後該如何？
葛訓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杯水的能力了。
幾人又坐片刻，她起身告辭。
左不過，這是這師徒二人之間的事，也只能由他們來決定了。
柳道非沈默地烹著茶，看熱氣蒸騰而上，清水咕咕作響。
他並不看江卻營。
倒不如說，他不敢。
“師父，”偏偏江卻營靠過來，在他身旁小聲喚。
柳道非應了一聲。
他本以為對方還要繼續說應州事之類的話，勸解或是安慰？但沒想到，對方坐在他面前，帶著一雙亮晶晶又充滿期待的眸，問：
“您先前說要好好想想，重新給我一個時間。”
“您想好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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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他人：生死天命政治朝局陰謀……
江卻營（星星眼）：我們什麽時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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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江卻營皺起眉頭, 沈重喘息。
好痛。
在心口的位置。細細密密的，伴隨著悶堵感，一陣又一陣, 譬如潮水, 快要將他淹沒……
“昭兒？”柳道非驚然側身, 喚道。
“昭兒？醒來……”柳道非拍著他的背，語中急切。
江卻營眉頭緊皺，面色煞白。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冷汗出了整整一額頭, 呼吸都是滯澀的, 光看著都令人心疼無比。柳道非喚不動他, 便幹脆將他撈進懷裏, 坐起來，搖著他的肩膀，一邊喚一邊渡靈力過去：“昭兒, 昭兒……”
“啊……”江卻營猛地睜開眼。
他僵坐著，靠在柳道非懷裏。調節半晌, 呼吸竟越來越粗，愈發艱難。最後，實在受不住了似的，抓緊身邊人的衣物，喊道：“疼。”
他嗓音嘶啞，呼救般地，不斷喘息：“疼, 好疼。師父……”
柳道非就著抱他的姿勢，朝旁伸出手，夠來乾坤袋, 粗暴地翻找，找出常備的丹藥放在江卻營唇邊。
“來，先吃藥……”
江卻營下意識地聽話張開嘴，藥丸頃刻化掉。苦澀浸滿整個口腔。
苦。
好苦。
好痛……
一時間竟不知先顧及那個。江卻營兩方不下，最後實在憋不住，掉出眼淚來，口中不斷喚著什麽，像是痛呼，又像在求救……
柳道非抱著他，心揪得發疼。眼看對方還沒有任何恢覆的跡象，便起了身，想抱著他去找葛訓銀——
“嗯……”江卻營急喘一聲，終於把那股勁兒壓了下去。
他睜開眼，亮光刺得眼睛很不舒服。忽有一只大手覆過來，為他遮住，江卻營額脊椎骨尾部還滲出著汗，喚了一聲：“師父？……我沒事了。”
柳道非拿來被子，餵了他一口水。
後道：“今日你莫要隨我去了，好好歇著。”
“不……”江卻營下意識想反抗，卻被酸痛拽了回去：“我要去，我們離那東瀛人只差一息……”
“昭兒，”柳道非取下手，道：“正因為是他們，你才不能去。”
“若我沒有猜錯，你這幾日心病覆發，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出現，勾起了十年前的病。”
江卻營心晃了一下。
自中元後，往後幾日，他便心疾覆發並不可收拾，從前痛時吃過藥，起碼可緩解幾日。可現在，竟連半日都難。
此事究其根本，還是因十年前，江卻營被鬼祟俯身那一次。那之後，無數人為他想過辦法，九歲那年病在垂危，柳道非守了他一整個冬日，還不惜用上水雲舟留下的咒，這才為他博回一條命。
可是這麽多年來，此病一直藏在深處變化無常。每一次再犯，柳道非都要捏一把汗。
這一次，他們共守大陣，政法牢固無比，身在其中五感盡閉，無半分差池。可最壞的事情還是來了。
柳道非這幾日夜裏一直陪著他，有時江卻營痛得厲害，甚至需他渡靈力才能好起來。可憐極了。
柳道非看著他，道：“這件事師父會去查，你現在只要休息，養好病。”
江卻營：“我……”
他想起什麽：“那照寂法師呢？”
那日，柳道非與水雲舟共問照寂，有關於法性寺之事。
寺廟背後那處詭異的地方，正如他們所料的，是怨靈的氣息。只可惜那時中元當前，秦毓言並無時間上書朝廷，動不得法性寺，更不得直接挖了，看看這詭寺之下究竟有什麽。
如今，秦毓言回京述職，此事，自然得以解決，只不過還需一點時間。
法性寺畢竟是國寺，還需向太後面議。
但她昨日清晨剛走，夜裏，照寂法師便遭襲擊。
情況同花左一樣。
就在照寂與綏州那位老觀主相談之時，有匪來襲。很巧的，有人保護，照寂並無差池。
對面行刺，仿佛意不在此。又或者說，他根本不是想殺什麽人，而是想引起恐慌。
柳道非道：“你可還記得那日我們應侯爺所召，去往村落查案，而霧臺山下，卻出了疫病的事？”
此事恍若夢魘，他又怎能忘記？
柳道非解釋道：“那時我們被蠱蟲吸走註意，反倒讓疫病在眼皮子下發生。若那時候，我們其中有一個人留下來，民眾對於疫病的憤怒，也不會盡數發洩到歸墟宗來。”
所以現在，江卻營留下，反而是好事。
二人都不希望再被使一出調虎離山計，中元之前他們對於此夜誠惶誠恐，生怕幕後有黑手，怨靈溢出，再惹出什麽禍事，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沒想到竟然是虛驚一場。那麽現在，就更懈怠不得。
柳道非道：“我去找葛醫師，讓她來陪你。”
江卻營點頭。
柳道非放開他，扶他躺回去，起身要走。
“……師父，”江卻營突然說。
柳道非回身：“怎麽了？”
江卻營卻沒有再說話。
他盯著柳道非看了一會兒，忽然起身，環臂抱住了他。
鼻腔洩出一陣淡且短暫的：“哼……”
柳道非笑了笑，他俯下身，貼近了，在江卻營的額頭輕輕落下。
後者終於高興了，臨對方走之前，還抱著他在頸窩裏蹭一蹭。
他看著柳道非的衣袍消失在門檻，不多時，另有一只腳踏了進來。
江卻營笑笑，道：“醫師。”
葛訓銀擱下傘，拂去身上水珠，走近坐下：“好些了麽？”
“嗯。”
葛訓銀自盒中拿出些吃的來，但江卻營明顯聞到，最底下，有股藥味。他故意捏著鼻子，喃喃道：“醫師，你的藥越來越苦了……”
葛訓銀半是無奈半是心疼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也想要你好起來，這樣就不必再吃了。”
江卻營沒有再提此話，乖乖將藥吃了。末了，二人無事可做，便在窗前聽雨閑聊。
江卻營閑來無事找出幾頁紙，默畫些陣法、符篆等，葛訓銀在旁看著，不禁道：“昭兒的陣法愈發刁鉆了。”
江卻營嘻道：“這樣才好玩嘛。”
“玩歸玩，還是要給自己留一點退路，莫要像上次……”葛訓銀一頓。
誰承想，江卻營卻笑了：“醫師放心，那次我功力不足，沒有控制好，現在我已經找到了破掉它的辦法。”
葛訓銀輕輕笑：“那就好。”
“我如今創新的陣法，第一件事便要想，往後該怎麽破掉？……”
……
時過許久，雨一點停的跡象都沒有。
江卻營有再好的興致也被這樣的天擾得懨懨，支著頭嘟囔道：“今年的雨怎麽下了這樣久……”
“是很久了。”葛訓銀說。
江卻營笑起來：“你跟師父說了同樣的話。”
葛訓銀道：“遇到這樣長且大的雨，任誰都要感嘆一番。況且我一個北人。”
江卻營也是北人，北人被這樣的天氣困住簡直是受罪，他本以為南人會習慣些，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葛訓銀道：“若你無聊，便隨我去一趟靈樞處，她最煩陰雨天，已經與我發了好幾日牢騷了。”
江卻營笑了笑，便答應與她同去。走著走著，忽然想到什麽：“醫師，靈樞長老的病好了麽？”
“病？”葛訓銀疑然，後想了想，道：“你是說她的頭風？”
“頭風？不是吧……”江卻營便將一月多前山上起熱癥，靈樞長老也未能幸免，直到疫病時，又發作了幾回的事情告訴葛訓銀。
後者沈默了，道：“是我粗心，竟一時沒有留意。”
“靈樞這幾日總說自己頭疼，我為她施過幾針。先前她總是愛熱鬧，如今卻頭風發作不想見人了。”
怪不得雲妱這幾日總是悶悶不樂。
兩人到了，停在屋門前，將要擡手叩門——
“吱呀——”
“咦？你們怎麽來啦。”是雲妱。
葛訓銀道：“我帶昭兒出來走走。”
雲妱忙拉著他們過來：“正好，快來快來，我做了點心。”
一進屋，清涼陡然撲面而來，混著吃食的甜香，實在舒服極了。還未來得及細看，裏屋便傳出一聲柔婉的：“小雲妱，貓咪餓啦——”
雲妱操著錦州話叫道：“來啦——”
她急匆匆拿著糕點進去，又急匆匆回來。
江卻營撓撓頭：“煤球又來蹭吃了？”
“哈哈，”雲妱笑道：“師父喜歡它嘛，快要趕上我了。”
“胡說——”裏屋立刻有人道。
“喵——”胡說！
幾人笑起來，空氣中彌漫著快活的氣息。
“師父喜歡養貓兒，養得肥肥的，這個小家夥長不大，就只能一直餵嘍。”
這倒是實話，這小祖宗這麽久以來體型一點也沒變。江卻營試想過照它這樣的懶樣子，若是能長大，恐怕都要胖成球了。
“唔，儂怎麽不吃啦？”不一會兒，靈樞抱著貓咪出來，嘀咕道：“這小家夥，平常都好好的，怎麽這兩天吃得這麽少？……還沒有小雲妱小時候吃得多呢……”
“師父！……”雲妱從手裏接過貓，道：“您也不能亂塞嘛！您看，它瞇眼睛睡得這麽香，肯定就是吃飽啦。”
“呼嚕嚕……”貓兒打著呼嚕。
“不對勁，不對勁……”靈樞想著什麽，道：“小家夥自三日前就不好好吃了。”
三日前？中元？
江卻營垂下眼，細細打量了它一番。
這三日他累極了，舊疾覆發，自然無心留意貓兒去處。畢竟這家夥平常就特立獨行想去哪就去哪，一幹人等幹涉不得。
雲妱想了想，道：“哦對了，中元那天晚上……”
江卻營緊著：“怎麽了？”
雲妱道：“我跟路鄉陪著路明域呢，那天晚上風雨好大，比現在都大……這小家夥突然跳來窗臺上，嘴裏還吧唧吧唧吃什麽。”
“我抱它進來睡覺，它又不要我抱，大叫一聲跑了。後來我發現在你那兒，也就沒在意。”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他抱著煤球，心思飄到了天外。
——師父現在如何了，有線索眉目麽？能抓到那個人麽？……
雨又大了。
傍晚，江卻營抱著貓兒回去。
走前，特地問了一嘴路明域近況。雲妱道：“嗯，好多啦。今日清晨素心長老還叫他與路鄉回去練劍呢。”
“哦。”江卻營應道。
他又走到山門處，順著山道往下看了好一會兒。今日的山路必定難走，風將枝幹都刮掉了好幾個，江卻營撐著傘拾起就近的幾枝，隨手扔掉，清理一番道路。
有同門往來，驚然：“……師侄？”
江卻營：“嗯。”
大風把對面的聲音都吹散了：“這樣大的風雨，你在此處做什麽？……快回去吧！你衣裳都濕透了……”
江卻營問：“今日有外人來過麽？”
“沒有。”
“花左道長呢？”
“沒有。”
“法性寺的人，外門來道別的人，或是……官府的人？”
“——哎，都沒有！快回去吧師侄！”
……那師父呢？
江卻營最後向那條長長的山道看了一眼。
風雨將他的頭發濡濕了，衣衫也濕了大半，黏在身上被風一吹難受至極。他回去了。
江卻營今日等得有些久，直到天黑盡了，雨點從現實下進門裏，勢頭一點不減。
恍惚間，心口又陣陣悶痛。江卻營捂著胸口爬起來，就著昏暗，胡亂抓來藥吃。
“喵。”貓兒用頭拱了拱他的手，江卻營這才摸到了藥。
苦澀在口腔蔓延開來，江卻營被這一下苦清醒了，一個激靈坐起來，下意識看外面——
師父還沒有回來。
他攥了攥拳頭，起身披上外袍。
江卻營走得有些急。
那些劈裏啪啦的雨點似乎都變成了鬼哭，嘶吼嚎叫起來，混在黑夜中喧囂至極，心煩至極。江卻營走得越快，那些聲音越大，越吵鬧……到最後，竟然成了一個死循環。
“啊——”他再也忍不住，在雨中大吼一聲，抱緊了頭。
“啪嗒。”
紙傘落地。
“啊啊啊啊——”
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這一吼上面，江卻營從未這樣過——他是誰？他該是誰，他要去哪？……
心底莫名地出現一個念頭，呼之欲出。但江卻營將牙都咬碎了，還是沒有想到那究竟該是什麽……他想要做什麽！
“……昭兒！”
“呃！——”江卻營猛然驚醒。
睜開眼，對方熟悉的面容臉就在眼前。
江卻營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一下子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對方。
他想叫師父，可是到了嘴邊什麽都叫不出來，不會說話了似的，只能咬著牙埋在對方懷裏哭。
柳道非心疼極了，他拍拍江卻營的背，慢慢撫著哄著。奈何後者如今腦袋昏沈，那些話一字都沒聽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連哭都耗盡了力氣，江卻營這才撤開身。
這一下，便看見葛訓銀也在不遠處。
江卻營面上燙了燙。
但二人都沒有嘲笑他的意思，均怕極了，坐下來擔憂道：“昭兒，好些了麽”
江卻營點頭。
外面還是黑夜，他問：“我昏倒了？”
柳道非與葛訓銀對視一眼。
前者靠近了，低聲輕輕問：“昭兒，告訴師父，你去後山幹什麽？”
“……什麽？”江卻營擡起頭，愕然，“我，我沒有……”
柳道非拍拍他的背。便聽葛訓銀解釋道：“昨日你從靈樞那裏回去，我來找時不見人。最後，還是你們的貓兒指路，這才發現你在後山。”
江卻營瞪大眼：“我……闖進去了？”
“沒有，就倒在結界跟前。”
“你發了好重的熱，如今才醒。”葛訓銀說：“昭兒，你看見了什麽，有什麽幻覺？”
“我……”江卻營捏緊指尖。
他沈默片刻，便將自己那日的感受，一五一十地說了出去。
另外二人聽畢，眉頭緊鎖。
麻煩了。
若是無意識朝一個方向沖，主人自己都無意識，這可不就像是……傀儡操縱麽？
江卻營首先想到，並說了出來。
——一指抵在自己的唇邊。柳道非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不會的。”
江卻營盯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有燭火的倒影，如今還有一個他。江卻營看著，嗯了一聲。
葛訓銀道：“想要操控你的人還沒出生呢，傻孩子。”
“不過，”她站起身：“今日我去看了路明域，若按照你們所說的傀儡，那麽……”
“似乎昭兒也中過蠱蟲？”
江卻營下意識看了柳道非一眼。
後者抱著他，道：“十年前。”
“對，就是那次。”葛訓銀道：“我們一直困惑為何昭兒的病多年來遲遲不好，原是找錯了反向。”
“當年，澧城中的魂魄便是被蠱蟲侵蝕，最後化作厲鬼。被厲鬼入身者，又再循環往覆。只是……當年我們誰都沒有看出來，附身昭兒的那鬼，被種了蠱。”
柳道非道：“那並非一般的蠱。”
“那該……”怎麽辦？江卻營說。
葛訓銀猶豫了幾瞬，道：“或有辦法能將其徹底清除。”
“要去哪裏找？”江卻營又問。
柳道非覆上他的眼睛：“師父會找到的。”
江卻營眨眨眼。
葛訓銀分析：“若此番東瀛人出現，若是想覆刻當年澧城之狀，想借中元夜激化厲鬼，那麽他們的希望已經落空了。”
江卻營想起什麽，道：“那襲擊了照寂法師的……”
“他已死。”
江卻營愕然：“您抓住他了？……是蒲訶黎？”
“這幫人自尋死路。”柳道非擰眉：“劫國寺，尚還有處可逃。但如今舞到朝廷面前，便只有死路一條。”
他道出了此事的緣由：秦毓言回京述職，一州之事交與各縣令知州分擔，只可惜幕後者太過按耐不住，竟想趁著夜半再次作案，襲到了幾個官員身上。好巧不巧，恰逢柳道非下山，一舉便將其捉拿。
只是捉到的人，並非蒲訶黎。
這些東瀛修士的招式如出一撤，都是雙刀。就連樣貌都如出一轍，很容易叫人認錯。王尚且不親自來，那這些小賊自然沒有什麽，輕松便抓住了。
只可惜，尚未能問出什麽話，對面便咬了舌頭。
柳道非本想趁機抓了其的魂魄來審，至少要用讀心術逼出幕後者。
但可惜……
“這些行刺的不過是普通人，一死，魂魄頓散，就算聚籠也如亂麻，根本吐不出來有用的東西。”
江卻營皺起眉頭。
突然，脖頸處有些癢，他下意識撓了撓。
癢意不下。
他疑然：“師父，我脖子上是什麽？……”
柳道非取下他的手，定睛一瞧——
他手頓了一下，隨即撫上江卻營的背，悄悄渡靈力過去：“沒什麽，蚊蟲而已。”
江卻營又撓了撓。
那道極細的，仿若裂紋的東西就這樣消下去。也不再癢了。
江卻營回神，聊回方才：“這些人明目張膽，多次來犯，卻並沒有做成實質的傷害，到底所為何？”
葛訓銀道：“此事急不得，我們在明他們在暗，動作太大，反而會打草驚蛇。”
一番話聊得人心惶惶。直到江卻營吃了藥重新躺回去，柳道非與葛訓銀出了門，在暗處才道：
“你方才也看見了？那裂痕……”
柳道非看了眼指尖：“這幫人是沖他來的。”
葛訓銀皺著眉頭：“十年了，好大一盤棋。”
而後，又頃然憂思：“裂紋一出，必較先前更甚……明夷，你當何如？”
柳道非望著雨，道：“我要去一趟應州。”
“應州？”葛訓銀驚然：“為何這樣突然？”
“照你方才所說，裂紋一出其病必然更甚，你我可維持一時，但往後何如——唯有應州，鎖龍谷，那處或可求得一線生機。”
葛訓銀道：“這是那位姓花的孩子告訴你的？”
柳道非掏了掏袖子，拿出一物：“且看。”
那是一只蟲子，已死了，在黃符的包裹下，周身幹癟成黑色，混著已經幹涸的血。
葛訓銀一看，鎖眉：“你是說這些蟲子，都來自鎖龍谷？”
“今歲四月，昭兒隨你去往岐州，在此期間，應州便出現了一位瘋掉的商人。”
“大周近十年來未曾鬧過此劫，如今卷土從來，第一塊地方，就是鎖龍谷——從岐州往返時我曾去過，還斬殺了一只病虎，那虎的體內，也有被操縱的痕跡。”
“十六年前蠱蟲種入魂魄，如今種入人體。想來今歲四月那一行所見的，便是他們在實踐。”
此話仿若晴天霹靂。
柳道非背著手看雨：“解鈴還須系鈴人。要想要找到解毒的辦法，也便只能追溯本源了。只怪……”
他嘆了口氣：“只怪我太過自負，今歲去時沒能徹查。”
“若那時候登門應龍觀，也不至於到如今地步……”
“如今也不是您的錯。”忽然一道少年聲音。
柳道非心臟漏了一拍，緊著回頭：“昭兒？”
他快步過去：“不是說莫要下床麽？……”
江卻營行走間腳步虛浮，被他扶住後眼巴巴盯著師父看，第一句話先認錯：“對不起。”
“我並非有意偷聽……”
“聽就聽了嘛，”葛訓銀笑笑，扶著他坐下。轉頭對柳道非道：“你瞧瞧，越長越倔了。我早就說過，遇事不瞞著小孩反而才省心，你沒有聽。”
柳道非無奈笑了一聲。
江卻營摸了摸脖頸：“那裂痕……很大麽？”
柳道非坐在他身邊，道：“沒事的。”
“那你們剛才說得那麽可怕……”
兩人笑了。
葛訓銀道：“都說莫要瞞著他了，昭兒都不怕，你卻怕成這樣？”
柳道非望了江卻營一眼。
那眸中有擔憂，關懷，心疼。更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卻營略略別開眼，嘀咕道：“在應州就應州嘛。只要能查明源頭，斷了那些人的念想，就算是在天涯海角，又有什麽去不得的……”
但這件事並不是天涯海角的事。
而是柳道非並不能放心走，也不能走的事。
他若走了，錦州如何、歸墟宗法性寺如何、這些虎視眈眈的外邦邪修，一切的幕後黑手又如何？……
……他近在眼前的，這個小徒兒，該如何？
千般顧慮，柳道非都不能走。
但若不去，對方的傷又以燎原之勢迅速擴散，如若到了不得了的地步……
柳道非閉了閉眼。
葛訓銀知道他為難，安慰道：“也並非像我說得那麽難。葛氏留下來的醫方，還有我這麽多年摸索出來的東西，抑制此毒，還有所餘地。”
但某些事情就像尖刺入喉，上不來下不去，淡水沖一沖只得暫時安撫。完了，還是會忍不住想：往後呢？
往後該如何？
葛訓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杯水的能力了。
幾人又坐片刻，她起身告辭。
左不過，這是這師徒二人之間的事，也只能由他們來決定了。
柳道非沈默地烹著茶，看熱氣蒸騰而上，清水咕咕作響。
他並不看江卻營。
倒不如說，他不敢。
“師父，”偏偏江卻營靠過來，在他身旁小聲喚。
柳道非應了一聲。
他本以為對方還要繼續說應州事之類的話，勸解或是安慰？但沒想到，對方坐在他面前，帶著一雙亮晶晶又充滿期待的眸，問：
“您先前說要好好想想，重新給我一個時間。”
“您想好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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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他人：生死天命政治朝局陰謀……
江卻營（星星眼）：我們什麽時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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