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蝶戀花 師父怎麽舍得拒絕小孩子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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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蝶戀花 師父怎麽舍得拒絕小孩子什麽呢……
江卻營實在太過聽話, 又太過相信那個人的話。無論對方說什麽，他都低著頭點一點，說“嗯”。
但他也有不聽話的時候, 比方……
接二連三的夢。
從前他總是畏懼做夢的, 夢中光怪陸離, 屍山血海，鬼也妖也人也，這些東西都想要他的命。
有朝一日, 他不再做這些夢了, 卻頻頻在夢中肖想自己的師父。
……接二連三。
江卻營搓著臉, 苦惱地把自己蜷緊了。
該死。
他在心裏罵道。
但該死的究竟是什麽呢？是夢, 是自己見不得人的心思, 還是……
江卻營受不了了。
他翻身起來，拉上衣服出門。
天剛剛翻起魚肚白，除過對方昏迷的那七日, 這麽多年來，江卻營從未起這麽早過。自然……也不知道柳道非何時起。
“……唔？”江卻營身子起了, 魂還飄著，走得心不在焉，一個不查，竟差點撞到人。他剛開口想要道歉，就聞到了一股烏木香，“……師父。”
柳道非垂眸看著他，問：“怎麽起這麽早, 去哪？”
江卻營：“下山。”
“嗯。”柳道非道，“走罷，我要去侯府。”
他走出兩步, 卻見對方還楞在原地。江卻營僵著身子站在那裏，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您先走！”
……
空氣靜默了幾瞬。
半晌，柳道非終於開口了：“嗯。”他說，並指了指江卻營，道：“把衣服穿正再走。”
話罷，便如江卻營所願的，回身先走了。
獨留他一人杵在原地，心跳不止，腦中陣陣發熱。半晌後，他終於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穿得亂七八糟，還反了的衣服。心裏又麻又癢，像有螞蟻在爬。
教養如江卻營，此時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臟話。
下了山，他腳尖一轉，沒有去霧臺山下的隔離處，而去了寧毅城外。
自那日柳道非所說“新的一劑藥”出來後，錦州如枯木遇春，席卷月餘的疫病終於有了轉折。隨第一個人被治好，往後是第二，第三……這場沈屙終於窺見光明，有一句話說得好，病樹前頭萬木春嘛。
而這場疫病中最亮眼的一木之春，是一個人。熟人。
當江卻營聽說燈爺爺的孫子還活著時，驚得人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當真？”
葛訓銀那時道：“那孩子的確命大，能撐到我回來。”
她想了想：“許是你的囑托，寧毅城的郎中都重力救治這個孩子，送來時病情就不嚴重，後來還有所轉機，到最難熬的時候也幸運逃過。如今倒是好了。”
江卻營雙手直抖。
活著。還活著……太好了。
燈爺爺也還活著……
江卻營到時，寧毅城外多了些額頭謝恩的百姓，他們還是哭著，聲音激動，只是少了哀傷婉轉的調。
心中久違地溢滿了活絡。
江卻營繞過他們，照例從側門進去。只是剛走近，便有一位中年婦人在那處，江卻營認得她，這是侯府管事的妻子。大嬸一見著他，笑道：“道長在等他吧？”
江卻營一看她懷裏的孩子，笑了：“正是。”
那娃娃痊愈後，氣色都好了不少，甚至比上次相見更胖了。他含著手指，一見著江卻營登時咯咯笑起來：“大，大哥哥……”
江卻營捏捏他的臉，想要接過來，被婦人拒絕了：“我來吧。你們年輕人嘛，不會抱孩子，一會兒又哭鬧起來。”
此事確非擅長。江卻營認命了。
燈爺爺好的比這孩子慢，如今身上疤痕褪去，能下床走動，卻不利索。
這大嬸是個熱情性子，話多，一路上說了許多，江卻營也不覺得煩，認真聽著，時不時應兩句。
對方瞧著他喜歡，越說越熟絡，便問了個問題：“小夥子，你不是錦州人吧？”
江卻營一楞，道：“不，我是京城人。”
“哦，怪不得官話流利呢。”對方道：“瞧你談吐也文縐縐的，怎麽，家裏做官啊？”
這話一出，江卻營才想起來江自閑已許久沒跟自己回過信了。他心裏酸了酸，啞聲：“嗯。”
大嬸看他一副要哭的模樣，連連安慰起來。江卻營臊得慌，便擺手說自己沒事。
大嬸道：“沒事嘛，如今疫病痊愈，能出城了，想回去便回去嘛！”
“嗯，”江卻營抹了抹眼角，說：“回去。”他會回去的。
“你跟侯爺關系好，要她帶你回去呀。侯爺中元一過必定要走呢。”
江卻營這倒是奇怪了：“為何？”
“回京城自然是見太後嘍！”
見太後……
他們到了。
說了一路，但當真的要去，江卻營心裏還是有些發怵。他不敢去見老人，他心中有愧。
大嬸奇了：“你要我們照顧這孩子這麽久，怎麽現在見個親人倒怕成這樣？不像你往常的行事風格嘛。”
江卻營牽牽小孩子的手，逗著他玩，苦笑道：“我平常又有多勇敢。”
大嬸不再揶揄他，只好抱著孩子走了。
江卻營站在外面，看她過去。不多時，屋內傳來了快活的笑聲。
老人的，還有孩子的。
江卻營閉了閉眼，也笑了。
他走了。
回去時在山道上撞見路鄉，對方一見著他，欣喜得不得了：“師侄！”
“哎？”雲妱輕輕打了他一下：“又亂跑。”
江卻營牽著嘴角：“師叔。”
“你們去哪兒？”
“當然是找你！”
“我？”江卻營奇怪道：“找我做什麽？”
雲妱興致勃勃取下背簍，往地上一放：“喏。”
江卻營走近，低下頭看一眼，笑了：“你們怎麽把它帶來了？”
背簍底部，正有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貓咪。
這貓好生懶惰，江卻營很早之前就發現了，整日不是吃就是睡，偶爾出去戲水捕魚。霧臺山的魚恐互相傳告，聽說來了這樣一位魔王，均都跑光了。雲妱扶著腦袋說起這事，無奈道：“師弟師妹們好不容易痊愈了，我要燉點魚來。但是……”
但是抓不到。
江卻營道：“所以你們就帶著它？”
“它只聽你的話！”雲妱氣道：“你快勸勸它，給我們抓魚吃。”
江卻營蹲下來，把手伸進背簍裏面順一順毛，思量著辦法。
煤球縮了縮，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並不搭理他。
……待過良久。
太陽偏移高懸，火辣辣烤著，幾人撲通一下挨著石階坐下來，連連喊熱。無一不汗濕滿襟，燥得難受。如此這樣，好方子壞法子都用盡了，還是沒有把這家夥叫醒。
“呼……”路鄉喘了口氣：“祖宗！”
江卻營更加誇張，直接累得癱倒下去，就著石階躺下，被石頭燙得打了個哆嗦。他生無可戀地說：“我也沒辦法了。”
“那怎麽辦呀！”雲妱說：“就它和路明域最會抓魚了，路明域還病著，素心長老不要他出來。”
眼看江卻營躺下去裝死，兩人哀嚎道：“你快想想辦法嘛。師侄……”
江卻營翻了個身，“你們去請天王老子吧。”
天王老子不會幫忙，也不會來。
有雙靴子踏著石階來了。
雲妱路鄉叫道：“掌門師兄！”
嗯？！！
江卻營一骨碌坐起身。
紫袍青冠，那可不就是柳道非麽？對方天剛亮就出門，直到下午才回來，剛上山階，就被幾個人擋住了路。
當然了，最擋路的還是江卻營，他直接大敞著睡躺在那裏，一見著自己嚇了一大跳，一骨碌坐起來，匆匆撣著衣上塵土：“……師父。”
柳道非自袖中找出一塊帕子遞給他：“躺在這兒做什麽？”
江卻營摸了摸臉，摸到一手土。
江卻營：……
雲妱嘿嘿道：“我們請師侄去抓魚。”
柳道非笑了一聲：“所以他耍賴躺下了？”
江卻營：？
“不不不，”雲妱道：“我們要他叫醒幫工。”說著，把背簍移出來。
柳道非垂眸看了一眼，看見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懶貓，還伴有打鼾聲。他笑意更深了：“你們叫不醒它。”
“嗚嗚嗚嗚。”
“那怎麽辦！”
柳道非擡手為江卻營拭了拭土，道：“我給你們抓。”
雲妱：？
路鄉：？
江卻營縮了一下。
……
半個時辰後，被幾乎鋪滿了竹簍底部的煤球，終於因為沒處睡覺而醒了。
它翻了個白眼，爪子一伸跳出來，在河邊找個地方躺下，開始肆意舒展身子。
路鄉一見著它，大叫道：“我們忘記看著貓咪了，它是不是吃了魚……哦哦，沒有。”
煤球白了他一眼。
它剛把前爪伸到嘴前，正要繼續舔，就被一只大手抱起來。江卻營把它藏在懷裏，找一陰涼處坐下。
“喵！”你抖什麽！
江卻營咳了兩聲，“那個，我……”
“哇，掌門師兄真會抓魚，比路明域還厲害……不對不對，路明域怎麽能跟掌門師兄比？”雲妱喃喃。她看了一眼背簍，展展褲腿，很自然地喊了一聲：“夠啦——”
柳道非理了理衣袖，本欲要上岸的。突然，看到一樣東西，眼睛亮了亮。
他俯下身，將那物撈起來，這才上了岸。
江卻營還坐在一旁看著，瞧見幾人穿好鞋襪，整理衣物，確認他們真的不會下水了，也不會再把魚提起來玩，這才起身走過去。
柳道非下河前卷了衣服，如今皺巴巴的，江卻營伸手為他理了理。
重新抱起貓兒：“我們回去吧。”
已近黃昏。
柳道非提起那背簍，道：“我來。你扶好路鄉。”
雲妱笑著應下。她在柳道非提起簍前，從裏面挑出一條小魚，拎給貓兒：“小貓咪……快吃！”
“嗷嗚！”貓兒倏地一下跳出去，兩爪抱住，逮緊了咬住，跳去一旁吃了。
所謂睡醒就吃，吃了再睡，真是一只逍遙貓咪。它三兩下吃完，舔一舔爪子又打起滾來。雲妱路鄉瞧著被它憨態可愛的樣子逗得開懷大笑。
柳道非也笑了，只不過輕輕一下。他隨後抱起貓兒，又攬過江卻營，“走吧。”
江卻營眨眨眼，接過它：“我來抱——哎？”
那家夥誰也不讓抱，一骨碌跳下去，自顧自走了。
江卻營聽見柳道非又笑了一聲，低低的，從胸腔處發出來。頓時，有股酥麻順著脊椎骨快速溜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幸好柳道非顧著走路，並沒有看他，否則這樣熱得天，江卻營簡直百口莫辯了。
路鄉是病號，那二人走得慢。與師徒二人錯開一段距離。到了山門口，柳道非忽然停下來。江卻營心不在焉，鼻尖撞到後背：“唔……”
柳道非轉過身。
江卻營局促地低下頭。
柳道非把那背簍放在一旁，擱遠了。這才回來看他，“魚在簍裏，怎麽還怕得發抖，越長大，膽子越小了？”
江卻營詫然擡起頭。
“我，我……”
我冤枉！
但與他一路以來的心思相比，怕魚便顯得微不足道了，反而還是一個好的借口。江卻營支支吾吾半天，把話咽了回去。指尖藏在袖中搓了搓。
“呼……”雲妱的聲音近了，她拍了一下路鄉：“你怎麽這麽重！我不該帶你下山的，還需我攙扶……好累……”但縱使汗出了一頭，她還是把路鄉一步一步踏實扶上來了。
柳道非道：“近日的染病的弟子都醒了？”
“嗯！”路鄉答道。
“路明域如何？”
“他好啦，就是走起路來費勁。”
“嗯，”柳道非說，他將背簍還給雲妱：“你們先去，我有話與幾位長老商量。”
雲妱背上竹簍，輕快地走了，走前，要柳道非和江卻營一定要來吃魚。
這二人笑了笑：“好。”
但當真正無人的時候，這就不太好了。江卻營還沒待夠片刻，便要跑：“我先回去……”
柳道非伸了伸手，似乎想說什麽，但又收回去。
江卻營停下。“您還有事？”
柳道非自袋中翻找，拿出一樣東西。
“哇。”江卻營只看了一眼，驚嘆道。那是兩塊鵝卵石，通體玉白，晶瑩剔透的，被水流磨得圓潤光滑，渾然天成，正中央有一塊紅點，照在陽光下美得出塵。
柳道非把石頭放進他手裏：“鑲在扇子柄端，應該會襯。”
何止是襯，這石頭多一分太大，少一分又太小，唯獨這個大小和形狀，最適合鑲在他的扇子上。一面不對稱，又恰好有兩顆……
江卻營瞧得眼睛都直了。
天底下還有這樣巧的事，有這樣相配的東西……
“快回去吧，”柳道非說：“太陽底下熱。”
江卻營楞了半晌，猛地擡頭，“謝謝師……”父。
對方已經走出一段距離。
江卻營的確站得久了，臉邊發燙。他抿了抿唇，撚著石頭仔細摩挲一會兒，最後小心收起來。
回去後，江卻營對著扇柄比劃了半天，直到天色黑盡，還趴在床上胡思亂想。明明這兩塊石頭完美無瑕，比美玉還妙，但江卻營就是感覺不好，怎麽都不好。
怪在何處呢？……
“咚，咚，咚。”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他一跳，江卻營緊著去拉開門，“……師父？”
“您不是和幾位長老有要事商量？……”
柳道非拂了拂袖，“今日不便，明日再提。”
江卻營與他進屋坐下：“為何？”
柳道非擱下手裏的物什：“在吃飯。”
食盒裏透出點點香氣，是魚湯的味道。先前雲妱說要與眾人用飯，還叫師徒二人同去。
“大病初愈，正是慶祝的時候，我就不提公事討人嫌了。”柳道非說：“你不愛聞腥味，也不愛熱鬧。就在這裏吃吧。”
江卻營猶豫了半晌，還是沒忍住：“那您呢？”
柳道非說：“我在侯府用過飯。”
……江卻營無意識瞟了一眼身後，他的床鋪還亂著，十分狼狽，盡管柳道非並未留意那處，但他還是心裏發毛。他開始找借口：“我我今日胃口不好，不想食肉……還有腥的。”
他說完了，在心底哀求對方快走。
柳道非默了幾瞬，反將碗拿出來，推去他面前：“沒有腥。”
江卻營湊近聞了聞：真的沒有。
非但沒有，還多了些微妙的清甜，是草藥氣。這並不是雲妱的手藝，這……
果然，柳道非說了：“這是我做的，沒有腥。”
……
江卻營僵住了。
待過片刻，他抿著唇，憋出來一句：“謝謝師父。”
柳道非會做飯，只是不常下手，做的也都是些簡單玩意兒。江卻營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吃到對方做的東西，新奇得不得了，那時候他還小，覺得師父簡直是天人，什麽都會。
師長已經將飯送到嘴邊，他再推脫，可就是不敬了。
江卻營拿起湯匙，舀一口放在嘴裏。
對方竟然連刺都剃幹凈了。
江卻營捏著湯匙，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柳道非今日耗費心思，現在前來是要和自己說說話的，從前江卻營求之不得，現在卻怕得想縮起來。這本就是一件怪事，師父如此聰明，怎會沒有察覺？但他自己又該怎樣說，胡扯、耍賴？逃避？
他快要被逼瘋了。
柳道非提醒道：“要涼了。”
眼淚忽然滾下來。
江卻營捏著碗，一口一口將它吃完。一整碗下去，都沒見到一根刺。
他咬著唇，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卻死死忍著沒有出聲。口中滿是魚湯醇厚清甜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藥味。柳道非坐在他身邊，烏木一襯，他覺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這樣的滋味下。
他……
柳道非收走碗，放回去。這才去到他的身邊，輕聲道：“哭什麽？”
江卻營胡亂摸了一把眼淚，抑著想要停下來：“沒，沒有……”
但看到對方的臉時，他鑄造的所有偽裝和屏障都破了，鼻子酸得發疼。他抱住柳道非，像小孩子撒嬌耍賴那樣，咬著牙貼著他抱著他哭。哭著哭著，忽然說：“師父。”
“我好想你……”
柳道非拍著他背的手一頓。
江卻營還在說：“我好想你，真的，好……”
“昭兒，”柳道非托著他的頭，要他看自己：“半個月了。”
距離他昏迷，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柳道非望著對方濕漉漉的眼睛，心尖化成一片。他沒想到那七日的後勁這樣大，乃至這麽久過去，對方還是耿耿於懷。他說：“半個月了，過去了。”
江卻營眨眨眼睛，又眨出一滴眼淚：“嗯。”
“疫病過去了。”
江卻營：“嗯。”
“師父在這兒。”
“嗯。”
“下月中秋，師父帶你回家。”
“嗯。”
……
“為什麽胃口不好？”
“嗯……嗯？”
江卻營擡起頭。
他被問住了。為什麽胃口不好，為什麽……
“因為你那七日苛待自己，時常不吃飯不睡覺，得病了。”柳道非說。
江卻營心猛地跳了一下，“我……”
柳道非撫了撫他的臉，撫過眼底的青紫：“短短一個月瘦成這樣，這幾日用飯敷衍幾口就走。”
江卻營噎住。
他吃飯敷衍幾口就走，是怕與柳道非獨處。
感情真是矛盾且覆雜的東西，它讓人變得愚笨、呆傻。他自以為躲著，就能顯得天衣無縫，但他忘了，自己從前總是黏著柳道非不撒手，如今這樣閃躲，分明是有心事，故意為之。
江卻營擡起頭，喉結滾了滾，不知道該說什麽。那個人就在這，他躲不了。他思慮了半晌，說：“我錯了。”
柳道非笑了，把他按在懷裏：“傻孩子，就學會認錯。錯在何處？”
江卻營卻說：“我不是小孩。”
柳道非楞了一下。
江卻營從他懷裏離開一點：“我不是小孩了，師父。除了您沒人還把叫我小孩。”
柳道非笑問：“幾歲了？”
“十七。”
“才十七歲，”柳道非摸摸他的頭：“就把自己繃得這麽緊。不是小孩，難倒是多強的大人？”
江卻營不服：“為什麽不算……您第一次遇見我，帶我走的時候，也是十七歲。”
柳道非恍然一瞬。
是了，那一年，他也十七歲。
柳道非笑著：“那你也要把我當小孩麽？”
……
月色偏移，被薄雲輕籠遮蔽，光線黯淡下去。
柳道非今晚陪著他，沒有走。江卻營僵在榻內，活絡的氣氛過後，心跳又逐漸快了起來。
“師父，”他突然問：“您遇見我之前，有沒有想過收徒弟？”
柳道非說：“沒有。”
他回答得太快了，幾乎沒有經過思考。江卻營一骨碌爬起來：“當真？”
“當真。”
“那為什麽是我呢？”
柳道非看了他一會兒，道：“太微說，我會需要的。”
江卻營楞了一下。
從前他問過這樣的問題，對方總會回答“緣分”。這的確是奇妙的東西，也是真的。但時間一長，江卻營就有些不滿足，他希望對方說一些飽含感情的，說他與眾不同，或是一見就喜歡之類的話。
“那您怎麽想？”
柳道非說：“後來，我覺得他說得對。”
江卻營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化成水。
他得到了。
他想要的。
江卻營被他撫著背重新睡回去，夏夜吹來陣陣熱風，帶著青草與濕漉漉的味道，要落雨了。
過了很久。
待到什麽動靜也沒有了，他才試探著，小心睜開眼——
“怎麽了？”柳道非說。
江卻營嚇了一大跳，在晦暗中，他不敢去看對方的臉。“沒什麽……”
“睡不著，還是有話想說？”
有話想說。
江卻營想得心裏發疼發癢，酸澀極了難受極了，如果他有十分的勇氣，可以一口氣將那些話全部倒出來，說得聲淚俱下聲情並茂。對柳道非訴說自己是怎樣想的，怎樣喜歡他，愛他……
可是他連半分都沒有。
他攥著被角，嘴唇囁嚅著，呼出幾個微弱的音節。
柳道非問：“什麽？”
江卻營心跳得厲害，他拉上被子，縮了回去：“沒有。只是睡不著。”
算了。算了。
夜風陣陣，吹得庭中老樹簌簌作響。他察覺到背部有道不輕不重的力量，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子那樣。
小孩子。
江卻營在心裏想。
師父怎麽舍得拒絕小孩子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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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等等這不是表白啊。表白在下一章……（瑟縮）我下一章一定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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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卻營實在太過聽話, 又太過相信那個人的話。無論對方說什麽，他都低著頭點一點，說“嗯”。
但他也有不聽話的時候, 比方……
接二連三的夢。
從前他總是畏懼做夢的, 夢中光怪陸離, 屍山血海，鬼也妖也人也，這些東西都想要他的命。
有朝一日, 他不再做這些夢了, 卻頻頻在夢中肖想自己的師父。
……接二連三。
江卻營搓著臉, 苦惱地把自己蜷緊了。
該死。
他在心裏罵道。
但該死的究竟是什麽呢？是夢, 是自己見不得人的心思, 還是……
江卻營受不了了。
他翻身起來，拉上衣服出門。
天剛剛翻起魚肚白，除過對方昏迷的那七日, 這麽多年來，江卻營從未起這麽早過。自然……也不知道柳道非何時起。
“……唔？”江卻營身子起了, 魂還飄著，走得心不在焉，一個不查，竟差點撞到人。他剛開口想要道歉，就聞到了一股烏木香，“……師父。”
柳道非垂眸看著他，問：“怎麽起這麽早, 去哪？”
江卻營：“下山。”
“嗯。”柳道非道，“走罷，我要去侯府。”
他走出兩步, 卻見對方還楞在原地。江卻營僵著身子站在那裏，支支吾吾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您先走！”
……
空氣靜默了幾瞬。
半晌，柳道非終於開口了：“嗯。”他說，並指了指江卻營，道：“把衣服穿正再走。”
話罷，便如江卻營所願的，回身先走了。
獨留他一人杵在原地，心跳不止，腦中陣陣發熱。半晌後，他終於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穿得亂七八糟，還反了的衣服。心裏又麻又癢，像有螞蟻在爬。
教養如江卻營，此時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臟話。
下了山，他腳尖一轉，沒有去霧臺山下的隔離處，而去了寧毅城外。
自那日柳道非所說“新的一劑藥”出來後，錦州如枯木遇春，席卷月餘的疫病終於有了轉折。隨第一個人被治好，往後是第二，第三……這場沈屙終於窺見光明，有一句話說得好，病樹前頭萬木春嘛。
而這場疫病中最亮眼的一木之春，是一個人。熟人。
當江卻營聽說燈爺爺的孫子還活著時，驚得人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當真？”
葛訓銀那時道：“那孩子的確命大，能撐到我回來。”
她想了想：“許是你的囑托，寧毅城的郎中都重力救治這個孩子，送來時病情就不嚴重，後來還有所轉機，到最難熬的時候也幸運逃過。如今倒是好了。”
江卻營雙手直抖。
活著。還活著……太好了。
燈爺爺也還活著……
江卻營到時，寧毅城外多了些額頭謝恩的百姓，他們還是哭著，聲音激動，只是少了哀傷婉轉的調。
心中久違地溢滿了活絡。
江卻營繞過他們，照例從側門進去。只是剛走近，便有一位中年婦人在那處，江卻營認得她，這是侯府管事的妻子。大嬸一見著他，笑道：“道長在等他吧？”
江卻營一看她懷裏的孩子，笑了：“正是。”
那娃娃痊愈後，氣色都好了不少，甚至比上次相見更胖了。他含著手指，一見著江卻營登時咯咯笑起來：“大，大哥哥……”
江卻營捏捏他的臉，想要接過來，被婦人拒絕了：“我來吧。你們年輕人嘛，不會抱孩子，一會兒又哭鬧起來。”
此事確非擅長。江卻營認命了。
燈爺爺好的比這孩子慢，如今身上疤痕褪去，能下床走動，卻不利索。
這大嬸是個熱情性子，話多，一路上說了許多，江卻營也不覺得煩，認真聽著，時不時應兩句。
對方瞧著他喜歡，越說越熟絡，便問了個問題：“小夥子，你不是錦州人吧？”
江卻營一楞，道：“不，我是京城人。”
“哦，怪不得官話流利呢。”對方道：“瞧你談吐也文縐縐的，怎麽，家裏做官啊？”
這話一出，江卻營才想起來江自閑已許久沒跟自己回過信了。他心裏酸了酸，啞聲：“嗯。”
大嬸看他一副要哭的模樣，連連安慰起來。江卻營臊得慌，便擺手說自己沒事。
大嬸道：“沒事嘛，如今疫病痊愈，能出城了，想回去便回去嘛！”
“嗯，”江卻營抹了抹眼角，說：“回去。”他會回去的。
“你跟侯爺關系好，要她帶你回去呀。侯爺中元一過必定要走呢。”
江卻營這倒是奇怪了：“為何？”
“回京城自然是見太後嘍！”
見太後……
他們到了。
說了一路，但當真的要去，江卻營心裏還是有些發怵。他不敢去見老人，他心中有愧。
大嬸奇了：“你要我們照顧這孩子這麽久，怎麽現在見個親人倒怕成這樣？不像你往常的行事風格嘛。”
江卻營牽牽小孩子的手，逗著他玩，苦笑道：“我平常又有多勇敢。”
大嬸不再揶揄他，只好抱著孩子走了。
江卻營站在外面，看她過去。不多時，屋內傳來了快活的笑聲。
老人的，還有孩子的。
江卻營閉了閉眼，也笑了。
他走了。
回去時在山道上撞見路鄉，對方一見著他，欣喜得不得了：“師侄！”
“哎？”雲妱輕輕打了他一下：“又亂跑。”
江卻營牽著嘴角：“師叔。”
“你們去哪兒？”
“當然是找你！”
“我？”江卻營奇怪道：“找我做什麽？”
雲妱興致勃勃取下背簍，往地上一放：“喏。”
江卻營走近，低下頭看一眼，笑了：“你們怎麽把它帶來了？”
背簍底部，正有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貓咪。
這貓好生懶惰，江卻營很早之前就發現了，整日不是吃就是睡，偶爾出去戲水捕魚。霧臺山的魚恐互相傳告，聽說來了這樣一位魔王，均都跑光了。雲妱扶著腦袋說起這事，無奈道：“師弟師妹們好不容易痊愈了，我要燉點魚來。但是……”
但是抓不到。
江卻營道：“所以你們就帶著它？”
“它只聽你的話！”雲妱氣道：“你快勸勸它，給我們抓魚吃。”
江卻營蹲下來，把手伸進背簍裏面順一順毛，思量著辦法。
煤球縮了縮，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並不搭理他。
……待過良久。
太陽偏移高懸，火辣辣烤著，幾人撲通一下挨著石階坐下來，連連喊熱。無一不汗濕滿襟，燥得難受。如此這樣，好方子壞法子都用盡了，還是沒有把這家夥叫醒。
“呼……”路鄉喘了口氣：“祖宗！”
江卻營更加誇張，直接累得癱倒下去，就著石階躺下，被石頭燙得打了個哆嗦。他生無可戀地說：“我也沒辦法了。”
“那怎麽辦呀！”雲妱說：“就它和路明域最會抓魚了，路明域還病著，素心長老不要他出來。”
眼看江卻營躺下去裝死，兩人哀嚎道：“你快想想辦法嘛。師侄……”
江卻營翻了個身，“你們去請天王老子吧。”
天王老子不會幫忙，也不會來。
有雙靴子踏著石階來了。
雲妱路鄉叫道：“掌門師兄！”
嗯？！！
江卻營一骨碌坐起身。
紫袍青冠，那可不就是柳道非麽？對方天剛亮就出門，直到下午才回來，剛上山階，就被幾個人擋住了路。
當然了，最擋路的還是江卻營，他直接大敞著睡躺在那裏，一見著自己嚇了一大跳，一骨碌坐起來，匆匆撣著衣上塵土：“……師父。”
柳道非自袖中找出一塊帕子遞給他：“躺在這兒做什麽？”
江卻營摸了摸臉，摸到一手土。
江卻營：……
雲妱嘿嘿道：“我們請師侄去抓魚。”
柳道非笑了一聲：“所以他耍賴躺下了？”
江卻營：？
“不不不，”雲妱道：“我們要他叫醒幫工。”說著，把背簍移出來。
柳道非垂眸看了一眼，看見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懶貓，還伴有打鼾聲。他笑意更深了：“你們叫不醒它。”
“嗚嗚嗚嗚。”
“那怎麽辦！”
柳道非擡手為江卻營拭了拭土，道：“我給你們抓。”
雲妱：？
路鄉：？
江卻營縮了一下。
……
半個時辰後，被幾乎鋪滿了竹簍底部的煤球，終於因為沒處睡覺而醒了。
它翻了個白眼，爪子一伸跳出來，在河邊找個地方躺下，開始肆意舒展身子。
路鄉一見著它，大叫道：“我們忘記看著貓咪了，它是不是吃了魚……哦哦，沒有。”
煤球白了他一眼。
它剛把前爪伸到嘴前，正要繼續舔，就被一只大手抱起來。江卻營把它藏在懷裏，找一陰涼處坐下。
“喵！”你抖什麽！
江卻營咳了兩聲，“那個，我……”
“哇，掌門師兄真會抓魚，比路明域還厲害……不對不對，路明域怎麽能跟掌門師兄比？”雲妱喃喃。她看了一眼背簍，展展褲腿，很自然地喊了一聲：“夠啦——”
柳道非理了理衣袖，本欲要上岸的。突然，看到一樣東西，眼睛亮了亮。
他俯下身，將那物撈起來，這才上了岸。
江卻營還坐在一旁看著，瞧見幾人穿好鞋襪，整理衣物，確認他們真的不會下水了，也不會再把魚提起來玩，這才起身走過去。
柳道非下河前卷了衣服，如今皺巴巴的，江卻營伸手為他理了理。
重新抱起貓兒：“我們回去吧。”
已近黃昏。
柳道非提起那背簍，道：“我來。你扶好路鄉。”
雲妱笑著應下。她在柳道非提起簍前，從裏面挑出一條小魚，拎給貓兒：“小貓咪……快吃！”
“嗷嗚！”貓兒倏地一下跳出去，兩爪抱住，逮緊了咬住，跳去一旁吃了。
所謂睡醒就吃，吃了再睡，真是一只逍遙貓咪。它三兩下吃完，舔一舔爪子又打起滾來。雲妱路鄉瞧著被它憨態可愛的樣子逗得開懷大笑。
柳道非也笑了，只不過輕輕一下。他隨後抱起貓兒，又攬過江卻營，“走吧。”
江卻營眨眨眼，接過它：“我來抱——哎？”
那家夥誰也不讓抱，一骨碌跳下去，自顧自走了。
江卻營聽見柳道非又笑了一聲，低低的，從胸腔處發出來。頓時，有股酥麻順著脊椎骨快速溜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幸好柳道非顧著走路，並沒有看他，否則這樣熱得天，江卻營簡直百口莫辯了。
路鄉是病號，那二人走得慢。與師徒二人錯開一段距離。到了山門口，柳道非忽然停下來。江卻營心不在焉，鼻尖撞到後背：“唔……”
柳道非轉過身。
江卻營局促地低下頭。
柳道非把那背簍放在一旁，擱遠了。這才回來看他，“魚在簍裏，怎麽還怕得發抖，越長大，膽子越小了？”
江卻營詫然擡起頭。
“我，我……”
我冤枉！
但與他一路以來的心思相比，怕魚便顯得微不足道了，反而還是一個好的借口。江卻營支支吾吾半天，把話咽了回去。指尖藏在袖中搓了搓。
“呼……”雲妱的聲音近了，她拍了一下路鄉：“你怎麽這麽重！我不該帶你下山的，還需我攙扶……好累……”但縱使汗出了一頭，她還是把路鄉一步一步踏實扶上來了。
柳道非道：“近日的染病的弟子都醒了？”
“嗯！”路鄉答道。
“路明域如何？”
“他好啦，就是走起路來費勁。”
“嗯，”柳道非說，他將背簍還給雲妱：“你們先去，我有話與幾位長老商量。”
雲妱背上竹簍，輕快地走了，走前，要柳道非和江卻營一定要來吃魚。
這二人笑了笑：“好。”
但當真正無人的時候，這就不太好了。江卻營還沒待夠片刻，便要跑：“我先回去……”
柳道非伸了伸手，似乎想說什麽，但又收回去。
江卻營停下。“您還有事？”
柳道非自袋中翻找，拿出一樣東西。
“哇。”江卻營只看了一眼，驚嘆道。那是兩塊鵝卵石，通體玉白，晶瑩剔透的，被水流磨得圓潤光滑，渾然天成，正中央有一塊紅點，照在陽光下美得出塵。
柳道非把石頭放進他手裏：“鑲在扇子柄端，應該會襯。”
何止是襯，這石頭多一分太大，少一分又太小，唯獨這個大小和形狀，最適合鑲在他的扇子上。一面不對稱，又恰好有兩顆……
江卻營瞧得眼睛都直了。
天底下還有這樣巧的事，有這樣相配的東西……
“快回去吧，”柳道非說：“太陽底下熱。”
江卻營楞了半晌，猛地擡頭，“謝謝師……”父。
對方已經走出一段距離。
江卻營的確站得久了，臉邊發燙。他抿了抿唇，撚著石頭仔細摩挲一會兒，最後小心收起來。
回去後，江卻營對著扇柄比劃了半天，直到天色黑盡，還趴在床上胡思亂想。明明這兩塊石頭完美無瑕，比美玉還妙，但江卻營就是感覺不好，怎麽都不好。
怪在何處呢？……
“咚，咚，咚。”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了他一跳，江卻營緊著去拉開門，“……師父？”
“您不是和幾位長老有要事商量？……”
柳道非拂了拂袖，“今日不便，明日再提。”
江卻營與他進屋坐下：“為何？”
柳道非擱下手裏的物什：“在吃飯。”
食盒裏透出點點香氣，是魚湯的味道。先前雲妱說要與眾人用飯，還叫師徒二人同去。
“大病初愈，正是慶祝的時候，我就不提公事討人嫌了。”柳道非說：“你不愛聞腥味，也不愛熱鬧。就在這裏吃吧。”
江卻營猶豫了半晌，還是沒忍住：“那您呢？”
柳道非說：“我在侯府用過飯。”
……江卻營無意識瞟了一眼身後，他的床鋪還亂著，十分狼狽，盡管柳道非並未留意那處，但他還是心裏發毛。他開始找借口：“我我今日胃口不好，不想食肉……還有腥的。”
他說完了，在心底哀求對方快走。
柳道非默了幾瞬，反將碗拿出來，推去他面前：“沒有腥。”
江卻營湊近聞了聞：真的沒有。
非但沒有，還多了些微妙的清甜，是草藥氣。這並不是雲妱的手藝，這……
果然，柳道非說了：“這是我做的，沒有腥。”
……
江卻營僵住了。
待過片刻，他抿著唇，憋出來一句：“謝謝師父。”
柳道非會做飯，只是不常下手，做的也都是些簡單玩意兒。江卻營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吃到對方做的東西，新奇得不得了，那時候他還小，覺得師父簡直是天人，什麽都會。
師長已經將飯送到嘴邊，他再推脫，可就是不敬了。
江卻營拿起湯匙，舀一口放在嘴裏。
對方竟然連刺都剃幹凈了。
江卻營捏著湯匙，久久沒有動彈。
他知道柳道非今日耗費心思，現在前來是要和自己說說話的，從前江卻營求之不得，現在卻怕得想縮起來。這本就是一件怪事，師父如此聰明，怎會沒有察覺？但他自己又該怎樣說，胡扯、耍賴？逃避？
他快要被逼瘋了。
柳道非提醒道：“要涼了。”
眼淚忽然滾下來。
江卻營捏著碗，一口一口將它吃完。一整碗下去，都沒見到一根刺。
他咬著唇，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卻死死忍著沒有出聲。口中滿是魚湯醇厚清甜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藥味。柳道非坐在他身邊，烏木一襯，他覺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這樣的滋味下。
他……
柳道非收走碗，放回去。這才去到他的身邊，輕聲道：“哭什麽？”
江卻營胡亂摸了一把眼淚，抑著想要停下來：“沒，沒有……”
但看到對方的臉時，他鑄造的所有偽裝和屏障都破了，鼻子酸得發疼。他抱住柳道非，像小孩子撒嬌耍賴那樣，咬著牙貼著他抱著他哭。哭著哭著，忽然說：“師父。”
“我好想你……”
柳道非拍著他背的手一頓。
江卻營還在說：“我好想你，真的，好……”
“昭兒，”柳道非托著他的頭，要他看自己：“半個月了。”
距離他昏迷，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柳道非望著對方濕漉漉的眼睛，心尖化成一片。他沒想到那七日的後勁這樣大，乃至這麽久過去，對方還是耿耿於懷。他說：“半個月了，過去了。”
江卻營眨眨眼睛，又眨出一滴眼淚：“嗯。”
“疫病過去了。”
江卻營：“嗯。”
“師父在這兒。”
“嗯。”
“下月中秋，師父帶你回家。”
“嗯。”
……
“為什麽胃口不好？”
“嗯……嗯？”
江卻營擡起頭。
他被問住了。為什麽胃口不好，為什麽……
“因為你那七日苛待自己，時常不吃飯不睡覺，得病了。”柳道非說。
江卻營心猛地跳了一下，“我……”
柳道非撫了撫他的臉，撫過眼底的青紫：“短短一個月瘦成這樣，這幾日用飯敷衍幾口就走。”
江卻營噎住。
他吃飯敷衍幾口就走，是怕與柳道非獨處。
感情真是矛盾且覆雜的東西，它讓人變得愚笨、呆傻。他自以為躲著，就能顯得天衣無縫，但他忘了，自己從前總是黏著柳道非不撒手，如今這樣閃躲，分明是有心事，故意為之。
江卻營擡起頭，喉結滾了滾，不知道該說什麽。那個人就在這，他躲不了。他思慮了半晌，說：“我錯了。”
柳道非笑了，把他按在懷裏：“傻孩子，就學會認錯。錯在何處？”
江卻營卻說：“我不是小孩。”
柳道非楞了一下。
江卻營從他懷裏離開一點：“我不是小孩了，師父。除了您沒人還把叫我小孩。”
柳道非笑問：“幾歲了？”
“十七。”
“才十七歲，”柳道非摸摸他的頭：“就把自己繃得這麽緊。不是小孩，難倒是多強的大人？”
江卻營不服：“為什麽不算……您第一次遇見我，帶我走的時候，也是十七歲。”
柳道非恍然一瞬。
是了，那一年，他也十七歲。
柳道非笑著：“那你也要把我當小孩麽？”
……
月色偏移，被薄雲輕籠遮蔽，光線黯淡下去。
柳道非今晚陪著他，沒有走。江卻營僵在榻內，活絡的氣氛過後，心跳又逐漸快了起來。
“師父，”他突然問：“您遇見我之前，有沒有想過收徒弟？”
柳道非說：“沒有。”
他回答得太快了，幾乎沒有經過思考。江卻營一骨碌爬起來：“當真？”
“當真。”
“那為什麽是我呢？”
柳道非看了他一會兒，道：“太微說，我會需要的。”
江卻營楞了一下。
從前他問過這樣的問題，對方總會回答“緣分”。這的確是奇妙的東西，也是真的。但時間一長，江卻營就有些不滿足，他希望對方說一些飽含感情的，說他與眾不同，或是一見就喜歡之類的話。
“那您怎麽想？”
柳道非說：“後來，我覺得他說得對。”
江卻營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化成水。
他得到了。
他想要的。
江卻營被他撫著背重新睡回去，夏夜吹來陣陣熱風，帶著青草與濕漉漉的味道，要落雨了。
過了很久。
待到什麽動靜也沒有了，他才試探著，小心睜開眼——
“怎麽了？”柳道非說。
江卻營嚇了一大跳，在晦暗中，他不敢去看對方的臉。“沒什麽……”
“睡不著，還是有話想說？”
有話想說。
江卻營想得心裏發疼發癢，酸澀極了難受極了，如果他有十分的勇氣，可以一口氣將那些話全部倒出來，說得聲淚俱下聲情並茂。對柳道非訴說自己是怎樣想的，怎樣喜歡他，愛他……
可是他連半分都沒有。
他攥著被角，嘴唇囁嚅著，呼出幾個微弱的音節。
柳道非問：“什麽？”
江卻營心跳得厲害，他拉上被子，縮了回去：“沒有。只是睡不著。”
算了。算了。
夜風陣陣，吹得庭中老樹簌簌作響。他察覺到背部有道不輕不重的力量，輕輕拍著，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子那樣。
小孩子。
江卻營在心裏想。
師父怎麽舍得拒絕小孩子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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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等等這不是表白啊。表白在下一章……（瑟縮）我下一章一定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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