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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如夢令 你在想什麽,你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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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如夢令 你在想什麽,你想要什麽?

柳道非用過藥後還是歇息了一日, 這一日二人都沒有下山,做不了別的,便著手查看宗門內的疫病。

江卻營當著柳道非的面將那結界親自打開, 後者看了半晌, 面色有些覆雜, 但並未多說。

若照原本計劃,柳道非用過慧纖,這些人很快就能得救, 但重病七日, 計劃全被打亂。葛訓銀已經盡全力醫治延緩, 這些人不似山下百姓痛苦, 卻也沒有好到哪去。

二人進去時, 素心正站在檐下,垂眸想著什麽。臉色很是陰沈。

他見著二人,動也沒動。屋內傳來幾聲艱難的呼吸, 斷斷續續且微弱,似乎有人在哭, 還有輕微的拍打聲。

江卻營一疑:“他們醒了?”

素心沒有說話,側身讓開。

師徒二人相視一眼,江卻營先過去。一打開門,那些聲音倏然清楚了。幾個弟子縮在床榻裏側抱著身體,把自己蜷縮起來啜泣。更有甚者滾到地下去,看樣子很是痛苦。

江卻營走近了,蹲下身拉起一個, 貼近了,聽見他低語哭道:“師父,師父帶我走……”

“帶我走。師父……”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他反身去看其他人。一個嘴裏說:“師父救我。”

另一個:“我不想死啊……”

“好疼啊……”

江卻營捋開他們的袖子一看:斑點與紅疹急劇增多, 密密麻麻的,瞧得心裏發毛發惡心。但潰爛程度相較於先前幾日卻有所好轉。江卻營驚訝地看向素心。

“他們身上……是你做的?”

路鄉沈著臉:“這些個小子平常疏於修煉,自身不足,我只能抑制住潰爛,”他皺著眉頭:“但你看他們的精神像什麽樣子!”

柳道非此時開口了:“路明域呢?”

素心哼了一聲,一擡下巴,指了指鄰間屋子。

江卻營過去,並未直接推開門,他耳朵貼近了,聽著——

這回沒有啜泣,也沒有求救。只有一些艱難滯澀的喘息,發聲者似乎很冷,在發抖……又或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害怕,不敢?

雖然沒有夢囈胡語,但他的情況,看上去要比其他人更糟糕。

江卻營思量著,要不要進去?

沒想到,柳道非先與素心搭話了:“他身上如何?”

“整條左腿,都是那些東西。”

柳道非蹙眉:“左腿?”

“平時要他多學功法,腳下功夫不精,出去捉趟鬼,回來就變成這樣。”素心甩了甩袖子,掏出一樣東西:“自不量力,非要去亂葬崗。被邪修丟的蟲咬傷都無察覺。”

師徒二人定睛一看:蠱蟲。正是蠱蟲,與秦毓言先前那給他們的極像,只是不甚其肥大,但模樣也足夠惡心了。

江卻營詫然:“他們何時去了亂葬崗,從未與我說起過?”

“你能管得住那個小兔崽子?我尚不能!”素心把那蟲用符包起來,撇在桌上:“這蟲在他小腿肚裏,已經吃飽喝足,要是再晚一步,哼。”

對於邪術蠱蟲,江卻營不甚了解,卻也知道這東西最喜歡從七竅開始吃,最先鉆到心臟去,那裏的“味道”最好,可供汲取東西也最多。但為何路明域腿受了傷?

素心道:“他不說,我知之甚少。只不過,你老早擡上山,後來又埋了的一老一女,她們的墳,被掘了。”

“誰幹的?!”

江卻營啪地一拍桌子:“我設了那麽覆雜的結界!”

素心陰沈著臉:“這小子就是因你的結界被破壞吸引去,才追去了亂葬崗。若你們有心追查,且去那地查吧!”

柳道非並沒有允許他魯莽行事,“疫病嚴重,亂葬崗怨氣必盛,死人還在增多,不能去。”

不去也無妨,但左不過路明域是去了那裏才染疫,屍體尚會傳染,可其他人呢?這些小弟子中多有從不下山者,為何會染病?

江卻營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來不是吵架的。柳道非頓了頓,腳步一轉回去,屋子裏哀嚎求救聲更甚,他過去,拉起一人的手,試著覆上自己的——

“啊啊啊啊——”

對面慘叫起來。

江卻營嚇了一跳,緊著:“師父……”

那弟子倒地嘶吼,指甲死死扣上傷口處,用力地抓撓:“放過我,放過我!!啊啊啊……師父救我!”

素心幾步過去拉他起來,往背後拍了一掌,對方僵了幾時,才消停下去。素心皺眉問柳道非:“你給他渡了什麽?”

柳道非盯著手掌,翻轉過去又看手心,後喃喃:“清氣濁氣,並非難分……”

江卻營聽到了,他迅速想起來:“慧纖?”

柳道非說過,慧纖的花葉有劇毒,花粉卻有解藥。照這樣說,如若能用體內的含毒的濁氣,與純澈的清氣代替慧纖……

江卻營被這個瘋狂的辦法嚇了一跳。再回頭,看方才那弟子,他被鎖住身子不能動彈,嘴中還叫鬼哭狼嚎著。但很快,就不叫了,整個人迅速癱倒下去,手一撇,昏倒了。

江卻營搭上他的脈,果然:虛浮雜亂,有股極強的濁氣在裏面沖撞,只是,施加這道氣息的人很小心,不會危及性命。

“噗——”那人突然睜開眼,嘔出一口汙血。

柳道非皺了眉頭,重新凝起靈力,這次只一點,點在手指上。

“啪嗒。”對方手及地,又暈了過去。

幾人等了一會兒,重新搭上脈,這一次,感受到其中盎然覆蘇之氣。

雖遠甚,但事到如今,總歸有了一個真真切切的治病方法。

素心卻陰沈著臉:“這法子不行。”

“打通筋脈。這個小子能打通是僥幸,其他的可就未必。”

尋常百姓能不能熬得通?

好問題。

但總歸有了這一步,便不必再愁“慧纖不夠”的問題。柳道非欣慰了一瞬,又迅速想起來:但自己體內的毒素濁氣正在逐退,不待幾時就會沒有。若是有什麽方法可以保留下來……

“那路明域呢?”江卻營忽然說:“他被蠱蟲咬了一口,內力紊亂。尋常人熬不過我們不管,但他是你的徒弟,你也不管麽?”

素心瞥了他一眼:“他這麽多年如若熬不過這個,也不必來拜我了。”

說完,竟徑直走了,步出結界。

素心能守一時,卻也不能時時守,依照同門闡述的,他這幾日早中晚各來一趟,用自己的內力來將眾弟子的病強壓下去。但若長此以往,疫病吃膩了他的靈力,不再管用,可就來不及了。

素心坡著腳,一步一拐,走得似乎比平常慢了些。

江卻營看著他,眸光深了又深。

待回去,葛訓銀夜半上山來見了柳道非,知曉今日這個消息,不知該喜還是憂。

她有些擔心:“你病尚未愈,做這個有損身體。再者……你也不能把這麽多染病的人一個個都施力救過去。”

柳道非搖了搖頭:“不。所以我在想一個長久的辦法。”

“長久?”葛訓銀皺了皺眉頭,緊著道:“你別做傻事。”

柳道非苦笑一聲:“我現在想到什麽,你們都覺得是胡鬧?”

“不是內力就是血,”葛訓銀站起來:“你想用自己的血,這個方法長久?別人長久,你當如何?”

“你顧惜自己,難道也不顧惜昭兒?你若再有事,要他如何?”

柳道非頓了頓。

若放在幾月前,他還能開口,信誓旦旦回答:沒有不變的關系。對方總會長大的,也總有不需要我的一天。

但如今,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竟全難出口。

柳道非默了幾時,道:“我會再考慮。”

葛訓銀轉過身來,看向他的眼神帶著幾分悲傷:“敢為天下先者,必定忠孝義難全。”

“今日義診遇到一對父女,想起來……”當年岐州事。

她忽然笑了:“我本以為,自己天生沒心沒肺,是最不懂情的人,離開岐州後一心修道,更無情義可言。但這麽多年過去,反而呢,我愈發優柔寡斷了。”

“哎,”她擺手,止住柳道非接下來的話:“別急著否決嘛。”

“世間唯‘情’一字最難言,更何況還是師徒之情。無血卻有緣,”她頓了頓,笑道:“這話還是你說的。”

柳道非也笑了一聲,“嗯,我說的。”

空氣中彌漫著活絡又微妙的氣息。

活絡散完了,葛訓銀這才問:“昭兒呢?”

柳道非道:“他有疑惑,要去看看路明域。”

“這個孩子,”葛訓銀道:“我記得他們兩個不對付。”

柳道非撥著茶沫,道:“情,同門之情嘛。”

葛訓銀攤了攤手,拿他這張巧嘴沒辦法。她起身,自藥箱拿出一個小瓶子:“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趁現在毒還未解完,是最合適的時候。”

她嘆了口氣:“你有分寸,我知道。好了——”

“告辭。”

柳道非出門送別了她,又側頭,特地望了一眼江卻營的屋子,燈還黑著,對方沒回來。

他轉身回屋,闔上了門。

柳道非拿起瓶子,頓了頓。腦海中忽然想起幾月之前,在岐州,江卻營往自己胳膊上劃了好大一條疤。

那時候自己是怎樣想的……有些生氣?

他斷了思緒,不再想。拿起燈盞點上,坐在榻邊。解開了自己的衣袍。

脖頸處傷痕已經淡了不少,但還有痕跡。從前沒有留意,柳道非這才發現,那疤竟然這樣長,幾乎延到了……

胸口。

“噗呲……”

鮮血湧出。

江卻營拍著路明域的臉:“餵,餵!醒來!”

眼見這人還是半死不活,渾身哆嗦,江卻營心一橫,往他背上拍一張符——

“唔!”這一回,對方醒了。

路明域瞪大眼,眸中猩紅,死死盯著江卻營。未到後者說話,又突然跪下去,驚恐道:“弟子知錯,弟子知錯,弟子這就去練……”

說著,竟有些自傷之意,還想要磕頭。江卻營一把扼住他的手,厲聲道:“路明域,你看清楚我是誰!”

“你是,誰……”對方嘴角還沾著血,歪過頭,僵硬地看著他,“是誰……”

“啊,啊——別殺我!”他突然叫起來,往江卻營身上撲,雙腿蹬著把他擠到後面去,像在逃什麽。“不是我做的,是他!你你你去怪他——”

說著,指了指身後。

“不是我不是我,別殺我……我只是偷了個,炊餅吃。”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

江卻營沒有辦法,只好抓住他迅速點了穴,罵道:“這裏沒有殺你的人!”

“沒有……”路明域緩緩轉過頭,嘴中喃喃著:“沒有。”

空氣安靜了好長一會兒。

見他不鬧了,江卻營這才把他拽到榻上去,捋起褲腿查看傷勢。

路明域的疤痕雖不及尋常人密密麻麻,但整條左腿都是紫黑的,與右腿相比枯瘦了一大圈,被這煤油燈一照,簡直像只幹柴,還是泡皺了的那種。真是又惡心又叫人心疼。

江卻營從乾坤袋裏取出朱砂,正是紀添逍給他的那盒。往指尖撚一點,道:“忍著點,再鬼哭狼嚎我就把你丟出去。”

他伸手過去,朱砂觸上被蟲啃咬的傷口——

“啊!啊啊唔唔唔——”

江卻營眼疾手快,抓起毛巾塞住他的嘴。

路明域痛得眼眶發紅,汗出了一臉,但終歸沒有出手反抗,還算有些良知。

江卻營敷完了,用紗布給他包起來,道:“別亂動,否則神仙大能來也救不了你。”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就要走。沒想到剛邁出一步,身後突然:“唔唔唔……”

江卻營回過身,只見路明域嘴裏還塞著毛巾。

……

他取下來。路明域很新奇地沒有罵他,也沒有大喊大叫,反而快速往床內縮回去,帶著害怕而警惕的眼神看著江卻營。

後者討厭有人露出這樣的表情。他走了。

“……有吃的麽?”路明域突然說。

他小心翼翼地盯著江卻營,哆嗦著,“我餓了。”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素心長老沒給你吃飯?”

路明域咽了口唾沫。

“咕嚕嚕——”

江卻營:……

……

給這家夥吃完飯,回去時已經有些晚了。

果然,師父屋裏的燈已熄,江卻營心中黯淡了一瞬,隨後緊著甩了甩頭,暗道自己不像話,師父大病初愈,應當好好休息才是,自己還要去麻煩。

他折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這麽多日以來,終於能好好睡一回。江卻營以為自己會亂想,會思慮前後事因睡不著……但並不是,他倒頭就睡了,睡得很沈。

他在做一個夢。

說來慚愧,自上次夢見柳道非俯身親吻他後,江卻營心中惶恐,還避開了對方幾天,連連拍著臉強求自己清醒。直到疫病突生,此事才放下。沒想到今日,他又……

江卻營潛意識中以為這是個連續夢,接著上次的。但是,這一次的柳道非與他有些距離,對方站在晨光裏。

江卻營還沈浸在那一吻未至的心海中,看到對方,下意識地,“師父……”

柳道非就轉過了身。

明明是他想要的,可是耳尖唰一下紅了,膽怯又占了上風,往後退縮:“我……”

柳道非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只一下,江卻營只覺有股酥麻順脊椎骨溜上來。

“昭兒,”他說,“你在想什麽?”

腦中唰地一片空白。

……什麽?

他在想什麽?

夢中的柳道非離他越來越近了:“你想要什麽?”

……您。

江卻營吞了吞口水。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柳道非,那雙桃花眼還是桃花眼,但此時浸了春風,不似平日溫和,倒像是來……

引誘他的。

江卻營抿著唇,心甘情願勾去了魂。幸虧是在如今,若是早哪怕一兩天,師父還沒醒來的時候,做這樣的夢……啊。他一定會一巴掌把自己拍清醒。

但現在,他恐做不了聖人君子了,只能攥緊被褥,指尖發白,牙咬得一緊再緊,盡力抑制著抖。春風簡直是胡鬧,為何,為何……

“柳道非”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微微起身,在足矣唇齒相依的距離處,端詳……不,審視著他。

江卻營心漏了一拍。

柳道非又笑了一聲,擡起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對方的聲音低低的,響在耳邊:“貪心鬼。夢做得太滿,可就……”

就什麽?

江卻營猛地坐起來。

苦夏的燥熱將他拉了回去,江卻營急急緩沖,身上盡是汗,更有些呼吸不暢。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口中發幹。

他吞了吞口水,嗓間生痛。江卻營僵住,手止不住地抖。一股酥麻和生冷從脊椎骨一溜煙上來,這一下,頸間一涼,連帶著骨頭都軟了。他踟躕半天,這才緩緩地,掀開被角——

“啊……”

江卻營有些生無可戀地癱倒回去,口中瀉出嘆息。反手用被子將自己包緊了,仿佛這樣就能掩飾掉一切。

沒有,沒有。肯定沒有……

“咚咚咚。”清脆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江卻營嚇得打了個哆嗦。

門外,雲妱道:“師侄,你還沒有起嗎?”

“我……”江卻營口幹得很,啞聲道:“我即刻就來。”

他匆忙換了身衣裳,出去時衣帶還沒系好,松松垮垮的,有亂又狼狽,雲妱瞧他這幅樣子,疑道:“你怎麽了?”

江卻營匆忙拉好衣領,隨口搪塞過去。

雲妱道:“掌門師兄與葛長老清早下山了,要我告訴你,先去山下的隔離處,不必等他們。”

“他們去了哪兒?”

“法性寺。”

“去那裏做什麽?”

“聽說法性寺先前疫病都控制得很好,這麽久了無人死亡。昨夜卻出了第一起。”

這個地方邪乎,若非江卻營做了那夢,他也定要趕去看看的。但如今是不成了,一來趕不上,二來他不敢見柳道非。

見雲妱也背著背簍,是要一起走的架勢,江卻營問:“靈樞長老的病還沒有好麽?”

“唉,”雲妱道:“誰知道呢。師父跟著染了場熱癥,從那之後老是反覆。病倒是不麻煩,只是渾身沒力氣,喏,今日又沒力氣了。”

江卻營皺了皺眉頭,並沒有多問。

兩人下了山,第一件事,江卻營先去詢問燈爺爺如何。

在山上待了兩日江卻營最擔心他,雖然雲妱昨日回來說情況並不嚴重,但江卻營還是不放心。如日中天,二人一來,一眾弟子紛紛問候。江卻營環視一圈,問:“今日可有傷民送來?”

“沒有,”對面道:“真是大喜,疫病控制住得更好了,昨天到現在,都沒有……哦哦哦,”他突然想起來什麽:“只有一個人,不過她不是被送來的,是自己找來的。”

“自己找來?”江卻營皺了皺眉頭。

他隨那小弟子去了,隔著草屋門,瞧見一個頭發散亂,背影佝僂的女人,上了年紀,聲音蒼老沙啞,像被沙子浸過,正背對著他們一邊笑,一邊啃著什麽。

江卻營一眼就認出了她,正是那一日,與兒子一同裝瘋賣傻,來這裏博糧的婦人。

若是她,“自己送來”倒也不奇怪了。自江卻營接手這裏後,她幾乎隔兩日便來,甚至日日都來。如此熟了,江卻營也便不廢話,直接給了她糧食和藥。直到四五日前外省的調糧到,她就再也沒來過。

江卻營只當她有了糧,能度過難關,不必再裝瘋賣傻。

他皺起眉頭,往前走。

“老人家,”他輕輕喚。

對方沒應,他再喚一聲:“老人家?”

江卻營輕輕搭上她的肩膀——那婦人猛地瑟縮了一下,蹬著腿迅速爬遠了,警惕地看著他。一邊的腮幫子鼓起,手裏還拿著半塊餅,倉皇要藏起來。但是藏了半天,懷裏也不是,袖中也不是。最後,竟然想一口全部吞下去。

“哎,”江卻營稍微退遠一點:“我不跟你搶。”

他又退遠些,問身後弟子:“她幾時來的,身上傷勢如何?”

弟子壓低聲音道:“今日天剛亮的時候。我在陣外值守,她大老遠就跑來了,大喊大叫的。我只見過怕死不進來的,卻沒見過拼了命要把自己送進來的。”

“她一來就說自己有病,求著要進來。我們看了,她身上傷勢並不多,卻潰爛得厲害,有些地方還泛著黑紫,好生嚇人……”

江卻營皺起眉頭。

“你出去吧,”江卻營說,“關上門,別讓旁人知道我在這。”

待無人,江卻營穩了穩心神,掏出朱砂藏在身後,臉上浮著笑,道:“別怕,老人家。我是來給你治病的。”

“你還記得我麽?”

那老太太眼睛渾濁,充滿血絲,倒是與自己瘋了的兒子差不多。明眼人都很看出來,此人精神渙散了。

江卻營緩緩靠近,再靠近……然後出其不意,迅速點了她的穴,在她癱倒之前,捋開袖子。

黑紫,斑點。與路明域身上的一模一樣!

邪術蠱蟲!

那些傷口已經潰爛化膿,留著汙血,江卻營撚上朱砂,動作到一半,還是停下手,只著手畫了張符篆,使過去——

“嘭!——”

屋內迅速爆發出一整強烈氣勁,把茅草屋震得瑟瑟發抖。門外的弟子聽見,急道:“師侄!發生了什麽!”

“我無事。千萬不要靠近!”

老人的身上爆發出強烈的黑煙,陣陣嗡鳴,伴隨還有鬼哭。江卻營迅速感知到這氣息來自哪——月初,絲城外村莊死掉的,那祖孫二人。

恰巧,素心昨日說過:有人掘了她們的墳。

“啊,啊……”老人口中發出嘶啞的嘆息,嘴唇翕張,面色蠟黃消瘦。那模樣,活像被人抽幹了精氣,很是滲人。

江卻營道聲得罪,按住她的後腦,撥開發頂發黃如柴亂的頭發——

疤痕。

與那位老人的,一模一樣。

彎曲的,坑窪不平,約莫有一指長。

是人咬的。

一月前,當著眾人的面,江卻營並不敢提起這個瘋狂的觀點……咬的,是誰咬的?那位死去的老人頭頂有疤,而她的孫女口中血跡未幹。

——誰咬的?

“啊,啊……”老人的聲音愈發破碎,就連看過來的眼神,都在哀求江卻營:放過我吧。

讓我解脫吧……

江卻營迅速撤了力,扶她躺下,跑出門急道:“你們有誰最近見過她的兒子?”

“什麽?”雲妱從遠處來了。

旁有弟子還記得這老人,道:“這倒沒有,平常到這裏耍賴,都是兩人一起……”

“看好這裏。”江卻營說罷,迅速沖了出去,輕功運起時帶起狂風,吹得人亂了身形。雲妱在身後急道:“餵,你去哪——”

“……師父?”

江卻營剛出了結界,就見有隊人馬往這裏來,為首者是葛訓銀和柳道非,身後是官兵,他們押送著大鍋和草藥。

柳道非一見是他,疑然:“去哪兒?”

江卻營啞了口,一時竟難以說起。

柳道非明顯察覺到他有難處,側身對葛訓銀道:“勞煩你們先去。”

後者默了幾瞬,只能應下。

一行人入了結界,忙著卸鍋卸貨。看樣子是要熬藥。

柳道非與他在外,道:“跟我來。”

二人走到僻靜之地,才問:“發生何事?”

江卻營抹了一把汗,方才的沖動消下去許多。他撐著身子坐在一旁的草垛上,將前因後果,一並說給柳道非聽。

這些事太長,江卻營撿緊要的說。說到今日那老太太頭頂的疤痕,心一急,又坐不住了:“我要去找到她的兒子,才能……”

柳道非按住他的肩膀,“他死了。”

“什麽?!”

“昨夜,法性寺有傷民送來,不到一個時辰竟然斃命。接連,好幾人都重傷,今早又去幾個。侯爺恰好在,眾人調查後,發現第一個死去的人身上有亂葬崗的怨氣。”

“後來才知曉,此人整日瘋癲,中了邪夜半跑去亂葬崗,回去後一身汙穢。幾日後,鄉鄰瞧他身有潰爛痕跡,一時害怕,便將他送走了。”

江卻營皺眉:“那又為何會送去法性寺?”

柳道非默了幾瞬。他欲言又止,看向江卻營的眼神有些心疼。

後者心抖了一下,明白了。

因為那個瘋子回家後,咬傷了自己的母親。鄰裏 以為他瘋了,應該送去佛祖眼下贖罪。法性寺,是最好的選擇。

江卻營身形晃了晃。

柳道非扶著他,說:“不能去亂葬崗,聽話。”

他看了一眼隔離處,那裏正架起大鍋,有熱氣冒出,一派氤氳。他說:“這些藥下去,疫病會慢慢好的。而在此之前,你千萬不能去那個地方,聽到了麽?”

江卻營抿了抿唇:“嗯。”

但他又感奇怪:“什麽藥,會讓疫病好……慧纖?”

他眨眨眼:“您去找慧纖了?”

此話既出,他這才發現,柳道非今日的面色有些蒼白,遠不如昨日,說話也有些滯澀……竟是又費時費力去找慧纖了麽?

柳道非擡手掩住口鼻,長袖恰好遮住胸口,沙啞地咳了兩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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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我控制一下節奏看看下一章能不能寫到表白,如果可以的話會在下章作畫補一個小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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