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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吻月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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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吻月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月知………

他們還是用掉了那棵慧纖。

在此之前, 葛訓銀還曾掙紮過,她一連在隔離之處泡了兩日,把一路以來寫過的解決方子修改、增刪、實踐……湯藥針灸道術, 能用的幾乎用盡了 , 還是沒能得到完善的解決疫病之法。

錦州的百姓, 等不起了。

這一日,她帶上藥箱,第一次跨出了隔離處的結界。

門口, 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江卻營, 一個是照寂。

三人立於一處, 自是不必多言要討論什麽了。

時隔多日, 江卻營再次想起法性寺, 去過一趟,第一眼,便又留意到了寺中香火。先前那線香擾得柳道非吐血昏迷, 傷人害己,江卻營原以為法性寺收留傷民, 再不燃香了。

但沒想到,照寂一見著他,竟主動把那香取了拿過來,告訴他:“這香可使夢魘者暫緩,繼而疫病暫緩。只需放在鼻下聞一聞。”

這是最普通的線香不過。江卻營試了,卻真的有其所說功效,他高興極了, 心底有塊大石頭落了下去。他迫不及待地跑來,要給葛訓銀看……線香果真能緩解、甚至治愈這麽長時間以來的疫病?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很快,他們就發現了:這香確有成效, 只是最先用到的人尚有效果,往後效用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直至沒有。

江卻營落下去的心又重新提上來——他的希望落空了。錦州的百姓再等不得,必須采取措施。

真到了柳道非吃藥的那時候,江卻營沒有回去,沒有親眼看。

原因有二。

一者,近日霧臺歸墟宗的弟子,也有了染疫者。

江卻營還是這小掌門,聽聞這個消息嚇了一大跳。他跑去看,發現染病的是些小弟子,鮮少有超過十二歲的,這些小孩都是素心的徒弟,山下的隔離處不消他們來幫忙,平常都不曾跨出過山門,為何如今突然染了病?……

歸墟宗的弟子,是否要送去隔離之處?若去,恐惹民心惶惶。但若不去……

權衡利弊之下,江卻營在弟子所設了一處結界,將他們暫時收在這裏,不要聲張,回頭告訴葛訓銀,總會有辦法的……

……等等,辦法?

他們唯一的辦法,現在不知如何了。

夏日的錦州總是梅雨綿綿,終日不止。一雨從昨夜下到翌日下午,如今稍小了些,但老天爺還是沒有趕走那些烏雲的意思。空氣濕漉漉的,悶熱潮濕,江卻營垂眼看著檐下的水珠落成線,不停澆在地上。青石板積了水,可以依稀映出自己的輪廓。

江卻營呆了一會兒,眼睛看著這處,心思早已飄忽到了東所,那個人的房間。

天已日暮。

對方應該已經用過慧纖了。

江卻營又盯著石磚看了一會兒,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攥緊了拳頭。並沒有打傘,一步一步結結實實踏進雨中。

這條路仿佛走了十年那麽長,每擡起一步,江卻營的心都被舉起來,又重重甩下去。直到真真切切站在東所,站在師父的院門外,他再也無法擡起腳了。

雨珠順著發絲與衣角滴落下來,天將黑了,陰沈無比,江卻營站在此處,久久。

“師侄。”忽然,一把紙傘懸在頭頂,雲妱憂心道:“你怎麽不打傘,淋得這樣濕……快進去吧,掌門師兄沒事,我熬了粥,你也過來喝……”

江卻營呆呆地:“沒事?”

“對呀,葛長老說,慧纖要分段服用四次,最後一次才是花粉。今日掌門師兄才吃了第一劑。”

“第一劑……”江卻營喃喃。雲妱並不知道柳道非喝下這藥的代價是耗盡靈力,她繼續解釋道:“我瞧掌門吃過藥面色好多了,葛長老讓我熬些薄粥來,這樣有助於好轉?……”

什麽有助於好轉,不過是對方沒了靈力,與尋常人一樣,需要吃飯罷了。

葛訓銀還在屋內沒有離開。江卻營從雲妱的傘下移出去,道:“師父沒事就好。”

雲妱詫然。

江卻營當真沒有去看,搪塞兩句便回了自己的房間。獨留雲妱一人在原地皺起眉頭:師侄從前最黏著掌門,如今怎麽了?

江卻營也不知怎麽了。他不敢見柳道非。

他……害怕。

慧纖分四劑吃,第一劑吃得提心吊膽,葛訓銀在旁守了一晚,但見柳道非並沒有別的反應,只是剛喝下去的時候咳嗽了幾聲,說喉間似有烈火灼燒,燒得厲害。後來,這灼熱就變成了癢意,癢意並非鉆心蝕骨,卻足夠磨人。柳道非一整晚都沒有睡著,不斷地往脖頸摸。

江卻營回到房間,也是一整晚沒闔眼,心裏泛著酸,酸得發疼。

……他到底在固執什麽呢?

柳道非吃第二劑藥時,他才敢去了。

彼時,秦毓言與葛訓銀都在,幾人正在交談,似乎在說什麽糧食一事。

各州運送的糧食一定要送進來,還需兩三日,這幾日必定難熬。幾人說著,江卻營悄聲進來,站在最後面,一言不發。

柳道非在說話的空擋,緩緩轉過眼,向他處看過來。

江卻營不敢與那樣的目光相觸,倉皇躲開。

“長老,藥好了……”雲妱的聲音打破了交談。

她一進屋瞧見江卻營也在,面上欣喜幾分。她將藥碗放在榻邊案幾,道:“今日的藥渣不好濾,怎麽濾都有殘渣。掌門師兄不要喝完,留一個底就好。”

柳道非點了點頭,“多謝。”

江卻營杵在原地,眼睜睜看柳道非端起藥碗,沒有絲毫猶豫——

一飲到底。

“咳咳咳……”瓷碗被“啪嗒”一聲丟在案上,柳道非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咳嗽。

江卻營的心突地提起來,“師父……”

柳道非被葛訓銀順著背扶好,擺了擺手。緩息半晌,道:“無妨。只是有些澀。”

江卻營轉頭看那藥碗,果然,底部落下一層渣,又黑又密,江卻營只是瞧了一眼,便覺嗓間癢了癢,莫說柳道非還整碗喝下去了。

江卻營杵在原地,半俯著身子,目光始終在對方身上不願意離開,看得太久了,久到秦毓言都輕笑了兩聲,道:“你還要盯著你師父到何時?快要看出花兒來了。”

“哼……”柳道非也笑了,從胸腔發出一聲極沈的輕笑。

江卻營又看了一會兒,確認真的沒事,才作罷。若他沒有看錯,柳道非的面色確實更有血色了些,說話聲音也和順了。

江卻營並沒有久留,反去看歸墟宗一眾染病的小弟子。

他將此事私下告訴了葛訓銀,後者隨他一起去了,查後道:“並不嚴重,你做得及時,我為他們施幾針,你需保證近日山中無鬼祟。看明夷的樣子,再到兩天確認慧纖起作用,這些孩子便有救了。”

江卻營應下,便不再下山,專心候著這裏。

柳道非還需吃兩劑藥,一眾人始終提著心,如今前兩副有毒的沒事,便將憂心放在了最後一副,那點花粉上。

這日上午,江卻營環視過後,發現這些染病的小弟子們都無事,便想去山下的隔離處看看。

“掌門,掌門——”

突然,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叫喊劃破了寂靜。

江卻營攔住來人:“發生何事?”

對面擦著汗,語無倫次的,小腿肚都打著顫:“師,師侄……不好了。”

“路鄉師兄,還有路明域,他,他們……”

江卻營什麽也顧不上,飛奔而去。

路鄉路明域染了瘟疫。

山下的隔離處總要有人看著,這麽長時間來都是他們二人代勞,許多日過去都好好的,昨日相見,都未曾有什麽異常。沒想到今日突然如此……

宗門內弟子們憂心無比,卻不敢輕易靠近,江卻營則顧不得什麽,三兩下進了結界。路鄉渾身發燙,手掌,乃至整個小臂,都染上了斑點,雖未開始潰爛,但也嚴重至極。這兩人昏迷不醒,冷汗滿身,江卻營嚇了一大跳,他如先前官府所用的,拿了一劑普通湯藥餵他們喝下去。

這二人昨日還好好的,如今染了病也該在初期才是。此藥應該有用……

“噗!……”

藥餵不進去,盡數流出來,把江卻營的衣物濡濕了一大片:“師叔……”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又聽一陣驚慌失措的腳步聲,有人拍打著結界,大聲叫道:“不好了師侄,掌門吃過藥後,就,就……”

江卻營瞳孔驟縮。

他下意識沖出結界,“怎麽了,嗯?怎麽了!……”

……急上心頭,才想起來另外兩人病情嚴重,還在結界裏面。一時間,巨大的恐懼迅速席卷了全身,江卻營渾身都在抖,面色白了又白。他呆站著,連再問一句“怎麽了”都說不出口,也無法擡起腳再回去。

“我來看他們兩個。”身後,一道蒼老低沈的聲音響起。

旁有弟子連連:“師,師父……”

素心站在身後,要求江卻營破開結界,說:“這裏面都是我的徒弟。應該我去。”

江卻營擡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應言打開了結界。

素心來得及時,他既進去 ,便用不著江卻營了。

江卻營原是要跑去那裏的。

可現在……

“師侄!”雲妱急匆匆過來,一把抓起他:“你在想什麽,快走哇!掌門師兄在等你!”

……等我。

“哎?——”

雲妱及眾人一楞,便覺身側閃過一縷強風,將他們都刮得身形歪了歪,待回過神察覺身邊無人,才意識到那是江卻營走了。

雨始終未停,江卻營穿梭在其中,被水珠砸中眼睛,甚至來不及伸手一抹。

他怕。

他怕極了。

似乎再晚一秒……

“噗!……”剛至屋外,就聽一陣強烈的幹嘔聲,最後歸於沈悶,有血液嘔出的聲音。

江卻營一把掀開門:“師父!”

柳道非坐在榻邊,捂著心口,墨發散亂。地上有好大一片粘稠的汙血,隱隱泛著黑色,更有瓷器碎片,混在一起狼藉至極。與其說柳道非坐在那裏,倒不如說癱著,盡管有葛訓銀攙扶,還是抑制不住地向下跌倒——

“明夷,明夷!——”

柳道非倒下的最後一刻,艱難地擡起眼,向門處看了一眼。

視線中模糊不清,他看到有個人站在那裏,衣衫雪白,好像……

好像自己。

原來對方已經長這麽大了,早已能替代自己了。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他想。

“師父!——”

江卻營快步沖上前。

“師父,師父……”

……

…… ……

兩日了。

柳道非吃下第三劑藥後吐血昏迷,江卻營憂怯心重,片刻不離身。他不吃,不睡,這樣守了一整天,終於被許多人一連勸走。

他不是睡過去的,應當是勞碌過度暈倒過去的。

翌日正午醒來,望著空蕩蕩的屋頂,木料顏色深深。屋外的雨勢又大了,天陰沈沈的,江卻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師父醒了麽?

答案是否定的。

若他醒,必定會有人來叫自己。

江卻營癱倒一會兒,支撐著起來。桌上放著一碗薄粥,尚還有溫度,應當是雲妱留下的。腹部一陣酸痛,江卻營這才察覺自己餓了。

他緩緩坐下,端起碗一口氣將它一飲而盡,呆坐著回味口中白米有些膩的味道。

“簌簌,簌簌……”起風了,樹影搖搖晃晃,吹得雨滴傾瀉,斜淋進屋。

江卻營拾過傘,邁步 出門。他將傘壓得很低,遮蔽周遭視線,江卻營垂頭看地面,自顧自往山門走。

期間有人見著他,便問:“師侄要去哪?”

江卻營還是垂著眼:“下山。”

路鄉路明域染疫了,山下隔離處總要有管事的人。

“哦……那你看著點路,一直垂著頭,也不怕摔著。”

江卻營沒有說話。

他頸上沒有動作,也沒有擡頭。他怕。

一擡頭,就看見那個人的屋舍,他會走不掉的。

所幸,只是路鄉路明域不在,宗門弟子與官兵還在,隔離處並沒有生亂。

遠處傳來幾聲吆喝:“昨日下午到現在,還沒有送人來呢!”

“豈非好事!沒人送來,說明新增的傷民少了唄,病會慢慢好的!”

“唉,”那人嘆了口氣,說:“你還是太天真。大疫當前,哪有止住的道理,如今沒人送來,我看啊,是城裏那條街的人,病情嚴重得出不來嘍。”

江卻營別過眼,一楞。

那條街……

他忽然想起什麽,急步進了結界,一去就問:“幾日前送來的那位老太太呢?”

“老太太……”同門弟子摸著後腦,思考了一陣:“哦,你說夜半被咬傷的那個啊?”

江卻營攥著拳頭。

對方為他指了個方向:“那邊,最裏面的屋子。不過——”

“師侄你千萬別去,有避疫巾也不行,那老奶奶太危險,醫師郎中都鮮少進去,前幾日葛醫師來過一回,且說兇險異常,除了送飯就莫要亂打擾。你若要去,也該在她陪同下才是……”

江卻營擡步去了。

“師侄,師侄……”對面趕忙追上來,奮力勸說著。江卻營隔著窄小的窗戶,透過縫隙看屋內——

“咦?”那小弟子隔著避疫巾嗅了嗅,奇怪道:“今日怎麽沒有臭味了?……這老太太自送過來起,終日屍臭味不絕,還有血腥氣……旁人都是長屍斑,只有她像個活屍體——哎哎哎,師侄,你不能去!”

“吱呀——”

江卻營推開門。

老人不在臥榻上,在地上。身子半斜,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臉色。

江卻營丟了紙傘,走過去。

老人沒有動靜。

一步,兩步。

老人還是沒有動靜。

江卻營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

老人已沒有了氣息。

“啊!”旁邊弟子低聲驚然,“怎麽就這樣……昨日我來送飯時,她還能說話呢。”

江卻營覆上老人早已冰冷的手,摩挲著:“她說什麽了?”

“她說……”

“‘寧毅城的病好了沒有哇?你記不記得我老爺子,他是城裏耍皮影的……’”

老人說:“你們還有餅,還有粥啊……”

“我不吃了,你拿一些,給我的丈夫,和孫女兒吧。他們恐怕還餓著……”

“還餓著呢……”

江卻營沒有擡頭。

身後那小弟子已有了哽咽聲:“我,我怕她不吃,撐不住了。就哄著,騙她說侯爺的糧食運來,城內百姓都吃飽了。要她吃自己的,快些好起來……”

小弟子抹了一把眼淚,哭道:“老太太這麽慈祥一個人,昨夜還好好說話呢,我瞧她快好了,今天怎麽就……”

江卻營沒有動作。

屋外暴雨傾註,劈裏啪啦地打下來,這簡陋的茅草屋屋頂開始松動,快要支撐不住了。

江卻營終於動了,他擡起手,拍拍地方的肩膀,說:“山下還有塊沃土,等雨停了,給老太太找個好點的地方,讓她安息吧。”

“嗯……”對面抹著眼淚,說。

江卻營看了一眼屋頂:“這屋頂快破了,要漏雨。等我收拾好再換別的病患進來。”

“師侄,”對方看著他,問:“掌門師兄怎麽樣了?快好了吧……路鄉和路明域師兄呢……”

“會好的,”江卻營起身拍了拍他,低沈著言語寬慰:“都會好的……別哭了。”

都會好的。

這是第二日。

第三日,雨稍稍停了些,外省的調糧終於到了。秦毓言終於松了口氣,整州都松了口氣。

有官兵押著糧食送來,在霧臺的隔離處發放,江卻營組織著弟子在忙。

忙完這些,他趁著雨停,又將那破屋頂補上,還埋葬了老人。忙晚已是深夜,並沒有回山上,就此簡單睡下。

第四日,江卻營去了一趟寧毅城,而後帶回來一個人。

燈爺爺。

他身上並沒有太多的斑點紅痘,卻有一塊腐爛的地方。

是手臂。

江卻營盯著老人消瘦的,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腕部。那上面有一道潰爛的疤,存在時間應當不久,才一兩天,但因沒有妥善包紮處理,現已經化膿潰爛。

糧食到了,官府也打開了那條街。江卻營進去時,不見老人,只見到一個小女孩躲在柴門後哭。

江卻營過去,俯下身:“怎麽了,楚楚?你阿公呢?”

“阿公,阿公……”楚楚走路都是虛浮的,她跌跌撞撞跑來江卻營的懷裏,哭著說:“你們不要帶走阿公,他,他不是接觸了壞人身上才有紅痘痘的……”

“是因為,他給我,吃,吃……”

吃了自己小臂的肉。

我們好餓啊。

江卻營抱著她,僵在了原地。許久,直到腿蹲得麻了,膝蓋跪得太久,開始發涼、刺痛。

今日,他還是沒有回山上。

第五日,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柳道非要死了!

江卻營在城中走著,聞言腳步頓了一瞬。只一瞬,並沒有停留。

燈爺爺染疫了,江卻營順道也帶走了楚楚。

可是,這小女孩吃不下東西了。

粥,餅……無論什麽,沾到嘴裏就撕心裂肺地吐出來,一時兩時刻作罷,但自江卻營遇見她起,粒米不進滴水未飲,這麽下去,肯定是不成的!

江卻營去找了葛訓銀。

葛訓銀應下此事,卻說:“昭兒,你已經三日沒有回去了。”

江卻營將走的腳步一頓,從葛訓銀的角度看過去,背影顯得單薄又落寞:“你這三日,一共吃了幾頓飯?”

江卻營藏在衣袖下的拳頭握緊了。

“你……”葛訓銀還想再說什麽,卻終究未出口,只是嘆了口氣。

這一日,江卻營終於回了山上。他鬼使神差的,下意識就走到了那個人的屋舍外。雲妱見了,以為他是來看柳道非的,嘰嘰喳喳說了好大一堆,江卻營卻一句都沒回答。

他隔著窗戶,遠遠地,只看了一眼模糊的身影。便迅速別過頭,問:“兩位師叔怎麽樣了?”

雲妱這才反應過來他在說路鄉路明域,道:“他們情況還算好,能維持。素心日夜不間地看著呢。”

江卻營點點頭:“那就好。”

“你去哪?”

“我去看看。”

雲妱下意識想問他不去看掌門麽?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她的師侄近日平靜得不得了,甚至有些可怕。不哭了,不笑了,雲妱看出來,對方長久不回山上,回來了也不去,明顯是在逃避。

不,是害怕。

柳道非自吐血昏迷後,一點生氣都沒有。脈搏都微弱得快要停止。再怎麽看,也還是這樣。

江卻營守了一天一夜,這一點,他應當比誰都清楚。

江卻營看完二人,還是下了山。在這幾日的搖椅上睡。

第六日,楚楚在葛訓銀的幫助下吃了一點東西,僅是一點薄粥。往後再餵,又盡數吐出來。

如今慧纖作用不明,柳道非昏迷未醒,葛訓銀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這上面。她待了幾時,便又奔走,為那些病患針灸制藥。江卻營能請來她醫治小姑娘一時,卻不能占獨。

楚楚高熱不退,幾天沒有進食,迅速消瘦下去,平日圓鼓鼓的小臉現在蠟黃肌瘦。江卻營接過碗,不厭其煩地一口一口餵著,不論她吐出來多少次。

身後,有人竊竊私語道:“餵,這兩天你上山了麽?……掌門如何了?”

他說得很小聲,旁邊被問的那個一楞,使了個眼色,示意江卻營就在不遠處。

隨後搖了搖頭,對“柳道非如何了”這個話題呈了否定的答覆。

江卻營還是餵著飯,背對著他們,沒有動。

依稀間,身後的交談中出現了“死”這個字。

江卻營一碗粥“餵”完,倒不如說被楚楚吐完,碗中沒有東西了。他起身,回過頭。

身後兩人明顯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到了:“師師……師侄。”

江卻營放下碗,看了他們一眼,淡淡地問:“你們是素心長老的弟子。幾歲被他帶回來的?”

兩人相視一眼,說:“我今年十五歲,師父帶我回來已經有……十年了。”

“十年。”江卻營將這個數字噙在口中,喃喃。

他端起碗走了,獨留身後兩個人撫著胸口,驚魂未定。

我遇見師父到現在,也是十年。江卻營在心裏,說。

第七日,有一個聲音愈嚷愈烈。

江卻營把那些聲音拋在腦後,轉身去看楚楚。

楚楚昨夜忽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她吐出一口血,啼哭不止:“阿公,阿公。阿……”

江卻營餵她吃藥,吃飯。

他明明把對方抱得那麽緊,可這幼小的生命就像流水,輕輕漂浮著便從自己手裏流過了。楚楚的哭聲越來越小,越來越無力。最後徹底垂下去……

江卻營看著她的眉眼,那塊地方終於恢覆平靜。平靜到不再動了,再也不會動了。

歸墟宗掌門脈搏都沒有了。

——他要死了!

柳道非要死了!

江卻營腦海中不斷地泵現這幾句話,他抱著孩子的手愈發緊,緊到發顫。他不動,不起身不說話,就這樣抱著,久到眼眶充血,旁有同門路過了嚇了一大跳,一看懷中的小孩,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們強硬地,把江卻營拉去榻上,要他睡覺。

江卻營不動,不說話。幾人便封了他的脈,強迫他睡過去。

“師侄好生嚇人……”送他回來的弟子擦著汗,說。

“可不是……”另外一人說:“他這兩天腳沾過地麽?上磨的驢還要休息呢,他再這樣下去,真要把自己熬死……”

“我怎麽感覺他是故意的?”

“唉……”旁邊人嘆道:“可憐啊。”

可憐的江卻營近來連做夢的時間都成了奢侈。這一夜,他終於做了幾日以來的第一個夢。

夢中漏夜漆黑,他被扔在了楊柳下,旁邊雜草叢生,遮蔽了視線。沒有月光,陰沈沈的,壓得人想發瘋。

他聽到了哭聲。有人躲在楊柳樹下哭。

但,是誰呢?

江卻營以為是自己,又覺得另有其人。夢中的自己渾身都被壓著,沈悶極了,蕭瑟極了。他想睜開眼,想抱頭、大喊、嘶吼……可是一張口,嘶吼變成了低低的啜泣聲。

夢中的江卻營哭得嗓間發疼,眼睛都睜不開。

“沙,沙……”

不遠處,好像有腳步聲踏過來。

江卻營循聲擡起頭,下意識喊了一個人的名字。果然,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溫暖籠在身邊,江卻營終於不哭了,他想睜開眼——

天已黑盡了。

江卻營坐起來,急急喘著氣。

回過神時,聽見屋外蟬噪不休。

雨停了。

江卻營呆坐了一會兒,望著黑夜,又想起夢中的黑。

他起身,回了霧臺山。

夏夜的霧臺山總是靜的,正值盛暑,雨連下了幾日,空氣又悶又濕熱。江卻營一點一點拭著汗,走得很慢。

自疫病以來,他很久沒有走得這樣慢過了,像散步一樣。

他一步一個臺階,踏穩了,一點點、一點點瞧著夜山景色。

月亮出來了,冷溶溶的,往身上鍍了一層銀邊。江卻營擡起頭,對它笑了笑。

跨過最後一個臺階,山門矗立眼前。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能看見鬼祟。”

“我能跟你睡嗎?”

“我怕月亮,怕月亮好了嗎!”

“你走之後,再沒有人給我擋月亮了。”

“我認你做師父,你別走,好不好?……”

你別走,好,不好。

好不好。

你別走……

“你不要我嗎?”

你不要我了嗎。

江卻營停止此處,鼻子酸得發疼。

他胡亂抹了一把,繼續走。

“只有天不合時宜,哪有人不合時宜的道理?”

“傻孩子,怕就是怕,並無丟人一說。人總要給自己一點臺階下,否則日日藏著,懼怕也說成無事,後來成疾,那才是真的不妥,對不對?”

我害怕。

“此事不怪你,莫要為此自責,還覺得自己懦弱了。”

不怪我。什麽都不怪我。

“大英雄也是要睡覺的,聽話。”

“做不好還有師父。”

還有師父。

師父,師父……

他走到了師父的屋外。

今夜無人,從山下至山門,再到這裏始終無人。似乎老天爺都在偏袒他,給他這個機會。

“吱呀……”江卻營輕輕推開門,擡步進去。

屋內沒有燃燈,幸好有月亮,可以看清臉與輪廓,這便足夠了。柳道非還是靜靜躺在榻上,與往常一樣。月光也傾慕他貪戀偏愛他,照得他身上冷溶溶的,濃稠得像化不開的雪。

江卻營每擡起腳,每走一步,都小心至極。

放在柳道非的耳朵裏,只能聽見細微聲響。

他還存微弱意識,身體不聽使喚,甚至不能睜開眼。從江卻營站在門外,其小心走進來的動作聲,還有熟悉的感覺。他知道,自己的徒兒回來了。

柳道非艱難地,想要動一動手,哪怕只是一點點——

江卻營坐在了榻邊。

外邊恐開始傳自己已死了,不知這孩子聽聞過麽?柳道非不想讓他聽聞,他得動一動,告訴對方……

江卻營伸出手,輕輕撥開衣領,而後極輕地,碰了一下師父頸間的傷口。

隨後如受驚的小鹿一般,迅速撤回去。江卻營盯著指尖點點血,黑色的,血淋淋的。柳道非的那些疤痕潰爛結痂,多數還暴露在外,瞧著觸目驚心。

師父疼不疼?

他低著頭,細細地,用眼睛描摹對方的容顏。每一處、任何一處都不想放過,就像吝嗇貪婪的鬼捧著最心愛的寶物……江卻營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子,用帕子沾了些,隨後仔細擦起了師父的傷口。

他每一下都很輕,生怕讓對方有一絲一毫的痛。但就是太輕,太小心了,所以顫抖不止,好幾次差點沒拿穩。

擦完了,正要拉好衣領,江卻營卻忽然想到什麽,微微低下身——

“呼……”

柳道非感受到脖頸處有絲絲涼意。

江卻營小心地吹著,每一下都控制著力道,仿佛吹氣也會讓對方痛似的。

七歲那年,他跟柳道非走後,對方在時,自己從來沒有受過傷。偶有幾次,是江卻營自己想要做一些不聽話的事,害怕被師父知道,後來卻把握不住,自己受傷了。

可即使對方後來知道,也沒有責怪過,只一次又一次地縱容著他,為他上藥,再像這樣輕輕吹氣。

江卻營忽然想起這些事,吹得一時忘了停。

於是一發不可收拾,他越這樣,越有更多的東西湧上來,纏繞著他撕扯著他。又酸澀又痛,江卻營痛得受不住了……

他瑟縮了一下,坐起來。

江卻營攥了攥拳,覆松開,還是做了那件事。

二指輕輕搭上對方的脈。

靜的,平的。

沒有,什麽都沒有。

只一瞬,江卻營迅速撤回手。

他不敢了,他不想知道,別告訴他……

沒眼力見的老天爺不知從那裏召來幾朵雲,飄浮著,恰巧遮住了月亮。江卻營只覺視線忽然黯淡了,他哀怨地擡起眼睛——

他的月亮。他的月亮啊。

月亮不見了……

“哼……”鼻腔裏洩出一聲啜泣。

人一旦想哭,就難以收得住。淚水頃刻占滿了眼眶,一點餘地都沒有留下。江卻營想要伸手去抹,可惜越抹越多。到最後,連哭腔都抑制不住,崩潰而慘淡地洩出來……

他總是在柳道非面前哭。

十年前,他拉著對方的衣角解釋:自己本不愛哭的。但這麽多年過去,江卻營的眼淚都在他這裏流幹了……不知師父有沒有相信當初自己那句話?

但他真的不是愛哭的人。他只是……

江卻營無法為自己開脫了。事到如今,還想開脫,就只能怪到柳道非身上。

怪到柳道非身上……

江卻營透過眼淚的罅隙,看著榻上的人。

他睡著了,只是睡著了。睡得安靜沈謐,不想說話而已。月亮沒有了,不能給他渡光,那麽……

江卻營蹙著眉頭,抿唇,又咬著。他看著柳道非清俊的面容,他的額頭他的眼睛他的鼻子……這張臉他看了十年。

往下,看到嘴唇。

江卻營抿著唇,眉頭蹙了蹙。

他緩緩俯下身……

雲層飄走了,月光曬在二人身上,鍍上清溶的紗霧。

江卻營俯身,吻上他的唇。

他情早已起,只是壓了好多年。他並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也想不到未來如何,對方如何,旁人如何……他只是,想要。想要獨占一時。

哪怕只是一瞬……

如今,這一瞬有了。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還有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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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貝們終於親嘴了,媽媽一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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