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菩薩蠻 我殺人了。因為一塊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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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菩薩蠻 我殺人了。因為一塊餅
自那日從法性寺回來後, 柳道非再未醒來過。
與先前不同的是，他先時只是靜靜躺著，而自那次後, 柳道非長久地面色煞白, 泛青泛紫, 傷口滲血。有一次，江卻營夜半趕回，還看見他脖頸處滲出的血夾雜著黑氣。
縱使吃了藥, 內力也沒有任何恢覆。又或者說, 柳道非本身不想恢覆。他在極力遏止, 縱使在昏迷無意識的情況下。
意識到這一點時, 江卻營驚愕無比。
師父做事總是有自己的原則, 他不敢過度揣摩，但事實就擺在面前——為什麽對方要這麽做？
不過江卻營很快就沒空去想這個問題了。
——葛訓銀終於回來了。
時隔多半月，錦州被瘟疫肆虐, 眾人傾力而為而狀況不好轉半分，甚至連糧食也運不進來。
葛訓銀千裏迢迢從岐州趕來, 已用了最快的速度，不過很快，就遇到了一道難關：她進不來。
水路，旱路，官道……這些地方運糧的官兵尚且走不動，莫說是她了。縱然秦毓言下過令，整個州要等她來救命, 可層層關卡下來，葛訓銀來到寧毅城，還是廢了些時日。
這些時日裏面, 錦州的慘狀更進一層。
與此同來的，就是柳道非終於醒來了一次。
對方醒來那日面色極其差，眼神都是渾濁的。江卻營夜半守著，突然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嚇了一跳——
他趕忙過去，瞧見一派狼狽景象。
柳道非渾身戰栗，冷汗層層。上一次尚且能下床，這次竟連說話都難了：“紙，紙……”
“筆……”
江卻營從那嘶啞不清的話語中，辯認出對方要紙筆。他迅速取來，可柳道非就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了，落筆顫顫巍巍，一個筆畫抖得歪了又歪。
江卻營憂怯地：“師父要寫什麽，我幫您寫……”
“咳咳咳咳……”柳道非擺手拒絕了，拼力在紙上畫著。
期間，他問了一句話：“幾日了？”
對方這是在問自己昏了幾日？江卻營答十日有餘，柳道非艱難地閉了閉眼，著手繼續畫。
江卻營低頭看去：
那是一株草，江卻營從未見過這樣的草，連帶著對方寫下的名字也從未聽聞過：慧纖。
——這是一味草藥麽？他想起來對方曾說過，去了後山，或有一味草藥可醫疫病。
對方曾有顧慮，此藥不能輕易使用，如今情況緊急，迫不得已了麽？……
江卻營來不及問。柳道非顫抖著寫完那兩個字，再次跌倒回去，狼毫也跟著掉了，在衣袖上暈開了一大片。
“師父……”江卻營焦急地，他沒有藥可以緩解柳道非的病，更不能做什麽，情急之下，甚至要渡自己的靈力給對方。此招雖然有微小作用，但柳道非並不同意他這樣做。
他艱難地伸出手，將渡來的靈力切斷。指了指方才畫出來的東西：“葛……訓，銀……”
“一定要，拿給葛訓銀看。只，有她……”
江卻營握著他的手，不斷地點頭：“我知道了，師父。葛醫師……馬上就回來。”
柳道非閉了閉眼睛。
江卻營又說：“只能給她看，不能先給侯爺看？”
柳道非傾力地，握著他手，微微搖了搖，示意不可。
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良久，江卻營還是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直到感受到掌中的力量完全撤去，闃靜又占據了黑夜，霧臺山的夏夜是靜的，如今，連屋外的樹葉沙沙聲也沒有了。
靜得可怕。
燈火昏黃幽暗，施舍給此處的亮光並不多，江卻營原是害怕對方醒來晃到眼的，可如今他後悔了。柳道非的面孔沈在陰影之下，安靜，又模糊。雙眸被什麽東西占據了，看不清，江卻營什麽都看不清。
直到臉頰濕潤了一下，他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
眼淚阻止了他看師父，江卻營用另一只手三兩下 抹幹凈了，把柳道非寫的那張紙收起來，整理好一切。
可到了最後一步，要放開對方的手的時候，卻不好辦了。
江卻營僵著，俯著身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兩方為難。
“簌簌，簌簌——”
夜風突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江卻營睫羽顫了顫，終於動了動手。
他抽出另一手，雙手一起，捧著柳道非的手，小心地、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臉上。
柔軟的。
冰涼的。
江卻營閉上眼睛，體會著這樣的觸感在自己肌膚上留下感覺。
良久，他終於舍得別開臉，將那只手小心地放了回去。
葛訓銀趕到之時，已是三日後。
莫說秦毓言江卻營在等她，就是整個錦州都在等也不為過。
葛訓銀自然是被官兵護送著來的，先去了侯府。
那晚柳道非的傷勢明顯加重，江卻營這幾日並未閑著，他去了後山，尋找對方所繪的“慧纖”。
後山有禁制，這麽多年來，江卻營從未想要闖進去，看看裏面是什麽，也從沒有動手破過禁制，真正身臨結界之前，還有幾分擔心。
不過很快這顧慮就被打消了。
江卻營剛走近，想要擡手觸碰，就聽身後突然一陣窸窸窣窣響聲。
他回頭望去——
是草叢中有動靜，江卻營起了疑，擡起腳要過去——
一條漆黑的毛尾巴從那裏探出來。
江卻營眉頭一挑。
隨後，一只小巧滾圓的貓咪從那裏出來，徑直坐下，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江卻營。
後者笑道：“你來幹什麽？”
貓兒：“喵。”
它伸出爪子，從草叢中撥出一個東西。
江卻營定睛一看：玉佩。是那塊刻有“道”字的，柳道非隨身攜帶的玉佩。
見江卻營還傻站著，貓兒幹脆張嘴將其叼起來，向江卻營使了個眼色，一人一貓徑直往結界處走去了。
前者還有些擔心：“……煤球，我們就這樣走，真的不會一頭撞在結界上麽？”
……
煤球沒理他。
走近的一瞬間，結界陡然從他們的輪廓旁褪開，仿佛水波蕩漾。於此同時的，江卻營突然肩膀一沈，貓兒跳來他身上，努了努嘴示意他把玉佩拿著。
江卻營問：“你怎麽知道它能打開後山的結界？”
貓兒：“喵。”因為他是柳道非的。
“那豈不是任何一個人拿了這塊玉佩，都能進來？”
“喵！”想什麽呢！
江卻營不解。
隨後，右耳耳後忽然一陣柔軟的觸感，帶著些癢意。是貓兒用鼻子拱的。
江卻營下意識伸手摸過去，突然想起來：痣。
他也有這顆痣。
後山總是霧瘴繚繚，終日不絕。遠看則是，近看更是。江卻營這一走，從清晨到黃昏，葛訓銀與秦毓言一同來歸墟宗等待多時，一再問過他去後山做什麽？
葛訓銀風塵仆仆，多日以來尚沒來得及換件衣裳。她垂眸，一邊替柳道非診脈，道：“昭兒有時沖動，但還是有分寸的。再等一等。”
水雲舟道：“霧臺後山的結界存在多年，我們誰去，都是打不開的。”
秦毓言撫著額，挨著眼底的烏青，靠在椅上，並沒有作出反應。
幾人還以為她有別的衡量，直到葛訓銀漫長的一脈搭畢，“侯爺……”一回頭，對方竟已睡著了。
操勞多日，如今議事等人之際，反倒成了能瞇個眼的時候。
葛訓銀與水雲舟對視一眼，苦澀地笑了笑。一半心疼一半無奈。
水雲舟壓低聲音道：“聽說你沿途來的時候，就已經研制過藥物？”
葛訓銀點了點頭：“那地還在錦州周邊，病情遠不如寧毅城。侯爺並未許我直接進隔離的地方，若能，今日還可一試……”
水雲舟搖了搖頭，“不少郎中都染了病，醫者不自醫，你若染上，那麽錦州上下，可就難度此劫了。”
“訓銀有幸，此身有一日還能這麽重要。”葛訓銀幹笑了一聲，喃喃：“錦州千萬人的性命麽……”
“叮鈴鈴，叮鈴鈴——”
忽然，屋外響起一陣匆忙的鈴聲。沈悶的與清脆的混在一起，秦毓言支著的頭一歪，驚醒了：“……昭兒回來了？”
江卻營回來了。
連帶著，因為這陣鈴聲，柳道非的手，也緩慢地動了一下，唇邊洩出一聲輕咳。
江卻營徑直跑進來，便聽此聲。
自疫起後多日，他從未這樣高興過，一見葛訓銀在側，便若久旱逢露，他什麽都不上，即刻過去：“師父……”
“哎？”水雲舟拉住了他，“你這身上是怎麽回事？”
江卻營這才想起來自己身上一片汙泥，還混著血跡，倉皇擦了擦臉，把要去碰柳道非的手收回來：“山中荊棘……我沒事。”
葛訓銀打量了他一遍，瞧見這孩子連臉上都掛了彩，拍拍肩膀，說：“先去換身衣服，我給你師父施了針，他醒來還需要些時間，來得及。”
她看了眼江卻營的腰間：“記得把你這銅鈴也卸下來。”
江卻營低頭一瞧，便道：“好，好……”
他急匆匆來，又急匆匆走了。
幾人看著他的衣袍消失在墻角，蹙眉笑了笑。秦毓言對葛訓銀道：“你再不來，他可就要，咳咳咳……”水雲舟前去拉住她，低喃了一句少說點話。
葛訓銀道：“這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從小就黏明夷。十年了，也不是一天兩天。”
幾人都笑了。
自疫病爆發，已經許久沒有過這樣輕松活絡的氣氛。葛訓銀道：“來時我見霧臺山下設有安置傷民的地方，這些弟子井然有序，可見他做得很好嘛。”
“對，”秦毓言望著柳道非，喃喃，“他做得很好。”
葛訓銀說柳道非要醒來，時間會有點長，但她也沒有料到會這樣長。
從黃昏到夜半，四人無一不在等。直到秦毓言身子都撐不住了，被幾人勸回，送到臨房江卻營的房間去休息。
柳道非終於轉醒。
葛訓銀回身，直言對江卻營道：“你師父在抑制自己的靈力運轉，你知道否？”
江卻營攥了攥拳頭：“嗯。”
柳道非醒來，對上直射的火光，下意識微微別過頭。江卻營緊著上前，用折扇為他遮了遮，直到對方能動了，才收回去。
柳道非還沒有力氣坐起來，只一嗅近處江卻營身上的味道，啞聲確定道：“你去後山了。”
後者並沒有隱瞞，點了點頭：“我找到慧纖了。”
柳道非擡眼，看向他的眼神有十分詫異。
葛訓銀說：“我已給他處理過傷口。”
柳道非閉了閉眼。
先前他前去尋找，都被瘴氣所困，沒能深入。對方如今花費一日就找到了，究竟用了何等力氣？
江卻營從懷裏取出一紙，遞給葛訓銀看。
“慧纖……”葛訓銀喃喃，反去看江卻營的手：“你如何將它帶回來的？”
江卻營手有些癢，搓了搓：“用衣襟兜著。”
“用手接觸了多久？”
江卻營搖了搖頭：“並無太長時間。”
葛訓銀笑了，回頭對柳道非道：“還算聰明。”
江卻營還是覺得掌心奇癢，忍不住撓。便聽葛訓銀說：“我聽說錦州疫病，一路上寫了許多方子，也想過這個辦法。但我沒想到，你也會認同它。”
水雲舟抱著臂：“這藥到底有何效用？”
葛訓銀看了一眼江卻營的手，那處已經泛起了紅。她遞一個小瓶子給他：“慧纖是一味毒藥。它的花、葉、莖、每一樣，都有毒。光是觸碰，就能使皮膚起痘潰爛——恐怕天下之大，再沒有比這更毒的東西了。”
江卻營擦著藥的手一頓。
他無比慶幸今日自己嫌棄那花泥巴太多，三兩下兜著便跑了，若是小心捧在手裏……
幸好，幸好……
“不過，”葛訓銀話頭一轉：“它的花粉，卻是被劇毒包裹著的能醫百病之物。”
江卻營撓了撓頭：“既有毒又能解毒，那它能不能解自己的毒？”
葛訓銀道：“尚未可知。”
“慧纖此物，就連葛氏珍藏的醫書上，都沒有提到過。”
那師父是從何而知？
“哼……”榻上忽然洩出一聲悶哼，柳道非使了力氣，要坐起來。江卻營過去攙扶，動作間無意中碰到對方的脈搏，便覺柳道非的氣息相較於昨日，混亂更上一層。尤其是那內力，幾乎稀薄得沒有了……江卻營詫然轉過頭。
眉頭因不解和詫異而蹙起——柳道非為何要抑制自己的靈力，為何不要自己好？……
對方卻忽視了他的目光，反而從懷中取出一塊帕子，遞出去時一楞。
江卻營這才發現自己臉邊又滲血了。
他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
葛訓銀擡手示意，要他把方才的膏藥抹一些在臉上。後與水雲舟一同過來，道：“慧纖，這種草藥古老稀少，若你只憑禁書中寥寥幾筆，就想嘗試，恐怕……”
“我知道。”柳道非坐起來，“正因寥寥幾筆，我才咳咳咳……不敢冒然動手，要等你回來。”
水雲舟道：“這草身有劇毒，用它，豈非以毒攻毒？”
“正是如此。”柳道非說。
葛訓銀垂眸看了他半晌，道：“你一開始就想以身試此藥，所以壓著體內的丹藥無法運轉。”
江卻營心抖了一下。
他猶記得，自己當初說過：師父的體質與尋常百姓不一樣，怎能相提並論？如今看來，對方這是要用一些手段，使得自己“與尋常人一樣”，這樣便能“相提並論”了，還能自己以身試藥。
但這樣做的下場，恐是靈力盡散，丹田俱毀。
“不，”柳道非啞著聲，說：“如今毒在我體內，就算能恢覆，也會隨靈力流淌。如此往後，渾身劇毒……若是能借此法，咳咳咳，隨靈力一起排出去，豈非，好事。”
“師父！……”江卻營驚慌的聲音中隱隱帶上了哭腔。
葛訓銀默了幾瞬，站起身：“此事我答應，但絕非萬全之法，待我明日去看過病人再提。”
“在此之前，你絕不能把自己的靈力耗光，否則……”
水雲舟在後，看著柳道非嘆道：“我該怎麽說你，柳宗主大愛無私？……”她頓了頓，目光卻瞄向榻邊的江卻營，並未說完後面的話。但其意已然明了。
幾人離開了。
去時，秦毓言半醒半迷糊間，聽聞這個計策，眉頭皺了皺，在思考什麽。最後只對江卻營道：“多陪陪你師父吧。”
江卻營攥緊的手藏在衣袖下，抖動不止。
待回去，柳道非沿榻邊坐著，垂眸不知在想什麽。江卻營看了一會兒，把一肚子話都咽了回去。他倒了杯水，用手試了溫度，正合適，才放在柳道非唇下。
後者沒有動，反向他處看過來，看了許久，才接過去，抿了一口。
直到濕潤與血腥味一同在嘴中蔓延開，他這才察覺自己的嘴唇幹裂起皮了。
江卻營收回杯子，在床沿坐下。便照秦毓言所說的，多陪一陪柳道非。事實上江卻營本來也是不想、舍不得走的。他日覆一日盼望對方能夠醒來，而此時真正來的時候，反倒不知怎麽辦了。
他不能再趴在柳道非懷裏哭了，他哭過太多次了。
江卻營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您餓麽？”
柳道非一楞。他想過對方會生氣，會奮力來阻止他以身試藥。他甚至想過對方會匆匆跑來哭一場，又或是幹脆不說話不見他，以此逃避。但沒想到江卻營會這樣說。
他擡起頭，看向這個他養了多年，為徒為友的孩子。
沒了靈力，便如尋常人一樣，柳道非這麽多天來昏迷，除了薄粥什麽都餵不進去，到現在，許久沒吃飯了。
他真的有些餓。
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餓”的滋味，若非江卻營提醒，便只認為自己身體虧空，腹部有些發酸的疼，想過一切，唯獨沒有想到餓上——真是有趣，甚麽柳宗主大愛蒼生想要散盡靈力以身試藥，但若不是徒弟提醒，倒先餓死在了榻上。還談甚麽拯救一州百姓？
江卻營問完，見對方的目光中明顯帶著些疑惑與驚訝，捂了捂腹部。他知道是餓的，□□凡軀，如何能不餓呢？
江卻營從案邊取來一個食盒，那是他匆忙趕回來時，雲妱給他的。現在必然涼了。
江卻營打開一看：是些糕點，無所謂涼熱。雲妱想得很周到。
江卻營拾起一個，遞到柳道非嘴邊。
後者嘴唇微微張了張，還是決定吃了。不過在對方著手要遞下一個時，擺了擺手。
江卻營瞧見，盒子最底部，有一樣東西。
那是個炊餅。最尋常、普通的炊餅。
錦州糧食短缺，霧臺歸墟宗怎是例外？有這個，已是珍貴至極。
江卻營繞開所有的東西，徑直把那塊炊餅拿了出來。他掰了一小塊，自己嚼了嚼，皺了皺眉頭。隨後掰得更小了，這一塊遞去柳道非嘴邊。
後者本是想伸手去拿的，但眼前這個孩子如今固執得要命，都不聽他的話了。沒有辦法，對方不聽他的，他便聽一聽江卻營的。張開嘴又吃了。
這餅放得時間長了，硬邦邦的，嚼起來有些廢力。
江卻營這回不動手了，將食盒擱在榻邊，憑柳道非隨意。
唯獨那塊炊餅還握在手裏。江卻營垂眸看著，二人各懷心事，屋內靜得可怕。
“師父，您還記得燈爺爺麽？”江卻營忽然開口了。
柳道非一楞，正要回答，江卻營卻兀自說下去：“他有一對兒子兒媳，一雙孫子孫女，還有個和藹的妻子。我……”江卻營嗓音頓然沙啞，似乎有梗在喉，一字一句都極痛無比：“我 從前下山經常要請他們幫忙，這一次……”
柳道非猜到了什麽，支撐著起身，拍著他的背要他慢慢說。
江卻營低著頭，從自己第一次去隔離處遇見那對夫妻，他們求著自己救救孩子說起。
說到一波三折，這苦命的夫妻卻先離去了。
“您是不是怪我沒有跟您和醫師商量，擅自去找慧纖，但……”江卻營向後退開一點，避開柳道非的手：“昨天，我照常下山巡視，走到寧毅城時，發現城中有整整一跳街，都被官兵封死了。”
“我問為何，有人告訴我，這片巷子夜晚起了暴亂，有染病者夜半夢魘發瘋，咬傷了人。血一出來，方圓觸及者都不能幸免。”
“我又問：為何突然夜半咬人？這些病人一旦有痕跡，都會被送去隔離，夢魘也在後期，為何在不知情的前期就會發瘋？——他們告訴我，告訴我……”
江卻營說到這裏，開始急急喘氣，渾身止不住地抖……他猛地攥緊柳道非的袖口：“師父。我殺人了。”
“我殺人了。因為……”
一塊餅。
那日，他給了皮影老人一家一袋炊餅，以作微薄援助。官府的存糧越來越少了，有了這個，起碼可維持幾日。
可直到近日，就連寧毅城都拿不出那麽多糧食了，遑論其他城。官府發來的米粥越來越稀，有許多人只能勉強充饑。更有些人力氣大，吃不飽，更容易饑餓。人一餓，就什麽都做得出來。
旁有鄰裏有意無意，隔著門看到燈爺爺家的小孫女拿著餅在院中吃。
——他們家還有糧食！
江卻營說著，從榻上滑下去。他虛虛抱著頭，渾身發抖：“人餓了，還染了病。好餓，好餓……神智不清，瘋了，夜半奪門沖出去，往白日看到的有糧食的鄰家去了……”
那個人染了病，還餓得發瘋，撕扯間，他咬傷了燈爺爺的妻子……
好多人來都拉不住……
江卻營驚恐地瞪大眼，他沒親眼見著那場景，卻無數遍在心裏聯想。他想起兩位老人平常和藹慈祥的臉，如今鮮血淋漓。想起燈爺爺的兒子兒媳的屍身擱在車上，被許多屍體壓在最下面，露出的臉蠟黃，蒼白，瘦骨嶙峋，死前的表情還是猙獰恐懼的……
他又看到暴雨中，那對形容瘋癲的母子狂奔著，大喊——
“我殺人了。我殺……唔！”
江卻營口中不斷地喃喃，眼前景象迅速扭曲模糊，變成死亡的冰冷的毫無生機的模樣。錦州怎麽突然變成了地獄，這到底是不是……
“昭兒，”柳道非下了榻，把他抱在懷裏，捂住眼睛：“你沒有。”
江卻營咬著牙，拼命想要撥開柳道非的手。後者沒有辦法，只得運轉了全身的氣勁，暫時封住了江卻營的靈脈，要他昏睡過去。直到懷裏顫抖著的身軀停下來，柳道非才閉了閉眼，一手撫上他的額頭，將淩亂的發絲撥去耳後。
他摁著江卻營的頭，按在自己懷裏，不管對方已經睡過去，口中喃喃哄著：
“乖孩子。別怕，師父在呢，師父在……”
直到人聲俱沒了，才叫屋外狂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透進來，柳道非擡眼向上看：
只見黑暗中依稀鉛雲壓頂，是風雨欲來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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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一定結束。我再也不啰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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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從法性寺回來後, 柳道非再未醒來過。
與先前不同的是，他先時只是靜靜躺著，而自那次後, 柳道非長久地面色煞白, 泛青泛紫, 傷口滲血。有一次，江卻營夜半趕回，還看見他脖頸處滲出的血夾雜著黑氣。
縱使吃了藥, 內力也沒有任何恢覆。又或者說, 柳道非本身不想恢覆。他在極力遏止, 縱使在昏迷無意識的情況下。
意識到這一點時, 江卻營驚愕無比。
師父做事總是有自己的原則, 他不敢過度揣摩，但事實就擺在面前——為什麽對方要這麽做？
不過江卻營很快就沒空去想這個問題了。
——葛訓銀終於回來了。
時隔多半月，錦州被瘟疫肆虐, 眾人傾力而為而狀況不好轉半分，甚至連糧食也運不進來。
葛訓銀千裏迢迢從岐州趕來, 已用了最快的速度，不過很快，就遇到了一道難關：她進不來。
水路，旱路，官道……這些地方運糧的官兵尚且走不動，莫說是她了。縱然秦毓言下過令，整個州要等她來救命, 可層層關卡下來，葛訓銀來到寧毅城，還是廢了些時日。
這些時日裏面, 錦州的慘狀更進一層。
與此同來的，就是柳道非終於醒來了一次。
對方醒來那日面色極其差，眼神都是渾濁的。江卻營夜半守著，突然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嚇了一跳——
他趕忙過去，瞧見一派狼狽景象。
柳道非渾身戰栗，冷汗層層。上一次尚且能下床，這次竟連說話都難了：“紙，紙……”
“筆……”
江卻營從那嘶啞不清的話語中，辯認出對方要紙筆。他迅速取來，可柳道非就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了，落筆顫顫巍巍，一個筆畫抖得歪了又歪。
江卻營憂怯地：“師父要寫什麽，我幫您寫……”
“咳咳咳咳……”柳道非擺手拒絕了，拼力在紙上畫著。
期間，他問了一句話：“幾日了？”
對方這是在問自己昏了幾日？江卻營答十日有餘，柳道非艱難地閉了閉眼，著手繼續畫。
江卻營低頭看去：
那是一株草，江卻營從未見過這樣的草，連帶著對方寫下的名字也從未聽聞過：慧纖。
——這是一味草藥麽？他想起來對方曾說過，去了後山，或有一味草藥可醫疫病。
對方曾有顧慮，此藥不能輕易使用，如今情況緊急，迫不得已了麽？……
江卻營來不及問。柳道非顫抖著寫完那兩個字，再次跌倒回去，狼毫也跟著掉了，在衣袖上暈開了一大片。
“師父……”江卻營焦急地，他沒有藥可以緩解柳道非的病，更不能做什麽，情急之下，甚至要渡自己的靈力給對方。此招雖然有微小作用，但柳道非並不同意他這樣做。
他艱難地伸出手，將渡來的靈力切斷。指了指方才畫出來的東西：“葛……訓，銀……”
“一定要，拿給葛訓銀看。只，有她……”
江卻營握著他的手，不斷地點頭：“我知道了，師父。葛醫師……馬上就回來。”
柳道非閉了閉眼睛。
江卻營又說：“只能給她看，不能先給侯爺看？”
柳道非傾力地，握著他手，微微搖了搖，示意不可。
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良久，江卻營還是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直到感受到掌中的力量完全撤去，闃靜又占據了黑夜，霧臺山的夏夜是靜的，如今，連屋外的樹葉沙沙聲也沒有了。
靜得可怕。
燈火昏黃幽暗，施舍給此處的亮光並不多，江卻營原是害怕對方醒來晃到眼的，可如今他後悔了。柳道非的面孔沈在陰影之下，安靜，又模糊。雙眸被什麽東西占據了，看不清，江卻營什麽都看不清。
直到臉頰濕潤了一下，他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
眼淚阻止了他看師父，江卻營用另一只手三兩下 抹幹凈了，把柳道非寫的那張紙收起來，整理好一切。
可到了最後一步，要放開對方的手的時候，卻不好辦了。
江卻營僵著，俯著身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兩方為難。
“簌簌，簌簌——”
夜風突起，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江卻營睫羽顫了顫，終於動了動手。
他抽出另一手，雙手一起，捧著柳道非的手，小心地、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臉上。
柔軟的。
冰涼的。
江卻營閉上眼睛，體會著這樣的觸感在自己肌膚上留下感覺。
良久，他終於舍得別開臉，將那只手小心地放了回去。
葛訓銀趕到之時，已是三日後。
莫說秦毓言江卻營在等她，就是整個錦州都在等也不為過。
葛訓銀自然是被官兵護送著來的，先去了侯府。
那晚柳道非的傷勢明顯加重，江卻營這幾日並未閑著，他去了後山，尋找對方所繪的“慧纖”。
後山有禁制，這麽多年來，江卻營從未想要闖進去，看看裏面是什麽，也從沒有動手破過禁制，真正身臨結界之前，還有幾分擔心。
不過很快這顧慮就被打消了。
江卻營剛走近，想要擡手觸碰，就聽身後突然一陣窸窸窣窣響聲。
他回頭望去——
是草叢中有動靜，江卻營起了疑，擡起腳要過去——
一條漆黑的毛尾巴從那裏探出來。
江卻營眉頭一挑。
隨後，一只小巧滾圓的貓咪從那裏出來，徑直坐下，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江卻營。
後者笑道：“你來幹什麽？”
貓兒：“喵。”
它伸出爪子，從草叢中撥出一個東西。
江卻營定睛一看：玉佩。是那塊刻有“道”字的，柳道非隨身攜帶的玉佩。
見江卻營還傻站著，貓兒幹脆張嘴將其叼起來，向江卻營使了個眼色，一人一貓徑直往結界處走去了。
前者還有些擔心：“……煤球，我們就這樣走，真的不會一頭撞在結界上麽？”
……
煤球沒理他。
走近的一瞬間，結界陡然從他們的輪廓旁褪開，仿佛水波蕩漾。於此同時的，江卻營突然肩膀一沈，貓兒跳來他身上，努了努嘴示意他把玉佩拿著。
江卻營問：“你怎麽知道它能打開後山的結界？”
貓兒：“喵。”因為他是柳道非的。
“那豈不是任何一個人拿了這塊玉佩，都能進來？”
“喵！”想什麽呢！
江卻營不解。
隨後，右耳耳後忽然一陣柔軟的觸感，帶著些癢意。是貓兒用鼻子拱的。
江卻營下意識伸手摸過去，突然想起來：痣。
他也有這顆痣。
後山總是霧瘴繚繚，終日不絕。遠看則是，近看更是。江卻營這一走，從清晨到黃昏，葛訓銀與秦毓言一同來歸墟宗等待多時，一再問過他去後山做什麽？
葛訓銀風塵仆仆，多日以來尚沒來得及換件衣裳。她垂眸，一邊替柳道非診脈，道：“昭兒有時沖動，但還是有分寸的。再等一等。”
水雲舟道：“霧臺後山的結界存在多年，我們誰去，都是打不開的。”
秦毓言撫著額，挨著眼底的烏青，靠在椅上，並沒有作出反應。
幾人還以為她有別的衡量，直到葛訓銀漫長的一脈搭畢，“侯爺……”一回頭，對方竟已睡著了。
操勞多日，如今議事等人之際，反倒成了能瞇個眼的時候。
葛訓銀與水雲舟對視一眼，苦澀地笑了笑。一半心疼一半無奈。
水雲舟壓低聲音道：“聽說你沿途來的時候，就已經研制過藥物？”
葛訓銀點了點頭：“那地還在錦州周邊，病情遠不如寧毅城。侯爺並未許我直接進隔離的地方，若能，今日還可一試……”
水雲舟搖了搖頭，“不少郎中都染了病，醫者不自醫，你若染上，那麽錦州上下，可就難度此劫了。”
“訓銀有幸，此身有一日還能這麽重要。”葛訓銀幹笑了一聲，喃喃：“錦州千萬人的性命麽……”
“叮鈴鈴，叮鈴鈴——”
忽然，屋外響起一陣匆忙的鈴聲。沈悶的與清脆的混在一起，秦毓言支著的頭一歪，驚醒了：“……昭兒回來了？”
江卻營回來了。
連帶著，因為這陣鈴聲，柳道非的手，也緩慢地動了一下，唇邊洩出一聲輕咳。
江卻營徑直跑進來，便聽此聲。
自疫起後多日，他從未這樣高興過，一見葛訓銀在側，便若久旱逢露，他什麽都不上，即刻過去：“師父……”
“哎？”水雲舟拉住了他，“你這身上是怎麽回事？”
江卻營這才想起來自己身上一片汙泥，還混著血跡，倉皇擦了擦臉，把要去碰柳道非的手收回來：“山中荊棘……我沒事。”
葛訓銀打量了他一遍，瞧見這孩子連臉上都掛了彩，拍拍肩膀，說：“先去換身衣服，我給你師父施了針，他醒來還需要些時間，來得及。”
她看了眼江卻營的腰間：“記得把你這銅鈴也卸下來。”
江卻營低頭一瞧，便道：“好，好……”
他急匆匆來，又急匆匆走了。
幾人看著他的衣袍消失在墻角，蹙眉笑了笑。秦毓言對葛訓銀道：“你再不來，他可就要，咳咳咳……”水雲舟前去拉住她，低喃了一句少說點話。
葛訓銀道：“這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從小就黏明夷。十年了，也不是一天兩天。”
幾人都笑了。
自疫病爆發，已經許久沒有過這樣輕松活絡的氣氛。葛訓銀道：“來時我見霧臺山下設有安置傷民的地方，這些弟子井然有序，可見他做得很好嘛。”
“對，”秦毓言望著柳道非，喃喃，“他做得很好。”
葛訓銀說柳道非要醒來，時間會有點長，但她也沒有料到會這樣長。
從黃昏到夜半，四人無一不在等。直到秦毓言身子都撐不住了，被幾人勸回，送到臨房江卻營的房間去休息。
柳道非終於轉醒。
葛訓銀回身，直言對江卻營道：“你師父在抑制自己的靈力運轉，你知道否？”
江卻營攥了攥拳頭：“嗯。”
柳道非醒來，對上直射的火光，下意識微微別過頭。江卻營緊著上前，用折扇為他遮了遮，直到對方能動了，才收回去。
柳道非還沒有力氣坐起來，只一嗅近處江卻營身上的味道，啞聲確定道：“你去後山了。”
後者並沒有隱瞞，點了點頭：“我找到慧纖了。”
柳道非擡眼，看向他的眼神有十分詫異。
葛訓銀說：“我已給他處理過傷口。”
柳道非閉了閉眼。
先前他前去尋找，都被瘴氣所困，沒能深入。對方如今花費一日就找到了，究竟用了何等力氣？
江卻營從懷裏取出一紙，遞給葛訓銀看。
“慧纖……”葛訓銀喃喃，反去看江卻營的手：“你如何將它帶回來的？”
江卻營手有些癢，搓了搓：“用衣襟兜著。”
“用手接觸了多久？”
江卻營搖了搖頭：“並無太長時間。”
葛訓銀笑了，回頭對柳道非道：“還算聰明。”
江卻營還是覺得掌心奇癢，忍不住撓。便聽葛訓銀說：“我聽說錦州疫病，一路上寫了許多方子，也想過這個辦法。但我沒想到，你也會認同它。”
水雲舟抱著臂：“這藥到底有何效用？”
葛訓銀看了一眼江卻營的手，那處已經泛起了紅。她遞一個小瓶子給他：“慧纖是一味毒藥。它的花、葉、莖、每一樣，都有毒。光是觸碰，就能使皮膚起痘潰爛——恐怕天下之大，再沒有比這更毒的東西了。”
江卻營擦著藥的手一頓。
他無比慶幸今日自己嫌棄那花泥巴太多，三兩下兜著便跑了，若是小心捧在手裏……
幸好，幸好……
“不過，”葛訓銀話頭一轉：“它的花粉，卻是被劇毒包裹著的能醫百病之物。”
江卻營撓了撓頭：“既有毒又能解毒，那它能不能解自己的毒？”
葛訓銀道：“尚未可知。”
“慧纖此物，就連葛氏珍藏的醫書上，都沒有提到過。”
那師父是從何而知？
“哼……”榻上忽然洩出一聲悶哼，柳道非使了力氣，要坐起來。江卻營過去攙扶，動作間無意中碰到對方的脈搏，便覺柳道非的氣息相較於昨日，混亂更上一層。尤其是那內力，幾乎稀薄得沒有了……江卻營詫然轉過頭。
眉頭因不解和詫異而蹙起——柳道非為何要抑制自己的靈力，為何不要自己好？……
對方卻忽視了他的目光，反而從懷中取出一塊帕子，遞出去時一楞。
江卻營這才發現自己臉邊又滲血了。
他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
葛訓銀擡手示意，要他把方才的膏藥抹一些在臉上。後與水雲舟一同過來，道：“慧纖，這種草藥古老稀少，若你只憑禁書中寥寥幾筆，就想嘗試，恐怕……”
“我知道。”柳道非坐起來，“正因寥寥幾筆，我才咳咳咳……不敢冒然動手，要等你回來。”
水雲舟道：“這草身有劇毒，用它，豈非以毒攻毒？”
“正是如此。”柳道非說。
葛訓銀垂眸看了他半晌，道：“你一開始就想以身試此藥，所以壓著體內的丹藥無法運轉。”
江卻營心抖了一下。
他猶記得，自己當初說過：師父的體質與尋常百姓不一樣，怎能相提並論？如今看來，對方這是要用一些手段，使得自己“與尋常人一樣”，這樣便能“相提並論”了，還能自己以身試藥。
但這樣做的下場，恐是靈力盡散，丹田俱毀。
“不，”柳道非啞著聲，說：“如今毒在我體內，就算能恢覆，也會隨靈力流淌。如此往後，渾身劇毒……若是能借此法，咳咳咳，隨靈力一起排出去，豈非，好事。”
“師父！……”江卻營驚慌的聲音中隱隱帶上了哭腔。
葛訓銀默了幾瞬，站起身：“此事我答應，但絕非萬全之法，待我明日去看過病人再提。”
“在此之前，你絕不能把自己的靈力耗光，否則……”
水雲舟在後，看著柳道非嘆道：“我該怎麽說你，柳宗主大愛無私？……”她頓了頓，目光卻瞄向榻邊的江卻營，並未說完後面的話。但其意已然明了。
幾人離開了。
去時，秦毓言半醒半迷糊間，聽聞這個計策，眉頭皺了皺，在思考什麽。最後只對江卻營道：“多陪陪你師父吧。”
江卻營攥緊的手藏在衣袖下，抖動不止。
待回去，柳道非沿榻邊坐著，垂眸不知在想什麽。江卻營看了一會兒，把一肚子話都咽了回去。他倒了杯水，用手試了溫度，正合適，才放在柳道非唇下。
後者沒有動，反向他處看過來，看了許久，才接過去，抿了一口。
直到濕潤與血腥味一同在嘴中蔓延開，他這才察覺自己的嘴唇幹裂起皮了。
江卻營收回杯子，在床沿坐下。便照秦毓言所說的，多陪一陪柳道非。事實上江卻營本來也是不想、舍不得走的。他日覆一日盼望對方能夠醒來，而此時真正來的時候，反倒不知怎麽辦了。
他不能再趴在柳道非懷裏哭了，他哭過太多次了。
江卻營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您餓麽？”
柳道非一楞。他想過對方會生氣，會奮力來阻止他以身試藥。他甚至想過對方會匆匆跑來哭一場，又或是幹脆不說話不見他，以此逃避。但沒想到江卻營會這樣說。
他擡起頭，看向這個他養了多年，為徒為友的孩子。
沒了靈力，便如尋常人一樣，柳道非這麽多天來昏迷，除了薄粥什麽都餵不進去，到現在，許久沒吃飯了。
他真的有些餓。
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餓”的滋味，若非江卻營提醒，便只認為自己身體虧空，腹部有些發酸的疼，想過一切，唯獨沒有想到餓上——真是有趣，甚麽柳宗主大愛蒼生想要散盡靈力以身試藥，但若不是徒弟提醒，倒先餓死在了榻上。還談甚麽拯救一州百姓？
江卻營問完，見對方的目光中明顯帶著些疑惑與驚訝，捂了捂腹部。他知道是餓的，□□凡軀，如何能不餓呢？
江卻營從案邊取來一個食盒，那是他匆忙趕回來時，雲妱給他的。現在必然涼了。
江卻營打開一看：是些糕點，無所謂涼熱。雲妱想得很周到。
江卻營拾起一個，遞到柳道非嘴邊。
後者嘴唇微微張了張，還是決定吃了。不過在對方著手要遞下一個時，擺了擺手。
江卻營瞧見，盒子最底部，有一樣東西。
那是個炊餅。最尋常、普通的炊餅。
錦州糧食短缺，霧臺歸墟宗怎是例外？有這個，已是珍貴至極。
江卻營繞開所有的東西，徑直把那塊炊餅拿了出來。他掰了一小塊，自己嚼了嚼，皺了皺眉頭。隨後掰得更小了，這一塊遞去柳道非嘴邊。
後者本是想伸手去拿的，但眼前這個孩子如今固執得要命，都不聽他的話了。沒有辦法，對方不聽他的，他便聽一聽江卻營的。張開嘴又吃了。
這餅放得時間長了，硬邦邦的，嚼起來有些廢力。
江卻營這回不動手了，將食盒擱在榻邊，憑柳道非隨意。
唯獨那塊炊餅還握在手裏。江卻營垂眸看著，二人各懷心事，屋內靜得可怕。
“師父，您還記得燈爺爺麽？”江卻營忽然開口了。
柳道非一楞，正要回答，江卻營卻兀自說下去：“他有一對兒子兒媳，一雙孫子孫女，還有個和藹的妻子。我……”江卻營嗓音頓然沙啞，似乎有梗在喉，一字一句都極痛無比：“我 從前下山經常要請他們幫忙，這一次……”
柳道非猜到了什麽，支撐著起身，拍著他的背要他慢慢說。
江卻營低著頭，從自己第一次去隔離處遇見那對夫妻，他們求著自己救救孩子說起。
說到一波三折，這苦命的夫妻卻先離去了。
“您是不是怪我沒有跟您和醫師商量，擅自去找慧纖，但……”江卻營向後退開一點，避開柳道非的手：“昨天，我照常下山巡視，走到寧毅城時，發現城中有整整一跳街，都被官兵封死了。”
“我問為何，有人告訴我，這片巷子夜晚起了暴亂，有染病者夜半夢魘發瘋，咬傷了人。血一出來，方圓觸及者都不能幸免。”
“我又問：為何突然夜半咬人？這些病人一旦有痕跡，都會被送去隔離，夢魘也在後期，為何在不知情的前期就會發瘋？——他們告訴我，告訴我……”
江卻營說到這裏，開始急急喘氣，渾身止不住地抖……他猛地攥緊柳道非的袖口：“師父。我殺人了。”
“我殺人了。因為……”
一塊餅。
那日，他給了皮影老人一家一袋炊餅，以作微薄援助。官府的存糧越來越少了，有了這個，起碼可維持幾日。
可直到近日，就連寧毅城都拿不出那麽多糧食了，遑論其他城。官府發來的米粥越來越稀，有許多人只能勉強充饑。更有些人力氣大，吃不飽，更容易饑餓。人一餓，就什麽都做得出來。
旁有鄰裏有意無意，隔著門看到燈爺爺家的小孫女拿著餅在院中吃。
——他們家還有糧食！
江卻營說著，從榻上滑下去。他虛虛抱著頭，渾身發抖：“人餓了，還染了病。好餓，好餓……神智不清，瘋了，夜半奪門沖出去，往白日看到的有糧食的鄰家去了……”
那個人染了病，還餓得發瘋，撕扯間，他咬傷了燈爺爺的妻子……
好多人來都拉不住……
江卻營驚恐地瞪大眼，他沒親眼見著那場景，卻無數遍在心裏聯想。他想起兩位老人平常和藹慈祥的臉，如今鮮血淋漓。想起燈爺爺的兒子兒媳的屍身擱在車上，被許多屍體壓在最下面，露出的臉蠟黃，蒼白，瘦骨嶙峋，死前的表情還是猙獰恐懼的……
他又看到暴雨中，那對形容瘋癲的母子狂奔著，大喊——
“我殺人了。我殺……唔！”
江卻營口中不斷地喃喃，眼前景象迅速扭曲模糊，變成死亡的冰冷的毫無生機的模樣。錦州怎麽突然變成了地獄，這到底是不是……
“昭兒，”柳道非下了榻，把他抱在懷裏，捂住眼睛：“你沒有。”
江卻營咬著牙，拼命想要撥開柳道非的手。後者沒有辦法，只得運轉了全身的氣勁，暫時封住了江卻營的靈脈，要他昏睡過去。直到懷裏顫抖著的身軀停下來，柳道非才閉了閉眼，一手撫上他的額頭，將淩亂的發絲撥去耳後。
他摁著江卻營的頭，按在自己懷裏，不管對方已經睡過去，口中喃喃哄著：
“乖孩子。別怕，師父在呢，師父在……”
直到人聲俱沒了，才叫屋外狂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透進來，柳道非擡眼向上看：
只見黑暗中依稀鉛雲壓頂，是風雨欲來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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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一定結束。我再也不啰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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