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鷓鴣天 少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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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鷓鴣天 少年事。
六月, 錦州初入夏序，溽氣蒸空，蟬嘶競晝。就連霧臺山, 也不似往日平靜了。
這日晌午, 江卻營在山間閑轉, 被連綿的蟬噪惹得心煩，他“啪”地打開折扇，快速扇動著, 向旁催促道：“你吃飽了沒有？快點走啦。”
貓兒有條不紊地吃著, 絲毫不著急。吃完, 還悠然躺下來, 舔起了爪子。
江卻營躲在陰影下納涼, 一手半掩額前，遮卻炎光，一手揮扇。瞧著眼前景象, 頓覺好奇：熱成這樣，這貓兒一身絨毛, 卻感受不到似的？吃完了，還癱倒在岸邊打起滾來。
江卻營看笑了：“你這小家夥，怎麽一點也不熱？瞧瞧你一身皮毛，本就黑得發亮，再曬，就要發油啦——”
貓兒翻了個身。
江卻營忍俊不禁，蹲下去與它玩鬧。不多時, 山間充斥起快活的笑聲。
“咦？小師侄！”忽然一聲悠揚婉轉的女聲。
江卻營擡頭望過去——原是雲妱。
雲妱自遠處來，還背著藥簍，行走間連連拭汗。江卻營趕忙過去, 奇怪道：“師叔，為何正午才采藥？這樣熱的天。”
雲妱“啪”地一下放下背簍，抹了把汗：“誰承想呢，昨日我方采過！但不知怎的，路鄉他們近日一見熱，就都懨懨的，整日沒精神，生病的人一多，藥材不夠用了。”
她扭頭打量江卻營：“哎？我看你倒是精氣神兒好。”
江卻營只當是尋常，笑著搪塞過去。後問：“靈樞長老那裏人手夠不夠，需要我幫忙麽？”
“不用啦，”雲妱翻著藥簍：“這些夠他們吃幾天的——哦對了，今日跑差接信的師弟也病了，托我下山取信。”
“喏，”她將一股腦將信件全攤過來，讓江卻營挑：“你看看有沒有要找的家書。”
岐州一行，江卻營與江自閑只書信往來一次，其中也多是寒暄與報喜，並無新意。江卻營一直在等，期待父親真正與他回信，主動說起長姐、或朝局之事。可他這一沓信自上而下翻遍了，都沒有找到任何寄於他的書信。
給他的沒有，就連給柳道非的也沒有。
江卻營傻眼了。
——江自閑遇到了什麽麻煩，是一時忙碌，還是信件晚來？
若是連送信都不便了……
江卻營皺起眉頭。
雲妱整著背簍，瞧他臉色不好，隱約猜到什麽：“有些信晚一兩日也是正常，莫要灰心嘛……”
“哦，對了！”她一拍頭，自袖中翻找：“有一封信，自稱極其重要，要交給掌門，我怕丟就隨身帶著，差點忘記。”
江卻營接過了，只見信封上大寫：“歸墟宗掌門親啟”。
他問：“來信之地是哪裏？”
雲妱想了想：“好像是樟州……”
樟州
謝長綜？
算來謝長綜已走多半月有餘，若這封信是他寄來的，便是快馬加鞭，恐是急事。江卻營低頭看了一眼，自知含糊不得，即刻抱走貓兒，對後道：“我有急事先行，師叔對不住了！”
“哎？”雲妱尚未反應過來，便覺頰側生涼，長風過林，地方就這樣運起輕功，快如影而去。
雲妱站在原地，遠遠眺望一眼，連殘影都沒能見著。伸手拭了拭汗。
江卻營與風賽跑，直到山門，身形因沖破極限而有些晃。他急行去東處，卻未見柳道非，正要掉轉方向去三清殿，如此腳下生風，險些撞上一人——
“師太……”江卻營急急剎住腳，“您怎麽在這兒？”
秦毓言見他如此，奇道：“何事急成這樣？”
“我，”江卻營尚未來得及答覆，便聽旁傳來一聲：“無需找了，我在這兒。”
柳道非走過來：“何事？”
江卻營緩了一口氣，遞手中之物出去：“謝長綜的信。”
柳道非接過了，一邊拆一邊說：“往後這樣的署名的信，你直接看便是。不用請示我。”
江卻營揮扇的手一頓。
柳道非展信查看，不過須臾，眉頭皺了起來。
秦毓言：“怎麽？”
柳道非折信擡頭：“樟州鬧了瘟疫。”
“瘟疫？”江卻營訝然。
但見秦毓言反應並不是太大，可見知曉此事。柳道非伸手作指引，道：“這信中有樟州疫病的根源，隨我進屋來議。”
幾人進屋坐定，柳道非將那信攤開，放在案幾中央，道：“多年前，相傳本派祖師途徑樟州，曾以獨戰海獸，守護蒼生而出名，後來去往蓬萊仙島傳道。”
江卻營看了信，眉頭越擰越緊：“這些百姓把擱淺的大魚當‘海湫’吃！”
他愕然回頭：“怎麽會如此，那地的官員……”
秦毓言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後解釋道：“樟州情況覆雜，我一時難解釋。只是，幾月前在京城時，就聽聞樟州今歲大旱，顆粒未收，出海更多事，頻頻受阻。百姓何艱啊……”
江卻營緩緩坐回去。信中，謝長綜道明自己才至故裏，竟見土地貧瘠，顆粒未收，更有百姓餓得奄奄一息，城內存糧，竟只能勉強維持不餓死人！
但若這樣下去，撐不到幾日，離出現餓殍便不遠了……
耕種不成，出海有外邦騷亂，海盜，更不成。難道要百姓餓死？
突有一日，謝長綜見舉城歡喜，去一問，才知道是“上天”賜予了他們食物，一只巨大的海湫擱淺！
且不論當年太虛真人是否真的遇見過海湫，單論這信中所描述的怪誕之物，樟州百姓都不應該冒然吃才是……
信的最後，謝長綜才簡略提到關於江卻營母親一事，但所知甚少。樟州街坊鄰裏似乎已遺忘了這位喚“玉書”的女子，就像從未出現過。
江卻營不再看。
柳道非道：“節度使今日所來，也為此事？”
秦毓言道：“是，也不是。”
她口袋摸出一物：“樟州的病情並不算嚴重，多半月之前已有，如今信還能送出來，可見並未到封城地步，還有的救。如今只差賑災糧，想必太後的懿旨不日便會發來，命錦州借糧，我回去準備就是——我今日親自來找你們，是為這個。”
“啪——”她將一只匣子拍在案上。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
江卻營明顯察覺到：“邪氣？”
“恐怕沒有這麽簡單，”秦毓言神色凝重：“你們打開看。切記小心。”
師徒二人一人畫符，一人搖鈴。招式既上，只見那匣子急急抖動，愈演愈烈，與案幾磕碰出強烈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噴薄欲出——
“咻！——”只聽第三聲銅鈴響過，木匣縫隙中倏地竄出一縷黑煙，速度之快，就要直沖雲霄！
柳道非一符打過去，攔住它的去路。並以靈力裹挾，扯了回來——
“咚——”
“嘭！”
師徒二人雙方攻勢下，那黑煙就此隨風散了。
眼見它消失於無，江卻營這才放心，重新去打量匣中之物——
只一眼，瞳孔驟縮，拳頭攥緊。
柳道非皺眉：“我已多年未親眼見邪術蠱蟲，若沒猜錯，眼前這只，威力更進一層。”
秦毓言沈重一點頭。
她道：“當年，這些蟲子只能寄生在死人身上，吸食宿主的魂魄，邪化，再吐出來，煉成厲鬼。整整一城，都成了他們的血蠱。而如今……”
“膽敢種在活人身上！”
秦毓言一拳砸在案，發出一聲“嘭”響，桌案微微作顫。
她抽回手，抓起木匣：“還勞煩明夷與我走一趟。”
江卻營緊著：“我也要去！”
“你……”秦毓言一時犯了難。
柳道非回頭對他道：“近來門派許多弟子不堪炎熱，都有頭暈精神不濟等病。你且代師父去看看，犯病的弟子中，哪位長老的徒弟最多。”
江卻營不能違抗柳道非，只能應下。奈何尚有心事。
後者自然知道他想要什麽：“看過之後再下山來尋我，記得帶上雲妱，或有大用。”
江卻營喜而擡頭：“嗯！”
有柳道非這句話，他毫不含糊，拾起折扇快步跑去了，行走間銅鈴聲聲作響。
身影很快消失在門欄，柳道非盯著那處，眸中無限溫和。
這抹溫和很快斂去。他回過頭，盯著木匣，問：“這蠱蟲節度使是在何處所得？”
秦毓言將其裝回去，冷聲：“一個叛徒。”
“走！”
“快走啊，快走啊小師侄——”雲妱緊拉緊拽，扯著要江卻營走。奈何後者如今長大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隨手能抱走的小家夥，強拉不動！
她沒好氣道：“不是說下山去節度使府解決要緊事麽！還有那麽遠一段路，你怎麽能，跑去看皮影戲呢——”
江卻營扒著柱子，苦澀道：“師叔，你相信我，這一看必有奇遇！節度使府有師父去了！——哎？”
雲妱突然松了手。
江卻營一下子失力，差點摔倒。
他活動著手腕，道：“相信我。”
雲妱捏了一把汗：“好吧。”
兩人就這樣混在人群之中。暮色四合，天色像青瓷碗底褪了色的釉，一層一層黯淡下去。每至此時，寧毅城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最是熱鬧。雲妱不喜歡這樣吵的地方。她踮著腳尖，極力往上看：“這皮影戲隔三差五來看，到底有何好看的！就算是整日演掌門師兄的故事，也會膩啊——”
才不會呢。
江卻營在心裏回道。
談笑間，夜幕染上街衢，天上的太陽下去了，地上卻有無數華燈升起——
“嘭！”只聽一聲尖銳清亮的高呵，鑼鼓聲過，預示好戲即將開場。人群瞬間爆發出掌聲——
雲妱雙手捂耳，不多時，白幕之上身影翻飛，精彩絕倫。她再回頭，見江卻營神情投入的樣子，無奈搖了搖頭。
話說這位皮影老人已占據了寧毅城街頭最熱鬧處近十載。自當年比武招親大會後，秦毓言封侯，節度使府邸所在的城也改了名字，與侯爵封號同名。這位老人可謂是親眼見識著寧毅城發展，秦毓言在位多少年，他就在這裏演了多少年皮影。
其中唱得最響亮的 ，便是那一曲“五珠戲狂魁”了。
這稱謂不是別人給的，而是江卻營給的。只因他喜歡聽。
每至下山，非到不得已才回的時候，他總愛在這裏聽一曲。
但至於如今……
“你，你究竟是何許人也……”
白幕上戲正當高潮，只見“蒲訶黎”被打倒，狼狽倒地，憤憤不甘地瞪著眼前之人。
而對面，只聽“哐當”一聲兵刃相接，長劍飛回手中，在白衣道士手中挽起一個漂亮的劍花。其對上蒲訶黎，道——
此戲正值高潮，全場神情緊繃，就等“柳道非”自報身份，鼓動人心，掌聲如雷鳴才是——
“轟——”街頭的吐火幻人竟突賣藝到了這裏，只聽一聲沈而悶的低響，火焰噴湧而出，迅速竄上天去！
“啊……”臺下眾人不明所以，有人驚嚇有人驚喜，還以為是這皮影老者的把戲，找了個耍火的過來渲染氣氛，眼看著火焰竄上天，只覺精彩絕倫，連連叫好——
“好！”
“再來一段兒——”
江卻營冷哼一聲：“再來？”
他自袖口摸出一張符紙，瞇起眼睛，做攻擊姿態——
“轟”又一次，火光撲朔上天，這次變本加厲，勢頭猛長，一眼瞧過去好似要直沖雲霄。周圍看客無不驚掉下巴，如果說方才尚且新奇，如今可就察覺出幾分不對了：“這……”
“這火勢怎麽這麽猛？”
“這家夥今兒吃假藥啦？可別把燈老漢的攤子燒著了……”
這話仿佛一陣風，吹進了眾看客耳朵裏，大家害了怕，開始後退。
他們從前不是沒見過此等事。有些賣藝者生意寡淡，便會跑來皮影攤前搶搶風頭，燈爺爺是個好心腸，不與計較，都由其去了。今日也是一樣。
臺上，已到了五位少年一齊上臺鬥外邦邪修的時候，幕上招式繁多目不暇接，而臺下，那噴火者還尤嫌不足——
有人叫道：“別噴啦，住手，快住手哇！”
那人充耳不聞，聾子似的，憋著一口大氣，用力一吐——
“嘭！”
就在此時！江卻營灌入靈力，一紙黃符使出，重重向他打去！只聽一聲兇猛而炸裂的聲響，氣勁與火焰相觸，爆發出強烈威力，最後此消彼長——
這裏多有百姓，江卻營有所顧慮，手下留了情。這一招下去，只能止住火焰，迫使其不再動作。周圍看客只見眼前一道白光閃過，撲滅了大火。只是，尚未來得及看見施法者為何人，便見眼前閃過一道黑影，快如煙霧，只一眨眼，便將那吐火幻人一抓並走——
“嗯？”雲妱見江卻營要動手，剛要說什麽，只一個轉頭，竟已消失不見。
師侄的速度何時快成這樣？！
雲妱三兩下擠出人群，就要去找——
“掌門？”
沒想到，剛走出幾步，迎面不見江卻營，卻撞見了另外幾人。雲妱一看來人：“掌門，節度使。你們……”
鬧市嚷嚷，人多口雜。柳道非與秦毓言換了一身便服，看來是有事要辦，還不想要人認出來。這二人一見到她，皺了眉頭。再看白幕之上仍舊身影翻飛，熱鬧至極。至於方才那吐火幻人，百姓只當插曲笑過，並不在意。
柳道非蹙眉道：“昭兒呢？”
雲妱將方才之事道明。
秦毓言與柳道非對視一眼，而後笑道：“好啦，看來我們來遲了。昭兒比我們還聰明呢。”
柳道非一時無奈，不再說別話。
秦毓言便道：“那走罷，去找。”
“不必，”柳道非道：“就在這裏，他會回來的。”
另外二人狐疑，卻只能聽他所說的，如此等著。
話說方才江卻營帶著那人去了何處？
其實並不遠，只是臨街一方狹窄無人的巷子。他的速度固然快，卻也沒能快到能頃刻就回到節度使府的程度，況且手上還拎著人。這壯漢五大三粗，比他本身壯出幾倍不止，江卻營就算是有天大的能耐，也背不了那麽遠！
索性，幹脆扔在巷子裏。江卻營取出火折子，“唰”地點燃了，俯身細看——
這人方才被他點住了穴，暫時不能動彈，可面上還保留著猙獰，那表情，分明是即將要叫罵。
江卻營看笑了，用扇柄拍了拍他的臉，“原來是鬼上身了。嘖，腌臜玩意兒，憑你也想指罵我？——”
這家夥齜牙咧嘴的樣子實在太夠難看，江卻營本想解開訣，又怕對方瘋狗成性咬自己。思慮之下，眼珠快速轉過一圈，笑著對他道：“我呢，現在有兩種辦法：第一種，我解了禁制，你自己乖乖從這人身上下來——當然了，這是不可能的。你們厲鬼嘛，何時聽過話？那我只能用第二種嘍。”
第二種是什麽！
江卻營嘴角扯起一抹笑。
“好！——”
鬧市還在繼續，並未因缺了二人而停止。一戲唱畢，幕後者走出來謝幕，乃是二老，一夫一婦，舉手投足間禮儀充足，倒是常年練就的氣度了。
許是人群爆發的喝彩聲太大，所以，就算其中夾雜著一聲尖銳、嘶啞、扯著嗓子的鬼哭狼嚎，“啊——”從臨街的巷子處爆發出來，他們也並沒聽清楚。
唯有幾人察覺不對，肘了身旁之人一下：“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啥？”
“嗯……許是有人被打了，扯著嗓子‘嗷——’了一聲，挺難聽的。比我家狗半夜鬼叫還難聽，你們聽到了麽？”
“呵呵我看你像狗。你叫得倒是挺像的。”
……
修道之人耳聰目明，尋常之人聽不到，柳道非必然聽到了。
他皺了一下眉頭，心道這孩子下手有些狠。
心狠的江卻營功成，一把推開那漢的身體，扔在此處，並用了一層障眼法，防止哪個過路的人無意撞見嚇到。
他三兩下跑出巷子，捏緊了乾坤袋口，稍貼近了，咬緊牙哼道：“閉嘴。要是讓師父聽見，你就撐不到回陰曹地府了。”
鬼：“唔唔唔，唔唔！”
江卻營心一橫，一掌拍下去——
袋中無動靜了。
只是，不知他的法器寶貝還好不好，能不能受得住這一掌？
江卻營忍著苦澀，不再去想。三兩下跑去人群熙攘之地。果然，那一曲“五珠戲狂魁”唱畢，老人就要回身去演第二場。
——趁他還在，江卻營三兩下跑過去，“燈爺爺！”
“唔？”沒想到，比老漢來得更快的，是身下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道。江卻營低頭一看：只見一小女孩，她約莫五歲大，才到人大腿，生得玉雪可愛。從江卻營的視角看過去，恰好能見其雙頰鼓鼓——那是長胖了！
江卻營笑著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臉：“你阿公今日怎麽把你帶出來啦，嗯？”
小孩嬉笑著展開雙臂，抱住他的脖子，叫：“大哥哥，好久不見。”
當真是好久不見，江卻營聽聞這孩子的父母親還在錦州謀生計，愛惜女兒，輕易不帶她出來。上次江卻營見她，還是兩年前，這娃娃小小一團，被一家老小圍著，游轉上元佳節之時。
江卻營老是忘記她叫什麽，“你叫什麽名字呀？”
“她叫楚楚！”老漢過來了，笑得皺紋深了又深，對他道。
江卻營笑回：“爺爺。”
老漢一見他風塵仆仆，神色又有些疲憊，不像是來游玩的，“怎麽啦，下山又有事啊？”
江卻營捏了捏楚楚的臉，放開她，道：“是——還需您幫忙呢。我來問問您這裏有沒有空閑的幫工，借給我幾個，最好膽子大一點，我……”
“你的膽子還不夠大麽？”旁側突然傳來聲音。
江卻營擡頭一看，頓住：“咳……師太。”
燈爺爺及其妻一楞，下意識地：“節度使——”
“哎，”秦毓言拉起他們：“人多口雜，露身份不好。”
老漢明白了。
覆回頭看江卻營：“剛才卻營道長還說要幾個幫工……”
“咳咳咳，”江卻營三兩下邁去柳道非身邊，打了個哈哈：“不要啦，不要啦。”
老漢撓著頭，不知他為何突然間就不要了。只得作罷，幾人再寒暄過幾句，燈爺爺及其妻回身，去演下一場。
柳道非微微側頭，低聲道：“躲在我身後做什麽？出來。”
江卻營慢吞吞出來。
柳道非垂眸，看了一眼他的腰間，問：“要幫工幫什麽忙，還要膽子大的？”
江卻營臉燙了又燙，從脖頸燒到了耳垂：“師父明知故問……”
秦毓言沒忍住笑了出來：“好啦。你要幫工，我這裏有的是。說吧，你把那人拖到哪裏去了？”
江卻營眨眨眼，指了指方向：“巷子裏。”
秦毓言側身，對身後兩位便衣侍從吩咐：“抓回府去。”
“是！”
二人領命走了。柳道非還盯著他，江卻營輕咳一聲，試圖掩飾尷尬。
柳道非問：“人在巷子裏，那鬼呢？”
江卻營垂眼，偷偷瞥了一眼腰間。
柳道非伸手，摘下他的袋子，轉著，打量了一遍，道：“下這麽重的手，鬼消停了，袋中法器怎麽辦？”
江卻營欲哭無淚。
——半個時辰後，節度使府。
當放出袋中惡鬼，順帶將所有物什一起傾倒出來之時，江卻營頓時痛哭流涕，心痛道：
“我的法器……”
“我的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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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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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錦州初入夏序，溽氣蒸空，蟬嘶競晝。就連霧臺山, 也不似往日平靜了。
這日晌午, 江卻營在山間閑轉, 被連綿的蟬噪惹得心煩，他“啪”地打開折扇，快速扇動著, 向旁催促道：“你吃飽了沒有？快點走啦。”
貓兒有條不紊地吃著, 絲毫不著急。吃完, 還悠然躺下來, 舔起了爪子。
江卻營躲在陰影下納涼, 一手半掩額前，遮卻炎光，一手揮扇。瞧著眼前景象, 頓覺好奇：熱成這樣，這貓兒一身絨毛, 卻感受不到似的？吃完了，還癱倒在岸邊打起滾來。
江卻營看笑了：“你這小家夥，怎麽一點也不熱？瞧瞧你一身皮毛，本就黑得發亮，再曬，就要發油啦——”
貓兒翻了個身。
江卻營忍俊不禁，蹲下去與它玩鬧。不多時, 山間充斥起快活的笑聲。
“咦？小師侄！”忽然一聲悠揚婉轉的女聲。
江卻營擡頭望過去——原是雲妱。
雲妱自遠處來，還背著藥簍，行走間連連拭汗。江卻營趕忙過去, 奇怪道：“師叔，為何正午才采藥？這樣熱的天。”
雲妱“啪”地一下放下背簍，抹了把汗：“誰承想呢，昨日我方采過！但不知怎的，路鄉他們近日一見熱，就都懨懨的，整日沒精神，生病的人一多，藥材不夠用了。”
她扭頭打量江卻營：“哎？我看你倒是精氣神兒好。”
江卻營只當是尋常，笑著搪塞過去。後問：“靈樞長老那裏人手夠不夠，需要我幫忙麽？”
“不用啦，”雲妱翻著藥簍：“這些夠他們吃幾天的——哦對了，今日跑差接信的師弟也病了，托我下山取信。”
“喏，”她將一股腦將信件全攤過來，讓江卻營挑：“你看看有沒有要找的家書。”
岐州一行，江卻營與江自閑只書信往來一次，其中也多是寒暄與報喜，並無新意。江卻營一直在等，期待父親真正與他回信，主動說起長姐、或朝局之事。可他這一沓信自上而下翻遍了，都沒有找到任何寄於他的書信。
給他的沒有，就連給柳道非的也沒有。
江卻營傻眼了。
——江自閑遇到了什麽麻煩，是一時忙碌，還是信件晚來？
若是連送信都不便了……
江卻營皺起眉頭。
雲妱整著背簍，瞧他臉色不好，隱約猜到什麽：“有些信晚一兩日也是正常，莫要灰心嘛……”
“哦，對了！”她一拍頭，自袖中翻找：“有一封信，自稱極其重要，要交給掌門，我怕丟就隨身帶著，差點忘記。”
江卻營接過了，只見信封上大寫：“歸墟宗掌門親啟”。
他問：“來信之地是哪裏？”
雲妱想了想：“好像是樟州……”
樟州
謝長綜？
算來謝長綜已走多半月有餘，若這封信是他寄來的，便是快馬加鞭，恐是急事。江卻營低頭看了一眼，自知含糊不得，即刻抱走貓兒，對後道：“我有急事先行，師叔對不住了！”
“哎？”雲妱尚未反應過來，便覺頰側生涼，長風過林，地方就這樣運起輕功，快如影而去。
雲妱站在原地，遠遠眺望一眼，連殘影都沒能見著。伸手拭了拭汗。
江卻營與風賽跑，直到山門，身形因沖破極限而有些晃。他急行去東處，卻未見柳道非，正要掉轉方向去三清殿，如此腳下生風，險些撞上一人——
“師太……”江卻營急急剎住腳，“您怎麽在這兒？”
秦毓言見他如此，奇道：“何事急成這樣？”
“我，”江卻營尚未來得及答覆，便聽旁傳來一聲：“無需找了，我在這兒。”
柳道非走過來：“何事？”
江卻營緩了一口氣，遞手中之物出去：“謝長綜的信。”
柳道非接過了，一邊拆一邊說：“往後這樣的署名的信，你直接看便是。不用請示我。”
江卻營揮扇的手一頓。
柳道非展信查看，不過須臾，眉頭皺了起來。
秦毓言：“怎麽？”
柳道非折信擡頭：“樟州鬧了瘟疫。”
“瘟疫？”江卻營訝然。
但見秦毓言反應並不是太大，可見知曉此事。柳道非伸手作指引，道：“這信中有樟州疫病的根源，隨我進屋來議。”
幾人進屋坐定，柳道非將那信攤開，放在案幾中央，道：“多年前，相傳本派祖師途徑樟州，曾以獨戰海獸，守護蒼生而出名，後來去往蓬萊仙島傳道。”
江卻營看了信，眉頭越擰越緊：“這些百姓把擱淺的大魚當‘海湫’吃！”
他愕然回頭：“怎麽會如此，那地的官員……”
秦毓言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後解釋道：“樟州情況覆雜，我一時難解釋。只是，幾月前在京城時，就聽聞樟州今歲大旱，顆粒未收，出海更多事，頻頻受阻。百姓何艱啊……”
江卻營緩緩坐回去。信中，謝長綜道明自己才至故裏，竟見土地貧瘠，顆粒未收，更有百姓餓得奄奄一息，城內存糧，竟只能勉強維持不餓死人！
但若這樣下去，撐不到幾日，離出現餓殍便不遠了……
耕種不成，出海有外邦騷亂，海盜，更不成。難道要百姓餓死？
突有一日，謝長綜見舉城歡喜，去一問，才知道是“上天”賜予了他們食物，一只巨大的海湫擱淺！
且不論當年太虛真人是否真的遇見過海湫，單論這信中所描述的怪誕之物，樟州百姓都不應該冒然吃才是……
信的最後，謝長綜才簡略提到關於江卻營母親一事，但所知甚少。樟州街坊鄰裏似乎已遺忘了這位喚“玉書”的女子，就像從未出現過。
江卻營不再看。
柳道非道：“節度使今日所來，也為此事？”
秦毓言道：“是，也不是。”
她口袋摸出一物：“樟州的病情並不算嚴重，多半月之前已有，如今信還能送出來，可見並未到封城地步，還有的救。如今只差賑災糧，想必太後的懿旨不日便會發來，命錦州借糧，我回去準備就是——我今日親自來找你們，是為這個。”
“啪——”她將一只匣子拍在案上。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
江卻營明顯察覺到：“邪氣？”
“恐怕沒有這麽簡單，”秦毓言神色凝重：“你們打開看。切記小心。”
師徒二人一人畫符，一人搖鈴。招式既上，只見那匣子急急抖動，愈演愈烈，與案幾磕碰出強烈聲響。似乎有什麽東西噴薄欲出——
“咻！——”只聽第三聲銅鈴響過，木匣縫隙中倏地竄出一縷黑煙，速度之快，就要直沖雲霄！
柳道非一符打過去，攔住它的去路。並以靈力裹挾，扯了回來——
“咚——”
“嘭！”
師徒二人雙方攻勢下，那黑煙就此隨風散了。
眼見它消失於無，江卻營這才放心，重新去打量匣中之物——
只一眼，瞳孔驟縮，拳頭攥緊。
柳道非皺眉：“我已多年未親眼見邪術蠱蟲，若沒猜錯，眼前這只，威力更進一層。”
秦毓言沈重一點頭。
她道：“當年，這些蟲子只能寄生在死人身上，吸食宿主的魂魄，邪化，再吐出來，煉成厲鬼。整整一城，都成了他們的血蠱。而如今……”
“膽敢種在活人身上！”
秦毓言一拳砸在案，發出一聲“嘭”響，桌案微微作顫。
她抽回手，抓起木匣：“還勞煩明夷與我走一趟。”
江卻營緊著：“我也要去！”
“你……”秦毓言一時犯了難。
柳道非回頭對他道：“近來門派許多弟子不堪炎熱，都有頭暈精神不濟等病。你且代師父去看看，犯病的弟子中，哪位長老的徒弟最多。”
江卻營不能違抗柳道非，只能應下。奈何尚有心事。
後者自然知道他想要什麽：“看過之後再下山來尋我，記得帶上雲妱，或有大用。”
江卻營喜而擡頭：“嗯！”
有柳道非這句話，他毫不含糊，拾起折扇快步跑去了，行走間銅鈴聲聲作響。
身影很快消失在門欄，柳道非盯著那處，眸中無限溫和。
這抹溫和很快斂去。他回過頭，盯著木匣，問：“這蠱蟲節度使是在何處所得？”
秦毓言將其裝回去，冷聲：“一個叛徒。”
“走！”
“快走啊，快走啊小師侄——”雲妱緊拉緊拽，扯著要江卻營走。奈何後者如今長大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隨手能抱走的小家夥，強拉不動！
她沒好氣道：“不是說下山去節度使府解決要緊事麽！還有那麽遠一段路，你怎麽能，跑去看皮影戲呢——”
江卻營扒著柱子，苦澀道：“師叔，你相信我，這一看必有奇遇！節度使府有師父去了！——哎？”
雲妱突然松了手。
江卻營一下子失力，差點摔倒。
他活動著手腕，道：“相信我。”
雲妱捏了一把汗：“好吧。”
兩人就這樣混在人群之中。暮色四合，天色像青瓷碗底褪了色的釉，一層一層黯淡下去。每至此時，寧毅城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最是熱鬧。雲妱不喜歡這樣吵的地方。她踮著腳尖，極力往上看：“這皮影戲隔三差五來看，到底有何好看的！就算是整日演掌門師兄的故事，也會膩啊——”
才不會呢。
江卻營在心裏回道。
談笑間，夜幕染上街衢，天上的太陽下去了，地上卻有無數華燈升起——
“嘭！”只聽一聲尖銳清亮的高呵，鑼鼓聲過，預示好戲即將開場。人群瞬間爆發出掌聲——
雲妱雙手捂耳，不多時，白幕之上身影翻飛，精彩絕倫。她再回頭，見江卻營神情投入的樣子，無奈搖了搖頭。
話說這位皮影老人已占據了寧毅城街頭最熱鬧處近十載。自當年比武招親大會後，秦毓言封侯，節度使府邸所在的城也改了名字，與侯爵封號同名。這位老人可謂是親眼見識著寧毅城發展，秦毓言在位多少年，他就在這裏演了多少年皮影。
其中唱得最響亮的 ，便是那一曲“五珠戲狂魁”了。
這稱謂不是別人給的，而是江卻營給的。只因他喜歡聽。
每至下山，非到不得已才回的時候，他總愛在這裏聽一曲。
但至於如今……
“你，你究竟是何許人也……”
白幕上戲正當高潮，只見“蒲訶黎”被打倒，狼狽倒地，憤憤不甘地瞪著眼前之人。
而對面，只聽“哐當”一聲兵刃相接，長劍飛回手中，在白衣道士手中挽起一個漂亮的劍花。其對上蒲訶黎，道——
此戲正值高潮，全場神情緊繃，就等“柳道非”自報身份，鼓動人心，掌聲如雷鳴才是——
“轟——”街頭的吐火幻人竟突賣藝到了這裏，只聽一聲沈而悶的低響，火焰噴湧而出，迅速竄上天去！
“啊……”臺下眾人不明所以，有人驚嚇有人驚喜，還以為是這皮影老者的把戲，找了個耍火的過來渲染氣氛，眼看著火焰竄上天，只覺精彩絕倫，連連叫好——
“好！”
“再來一段兒——”
江卻營冷哼一聲：“再來？”
他自袖口摸出一張符紙，瞇起眼睛，做攻擊姿態——
“轟”又一次，火光撲朔上天，這次變本加厲，勢頭猛長，一眼瞧過去好似要直沖雲霄。周圍看客無不驚掉下巴，如果說方才尚且新奇，如今可就察覺出幾分不對了：“這……”
“這火勢怎麽這麽猛？”
“這家夥今兒吃假藥啦？可別把燈老漢的攤子燒著了……”
這話仿佛一陣風，吹進了眾看客耳朵裏，大家害了怕，開始後退。
他們從前不是沒見過此等事。有些賣藝者生意寡淡，便會跑來皮影攤前搶搶風頭，燈爺爺是個好心腸，不與計較，都由其去了。今日也是一樣。
臺上，已到了五位少年一齊上臺鬥外邦邪修的時候，幕上招式繁多目不暇接，而臺下，那噴火者還尤嫌不足——
有人叫道：“別噴啦，住手，快住手哇！”
那人充耳不聞，聾子似的，憋著一口大氣，用力一吐——
“嘭！”
就在此時！江卻營灌入靈力，一紙黃符使出，重重向他打去！只聽一聲兇猛而炸裂的聲響，氣勁與火焰相觸，爆發出強烈威力，最後此消彼長——
這裏多有百姓，江卻營有所顧慮，手下留了情。這一招下去，只能止住火焰，迫使其不再動作。周圍看客只見眼前一道白光閃過，撲滅了大火。只是，尚未來得及看見施法者為何人，便見眼前閃過一道黑影，快如煙霧，只一眨眼，便將那吐火幻人一抓並走——
“嗯？”雲妱見江卻營要動手，剛要說什麽，只一個轉頭，竟已消失不見。
師侄的速度何時快成這樣？！
雲妱三兩下擠出人群，就要去找——
“掌門？”
沒想到，剛走出幾步，迎面不見江卻營，卻撞見了另外幾人。雲妱一看來人：“掌門，節度使。你們……”
鬧市嚷嚷，人多口雜。柳道非與秦毓言換了一身便服，看來是有事要辦，還不想要人認出來。這二人一見到她，皺了眉頭。再看白幕之上仍舊身影翻飛，熱鬧至極。至於方才那吐火幻人，百姓只當插曲笑過，並不在意。
柳道非蹙眉道：“昭兒呢？”
雲妱將方才之事道明。
秦毓言與柳道非對視一眼，而後笑道：“好啦，看來我們來遲了。昭兒比我們還聰明呢。”
柳道非一時無奈，不再說別話。
秦毓言便道：“那走罷，去找。”
“不必，”柳道非道：“就在這裏，他會回來的。”
另外二人狐疑，卻只能聽他所說的，如此等著。
話說方才江卻營帶著那人去了何處？
其實並不遠，只是臨街一方狹窄無人的巷子。他的速度固然快，卻也沒能快到能頃刻就回到節度使府的程度，況且手上還拎著人。這壯漢五大三粗，比他本身壯出幾倍不止，江卻營就算是有天大的能耐，也背不了那麽遠！
索性，幹脆扔在巷子裏。江卻營取出火折子，“唰”地點燃了，俯身細看——
這人方才被他點住了穴，暫時不能動彈，可面上還保留著猙獰，那表情，分明是即將要叫罵。
江卻營看笑了，用扇柄拍了拍他的臉，“原來是鬼上身了。嘖，腌臜玩意兒，憑你也想指罵我？——”
這家夥齜牙咧嘴的樣子實在太夠難看，江卻營本想解開訣，又怕對方瘋狗成性咬自己。思慮之下，眼珠快速轉過一圈，笑著對他道：“我呢，現在有兩種辦法：第一種，我解了禁制，你自己乖乖從這人身上下來——當然了，這是不可能的。你們厲鬼嘛，何時聽過話？那我只能用第二種嘍。”
第二種是什麽！
江卻營嘴角扯起一抹笑。
“好！——”
鬧市還在繼續，並未因缺了二人而停止。一戲唱畢，幕後者走出來謝幕，乃是二老，一夫一婦，舉手投足間禮儀充足，倒是常年練就的氣度了。
許是人群爆發的喝彩聲太大，所以，就算其中夾雜著一聲尖銳、嘶啞、扯著嗓子的鬼哭狼嚎，“啊——”從臨街的巷子處爆發出來，他們也並沒聽清楚。
唯有幾人察覺不對，肘了身旁之人一下：“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啥？”
“嗯……許是有人被打了，扯著嗓子‘嗷——’了一聲，挺難聽的。比我家狗半夜鬼叫還難聽，你們聽到了麽？”
“呵呵我看你像狗。你叫得倒是挺像的。”
……
修道之人耳聰目明，尋常之人聽不到，柳道非必然聽到了。
他皺了一下眉頭，心道這孩子下手有些狠。
心狠的江卻營功成，一把推開那漢的身體，扔在此處，並用了一層障眼法，防止哪個過路的人無意撞見嚇到。
他三兩下跑出巷子，捏緊了乾坤袋口，稍貼近了，咬緊牙哼道：“閉嘴。要是讓師父聽見，你就撐不到回陰曹地府了。”
鬼：“唔唔唔，唔唔！”
江卻營心一橫，一掌拍下去——
袋中無動靜了。
只是，不知他的法器寶貝還好不好，能不能受得住這一掌？
江卻營忍著苦澀，不再去想。三兩下跑去人群熙攘之地。果然，那一曲“五珠戲狂魁”唱畢，老人就要回身去演第二場。
——趁他還在，江卻營三兩下跑過去，“燈爺爺！”
“唔？”沒想到，比老漢來得更快的，是身下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道。江卻營低頭一看：只見一小女孩，她約莫五歲大，才到人大腿，生得玉雪可愛。從江卻營的視角看過去，恰好能見其雙頰鼓鼓——那是長胖了！
江卻營笑著蹲下身，捏了捏她的臉：“你阿公今日怎麽把你帶出來啦，嗯？”
小孩嬉笑著展開雙臂，抱住他的脖子，叫：“大哥哥，好久不見。”
當真是好久不見，江卻營聽聞這孩子的父母親還在錦州謀生計，愛惜女兒，輕易不帶她出來。上次江卻營見她，還是兩年前，這娃娃小小一團，被一家老小圍著，游轉上元佳節之時。
江卻營老是忘記她叫什麽，“你叫什麽名字呀？”
“她叫楚楚！”老漢過來了，笑得皺紋深了又深，對他道。
江卻營笑回：“爺爺。”
老漢一見他風塵仆仆，神色又有些疲憊，不像是來游玩的，“怎麽啦，下山又有事啊？”
江卻營捏了捏楚楚的臉，放開她，道：“是——還需您幫忙呢。我來問問您這裏有沒有空閑的幫工，借給我幾個，最好膽子大一點，我……”
“你的膽子還不夠大麽？”旁側突然傳來聲音。
江卻營擡頭一看，頓住：“咳……師太。”
燈爺爺及其妻一楞，下意識地：“節度使——”
“哎，”秦毓言拉起他們：“人多口雜，露身份不好。”
老漢明白了。
覆回頭看江卻營：“剛才卻營道長還說要幾個幫工……”
“咳咳咳，”江卻營三兩下邁去柳道非身邊，打了個哈哈：“不要啦，不要啦。”
老漢撓著頭，不知他為何突然間就不要了。只得作罷，幾人再寒暄過幾句，燈爺爺及其妻回身，去演下一場。
柳道非微微側頭，低聲道：“躲在我身後做什麽？出來。”
江卻營慢吞吞出來。
柳道非垂眸，看了一眼他的腰間，問：“要幫工幫什麽忙，還要膽子大的？”
江卻營臉燙了又燙，從脖頸燒到了耳垂：“師父明知故問……”
秦毓言沒忍住笑了出來：“好啦。你要幫工，我這裏有的是。說吧，你把那人拖到哪裏去了？”
江卻營眨眨眼，指了指方向：“巷子裏。”
秦毓言側身，對身後兩位便衣侍從吩咐：“抓回府去。”
“是！”
二人領命走了。柳道非還盯著他，江卻營輕咳一聲，試圖掩飾尷尬。
柳道非問：“人在巷子裏，那鬼呢？”
江卻營垂眼，偷偷瞥了一眼腰間。
柳道非伸手，摘下他的袋子，轉著，打量了一遍，道：“下這麽重的手，鬼消停了，袋中法器怎麽辦？”
江卻營欲哭無淚。
——半個時辰後，節度使府。
當放出袋中惡鬼，順帶將所有物什一起傾倒出來之時，江卻營頓時痛哭流涕，心痛道：
“我的法器……”
“我的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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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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